第1章:
男友陆时衍在今年只笑过两次。
第一次，是他评上科室主任那天。
第二次，是因为病人家属给他送了锦旗。
我以为他是压力太大，才变得愈发沉闷寡言。
于是绞尽脑汁背了三千多条冷笑话。
每当讲给陆时衍听的时候，他却从来不笑，只拧着眉说我无聊。
可我依旧不厌其烦。
直到我生日那天，莫名收到了医院的开除信。
居然是陆时衍向院方举报，说我对他构成了严重职场骚扰。
我红着眼，冲到他办公室想要个说法。
意外听见休息室里飘来了同事们的戏谑：
“要我说她被开除也活该！陆主任明显烦透她了，她还恬不知耻往上凑！”
“就是！全院谁不知道陆主任和宋医生才是一对，就差官宣了，她还要不要脸啊！”
我瞬间僵在原地。
抬头，透过玻璃望向陆时衍的办公室内。
宋清不知道说了什么，让他顿时弯了唇角，笑意炙热而真切。
原来他不是不会笑，只是不愿对我笑。
心底那份烧了近十年的爱意，一瞬，尽数凉透。
……
察觉到我的视线。
陆时衍偏头看过来。
眼底的笑瞬间凝固，嘴角弯起的弧度也落了下来。
“有事？”
我没回他。
目光死死盯向坐在他对面的宋清。
她恰好抬手，端起面前陶瓷杯，轻啜了一口。
那个陶瓷杯，是去年我去景德镇的时候，亲手做的。
情侣款。
我和陆时衍一人一个。
杯子底下，是我用西语写的一行情话——
爱是秩序外的一瞬间。
如今，这个承载了我所有汹涌爱意的陶瓷杯，却印上了另一个女人的唇印。
“林护士，是因为我在你不方便开口吗？”
宋清十分体贴地起身。
作势就要往外走。
陆时衍瞬间拧起了眉。
“清清，你留下。”
“我的事，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
本就结冰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我走进办公室，掏出开除信，看着陆时衍的眼睛。
艰难地压着喉咙里的哽咽。
“陆时衍，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谈了七年的恋爱，却从来不肯在医院公开我们的关系。
以避嫌的名义，让我挨同事的骂声和讽刺。
为什么明明知道宋清是我们恋爱的知情者，却依然纵容她暧昧地靠近。
为什么要向院方举报我，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有太多想问，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为什么。
陆时衍愣了下。
随后收回目光，不以为然地说：
“这是院方的决定，我无权干涉。”
“与其跑来问我，不如反思自己。”
又是这样。
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隔绝掉我所有的委屈。
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永远都会为他的决定而让步。
“好。”我点了点头。
没有像之前那样哭着和他闹。
只是安静地转身。
临走前，想到了那个陶瓷杯。
刚想伸手去拿，宋清却先一步按在杯把上。
“你干什么？”
我没回答，加大了些力气。
僵持中，宋清突然松了手。
陶瓷杯自半空中狠狠摔在地上。
碎裂的瓷片顺着眉尾飞过。
血珠滚落。
下一秒，宋清的尖叫声在空荡的办公室响起。
陆时衍一把将她护在怀里，捞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检查着。
“林澄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清清这双手有多金贵？万一划伤了你负得起责吗！”
“赶紧给我道歉！”
温热的液体流进眼眶，陆时衍那张愠怒严肃的脸在眼前模糊。
我勾了勾嘴角，转身就想走。
身后却传来他的怒喝：
“站住！我让你给清清道歉。”
“你耳朵聋了吗？”
脚下的垃圾桶里，躺着一本沾满污秽的《十万个冷笑话》。
是我为了逗陆时衍开心，缓解他的压力，特意给他买的。
却被他随手丢了。
“陆医生。”我第一次用这样冷淡的语气叫他。
“我已经不是你们医院的护士了，你没资格命令我。”
随即头也不回将门重重关上。
办公室外，站着几个神色各异的同事。
看向我的眼神，有鄙夷，有讽刺，也有同情。
我无视他们，回到护士站动作极快地收拾东西。
抱着纸箱走出医院的时候，手机恰好响起。
是妈妈。
“橙子，今晚回来吃饭？爸妈给你庆生。”
“顺便带上小陆，商量一下你们下周的婚礼流程。”
差点忘了，一周后就是我们原定的婚礼。
是我求了他大半年，他才愿意给我的仪式。
我声音哽咽：“妈，我不嫁陆时衍了。”
既然我等了七年也等不到他秩序外的爱。
说明他也不配得到我浓烈的爱意。
那我，便收回。
第2章:
晚上我回了家。
在餐桌上，尽可能平静地跟我妈阐述了前因后果。
我妈听完，气得啪地放下筷子，说什么也要去找陆时衍算账。
“当初你为了他，连国外的工作都拒绝了，宁愿去他那个市级医院。”
“我倒要去问问陆时衍，还有没有良心！”
我拦住了他，红着眼摇了摇头。
“妈，这件事就让我自己解决吧。”
“你帮我问问，二姨开在国外的医院还招人吗？”
我妈心疼地看着我。
下一秒，伸出手将我搂进怀里。
“好，妈妈帮你去问问。”
“到时候咱们娘俩一起出国，你再给妈找个洋女婿！”
我破涕为笑。
晚饭后，我便拨通了婚庆的电话。
“你好，下周六的婚礼，帮我取消吧，定金不用退了。”
对面愣了下，迟疑道：
“林小姐，下周六是千载难逢的吉日，您预定了半年才定上，确定要取消？”
“嗯，确定。”
我和陆时衍之间没有彩礼，没有五金，就连结婚照都是在离家最近的影楼随便拍的。
这些事情处理起来倒也简单。
只是我和他同居几年，有些东西收拾起来需要时间。
当晚我便连夜回了我们一起租的公寓。
到家的时候，陆时衍还没有回来。
我还以为是他临时加了手术，便边收拾行李边等他。
直到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我将最后一样东西装进打包袋。
他还没有到家。
我拿出手机，刚想给他打电话。
却看见了宋清在两个小时前发的朋友圈。
配图是两只捏着脱口秀票根的手，右边的那截手腕上，戴着一款欧米茄海马。
连表盘上的划痕都和陆时衍的一模一样。
她的文案让我呼吸一滞。
【看不出来某人这么有幽默细胞，和台上演员互动的时候把全场人都逗笑了！】
底下，是清一色的点赞和评论。
“我靠！这手表和陆主任的那个一样！清姐该不会和陆主任一起去看的脱口秀吧？”
“这算官宣吗？99！”
“99！”
“99！”
……
陆时衍没有评论，也没有解释。
而是也点了一个赞。
这无异于默认了大家对他们官宣的猜测。
有人发了个撇嘴的表情包：“某舔狗今晚要哭一晚上鼻子咯！”
我攥着手机的手止不住颤抖。
几乎是下意识地拨通了陆时衍的电话。
可他却没有接。
再打下去，依然无法接通。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他的聊天框：
【你在哪儿，我有事要跟你谈。】
这次他很快就回了：
【清清父亲突然生病住院了，我在陪护，有什么事明天说。】
我不甘心地敲击键盘：
【不行，必须今天说。】
这次，他没有回。
消息再发出去时，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我咬着牙，几乎能听到牙齿松动的声音。
我不厌其烦地，近乎偏执疯狂地一遍遍按下他的号码。
十一点五十九分。
电话终于通了。
听筒里传来他不耐烦的声音：
“林澄，你能不能别烦！”
“我说了我在忙！”
我被气笑了：“忙什么？忙着讨好宋清他爸，忙着当二十四孝好女婿？”
他沉默了三秒。
墙上的秒针刚好跳过十二点。
我二十七岁的第一天，听到的第一句话是：
“你爸死得早，你当然不能体会这种心情！”
第3章:
陆时衍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只留我一人，蹲在地上，在空荡的公寓里，爆发出崩溃凄厉的痛哭。
他明明知道，我8岁那年，亲眼看见我爸死在了情妇的床上。
明明知道这件事对我的伤害有多大。
却还是那么轻飘飘的，用我亲自递出的刀子狠狠刺向我！
不知哭了多久，再起身时。
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我加钱叫了搬家公司，趁着天亮之前，将行李运回了家。
我妈在门口接我，心疼到哽咽：
“乖宝，你二姨说以你的简历去他们医院完全没问题。”
“妈买了下周五的机票，这几天咱们收拾收拾。”
她将我推进卧室，替我盖好被子。
“你好好睡一觉，妈妈出去买菜，给你做你最爱的红烧排骨！”
我浑浑噩噩地睡过去后，被一道急促的铃声吵醒。
“请问是林女士吗？你母亲出了车祸，现在就在市医院！”
我连外套都顾不上穿，疯了一样打车直奔医院。
我到的时候，妈妈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主刀医生我认识，也是医院里为数不多知道我和陆时衍关系的人。
手术前，他语气凝重：
“虽然阿姨的伤不算特别严重，但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陆时衍是全市最好的骨科医生，你赶快联系他，让他尽快过来！”
我连连点头。
顾不上之前跟他的恩怨，一遍遍拨通着他的号码。
给他发短信，跟他说是我错了，求他立刻赶过来给我妈做手术。
可我打去的电话，发去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最后，我几经辗转才打听到宋清父亲所在的病房。
我冲过去的时候，陆时衍正在给宋清父亲亲手做按摩恢复。
我咬着牙冲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跟我走！”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将我甩开了。
“你又发什么疯？”
“我妈出了车祸，正在抢救！”
我急到眼泪止不住地流。
“算我求你，你亲自操刀行不行？”
陆时衍愣了一下。
下意识就要跟我出门。
却听见宋清突然握着她爸的手，哽咽道：“爸，很疼吧？”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陆时衍：
“没关系的时衍，你去吧。”
“虽然你答应我帮我照顾爸爸，但林护士那边人命关天，我能理解。”
陆时衍的脚步停在原地，眼底闪过纠结。
站在一旁换药的护士忍不住嘁了一声。
看向我的眼神满是讽刺：“真是不要脸！挖墙脚挖上瘾了？”
“人家照顾未来老丈人天经地义，你来凑什么热闹？不会连自己妈出车祸都是编的吧？”
气血瞬间涌上心头。
在我马上要反击的前一秒，陆时衍拉着我的手，将我拽出了病房。
“林澄你冷静点，这是在医院，闹大了影响不好。”
“咱们医院又不是只有我一个骨科医生，你妈妈她一个小手术，没必要这么紧张。”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妈之前对他像亲生儿子一样好，可那些真心，终究是喂了狗！
我气到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陆时衍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
“行了，你先回去，等我这边忙完再过去，行了吧？”
“你放心真的只是小手术，甚至不会影响我们下周的婚礼。”
我几乎脱口而出：“可婚礼已经取……”
不等说完，手机猝不及防地响起：
“林澄，你快来！术中大出血，需要你签病危通知书！”
第4章:
我一秒都不敢耽误，转头冲向电梯。
三分钟后，颤抖着手在告知书上签上了字。
手术室亮起红灯的那五个小时。
我跪在冰凉的地板上，一遍遍祷告，只求妈妈能够转危为安。
为此，我宁愿付出任何代价。
直到抢救室里的灯灭了。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写满了疲惫，可眼睛却是亮的。
“手术成功，你妈妈暂时没危险了。”
“就是后面有可能会有后遗症，最好去更大的医院复查一下。”
我连忙点头应下，激动得眼泪直流。
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了医院，和护工两班倒。
在我的精心照顾下，妈妈的恢复情况越来越好。
还会跟我开玩笑，说幸好不耽误周五的行程，她已经迫不及待去看金发碧眼的外国帅哥。
期间陆时衍一次都没有来。
而我也忙到几乎快要忘了这个人。
直到周四晚上，妈妈出院的前一晚。
他来了。
手里提着一盆果篮。
护工以为果篮是给妈妈带的，伸手就要接。
却见陆时衍下意识将果篮护在身后。
他语气有些尴尬：
“这是给宋叔叔的，反正阿姨也不喜欢吃水果。”
“阿姨你恢复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妈冷哼一声，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陆时衍脸上挂不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向我：
“既然明天就出院了，那后天婚礼照常。”
“对了，我不准备请院里的同事，反正你也离职了，以后跟他们也没什么交集。”
我有点想笑：“随便你。”
他有些怔愣，似是不适应我对他的态度居然会这么冷。
“林澄，你还在生气？”
他不耐烦地拧起眉：
“就因为我没亲自给阿姨手术？”
“我不是说了我是真的忙，再说了她现在不是没事吗？”
见我态度依旧冷淡。
他咬了咬牙：
“还是因为你生日那天我没送你礼物？”
“你不是小孩了，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
我妈比我先一步来了火气。
抄起手边的玻璃杯砸在他的脚下：“你给我滚出去！”
陆时衍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林澄，你和你妈就这个态度？”
“那我看后天的婚礼也别办了！”
我刚想笑他现在还在自以为是。
他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了宋清的撒娇声：“时衍，你怎么还没回来呀？爸爸一直在问我，吵着要跟你下棋呢。”
“就来。”他放软了语气，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缱绻温柔。
陆时衍走后，我妈被他气得不轻。
边骂他是狼心狗肺的渣男，边小心翼翼地看我有没有难过。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笑道：
“反正跟他也没关系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看我表情没有异样，我妈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我给妈妈办理了出院手续。
回家简单收拾了下，便带着她直奔机场。
飞机起飞前，我打了一通最后电话。
既然明天是千载难逢的好日子，那不做点什么，也太可惜了。
第二天，陆时衍很早就醒了。
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自以为的求和好短信。
犹豫再三，还是换上了最昂贵的西装，去了原本订好的酒店。
可他没想到的是，宴会厅门口并没有挂上选好的结婚迎宾照。
里面的布置，怎么看都不像要办婚礼的样子。
陆时衍皱着眉拦住一名工作人员：“这么回事？都十点了，还没布置好吗？”
那人狐疑地看着他：
“林小姐早就取消婚礼了，您还不知道吗？”
第5章:
陆时衍瞬间愣在原地。
他刚想掏出手机问问到底是这么回事。
就听到身后传来几道脚步声。
他下意识转过身去。
下一秒，呼吸猛地一滞。
“你们怎么来了？”
陆时衍看见不远处走来几十个人。
院里大多数今天休假的医生护士几乎都来了。
他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些。
是谁把他们叫来的？
除了林澄，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陆时衍想到刚刚工作人员跟他说，婚礼取消了。
他原本还紧张了几秒。
这才明白，或许连婚礼取消都是林澄的恶作剧。
和她的那些冷笑话一样无聊。
“陆主任，结婚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不叫我们呢？”
平日里在医院和陆时衍关系最好的那名医生，带头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
陆时衍礼貌微笑了下。
伸手接下。
也好，反正林澄从医院离职了，他们结婚的消息大家早晚都会知道。
不如就借这个机会公开。
陆时衍在心里想。
但就算配合林澄公开，一会儿等他见到人之后，也要冷着脸批评她几句。
晚上在床上，也要好好“教训”她才行。
毕竟私底下瞒着他，自己就做了决定的这种行为，不能惯着。
想到这儿，陆时衍喉结情不自禁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能想象到，一会儿见到林澄时，当她看到自己冷下脸来，那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眸子。
“陆主任，怎么还没见到新娘子？”
同事的话，打断了他脑海中的旖旎。
“可能在化妆。”
他语气笃定，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然而下一秒，同事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也是，宋医生长得美，再一打扮肯定是最美新娘。”
“宋医生？哪个宋医生。”
“当然是宋清啦！”
同事一拍他肩膀，露出一个“我懂”的笑。
“也是，现在该叫陆夫人了！”
陆时衍神色变得凝重：
“谁跟你们说我今天要跟宋清结婚？”
同事们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掏出手机，翻出电子请柬，指着上面新娘子的名字说：
“这不写着呢吗？”
“但陆主任，不怪我多嘴，这结婚照拍得也太简陋了！”
“知道你忙，但一辈子就一回的大喜事，也该重视点，人家女孩子嘴上不说，心里都是期待的！”
同事的嘴巴一张一合。
可他们说出来的话陆时衍已经听不见了。
他面前的屏幕上，赫然是他和宋清的合照。
照片上他穿着西装，没有笑，眉眼尽是不耐。
恰好是他和林澄拍结婚照时穿的那一套。
可身边的人，并不是林澄！
她们虽然穿着一样的婚纱，却是宋清的脸。
很明显，照片是合成的。
但陆时衍想不到，背后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这张请柬是谁发给你们的？”
“不知道啊，一个陌生号码，我们还以为是你们家的什么亲戚呢。”
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底。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刚想拨打那串电话号码。
不远处，就传来了宋清羞涩的声音。
“时衍，你来这么早？”
陆时衍抬头，恰好看见宋清身穿一身洁白婚纱，站在几米开外，红着脸，眼里写满了期待。
“你怎么穿了婚纱？”
其实陆时衍下意识想问的是，穿婚纱的人，怎么会是你。
宋清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有些发懵。
“不是你派人送来的吗？”
“还说今天要给我准备一个惊喜。”
宋清的反问，同事们的疑惑，都让陆时衍大脑一片空白。
他全然搞不明白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或许真的是哪个无聊的人，搞出来的恶作剧。
他有些心慌。
如果等林澄化妆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会不会误会？
以为是他主导了这一切，破坏了他准备很久的婚礼。
陆时衍额角青筋直跳。
眼下，必须及时止损。
“各位，这是一个误会，其实今天是我和林……”
话还不等说完。
众人身后的宴会厅里，突然响起了结婚进行曲。
与此同时，大屏幕猛地一亮。
紧接着，上面跳出两行被放大加粗的红体字：
【欢迎大家来参加陆时衍和林澄原计划的婚礼。】
【只不过新娘，换了人！】
第6章:
现场瞬间安静。
他们看着陆时衍，眼里写满了惊恐和疑惑。
然而还不等问什么。
就见大屏幕又是骤然一闪。
紧接着，一张张照片在屏幕上放映着。
其中大多是陆时衍的单人照。
他在家里看书，在厨房煮面，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发呆。
每一张照片，都聚焦于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如果照片有温度，如果能看出拍摄者当时的心情。
那一定是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得到的汹涌爱意。
然后，才是几张少得可怜的合照。
照片上，明显能看出陆时衍的态度越来越敷衍。
从一开始还会配合着拍照，到后面冷着脸，眼底写满了不耐烦。
最后一张照片在大屏幕上定格。
林澄对着镜头在脸颊前面比耶，陆时衍则抱着一本书，连头都不肯抬。
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陆时衍记得这张照片。
是去年林澄生日的时候，磨了他好几天，他才同意拍的。
这是近些年来，两个人最后也是唯一一张合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时衍不愿意再陪她拍那些无聊的大头照呢。
陆时衍努力地回忆着。
大约是三年前，宋清回国，他毕业，他们一起进了市医院开始。
他对林澄的态度愈发冷淡，越来越不想让医院的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陆时衍看着那些照片。
心情越来越复杂，心跳也越来越快。
“陆主任，这些一定是p的吧？”
“就是，陆主任跟宋清明明才是一对，有她林澄什么事？”
“我看就是林澄爱而不得心理出问题了！这样的人还好被开除了，要不我们报警吧，也太吓人了！”
陆时衍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他拿出手机，刚想拨通那串熟悉的号码。
就被宋清按住了。
她摇着他的手，咬着下唇，低声道：
“时衍，该怎么办！”
“如果让大家知道我穿成这样来参加你和林澄的婚礼，我都要丢死人了！明天都没有脸去医院上班了！”
“我倒是还好，可我爸他身体本就不好，不能再受打击了！”
陆时衍低头，看见她泛红的眼尾。
沉默了三秒。
宋清抓住了他一闪而过的纠结，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反正大家也以为这场婚礼是给我们准备的，不如就先这样吧？”
“等以后再慢慢解释。”
陆时衍的眼神有瞬间的凝滞。
宋清的手还搭在他的小臂上。
指尖微微收紧，轻声细语地将他心里面那最后一道防线击溃。
“时衍，大家都在看我们。”
“先把今天应付过去，好不好？”
他看向那几十双带着疑惑的眼睛，想起医院里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传言。
院里马上就要评审了。
如果这个时候闹出什么乱子，那会对他很不利。
他忽然觉得，宋清说得对。
先把今天应付过去。
等找到林澄，再慢慢解释。
她闹脾气归闹脾气，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可能真因为一场婚礼就跟他彻底翻脸。
以前不也是这样吗？
他冷着脸，她红着眼，可最后还是会回来。
一会儿就算她来了，他也只需要默认就好了，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旁人自会脑补。
不需要他解释什么。
更何况，今天本来就是林澄不懂事，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如果她乖乖听话，按照他的安排，安静地把这个婚礼仪式走完。
也不至于让他为难成这样。
陆时衍冲宋清点了点头。
拿起话筒走到台上。
“各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莫名有些发紧。
却还是努力维持着平日的沉稳。
“今天这件事，确实有些误会，但既然大家都来了……”
宋清站在他身侧，婚纱裙摆铺在地上，是当初林澄亲自选的那套。
她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甚至轻轻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捧花。
陆时衍余光扫过她，喉咙里那句“今天的确是我和宋清的婚礼”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时衍，你结婚这么大的事，连我这个老师都不请？”
“当初你和林丫头在一起的时候，不还说要让老头子我当证婚人吗？”
第7章:
众人齐刷刷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灰夹克的老人。
正是市医院退休的老院长，周学忠，也是陆时衍大学的导师。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陆时衍没有记错的话，他似乎是林澄二姨那边的某个亲戚。
他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僵。
“周老师……”
周学忠没有理他。
拄着拐杖一步步往里走。
拐杖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直直敲在陆时衍的心脏上。
他沉稳的目光扫过宋清身上的婚纱。
扫过大屏幕上那张合成的婚纱照。
最后定格在陆时衍的脸上。
“教了你这么多年，连换对象这件事都不跟老师说？”
“我记得你大学就跟林澄在一起，当时我还劝你要好好对人家姑娘。”
“怎么，现在结婚，新娘换了人，也没想着通知我？”
他又转向宋清，眼神满是威压。
“宋清是吧？我记得当初你也听过我的课。”
“怎么，陆时衍和姓林那丫头谈恋爱的事你不知道？”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陆时衍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周老师，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周学忠从上衣口袋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举到众人面前。
“你毕业那年带着林丫头来看我，你忘了，我可还记得。”
他又翻出和陆时衍的聊天记录。
里面是几年前陆时衍发来的语音：
“周老师，以后我和林澄办婚礼，您可一定要来！”
“到时候还得请您老给我们当证婚人！”
紧接着，是林澄半年前发来的语音。
听筒里，她的语气满是雀跃：
“周老师，时衍终于答应娶我啦！他说婚礼不想大办，但我觉得，别人不来也就算了，但我们必须第一个邀请您来参加！”
宴会厅彻底炸了。
“什么情况？陆主任和林护士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半年前就准备结婚了？”
“那宋清穿婚纱站这儿算什么？”
“陆时衍之前不还是说林澄骚扰他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清的脸和婚纱一样白。
下意识抓住陆时衍的袖子，声音发颤：“时衍……怎么办？”
她吞了口口水，压下心慌，脑子转得飞快。
“这、这也是林澄伪造的，对吧？”
“伪造？难道林澄本事大到伪造我手机里的东西？”
周学忠冷哼一声。
“对了，之前那孩子还给我寄过一盒喜糖，糖盒上印着的就是他俩的照片。”
“我家老婆子吃了一颗，说甜得很呢。”
“可惜了，没想到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抽得陆时衍耳根发烫。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清终于慌了，她松开陆时衍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
声音里带了哭腔，脱口而出：
“时衍，你不是说你会处理好林澄吗？”
“你说她什么都听你的，不会影响我们吗！”
陆时衍猛地转头看她：“你闭嘴！”
可已经晚了。
刚刚还站在宋清那边替她说话的同事，此刻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有人小声嘀咕：“原来她真的一直知道陆主任和林澄的关系啊？”
“那她天天在科室和陆时衍成双入对，算什么？”
“小三呗，还能算什么。”
宋晴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不是的，时衍说他和林澄早就没感情了……”
“宋清！”
陆时衍厉声打断她，额角青筋直跳。
可大屏幕偏偏在这时又闪了一下。
刚才那些照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放大的聊天记录。
是宋清发给林澄的：
“林护士，你猜时衍现在在干嘛？”
林澄没有回复。
宋清却不依不饶地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陆时衍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宋清的脚捧在怀里。
“他在给我洗脚哦～他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脚呢。”
“你们快要结婚了又怎么样？他心里最爱的不还是我？”
“哦对了，现在你妈妈应该还在抢救吧？祝你好运咯”
林澄在两个小时之后才回了句。
“哦，那麻烦转告他。”
“他的手碰了脏东西，我嫌恶心，也不要了。”
全场死寂。
陆时衍看着这份聊天记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要了。
她原来不是在闹脾气。
她不计代价地设计了这么大一场戏。
原来是因为，真的已经决定，不要他了。
第8章:
下一秒，陆时衍几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宴会厅。
他一边跑一边拨通林澄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他点开微信，怎么也找不到林澄的聊天框。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天晚上，他已经把林澄拉黑了。
后来他忙着陪护宋清父亲，也忘了把她放出来。
他不甘心地又拨了一遍林澄的电话。
听筒里依然是机械的电子女声。
她第一次觉得，那个声音这么刺耳。
陆时衍开车去了林澄母亲家。
门敲了几十下，没人应。
隔壁邻居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人？这家昨天就搬走了。”
“搬走？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妈前几天出了车祸，出院第二天就走了，说是出国。”
邻居说完，又看了他一眼。
“你是林家丫头那个医生对象吧？这几年怎么都没见你来过，还以为你们分了。”
陆时衍站在原地，喉咙发干。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想说自己太忙，想说他没那么多时间。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转身下楼，又开车去了他们同居的公寓。
密码锁的密码是他的生日。
陆时衍手抖得输了好几次才输对。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客厅里空了大半。
林澄的拖鞋没了，她的水杯没了，沙发上那只她抱了好几年的兔子抱枕也没了。
卧室衣柜拉开，属于她的那一半空空荡荡。
连床头那张被她硬贴上去的合照，也被撕走了。
墙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胶印。
陆时衍盯着空空荡荡的房间，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掏出手机，给医院人事科打了电话。
“林澄的离职手续办完了吗？”
对面愣了下：“陆主任，林护士上周就办完了，怎么了？”
“你帮我查查，她妈妈出院是谁办的？”
三分钟后，对面回复了。
“她自己办的呀。”
“对了陆主任，给林护士母亲做手术的赵医生之前还找您来着，说患者术中大出血，他想问问你该怎么处理，但那晚怎么也联系不上您。”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那天，他在宋清父亲的病房里。
林澄红着眼抓着他的手求他给她妈妈手术。
可他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医院里又不是只有一个骨科医生。
他怪她情绪太过激动，担心传出去，对他和宋清的名声不太好。
那一刹那，陆时衍浑身的力气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给抽走。
他慢慢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
过去的一幕幕，宛如放电影般一点点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想起林澄为了哄他开心，追着他给他讲冷笑话时，眼睛里缓缓冷却下去的期待。
八年。
她给他讲了数不清多少个冷笑话，可他一次都没有笑过。
现在她走了。
不要他了。
他的心也像被挖空了。
陆时衍这才发现，全世界最可笑的人，是他自己。
第9章:
距离我出国，已经过去了三周。
我和妈妈暂时安顿在二姨名下一套空置的房子里。
那套房子虽然不大，但住我和妈妈两个人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距离我上班的医院很近。
国内外医院的工作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刚入职这几天，我很忙。
忙到忘记了所有烦心事，也忘记了陆时衍那个人。
那天我刚下夜班，换完衣服从医院侧门出来，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
陆时衍瘦了很多，下巴冒着青茬，衬衫也有些发皱。
看见我，他眼睛猛地一亮，几步冲上来。
“林澄。”
我停下脚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找到了你二姨的联系方式，但她不接，好不容易打听到这家医院的地址，想着碰碰运气。”
他伸手想抓我的手腕，我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橙子，跟我回去好不好？”
“过去的事是我做的不对，但我跟你发誓，我跟宋清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个完美的婚礼，你跟我回去，我给你补一个更盛大的，把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都叫上，公开我们的关系，行不行？”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陆时衍，你到现在还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一场婚礼就能挽回的？”
他愣住。
“我离开，不是因为你没有给我梦想中的婚礼。”
“是因为我生日那天，你向院方举报，用一封开除信当做我的礼物。”
“是因为我妈出车祸，我给你打了56通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是因为你说，我爸死的早，体会不了宋清的心情。”
我极力控制自己的语气。
让它尽量平淡。
可陆时衍的脸，还是越来越难看。
“橙子，那句是气话……”
“气话？”
我讽刺地看着他。
“可你明知道那句话会扎我多深，你还是说了。”
“因为在你心里，我的感受，根本不重要。”
陆时衍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表。
“你回去吧，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站在原地，眼眶慢慢泛红。
“可是林澄，我们的八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看着他。
突然想起那个蹲在医院走廊里，抱着手机一遍遍拨他号码的晚上。
那时候我也想问。
八年，他说不要，怎么就真的不要了。
“陆时衍。”
“是你先不要的。”
我转身绕过他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会走的，我就在这儿等你。”
我没回头。
第二天我下班的时候，他还在。
手里拎着一盒洗好的水果，是我以前最爱吃的青提。
第三天，他换了一束花。
第四天，手上的东西又变成了之前跟他说过很多次的一款玩偶。
我一次都没接。
甚至连看他都懒得看。
直到有一天，他拦在我面前，眼睛熬得通红。
“林澄，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以后什么都改，公开关系，跟宋清断绝来往，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
不等他说完，我打断了他：“陆时衍。”
“你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儿。”
第10章:
“你之前不公开，说是要避嫌，其实是因为还在跟宋清拉扯。”
“现在事情闹大了，宋清那边也搞砸了，你来跟我说公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从来都是在权衡利弊，而不是因为爱我。”
“还有。”我轻轻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你站在这儿等我，感动的只有你自己，你等一天，以为我就会愧疚一天？”
“陆时衍，你这不叫挽回，叫道德绑架。”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尽褪。
三天后，国内同事给我发来消息。
那是医院里唯一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同事。
之前不止一次替我出头，帮我说话。
她跟我说宋清被医院开除了。
原因是被人扒出她父亲住院期间，她滥用私权，插队占了本该是别人的手术资源和病房。
调查动作很快。
她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而陆时衍，因为婚礼当天的丑闻，也被暂停了主任职务。
同事在消息最后说：
【这对狗男女就是活该！林澄，你千万别原谅他，让他后悔一辈子！】
我盯着屏幕。
只会了一句：【嗯，放心。】
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写我的工作记录。
陆时衍并没有马上离开。
而是住在了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
每天我上下班，都能看见那道让人心烦的身影。
后来我实在被烦得不行，换了班次，从后门上下班。
他摸清了后门的位置，又站在后门等。
二姨知道后，气得要报警。
我说算了，他累了，自然就走了。
后来有一天，他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我再次收到国内同事的电话。
“橙子，陆时衍出事了。”
“他蓄意旷工多天，医院好不容易把他威胁了回来，没想到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
“人没救回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休息室里，沉默了很久。
同事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吧？”
“还好。”
我是真的还好。
其实，自从妈妈出车祸的那一晚，他在我心里就已经死了。
我没去参加他的葬礼。
宋清倒是去了。
听说她在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说是陆时衍毁了她的前程。
陆家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赶了出去。
她坐在灵堂门口哭了半个小时，没有一个人扶她。
再后来，宋清被医院开除的原因在圈子里流传开来。
业内社死，没有医院再敢要她。
据说她之前染上了不良习惯，很缺钱，就连给父亲的住院费都是让陆时衍付的。
她给以前科室的同事挨个打电话借钱，被他们拉黑了。
同事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我听。
听完，我内心毫无波澜。
后来，我在医院里凭借自己的本事升职了。
妈妈也因为术后恢复及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还学会了用外语跟邻居聊八卦，偶尔念叨：“到底什么时候把洋女婿给我领回来！”
我笑着说不急。
有一天整理旧物的时候。
意外发现了一只陶瓷杯。
是当初和陆时衍的情侣杯的另一只。
本该在出国前就扔了，不想阴差阳错带出了国。
杯子底下，刻着和碎掉那只一样的话。
“爱是秩序外的一瞬间。”
我曾经以为，我是陆时衍秩序外的那一瞬间。
后来才明白，他才是我秩序里，一道早就该拆掉的违章建筑。
是我漫长人生里，一个看似艰难，却已经绕过去的坎。
从此。
我的人生，春和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