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自幼就是个有野心的。
九岁那年，爹把我卖给人伢子后，我主动坐进人伢子怀里。
「我长得好，皮肤也白，你将我送进永安侯府，待我成了妾室，就给你一百两做报酬。你敢试一试吗？反正你亏不了。」
人伢子赌性大，答应了。
费尽心机把我卖进永安侯府，让我成了外院的一名粗使丫头。
我却没有去接近府里的几位少爷，而是用命去护小姐，赌她带着我陪嫁。
而她要嫁之人，是当今太子。
……
人伢子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糟老头子。
我在侯府的外院扫地的第三年，他又来卖人时，暗地里找过我。
我很大方地把省下来的月例，都赠给他。
他很意外。
「向春，你没当上妾，为何还给我银子？」
我笑。
「感激你，当年没把我卖去勾栏。」
他很满意。
「你确实是个聪明的，祝你得偿所愿。」
他很看好我，甚至把府里几位公子的喜好都细细说于我听。
「可别叫我失望！」
第2章:
给府里公子们做妾这件事，我注定要叫他失望的。
因为，我冷眼看了公子们的作为后，觉得他们只是投胎投的好，除此之外，委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看不上他们。
但大小姐的未婚夫，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我只在晚宴上远远瞧了一眼，便忘不掉了。
他长得很好。
个头很高，面容又清冷又精致，坐在一堆脂粉中显得格外……超凡脱俗，像庙里镀金的菩萨。
他的名字也很好听，叫摇光。
他来的次数不多，仅有三回。
可每一回，府里的丫鬟们都激动得好几日睡不着。
没有人不羡慕大小姐。
羡慕居然能靠着老侯爷的护驾之功，还未出生，就得到和太子的婚约。
也没有人不想做大小姐的陪嫁丫鬟。
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
给太子做妾，往后太子登基，可不就是妃子？
那就真的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大小姐天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一眼便能看出那些丫鬟想的什么勾当。
只要瞧见往她身边凑的，戏弄几日，就会找个机会打发了。这些丫鬟最后被卖去四面八方，命途多舛。
所以，我平日里从来不往小姐面前凑。
我晓得，想成为她信任的人，不是黏上去，就可以的。
想要得到她的认可，一定要找到合适的时机。
这个时机我等了六年。
那年，我十五了。
大小姐也十五，再过一年，就是婚期。
她的嫁妆准备了一百零八台，每一台都够普通人吃穿不愁好几辈子。
毕竟是嫁给当朝太子，这些嫁妆侯府自然是慎重又慎重，每日有人看守。
大小姐自己，每隔几日也要亲自去库房清点一遍。
那日天冷，下雪后湖上结了冰。
她路过库房前的小桥时，踩到雪水，不慎滑落冰湖。我恰好来附近扫雪，听到动静，当即跳下去将她托举出来，自己却因冻得发僵，渐渐沉底。
好在管家及时让小厮把我捞出来，不至于冻死。
但到底是冻病了，昏昏沉沉的被灌下好几碗药，才活了下来。
这还是因为我救了小姐，夫人不好任由我自生自灭。
但才醒来，夫人便着嬷嬷来问话。
「兰向春，你一个外院的丫鬟，怎么会在内院扫雪？」
她在怀疑我的动机。
第3章:
我很冷静。
「内院负责扫雪丫鬟凝雪，仗着自己是侯府家生子，向来爱使唤我们这些外院的低等丫鬟。若是不答应，她就会在我们的床铺上泼水。她娘是府里的老人，我们不敢得罪。」
我停顿了一瞬。
「但她很少使唤我，因为我长得好，身段也好。她怕对她有点意思的三少爷遇见我后，她会被我比下去。」
夫人将几位公子看管的很严实。
说好了，每位公子的院子里，最多只能有一个妾。即便成亲后，也是如此。所以公子们都很谨慎，挑了几年，都没挑下来。
「我这次……是替另一个丫鬟阿雅来的，因为我确实想借机偶遇几位公子，想试一试，有没有翻身的机会。」
嬷嬷冷笑。
「你倒是诚实。」
随后，在我们这些低等丫鬟的大通铺里细细看了一圈后，淡淡道：「内院的雪没扫干净，导致小姐落水，负责扫雪的丫鬟是要被打个半死发卖的。你很幸运，小姐前脚进去，你后脚才来，又及时救下小姐。」
所以，没扫干净雪的责任落不到我头上。
还得了一个奖赏。
「夫人问你，是想要一百两银子，还是卖身契？亦或者……让老奴带你去公子们面前溜一圈，看看那个公子能看上你？」
三个奖赏，我只能选一个。
嬷嬷显然没打算给我思考的时间。
「若是定不下来，嬷嬷我可以帮你选，毕竟我在府里活了这些年，夫人和少爷们的脾性还是有些了解的。」
随后，她冷冷俯视我。
「若我是你，就要那一百两。」
我咬咬牙。
「好，我听嬷嬷的。」
嬷嬷笑了。
「我姓林，以后你可以叫我林嬷嬷，你是个聪明的，知道在贵人府里最重要的是先保住小命。」
说完，就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轻飘飘地放在我的床铺上。
并提点我。
「冬日落水后，女子容易不孕，会被夫家不喜，尤其是富贵人家……你拿着银子，买点药好好暖身子。若有人问起你那日小姐有没有落水，你就说是你扫雪时，不慎落水。小姐看见后，叫下人把你拉了上来。」
「谢嬷嬷提点，我省得了。」
第4章:
等我风寒好时，旁的丫鬟悄悄同我说，内院扫雪的凝雪被打了三十棍后，丢去乱葬岗了。
说着，露出一脸冷笑。
「活该，成日仗着自己是家生子，时常欺凌我们。大家都是奴婢，她偏觉得自己真高我们一等，连她自己的衣裳都要我们帮着洗。」
另一个丫鬟及时接嘴。
「就是，上次阿雅存了五两银子，想让她出去采买时，带给阿雅病重的娘抓药。结果阿雅的娘病逝，哥哥哭着喊阿雅拿点银子安葬时，阿雅才晓得那银子竟被凝雪昧了。」
「可凝雪一直说自己没有，阿雅根本没让她带银子。这事本就是避着旁人的，没人看见，所以阿雅吃了个哑巴亏。」
我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三日后，府里的几位公子特意来瞧我。
他们站的远远的，打量我的目光，仿佛将我剥光了一般，让我浑身不自在。
他们低声讨论着什么。
我听不着，偏就觉得，肯定于我有关。
我有些局促地回避着他们灼热的目光，直到不慎撞到旁边的柱子，那几位「噗嗤」笑了。
「这有贼心没贼胆的小玩意儿，还挺好玩的。」
我眼眸微垂，转身继续扫雪。
并不觉得他们谁会看中我，纳我为妾。
其实我觉得，即便他们有人看中了我，想要纳我为妾，这侯府里也会有一个人不乐意。
这个人就是大小姐。
果然，次日大小姐就差人将我领去见她。
大小姐叫崔明玉，生得端庄典雅。
见我时，她坐在暖房里，穿着秋日的衣裳。
暖房烧着好些盆炭火，地下还有地龙。走进去时，热气铺面而来，我裹着糊纸冬衣的身子，顿时就如浸在温水中一般，暖得像要化了。
「奴婢见过大小姐。」
我慢慢跪了下去，眼角的余光却我艳羡地看着小姐暖房里，那几个穿着棉衣的体面大丫鬟。
这就是贵人和贵人奴婢的日子。
我们这些外院的低等丫鬟是分派不到棉衣的，能得到棉布里头糊着两层粗纸，装填了一些柳絮的糊纸衣，已经很好了。
我幼时，家里唯一可以隔风的纸衣，只有爹和哥哥能穿。
我们是碰都不许碰的。
呐！这就是我为何要绞尽脑汁进侯府的原因啊！
大小姐在我进来时，就倚靠在软榻上，微眯着凤眼静静打量我。
许久之后，她淡淡勾了勾嘴角。
「向春？好名字。」
片刻后，她笑着问。
「为什么选那一百两？你要知道，万一被我那几个弟弟相中，成为侯府的妾室，将来的回报可不是这一百两能比的。还有卖身契，拿回卖身契，可就是自由身了。为什么偏偏选了最没用的一百两？」
她语气清冷平淡，好似在和我话家常。
我垂下脸去。
她见我回答不出来，冷笑。
「想不出来，也别跟我扯你穷怕了，看到那一百两两走不动道。能在侯府留下来的丫鬟，要么就是真老实，要么就是城府极深。你的眼里有野火，根本不可能是老实人。」
自小就以皇后标准来培养的大小姐，一双眼睛实在毒辣。
我所有的小心思在她面前，好似无所遁形。
我咬了咬唇。
顶不住她的压迫的眼神，下意识就把内心所想全盘托出。
「因为奴婢想成为大小姐的陪嫁丫鬟，万一得了太子殿下一丝垂怜，便能麻雀变凤凰。」
大小姐听后，果然愣了愣。
随后竟忍不住捂嘴轻笑。
「果然！我就知道你也是一个不自量力的，这侯府里没有一个丫鬟看得上我那几个弟弟，不是他们不优秀。而是跟太子殿下比起来，他们这萤火之光，如何能同日月争辉？」
「来人，把这个不自量力的丫头……」
我闭了闭眼，晓得自己完了。
第5章:
「大小姐，在处置我之前，能不能帮我把那一百两，送给城东那家明春牙行的李牙人？」
大小姐挑眉，露出一丝好奇。
「为何是他？你的生父生母若是知道你把银两送给一个人伢子，该寒心了。」
我笑。
抬脸面对她。
「我爹卖我时，家里已经穷得过不下去了。他从未想过我将会被卖去哪里，以后有没有命活下去。只和我说，出了那个门，我就和他家无关了。」
「我想活命，想过好日子。于是我试着求着李牙人，能不能将我卖到永安侯府？我许诺他，若我能当上哪位公子的妾，就给他一百两银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答应带我来试一试，中不中得看侯府主人看不看得上我。」
答案很明显。
「在侯府的这几年，是我人生中过得最好的几年。我感恩他，也感恩侯府。但侯府我回报不起……」
大小姐，静静看了我许久。
「你真的想在我身边留下，想成为我的陪嫁丫鬟？」
我点头。
「就如您说的，侯府里没有哪个丫鬟不想。」
大小姐笑了。
「好，以后你就到我院子里来吧！我倒也不是那么忘恩负义之人，你救了我一命，便是救了未来太子妃一命，也是救了未来皇后一命。我的命金贵着呢，断没有……让你给弟弟们当妾的道理。」
她从软榻上站起来，走过来，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发顶。
「你真的很聪明。刚才说了这么多，看起来很真诚很善良，可……你其实在赌，赌我知道你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从而放过你。啧啧……无师自通的步步为营，用身家性命去博弈，可惜你没读过书，人心琢磨的不透，话术和手段都还差了些火候。」
她俯在我耳边，轻声笑语。
「没事，以后本小姐亲自教你。」
我急忙俯首趴下去。
「奴婢，谢谢小姐，从今日起奴婢愿为小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小姐笑得很开心，摸着我的发顶。
「真乖，就喜欢你这样……心里把我骂的体无完肤，嘴巴却甜得像蜜一样的。」
「奴婢不敢！」
「哼！」
大小姐，冷哼一声起身坐回软榻上，又变回了原先那个端庄的贵女。
「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搬过来吧！」
「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陪嫁的名额就四个，如今我这院子里还有八个大丫鬟。一年后你能不能从她们之中脱颖而出，端看你有几分本事了？」
第6章:
暖房外的风，冷得像刀子。
一刀一刀的割在我脸上，也一刀一刀的割在我心口。
陪嫁进宫的名额居然只有四个。
大小姐那八个大丫鬟，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各个端庄厚重，今日小姐审了我那么久，她们愣是每一个都能保持面色平静从容，情绪丝毫没有外泄。
我想着太子殿下光风霁月的模样，心里升起了一团火。
或许人爬得再高，依旧会被人欺凌。但爬到高位之后，欺凌我的人，至少再不是那些鸡零狗碎之徒。
想着在外院时，夜里时常会有黑影摸入屋子，一双双脏手捂住我们的嘴，又毫无顾忌地探入被褥，探入裙底……
好恶心。
真的好恶心。
第7章:
我抱着简单的包袱，从外院那漏风的大通铺，搬进大小姐的汀兰院时，院里的目光便一层层裹了上来。
八个大丫鬟分作两排立在廊下，衣料是厚实的细布，袖口熨得齐整，瞧我的眼神淡淡的，没有敌意，却带着一层不动声色的打量。
为首的叫青禾，是跟着崔明玉自小长大的，眉眼温顺，是小姐最信任的一个。
她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
「我是青禾，汀兰院的事，大多归我调度。院里规矩多，不比外院散漫，你要牢记规矩，好好做事，莫要耍机灵。」
我垂首恭顺行礼。
「记下了，谢青禾姐姐提点。」
她微微颔首，指派了靠偏廊的一间小耳房给我。
屋子不大，却单独隔了出来，地上铺着薄毡，夜里不会像从前那样，寒气从地砖冒上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放下包袱，我第一件事，便是脱掉身上的糊纸衣，换上榻上的崭新厚棉衣。
那温暖柔软的触感，熨贴地叫我长长舒了口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命途苦厄，自己撑不起朱门，那就只能不要脸的挤进来。
不是吗？
……
汀兰院的活计很细。
每个丫鬟都管着自己的一份，我是多余的。
青禾没给我指派任务，只叫我候着。
那我便候着，静静等着大小姐想起我。
大小姐比我还能忍，见我乖巧地在院子里呆了一个月，从未有一丝着急，她才好似突然想起我，并丢给我三本书。
「这三本话本子，是我买给幼弟的。」
她坐在软榻上，似笑非笑地睨着我。
「这个点，弟弟们的启蒙先生应当已在外院书房，教导他们习字了。你替我把这三本话本送过去罢！」
我心头一动，安静接过书本。
「奴婢这就去。」
走出院子时，隐隐听到大小姐笑着问青禾。
「你觉得这丫头，会抓住机会吗？」
青禾笑着回答。
「小姐心中早已有数，何必再来消遣奴婢这个榆木疙瘩？」
大小姐愣了愣，轻笑。
「青禾，陪嫁就不带你了。」
我猛然回头，果见青禾面色瞬间苍白。
就在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眼瞧来之际，我急忙回头垂脸赶路。
待到了外院书房，在窗口瞧见面容温润的少年先生教两个五六岁的小公子习字时，止不住停住了脚。
未免打扰公子们学习，我只得在门口候着。
公子们虽小，但课业却极其繁重。这节课，直到日头即将落下，在公子们写完一首短诗送于先生点评后，才结束。
两位公子出门喘口气，便瞧见我抱着话本子呆呆立在廊下。
大些的小公子，皱起小眉头，背负着双手，一副老大人的模样。
「你是哪来的丫鬟，怎敢闯书房重地？」
这不过是给公子们启蒙的小书房，自然不会限制丫鬟靠近。
但我还是急忙赔罪，并把大小姐交代的话本子递过去。
他们却面色一白，慌忙摇头拒绝。
「别别别，上回看话本子被爹爹瞧见，我们屁股都被打肿了。大姐怎的又来害我？」
说完，两小只互相拉着手，急忙跑开。
一副生怕我追上去的模样。
我有些愕然，少年先生却轻笑一声。
「大小姐还是这般淘气。」
说完便也离开了。
大小姐交给我的第一件事，我……办砸了。
想着出院时，青禾的陪嫁资格被取消，我抱着三本话本子，心里一阵阵发空。
大小姐选人的标准是什么？
她交代给我的事办砸了，陪嫁丫鬟的名额……我还有机会吗？
第8章:
待我回院，晚饭已被分完，未曾给我留一口。
可我浑不在意。
想去找大小姐请罪，却被告知大小姐休息了，不许我打扰。
一宿无眠。
我躺在柔软的棉被床铺里，本该担忧陪嫁丫鬟的名额会不会落空，可脑海里却全是小先生教导公子们习字的模样。
小先生很清隽，十五六的模样，虽清瘦了些，却能瞧出来将来必能成器。
小公子们也很可爱，很认真。
即使将来成不了人中龙凤，也不会差距太大。
还有那些字……
以前觉得光抄下来都很难，更是半个字也认不得，眼下那些字却通过小先生的嘴，死死印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次日大小姐依旧没有见我，我托青禾告诉她，书我没送出去。青禾回来后，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小姐说，没送出去，就继续送，直到送出去为止。」
说完，她准备转身回去做事时，轻轻说了一句。
「这个任务，没有时间限制。」
我心头一抖，把怀里的三本话本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从此，我每日都会抱着这三本话本子，去外院书房外等着。
小先生和小公子们，由起初的诧异，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甚至在下学后，小公子们竟会拉着我讨论谁写的新词，更有趣。
「春风软，草儿鲜。花开啦，蝶翩翩。」
五岁的十一公子一脸得意。
「怎么样，我写的是不是很灵动？」
六岁的十公子撇了撇嘴。
「大白话，哪儿好了。听我的，东风吹绿小池边，桃树开花粉团团。蝴蝶追着蜂儿跑，我拾落花放纸鸢。」
小先生笑得合不拢嘴。
「压不押韵先不管，意境确实不错，该夸。」
说着，三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看向我。
「我……我也要？」
他们一起点头。
我吞了吞口水，看着院里开得正好的满地小杂花，想起小姐院中不许下人靠近的贡品粉团月季，想了一会儿后，心中忽然有感。
「戏捻芳英轻玩，惊蝶翩跹飞远。春意本无偏，岂以尊卑拘限。休叹，休叹。暗向东风偷盼。」
小先生诧异，目露惊艳，随即又渐渐红了眼。
「好一首如梦令，用词虽然拘谨，但你才习字三月。如此天赋，可惜……」
他没说下去，只叹：「好一句春意本无偏，岂以尊卑拘限。」
小先生名唤重阳，诸葛重阳。
此后，他赠我一本书，是一本前人撰写的春游记。
「我愿赎你出府，娶……」
「我不愿。」
我毫不犹豫地回绝他。
「我是贱籍，即便将来脱籍，往后三代都不可考取功名。小先生……不要为了一时的怜悯，赔了锦绣前程。」
诸葛重阳面色苍白。
「我不在意……」
「我在意。」
我定定看着他。
「我很在意，你的家人也一定会非常在意。小先生，人生很长的，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他怔然。
那日之后，我便没再去外书房了。
毕竟，那三本话本子，其实十公子早就收去垫桌脚了。
第9章:
之后半年多，我就在大小姐院子里当一个透明人。
没有主动揽活，也没有在大小姐面前扎眼，就是静静呆着，像一个废物。
次年，大小姐终于等来了婚期。
点陪嫁丫鬟时，我赫然在内。
她笑着看我。
「你猜，我为何选你？」
我垂下脸，没有回答。
她笑，转眼看向皇宫的方向。
「诸葛重阳年初中了状元，托人约你见一面，你没去，还让那人把游记还他了，附赠一句。【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如此清醒，如此决绝，你……真的很适合那个豺狼虎穴。」
果然，府里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大小姐。
我依旧垂首静立。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让青禾教我如何做她身边的管事丫鬟。
我学得认真，也学得极快。
大小姐出嫁前一日，青禾私底下来见我，看我的目光很复杂。
「我一直不明白，我哪里输给你了。」
我在屋里给她泡了一壶小姐赏的碧螺春，让她坐在小桌旁。我很少接话，我晓得，她只是想找个人倾诉。
「一年前小姐落水，我本也奔到岸边了，伸手便能拉她一把，可你先一步纵身跃入冰湖，这份救命的机缘，就这么被你抢去了。我在小姐身边兢兢业业这么多年……」
她说了很久，很委屈。
我静静听着。
正是阳春三月，外面草长莺飞，她的话儿却比鸟儿还多，叫我听着越发烦闷。
她察觉后，黯然出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晃神，轻轻道。
「你总习惯给自己留余地，大小姐并没怪你，只是那深宫内院，从来只有得寸进尺，不会给你任何留余地的机会。大小姐很强，你在大小姐身边感受不到府里的水深火热，你早已习惯狐假虎威，却忘了大小姐是要进宫的。」
大小姐是侯府嫡女，瞧着身份高贵。
但是永安侯府这些年没出过好人才，在朝野上早已式微，太子却是天上月。
这婚事怎么不招人眼红？
大小姐早已料定，她入宫之后必然孤立无援，她要的是能同她一起搏命之人。
而不是一个……站在岸边，伸手看看能不能捞到她的人。
青禾后背一僵，片刻后，回头冷冷看着我笑。
「那我便要瞧瞧，你会为小姐做到什么程度。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都是千年的狐狸，我不信你真能为了小姐豁出命去。」
我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
青禾走后，我慢慢走去暖房，替大小姐梳头。
大小姐轻笑。
「青禾不会懂的，她是那日帮你选银子的林嬷嬷生的，从小同我养在一起，每日的任务就是指派旁的小丫鬟干活，过的比小官家小姐还舒服。林嬷嬷带出来的闺女，为人处世上无疑是聪慧的。从来没出过大错，本来我是想带上她的。」
我没说话。
大小姐看着镜子里的娇美女子勾了勾嘴角，旋即转移了话头。
「太子殿下对这桩婚事其实很不满，他在外头吃茶时，曾同旁的皇子说我容貌普通，才情一般，家世更一般，所以他只盼我嫁过去后，别给他丢人即可。我恰在隔壁……听见了。」
大小姐回头看着我笑。
「我是侯府嫡女，侯府里的风吹草动，我都知道，包括那些小厮常去外院丫鬟通铺里摸黑。那日，本小姐就在太子殿下隔壁喝茶，他身为监国太子真的不知道吗？」
我心头一窒，只觉浑身冰凉。
「小姐别怕，您想，您养个面首，都养不到这么好看的呢！」
「噗嗤！」
大小姐乐了。
「你说的对。」
第10章:
迎娶太子妃这事儿，办得轰轰烈烈。
我如愿入宫。
如愿见到了太子。
他连大小姐都未瞧在眼里，自然也瞧不见我。
新婚夜，他叫了三次水，我都没机会插手。
这些事，东宫的宫女太监们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们四个被大小姐带来的陪嫁丫鬟，完全摸不到东宫杂事的边。
我们四个，分别叫向春，向夏，向秋，向冬。
是的，小姐给她们改名了，并以春为首。
「向春姐姐，她们在排挤我们……」
我看着被宫女们围得滴水不漏的东宫寝殿，微微扯了扯嘴角。
「不，是太子殿下，在给大小姐立规矩。」
另三人当即神色各异。
此刻才意识到，大小姐嫁进来，究竟是个什么处境。
次日，管事嬷嬷冷眼看着我们。
「宫里不养闲人，你们既然入宫了就要守宫里的规矩，先去浣衣局当差。」
我和夏秋冬全程没有任何交流，乖巧地点头，随后返回小姐的寝殿偏屋整理衣物，打算搬去宫里最低等的宫女通铺居住，并去浣衣局当差。
临出东宫前，恰巧看见一名企图爬床的宫女，被太子殿下的亲卫一刀抹了脖子。
我和夏秋冬面容平静地看着宫女的尸首被拖走，而后又面容平静地朝浣衣局走去。
前头带路的嬷嬷回头，淡淡打量了我们一眼。
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还算稳妥。」
我们低眉顺眼，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仿若四胞胎。
进了浣衣局，嬷嬷和这里的管事交代后，管事就给我们安排了太子和太子妃的衣物。
他斜着眼，冷眼睨着我们。
「好好做，别委屈，也别觉得浣衣局是什么凄惨的地方。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规矩学不好，连命都没有。你们这些小门小户出来的，都是要先磨练一番的，以后你就会感激咱家了。」
我们连连称是，送他离去的时候，悄悄往他衣袖里塞了一只荷包，荷包里装着我们四个人一整年的月银。
管事捏了捏，满意地走了。
我们四人对望了一眼，没敢多说一句话，当即埋头干活。
第11章:
夜里，东宫的书房。
太子神色厌厌地坐在书案前，看着来回报的侍卫。
「太子妃带来的那四个，真有你说的这般镇定？」
侍卫垂首回话：
「是。那宫女当场伏诛，血溅阶石，旁的宫人吓得两股战战，她们四个只低着眉眼，连一丝惊色都寻不出。一路跟着管事往浣衣局去，到了地方，安安静静领了浆洗的活计，一句怨言也无。为首那个叫向春的，看着最是沉静。」
摇光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镇纸，烛火映在他清隽冷淡的脸上，像镀了一层薄光。
「崔明玉倒是有心。」
他淡淡一笑，笑意没落到眼底。
「旁人陪嫁，挑的是温顺听话、或者美貌好用的。她却挑来四个见过血的……」
若没见过血，或者见的血少了，谁能那么冷静的面对那种场景？
「若太子妃问起，就顺势让她们回来吧！孤……倒想瞧瞧你口中的那个向春，能有多沉稳。」
第12章:
三个月后，大小姐怀孕，太子殿下连抬了两位侧妃。
大小姐备受冷落，借口想吃向秋做的桂花糕，将我们四个从浣衣局捞了回来。
回来后，大小姐凉薄的目光扫过我们四个的手。
洗了三个月衣裳，从前在她身边养得细嫩的四双手，此刻已经红肿溃烂，肿得像萝卜。
她扯了扯嘴角。
「本宫这里有一件东西，想送回侯府，你们谁想去送？出去了……就不用再回来了。」
我们垂下眼，谁也没说话。
她满意点头。
「很好！」
随即，目光在我们四个身上游移。
「太子殿下气血旺盛，如今本宫无法承恩，想让太子殿下在你们中挑一个。往后，你们在本宫这当差，自有机会遇见殿下，但成与不成都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夏秋冬三个依旧垂眸不语。
我淡淡看着大小姐微微隆起的腹部。
「不知太医可有断过，您腹中是小皇孙还是小郡主？」
一个丫鬟，一个低等的宫女，本不该问如此逾越的问题。
但是我问了。
大小姐显然也没意识到我会有此一问。
她眨了眨眼，掩饰眸底的羞愤，淡淡道：「女孩！」
我笑了。
大小姐立刻冷下来，怒瞪我。
「你在嘲讽本宫？」
我轻笑。
「没有，我是真觉得，是小郡主才好。」
大小姐静静看着我，许久后，轻轻抚摸腹部，竟认可地点点头。
「对！女孩很好。」
第13章:
当夜，太子殿下就来了。
巧的是，东宫的宫人此时都不在，唯有我们春夏秋冬四人在大小姐跟前服侍。
向夏主动沏茶，向秋为他捶腿，向冬和我静静立在一旁，像两尊榆木疙瘩。
太子殿下的目光缓缓落到我身上，随后看向容貌更加冷清些的向冬。
「叫什么名？」
「奴婢向冬。」
太子殿下点点头，起身漫步走到她身前，忽然牵起她的手拖着她往外走。
「清冷出尘，合该是个安静懂事的。可愿跟了孤？」
向冬诧异抬头，对上他温润的眼眸，瞬间迷乱。
「殿……殿下……奴婢奴婢愿意。」
太子殿下这才回头看向一直静静坐着的大小姐。
「明玉，孤想要这个丫头，你该不会舍不得吧？」
大小姐嘴边扬起一抹温和的笑。
「怎会，能得殿下喜欢，是向冬的福气，妾身向来视她为姊妹，只会替她高兴。」
太子对大小姐的识趣很满意。
离开时，赏了五百金，还有一套进贡的极品红宝石头面，每一颗宝石里的火彩，都十分烫眼。
大小姐轻轻抚摸着凤冠上最大的一颗红宝石，忽然将它扣下来，递给我。
「向春，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这东宫里，若本宫未诞下麟儿，便不能有任何一个女子有孕。」
我默默接过红宝石，朝大小姐福了福身。
「遵命。」
第14章:
我收下宝石，却什么也没有做。
向冬夜里承宠，次日被抬为侍妾，便按着宫里的规矩，一早由内侍引着，来正殿给大小姐敬茶。
来时，向冬一身新裁的浅碧色软缎襦裙，鬓边簪着太子赏的碎珠花，往日素淡冷清的眉眼裹着一层掩不住的光。
殿内安安静静，只有我侍立在太子妃身侧。向夏、向秋立在偏角，目光冷冷黏在向冬身上。
大小姐端坐在主位，神色平和，抬手示意身侧宫女奉茶。
向冬屈膝跪下，双手捧起茶盏，举过头顶，声音轻细。
「妾身向冬，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崔明玉微微颔首，正要伸手去接那盏茶。
偏这时，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这间隙，跪在地上的向冬忽然抬头看向大小姐，紧接着拽着她的手狠狠一巴掌掴在了自己脸颊上。
「啪 ——」
脆响在寂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她下手极重，半边脸瞬息浮起清晰的五指红印。
不等旁人反应，向冬身子一歪，跌坐在青砖地上，眼眶顷刻间蓄满泪水。
大小姐握着茶盏的指尖猛地一紧，脸上那层温婉的笑意霎时僵住。
寝殿遮阳的帘幕恰在此时被人掀开。
太子殿下沉着脸走进来。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
他瞥了眼向冬红肿的脸颊，又看向上位安坐的大小姐。
「下马威？」
大小姐不语。
向冬肩头不住颤动，哭声细碎微弱。
「殿下…… 不怪娘娘，是妾身不好…… 妾身只是，只是感念殿下恩宠，心中惶恐，自觉卑贱，不配服侍殿下，一时失了分寸惹娘娘不喜……」
太子殿下闻言，目露嘲讽轻嗤了一声，随即摆了摆手。
寝殿的梁上，便忽然落下一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跪在太子跟前，冷言冷语地叙述。
「禀报殿下，太子妃娘娘未曾动手，是向冬蓄意栽赃。」
向冬瞧见黑衣人落下的一瞬间，便是一脸死灰。
太子殿下冷笑，只对黑衣人淡淡道。
「拖出去，别脏了太子妃的地儿。」
那黑衣人立刻捂住向冬的嘴，拽着她的头发拖了出去，叫她半分狡辩的机会也无。
太子殿下温柔地看向大小姐。
「受惊了吧？乖，不怕，孤在呢！」
大小姐满脸惊怒，确实受惊了。
连夜叫了太医开安胎药。
但入寝前却向太子殿下提了一个要求。
「殿下，让向春侍寝吧！」
太子殿下瞧着我，眼眸淡淡却满是戏谑，故作犹豫了片刻后，点头。
「明玉的心意，孤怎能拒绝？」
第15章:
太子的手温热，骨节分明。
他拉着我，没有去偏殿，而是沿着游廊往后头的暖阁走。
东宫的夜很静，连虫鸣都被压制着。
我忽然顿住脚。
太子回过头，眉心微蹙，似乎对我的停滞感到不满。
「怕了？」
他轻笑，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松弛。
「方才太子妃面前，你不是挺从容的么。」
我垂着眼，反手勾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猛地一僵。
一个卑贱的陪嫁丫鬟，敢主动去勾当朝太子的手指。
可我不仅勾了，还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掌心。
我抬起头，冲他笑。
「殿下，暖阁里熏香太浓，奴婢闻不惯。去那边的假山好不好？」
他盯着我的脸。
我长得好，这事我九岁就知道。此刻夜色朦胧，宫灯昏黄，我这般直勾勾地望着他，任凭哪个男人都会生出些别的心思。
太子眼底的凉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轻蔑的兴味。
「崔明玉挑的人，竟是一个比一个不安分。」
他反客为主，猛地扣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往假山的方向走。
「既然你喜欢野趣，孤成全你。」
第16章:
假山极大，太湖石堆叠得错综复杂。
我拽着他刚转进一个死角，他便将我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头上。
粗糙的石砾硌着我的后背，我没躲。
太子的气息压下来，带着龙涎香的清苦味。他的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极大，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向春。」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我。
「你可会些新奇样式？那些死板无趣的女人，孤受够了。」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殿下。」
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奴婢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
「说。」
他的手顺着我的腰线往下探，漫不经心。
我勾了勾嘴角。
「当初您听从贵妃的提议，把抱养你的皇后娘娘迷晕，从密道运出去，卖给人贩子的时候……」
我停顿了一下，感受着他落在腰间的手猛地僵住，继续道。
「您就不怕有一日，东窗事发吗？」
空气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夜风卷过假山的孔洞，发出鬼啸般的呜咽。
太子眯眯眼，身子已经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原本探向我裙摆的手，闪电般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到底是谁？」
五指收拢，空气被截断。
我涨红了脸，却一点也不慌，反而吃力地扯开嘴角，冲他笑。
「哦，奴婢忘了。」
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字句。
「她被您割了舌头，打断了双手。她成了一个又哑又残的废物，被人像狗一样拴在马圈里，她什么秘密都说不出去的。」
太子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人在极度恐惧和震惊下才有的反应。
「找死！」
他低吼一声，手上的力道猛然加重，眼看着就要拧断我的脖颈。
就是现在！
我的手一直贴在身侧的太湖石上，摸索着那块并不起眼的凹槽。
用力一按。
「轰隆」一声闷响，脚下的石板毫无预兆地翻转。
太子脚下一空，掐着我脖子的手本能地松开去抓边缘。我反手揪住他的衣领，借着往下坠的力道，拖着他一起滚进了黑漆漆的暗道里。
一连串的碰撞后，我们重重砸在石阶上。
他到底是会武的，反应极快，落地的瞬间便强行扭转身体，将我按在身下，抬手就要劈向我的面门。
可我比他更快。
在翻滚的过程中，我早已拔下发髻上的木簪。那木簪里头是空的，藏着药粉。
就在他挥掌的刹那，我捏碎木簪，将一整包烈性迷魂散尽数拍在他的口鼻上。
「咳……你……」
他只来得及吸入一口，动作便硬生生顿住。
药效发作得极快。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我，想要凝聚内力，身子却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砸在我身上。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费力地将他从身上推开。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挑断他的手脚筋。
并提前用他的袜子，塞住了他的嘴。
他惨叫声依然剧烈，却传不出这地底密道。
缓过气后，我点燃一根蜡烛，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写满了鬼画符。
那是娘饿死后，我从马厩的墙上，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
那是娘用手臂的骨头，一点点磨出来的。
【摇光才五岁，他生母早逝，是本宫将他从小小一团慢慢养大的，本宫从来没想过提防他。可他却听信贵妃的话，以为是本宫害死他娘……】
我轻笑。
「摇光殿下，我进宫后，才听说皇后娘娘『因病离世』后，陛下便将你托给贵妃养育。可贵妃娘娘却自认罪孽深重，在自己寝宫中烧炭自尽。」
我笑着摇了摇头。
「可浣衣局的管事梁公公却说，他那时给贵妃娘娘送衣服，远远瞧见你将宫女们打发去御花园抓蝴蝶，自己留下照顾怀孕的贵妃。给贵妃倒水时，你不慎将水杯打翻到炭火里，贵妃当场黑脸，一脚踹翻你。骂你是个宫女生的贱种。」
「梁公公心疼的不行，差点丢了衣服冲进来抱你。却瞧见你冷着脸，将一把白粉扔到贵妃脸上。贵妃咳嗽了两声，便倒在软软榻昏了过去。而后你给她擦干净脸后，搬着小凳子，关上寝殿所有的门窗，跑出去和宫女们一起抓蝴蝶……」
待抓完蝴蝶回来，贵妃已经离世。
「五岁时的你便有如此缜密的心思，真是让人诧异呢！」
以前村里这个年纪的孩子，没去玩牛屎，跳满是鸡鸭粪便的泥坑，已经是父母烧高香了。
说着，我拔出他口中的袜子，在他惊怒的神色中，拉出他的舌头一刀抹断。
鲜血淋漓。
我笑。
「我不想听你狡辩，为防止你的狡辩，误了我的耳朵。这样一了百了……」
第17章:
太子失踪了。
陛下大怒，派人全力追捕凶手。
可没有人能查到那条前朝留下来，被娘亲无意间发现的密道。
反倒是查到了曾经把娘亲运出去的那一条，但陛下没有让人接着查，而是想着把风声压下来。
大小姐曾经说，身为监国太子，怎么会不知道她就在隔壁喝茶。
同理， 掌管天下的天子，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皇宫中有这么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
普天之下尽在他手，这些年他难道真的不知道他曾经的皇后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吗？
他知道。
我趁着东宫大乱，从密道返回宫中，蒙着脸想躲去冷宫时，不慎跌倒在不惑之年的陛下跟前。
瞧见我的脸时，陛下骤然愣住，下意识后退。
「婉宁？」
「婉宁，你回来了？」
狂风吹过，我脸上面巾掉落，陛下瞧见我全貌时眉头一皱。
「不像了！」
冷冷的呵斥我。
「快把面巾重新戴上，你……只有一双眼睛像她。」
同样的一双眼睛，长在精致的鹅蛋脸上和长在轮廓分明的甲字脸上，竟会让两个人看起来没有半分相像。
在普通人中，我长得挺好。
但和娘比，我如同最拙劣的仿品。
可即便如此，陛下依旧不愿意放过我。
他把我留在宫中，封我为贵妃。
他假装不知道我是谁。
我也假装不知道，他知道我是谁。
呵！
第18章:
六个月后，浑身溃烂，高位截瘫的太子殿下被人在郊外发现。
陛下将他迎回宫中时，我也在场。
我笑盈盈地看着他。
以为他会想尽办法指控是我把他害成这样，可他没有。他一个字都没有说，毕竟他没有舌头嘛。
这半年来，我日日都会去地道里给他喂水喂食，跟他讲讲我娘亲活着的时候有多么厌恶我。
「你知道吗？我是娘生的最后一个女孩，她之前还生了三个女儿，全都被她掐死了。只活下来一个我和弟弟，因为爹终于及时赶上她生产，把我们救了下来。」
「爹告诉我她是个疯子，叫我给她送饭时，把食物倒在猪槽里就跑。她会吃的，因为贵妃让还你在她肚子里下了贪吃的蛊虫，叫她没有办法绝食而死。」
「她想一头撞死，可脚筋，手筋都断了。吃的馊饭，馊水，瘦的浑身无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撩起手臂，露出手臂上一个深可见骨的咬痕。
「有一次我给她送饭，她对我笑的很温柔。想着村里人都说她是我娘，还说孩子是每一个母亲的宝贝，怎么抱都抱不够，怎么亲都亲不够。我……从来没被娘抱过，那天她又笑的那么好看。」
「我管她叫了一声『娘』，她的脸狰狞了一下，又立刻稳住情绪，笑着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过去……」
我过去了，她忽然就凶狠的朝我脖子咬过来，我躲避了一下，手臂差点被她咬下一块肉。
听我说着，太子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后，就把脸扭去一边，似乎不愿意再听。
「哎呀！你不爱听？也对，她那些年所受的苦，恐怕都有专人送到你的桌案上吧？」
「那我还真是多余讲了，哈哈……可她瞧见我被她咬伤后，哭狠了时，还是抱了抱我。还给我唱了童谣，哄我不哭……」
说着我就狠狠给了太子殿下一巴掌。
「她那么好，你怎么下得去手？」
太子殿下很坚强，即便是这样的处境，也没有癫狂，只日日冷眼看着我因为思念娘亲而发疯，忍受着我想到痛处时，对他无止境的虐打。
如今，他终于回到宫里，居然还是这么安分。
很显然，从小机敏聪慧如他，已经认清形势，打算苟活着等时机。
大小姐被请来时，他眼睛迅速亮起来，目光痴痴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这便是他的时机。
「赫赫……」
他张开空洞的嘴，朝大小姐露出一个自认为温柔的笑，满眼期盼。
可受了半年折磨，他哪里还有一分曾经的光风霁月？
他肮脏恶臭，脸已经枯萎，丑陋。
即便宫女们已经忍着恶臭将他清洗了几遍，身上流脓溃烂的地方，已经被太医敷上药草，浓郁的药香依旧掩盖不了腐臭。
所以一向洁净的大小姐瞧见他时，吓得花容失色差点瘫软在地，好在向夏和向秋训练有素，及时扶住大小姐，才不至于叫她挺着肚子砸在地上。
太子很失落。
大小姐好不容易稳住身体，这还是受了刺激，羊水当场就破了。
兵荒马乱的回了东宫产房。
母女平安的消息传来时，陛下和太子无疑是失望的，毕竟只有皇长孙才能够接任皇位。
偏偏陛下只有太子一个儿子。
但陛下还是让我，带着赏赐去看望刚出生的皇长孙女，永宁郡主。
他还是很失望，但是也没有太失望。
反正他还活着，那玩意儿也没坏，当夜就示意照顾他的太监，让那两个侧妃来服侍他了。
第19章:
半年后，太子那边一直没动静。
一直被我嫌老的陛下，为了能老来雄起，延绵子嗣，不再对着我望洋兴叹。竟迷上了五石散和一些能返老还童的丹药。
磕药后，时常双眼迷离地看着我。
「婉宁，朕心里唯有你是妻子，其它的，都是玩意儿。可你母家势大，朕不许你怀上皇子，是为你好，你……你怎么就不懂？偷偷换了药……」
「婉宁，摇光的娘只是个宫女，还难产死了，他做储君再好不过。朕保证除了摇光，朕不会再有旁的子嗣。」
「朕没有错。」
「朕让贵妃编排是你害死他娘，是怕你们母子感情太近，他会被你母家干扰。朕怎么会错呢？」
「是摇光……不对，是贵妃，她太心狠手辣，居然割了你的舌头，挑断了你的手脚筋，将你卖给一个猪罗一样的老男人。你脏了，这么脏的你怎么当皇后？」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太笨了，连五岁的孩子都斗不过。我们就还是夫妻，我们会白头偕老……」
我让人把摇光从东宫弄来。
在陛下弥留之际，将他塞在龙榻底下。
让他好好听着，听得眼眶猩红，听得泪流不止。
……
两年后，陛下终于因为五石散摄入过量，在大殿上暴毙。
一直未能让侧妃怀孕的太子殿下突闻噩耗，三日后，也跟着去了。
我和首辅诸葛重阳顶着压力扶持两岁的皇长孙女，陛下封的永宁郡主为帝，并垂帘听政。
大小姐不服气。
「她是我女儿，垂帘听政的不该是我嘛？」
我笑，轻轻抚摸平坦的腹部。
「若不是当年为了救大小姐，冰寒入体，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你以为那个位置，轮得上你女儿？」
我转过身穿着厚重的龙凤长袍，看向初升的朝阳。
「我不动你。是因为没有你，我或许真的没有办法站在这里。但是……没有我，你连东宫都玩不转。」
第20章:
至于我爹……
那种垃圾不配我浪费太多精力，让人抹了就好。
至于李牙子，叫人查了查他的过往，意外发现他居然从来没有将女子卖入烟花之地。
他低价收来的人，大多都去了富贵人家做丫鬟。
我的人旁敲侧击。
「烟花之地价格高一些吧？你为何总是费尽心思，把这些被父母卖掉的孩子往富贵窝里塞？」
李牙子温柔的看着刚收来的一个男孩，正琢磨着把这个孩子送到富贵人家去当小厮。
「他们投胎时眼瞎，没投好。我帮他们再投一次。虽然也是下等人，但宰相门前三品官，与其直奔死路，不如用命去争一争。说不定呢？是吧？」
骗拐人口是死罪。
可父母自愿买卖孩子，自愿签署卖身契，是合法的。
我以太后之尊，接见李牙子时，他没有跪，看着我直笑。
「我这一辈子，值了。」
我要给他封官，他拒绝了。
「我当不来，你多给点钱，我多救些孩子。贵人府里塞不下，我自己养大也行。但是……我作为你的再生父母，必须提醒你，想要这个世上没有人口买卖，根源在百姓肚子。他们吃饱了，人口买卖就是犯法。」
我红着眼点头。
「我定然，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