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签售会
新书《夏蝉》爆了。
首印三万册，三天加印，一周冲上畅销榜。出版社临时把签售会挪到市中心最大的那家书店，队伍从二楼排到一楼门口，保安拉了三次警戒线。
四十岁的林知夏坐在长桌后面，黑色针织衫，头发挽起来，握笔的手很稳。她写了二十年，写过十七本长篇，四个短篇集，两个影视改编剧本，读者从八零后一路接到一零后。
可她自己知道，这十七本书里，没有一本写的是她真正的生活。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有人抱着书哭着说“林老师我失恋了，看您的书才活下来”，有人拿着旧版本来签，有人远远举着手机拍照。
轮到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时，队伍忽然停了一下。
女生把书抱在胸口，犹豫了很久，忽然问：“林老师，书里写的那些十六七岁喜欢一个人的心情，都是您真的经历过的吗？”
整个书店安静了一瞬。
林知夏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她抬眼看向那个女生。女生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很多年前，某间教室里，某个凑过来跟她借橡皮的姑娘。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地窗外飘进来的一缕云。
“这是个秘密。”她说。
签售结束，工作人员收拾场地。一个年轻记者凑上来，话筒往前一递，笑得客气：
“林老师，最后一个问题。您写了二十年的爱情，写得那么真，可您自己四十岁了还一个人——是因为写得太透，反而不敢了吗？”
周围瞬间安静。有人尴尬地咳了一声。
林知夏替他把话筒往下压了压，语气不重，也不软：
“我写过很多爱情，不代表我拥有过很多。”
“那您后悔吗？”
她站起身，把钢笔帽慢慢扣上，“咔”的一声。
“后悔这两个字，我用了二十年才敢承认。”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开车回家。
城市的灯在脚下铺开，像一条发光的河。她赤着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杯红酒，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真丝睡袍，长发垂下来，挡了半边脸。
杯子见底的时候，她有点晕。
第二章 四个人
二十年，她爱过四个人。
第一个是十七岁那年夏天，连手都没敢牵过的少年。他坐在她后排，转笔的时候会偷偷看她一眼，被她发现就立刻耳根通红。后来因为他自卑，因为她骄傲，因为谁都不肯先低头，就那么散了。等她终于肯低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这座城市了。
第二个是二十二岁，一个浪迹天涯的摄影师。他带她看雪山，看盐湖，看世上最蓝的天。她以为那是自由，后来才发现，自由的意思是——他随时可以走。
第三个是二十七岁。她爱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把自己揉碎了塞进那个人的生活里。他喜欢短发她就剪短发，他说写小说没出息她就停笔。到最后他还是走了，临走前说了一句：
“知夏，你怎么把自己活没了。”
第四个是三十四岁。相亲认识的，收入相当，家世相当，连吵架的频率都恰到好处。人人都说般配。可她躺在他身边，看着天花板，心里空得像一间没家具的房子。
四个人，四段感情。
可这二十年她最痛的那一刀，不是爱情。
是唐晓棠。
2012年冬天，市中心医院的走廊，白得晃眼。她守着那张床，守着那个曾经能把整个教室吵翻天的女孩。三十一岁，乳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十一个月。
唐晓棠最后清醒的那天，还在笑。她抓住林知夏的手，力气小得像一片纸：
“夏夏，你别写了。你书上那些姑娘都挺好的，就你自己活得那么苦。”
“你写写我呗。写我十七岁那年，怎么在食堂抢你半盒牛肉酱。”
林知夏哭着点头。
可她写不出来。整整三年，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在葬礼上才发现，唐晓棠的遗物里，有一个旧铁盒。里面是1999年的所有东西：一张高考准考证、一张烤肉店的收银小票、一张三个人手叠手的合影，背面写着——
“我们说好了，沪大汇合。”
那张纸上，三个人的名字，只有两个被划了勾。
她仰头，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眩晕猛地涌上来，天花板在转，窗外的城市在转，二十年在转。
坠落的那一刻，她心底只剩一个执念——
让我回去。
让我回到十七岁那个蝉鸣震天的夏天。
我不骄傲了，我不等了。我要把所有人，一个一个，全都抓住。
第三章 1998年的蝉
再次睁眼，蝉鸣聒耳。
阳光烫人，从窗帘缝里直直扎进来。头顶的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扬起来一阵旧房间特有的燥热味，混着一点木头发霉的气息。
墙上贴着泛黄的明星海报。桌上摆着文具，还有那只陪伴她整个高中的搪瓷水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的黑。
林知夏抬着手，盯着掌心里这双纤细稚嫩、没有半点岁月痕迹的手。
心口猛地一颤。
她回来了，1998年。
两校合并，高三报到的第一天。
“知夏！快起来！今天去新学校报到，可不能迟到！”
门外传来妈妈洪亮的喊声，一声接着一声撞进来。
林知夏僵在床边。
这个声音，她二十年没听过了。
妈妈是2016年走的。走得很快，脑溢血，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她熬的汤。那天她在改书稿，手机静音，等她赶到医院，人已经凉了。
“……我一早熬了牛肉酱，等下装罐子里带上，分给新同学尝尝！”妈妈的声音还在响，“到了新班级，好好跟人家相处，别闷着不说话啊！”
林知夏转过头。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房门口，围着围裙，头发随便用夹子别在脑后，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光，正一边说一边拿手在围裙上擦。
她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她压住翻涌的情绪，扬声应：“知道啦母亲大人！我这就起！”
妈妈愣了：
“……母亲大人？”
“就、就随便叫叫！”林知夏翻身下床，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牙刷随便蹭了两下，叼着一片馒头片，拽上书包就往外冲。
“哎——等等！牛肉酱！忘拿了！”
林知夏脚步一顿，噔噔噔折回去，踮起脚，飞快地在妈妈脸上亲了一口，伸手接过玻璃瓶。
妈妈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笑着嘀咕：
“这孩子，今天怎么怪怪的……”
“路上慢点跑，小心摔着！”
“晓得啦！”
她跑出去的时候，妈妈还在门口摸着自己的脸。
林知夏一路跑，一路在心里念：妈，这一次我好好陪你。我不加班，手机不静音，你说想吃什么我都买。
第四章 红榜上没有我的名字
校门口人声鼎沸。
成群的学生挤在公告栏前，红纸贴了一层又一层，被太阳晒得发亮。
“我在三班！太好了没被分去最差的班！”
“哎我跟你同班！以后一起住校！”
“我妈说这学校以前是两所，合起来才这么大……”
喧闹一阵一阵涌过来。林知夏站在人群外围，抱着牛肉酱，异常平静。
她知道今天所有的事。
她记得那是一张红榜，上面有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她也记得，里面没有她。
系统漏登，名单空缺。
前世的她傻乎乎挤在人群里，从头找到尾，从尾找到头，找了三遍，脸越来越白。老师在旁边喊，她听不见。她站在太阳底下，被人挤来挤去，眼泪在眼眶里转。
那一整年的自卑，就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
可现在的林知夏，只是拎着旧帆布书包，慢慢穿过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
第一个从她面前跑过去的男生，瘦得像根竹竿，抱着一沓卷子。她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
十年后，这个人坐在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桌上的名牌写着“陈卫东·总经理”。他管着这座城一半的建材生意，手腕上一块表值一套房。可他也记得1998年的夏天，自己站在公告栏前，被人撞掉了半盒笔。
林知夏停了一下。
她侧头，看见一个蹲在墙根吃冰棍的矮个子女生。她脑子里又浮出一个画面——
2013年，这个女人牵着两个孩子，站在法院门口，眼睛红得厉害。
林知夏慢慢往前走，汗从后颈滑下来。
她看见传达室的老赵，正摇着蒲扇打瞌睡。老赵2006年心梗走的。他儿子后来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二十年后成了她一本书的责任编辑，姓赵，做事细，改稿到凌晨。她还骂过他太磨叽。
而她现在看见的，是那个人还活着的爸爸，正仰着头打呼。
前面排队的一个女生还在叽叽喳喳：“我听说高三有个班最差，里面全是插班的、复读的……”
林知夏在心里替她接了一句。
那个班，就是她要去的班。
也是沈屿在的班。
她没再听。她熟门熟路地拐过教学楼，走过那条前世走过一千次的走廊，在靠窗的那间教室门口停下。
抬手敲门。
“老师，我名单没有登记上，暂时没有班级，能不能先在您班里旁听？”
声音很稳，一点慌都没有。
班主任抬头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新生：怯的、累的、拖家带口来的。可他没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站在门口，眼神像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可以。”他顿了顿，“随便找空位坐。”
“谢谢老师。”
林知夏推门进去。
那一刻，教室里的风扇声、翻书声、铅笔划过纸的声音，忽然都退得很远。
她的视线第一时间锁定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白衬衫、低眉眼、安静转笔。
少年脊背清瘦干净，被夏日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
沈屿。
她的初恋。
她一辈子最大的意难平。
第五章 沈屿
前世的他们，他自卑敏感，她骄傲倔强。明明互相动心，整整一年都在别扭试探，谁都不肯先低头。毕业后阴差阳错彻底走散，从此杳无音信。
二十年，她写了十七本书，写遍人间风月，唯独写不好他的结局。
因为她不知道他的结局。
这是她重生后唯一看不清的人。
她能看见所有人往后二十年的样子。
可她的记忆里，沈屿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沪大的录取名单上，他的名字；以及从别人嘴里听过一次、“他好像……挺好的”。
她不敢打听。她怕听到“他结婚了”，怕听到“他过得很好，不需要你”。
所以命运给她的补偿，是让她带着一整个未来回来，却独独把这个人，还给了她一个空白的明天。
心跳得很轻，可她眼底只剩释然和笃定。
重来一次，所有剧本，由她写。
“喂，你也是名单漏了呀？”
旁边女生轻轻撞了撞她胳膊，声音活泼又甜。
林知夏侧头。
圆圆软软的一张脸，笑意明媚，马尾扎得歪歪的。
唐晓棠。
她前世最愧疚的人。那个陪她熬过枯燥高三、陪她谈心说笑、永远热烈明媚的同桌。
看见这张鲜活温热的脸，林知夏眼眶瞬间一热，没忍住，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唐晓棠当场懵了：“哎？同学，你干嘛呀？我们第一次见面欸！”
林知夏很快松开，压下喉咙里的酸，笑得温柔：“没什么，看见你特别亲切。”
“真的吗！那太有缘了！”唐晓棠瞬间开心，大大方方伸手，“我叫唐晓棠！你呢？以后咱俩同桌！我超靠谱的！”
“林知夏。”
“知夏！好听！”唐晓棠眨眨眼，“以后高三咱俩搭伴，你不用怕压力大，我罩着你！”
林知夏看着她叽叽喳喳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发誓：
这一世，学业、爱情、挚友，我一个都不会再弄丢。
尤其你。
唐晓棠，你还有十四年。这十四年，我一步都不会再让你走错。
班主任开始安排纪律：“男女分开坐，自行调整位置。”
教室瞬间乱糟糟换座。
林知夏太清楚座位排布了。前世她坐得远远的，整整一年和他隔着人海。
她不动声色，轻轻松松和前面一个女生换了座，稳稳坐在了沈屿的正前方。
咫尺。
自我介绍开始了。唐晓棠第一个冲上去，落落大方：
“大家好！我叫唐晓棠！性格开朗，爱说爱笑，以后大家多多关照！零食可以分我，作业可以借我！”
全班哄笑。
轮到林知夏。她走上讲台，语气轻快：“大家好，我叫林知夏。盛夏的夏。希望接下来一年，我们都不负韶华。”
下台的时候，余光精准捕捉到——
后排那个一向冷淡的少年，嘴角悄悄弯了一点。
最后是沈屿。
他起身，身形挺拔，声音清冷简短：“沈屿。”
两个字，转身落座。
全班早就习惯他的沉默，纷纷小声嘀咕。
等老师转身整理资料，唐晓棠立刻凑过来碎碎念：“你看我表哥，是不是超级闷？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从来没见他主动多说过一句话！高冷得不行！”
林知夏淡淡开口：“我知道他不是高冷。”
唐晓棠瞬间瞪大眼：“啊？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我表哥？不可能吧！他从来不跟陌生人说话！”
林知夏心头一顿，从容圆回去：“看他神态就能看出来。他只是不爱说话，人很软。”
“哇，你也太会看人了吧！”
林知夏垂下眼。
何止会看。
她看过他的青春，看过他的隐忍，看过他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就是没看过他的后来。
第六章 我脑子里有一本账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十七岁的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吊扇转一圈，吱呀一声。
她开始整理脑子里那本账。
1998年，七月。房改。福利分房结束，单位房开始作价卖给个人。她家住的这套老居民楼，前世爸妈一直没买，嫌“单位分的房子买它干什么”，拖到2003年才掏钱，那时候价格已经翻了四倍。
1998年，秋天。父亲厂里改制。机械厂三百多号人，要么买断工龄，要么留岗待命。前世父亲签了字，拿了一万八千块，第二年下岗，家里靠妈妈在小商品市场摆摊撑着。她大学四年，一次都没问家里要过钱，全是稿费。
1999年，五月。股市。她不懂K线，记不住数字，但她记得一件事：那年五月，全国都在说“行情来了”，她同桌的爸爸买了一只叫“东方明珠”的股票，一个月翻了一倍多，天天在班门口吹。而那之前的四个月，所有人都在骂股市是骗人的。
1999年，十二月。澳门回归，千禧年。那年冬天，全城人都在抢千禧纪念币，她妈妈买了一百个，后来压箱底。
2000年，网吧开起来。一中门口那条街，第一家网吧叫“飞鱼”，老板是个瘸腿的男人，五年后开了七家，成了这条街最有钱的人。她记得那个网吧的价目表：一小时三块。
2001年，申奥成功那晚，全城的人都在放鞭炮，她家楼下的老周喝多了，抱着电线杆哭。
2003年，非典。2008年，地震和奥运。
2012年，唐晓棠。
她记得的不是数字。她记得的是：哪本书火了，哪个杂志稿费涨了，哪个作家一夜成名，哪条街要拆，哪块地要建学校，哪家店撑了三年就关门。
因为她前世是个作家。
作家的本事，就是记住人间的样子。
她忽然坐起来，摸黑翻出书包，从里面抽出一本作文本。
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她白天随手写的。一行一行的方格纸，蓝色钢笔字，密密麻麻。
她写下来的是《蝉》。
她前世的第一部短篇，1999年发表，被《读者》转载，那一年她十八岁，稿费拿了四百二十块，是她人生第一笔钱。
“1998年，它还没出生。”她摸着那行字，看得眼睛发酸。
“可我已经会写它了。”
她翻身下床，钻进桌子底下，翻出一叠方格稿纸、一支钢笔、一瓶蓝黑墨水。
她坐下来，深吸一口气。
窗外蝉还在叫。
“那就从这一篇开始。”
第七章 把未来的小说寄出去
她通宵抄了六天。
方格稿纸，每页四百格，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第三天，右手无名指磨出一个茧，中指侧面压出一道深痕。
妈妈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还亮着灯，推门探头：“你这是干啥？抄课文？”
“写东西。”
“写什么东西？”
“能挣钱的东西。”
妈妈笑了一声，“你先把高三念完吧。”
第七天凌晨，最后一页写完。她把稿纸摞齐，用尺子压了压边，一共四十一页。
《蝉》。
八千字。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四十一页纸，忽然有点想笑。
前世这本稿子她投了三十七家杂志，投了两年，被退了三十四次，三家连回信都没有。到第三十五家，《萌芽》才给她回了一张便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结尾很好，改改开头。”
这一世，她只投三家。
第一家，《萌芽》。编辑部在上海市延安西路。
第二家，《少年文艺》。南京。
第三家，《少女》。上海。
她算得很清楚：这三家，1999年都会办一件大事。
《萌芽》要办一个作文大赛，联合七所大学，一等奖可以直接保送名校。那届大赛，后来改变了中国青春文学的整个走向。
可她不打算等着被谁发现。
她要先让他们来找她。
邮局在镇上最老的那条街。柜台后面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慢吞吞地称重量、贴邮票。
三封挂号信，邮资八角。
一共两块四。
她掏钱的时候，手心有点抖。
“寄到哪儿？”老头问。
“上海。南京。上海。”
老头抬头看她一眼：“投稿啊？”
“嗯。”
“现在投稿的娃娃多。”老头舔了下手指，撕下单子，“十个里头九个没回音。”
林知夏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我这封有。”
九月十七号。三封信同时进了邮筒。
接下来那二十天，她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给唐晓棠划高考重点。
她记得1999年高考。不是记得题目，是记得题的路子。
前世她数学最后一道解析几何，因为一个设点算错，整整丢了二十分。那一晚她在宿舍哭到凌晨，第二天考英语眼睛都肿了。那二十分，本来可以让她不用去南大，可以去沪大。
这次不会了。
她把高三这一年该练的题型、该踩的坑、该背的模板，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到第三天，她把唐晓棠按在桌前。
“听好了。这道题，你今年一定会遇到差不多的。”
“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
“你算命啊？”
“差不多。”
第二件，是救一个人。
九月底连下了三天雨。校后墙塌了一角，砖头滚下来，砸了半堵围墙。前世这场雨里，有个初一的小孩在墙根躲雨，被砸断了腿，从此落下残疾。
她记得那个孩子。后来他在她签售会上排过队，拄着拐，站得很直，笑着说“林老师，我小时候被墙砸过”。
那天下午，雨开始下的时候，她跑到后墙根，看见两个初一小男生在檐下躲雨。
“出来。”她喊。
“姐姐我们躲雨呢。”
“出来！这墙要倒！”
两个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她冲过去，一手一个，硬拖着往草地上跑。
她刚把人拖开五六步——
“轰”的一声。
半堵围墙整片倒下来，砖块、水泥、雨水，糊了一地。
两个初一的小孩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那天下午她成了全校的名人。
可她真正想要的，是第三件。
第三件，是让人服她。
一个星期之内，她“算”准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跟唐晓棠说明天下午四点会下大雨，让她带伞。结果下午三点五十，天黑了，瓢泼大雨。
第二件：她跟食堂的胖阿姨说，她儿子这周六会回来。胖阿姨儿子在省城打工，半年没回来，也没说这周要回。周六中午，那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推着自行车进了食堂门。胖阿姨抓着勺子在窗口里哭。
第三件：她跟班主任说，他爱人调动的事，下周三会有信。
班主任姓郑，四十多岁，瘦，说话慢。他爱人想从镇小学调到市里的实验小学，跑了两年，一直没信儿。
郑老师听完，愣了三秒，然后笑了：“你听谁说的？”
“我算的。”
“你算什么？”
“我算了。”她说，“星期三，上午第二节课后，传达室会有信。”
郑老师没当真。可他星期三上午第二节课后，真的在传达室拿到了那封信。
信封上印着市教育局的红章。
那天下午的班会，郑老师站在讲台上，看了她三眼，什么都没说。
放学后他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倒了杯水。
“林知夏。”
“老师。”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你能不能……再帮我算一件？”
林知夏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她知道他的后来：他后来调到市里，做了二十年的教研员，退休那年写了一本回忆录，里面写到一个女学生，“那个学生眼神很怪，好像比我更懂这个世界”。
“老师，”她说，“您会调成的。就是这次。”
她顿了顿。
“不过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让我在班里办个写作角。”
郑老师愣住：“写作角？”
“不是文学社那种。”她说，“就是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谁想写，就随便写。我教。”
“这跟高考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她很认真，“会写作文的人，语文不会差。语文不会差的人，高考差不了。”
郑老师盯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说话像个大人。”
“老师，我一直都是。”
第八章 学校来了个陌生人
十月二十三号，星期三。
上午第四节课，走廊里出现了一个人。
西装、皮鞋、公文包。在整个镇上中学的水泥楼里，他像一只从上海飞来的鸟。
他在教室门口站着，等下课铃。
铃一响，他就走进来，走到第三排。
“请问，哪位是林知夏？”
全班刷地看过来。
林知夏站起来：“我是。”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从上到下打量她。
很短，很素，校服洗得有点发白，头发随便扎着，脸蛋上还有点婴儿肥。
他把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举起来。
“这个，是你写的？”
信封被拆开过。里面那四十一页稿纸，每一页的右上角，都有一枚小小的红章。
“是。”
“你多大？”
“十七。”
编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怪，像是想哭。
“我们编辑部开了三次会。”他说，“第一次，有人说这是抄的。第二次，有人说这是有人代笔。第三次，主编拍桌子说，谁抄的？给我找出那个能写出这个结尾的人。”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掉下来的声音。
他忽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到她桌上。
“你现在写一段。”
“写什么？”
“写我。”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张白纸。
全班的呼吸都停在这一刻。唐晓棠在旁边攥着笔，攥得指节发白。前排几个女生回头，眼睛睁得老大。后排，沈屿停下了转笔的手。
她想了一分钟。
然后她写。
她写的是——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像一只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鸟。这栋楼里所有的窗户都是灰的，只有他那身西装是灰蓝的。他不是来讨债的，也不是来招工的。他是来讨一个答案：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凭什么写出四十岁的心？”
写到一半，编辑忽然伸手，把纸抽走了。
他低头看。
看到第三行，他的手开始抖。
看到最后一行，他把纸放下，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
“你……”他张嘴，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您不是来讨债的，”林知夏很平静，“您是来讨答案的。”
全班没一个人听懂。只有编辑，脸白了。
他后来才说，那天他在火车站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一个镇上的孩子，怎么会写出这种结尾？
“我们想签你。”他坐直了身体，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样张，“千字六十。先签三篇。有稿费预付。”
“千字六十”这四个字，在1998年的镇中学堂里，比“外星人来了”还震。
唐晓棠“啊”了一声，短促，像被掐住了脖子。
斜后面那个家里开服装店的女生小声说：“千字六十？我爸卖三件毛衣才六十五……”
班主任郑老师站在门口，脸上那种“这孩子不务正业”的神情，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第九章 三百六十块钱
十一月二十六号，中午。
邮递员骑着一辆绿色的二八自行车，在校门口刹车，脚撑地，朝传达室喊：
“高三（二）班！林知夏！汇款单！”
老赵把单子从窗子里递出来，手都在抖。
“三百六十块。”
三百六十块，在1998年是什么概念？
她妈妈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六百二。她爸爸厂里效益不好，一个月拿四百八。
三百六十块，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用六天抄写的四十一页纸，换回来的。
她拿着那张汇款单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
唐晓棠冲过来抢过去看，看完之后尖叫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撞了三下。
“三百六！三百六！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一百二！”
“夏夏你发财了！你要请我吃烤肉！”
林知夏笑了：“请。”
那张单子传遍了整个班。传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住了。
沈屿拿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第一次直视她。
“你写的？”
“嗯。”
“我能看看吗？”
整个教室都静了。唐晓棠嘴巴张成 O 型，回头对林知夏疯狂挤眼睛——“我表哥主动说话了！主动说话了！”
林知夏从书包里拿出一卷稿纸，递过去。
那是《蝉》的手抄本，第二版，还没寄出去。
沈屿接过，低头看。
看了整整一节课。下课了也不动。
放学的时候，他在楼下等她。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结尾那句，”他说，声音很轻，“是真的吗？”
《蝉》的结尾她写的是：
“十七岁那年夏天，他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我用二十年，替他说完了。”
林知夏看着他。
“是真的。”
沈屿没再问。他把稿纸递回来，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写得很好。”
三个字。走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酸。
她想起二十年后，她在签售会上被问“您写的都是真的吗”，她笑着说是秘密。
可十七岁的这一天，有人问她，她答了真话。
第十章 那个“才子”
班里有个男生，叫周明宇。
语文课代表，文学社社长，头发梳得很整，衬衫永远比别人的白。
他爸爸在县教育局，妈妈在步行街开服装店。整个镇中学都知道，他是“重点培养对象”。
他的作文每一篇都会被念，老师念完还要说：“这才叫文章。”
十一月，郑老师在班里念了一篇周明宇的作文。写的是老家的河。
“你们听听这个开头！”郑老师拍着桌子，“‘河水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每一个夏天。’，你们谁写得出来？”
全班鼓掌。
周明宇很谦虚地低下头，“老师，我随便写的。”
只有林知夏低着头，翻自己的笔记。
她知道。
她知道这个人后来会干什么。
2001年，《萌芽》第四期，有一篇小说，叫《蝉声》。
作者：周明宇。
那篇小说中，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少年，有一只在夏天叫到喉咙破掉的蝉。
七成相似。
她当年在省城的书店看到那本杂志，站在书架前，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手一直在抖。
她回家给编辑部写信，说这篇文章抄袭。编辑部回了一封信，很客气：没有证据，不予受理。
她去问周明宇，他笑得很温和：“林知夏，你太敏感了。写青春的都这么写。”
那时候她二十岁，还是个县城出来的学生。他说这话的时候，家里有钱，有背景，有话语权。
后来他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再后来，他在一个访谈里说：“我十七岁那年，在一个县城的中学里，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孤独。”
林知夏那天在家看到这段，砸了一个杯子。
所以现在，十一月的一个下午，周明宇端着水杯走到她桌前的时候，她心里很静。
“林知夏，恭喜啊。”他笑得很得体，“听说你发表了？我特别想学习一下。”
“不用学习。”她说，“你想看就看。”
她随手从书包里抽出一叠纸，递给他。
“这是我第三稿。没投。”
“第三稿？”他眼睛亮了一下，“前两稿呢？”
“扔了。”她说，“写废了。”
周明宇接过那叠纸，低头看。
那上面确实有《蝉》的影子。但结尾被她改坏了，改得又硬又假，甚至把最动人的那句换成了一个干巴巴的说教。
他一边看，一边嘴角慢慢压不住。
“你这个结尾……”他抬头，“有点可惜。”
“是吗？”
“我可以帮你改改。”
“你改吧。”
“真的？”
“真的。”林知夏低头写字，头都没抬，“改好了你自己留着。”
周明宇拿着那叠纸走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林知夏没看他。
她在心里说：去吧。
去把那个坏结尾，抄成一篇文章。
第十一章 当众打脸
十二月初，学校办“迎新年作文比赛”。
其实是个幌子。学校要评“文学新苗”，往上报。周明宇的爸爸在教育局，这事早就定了。
颁奖那天，整个年级在礼堂。
郑老师站在台上讲了两句，然后把话筒递给周明宇——“下面，请文学社社长，给大家朗读他的新作。”
礼堂里有四百多人。
周明宇走上台，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笑得很稳。
“这篇文章，叫《蝉声》。”
林知夏坐在第三排，慢慢把笔放下。
“……十七岁那年夏天，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我坐在她后排，转笔的时候，会偷偷看她一眼……”
唐晓棠忽然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压低声音：“夏夏，这、这不是你写的吗？”
林知夏拍了拍她的手背。
“……后来，蝉死了，夏天也死了。那句我没有说完的话，我用二十年，替她说完了。”
礼堂里响起掌声。
周明宇站在台上，微微弯腰。
然后林知夏站起来了。
礼堂的掌声慢慢停下来。四百多双眼睛看过来。
“周明宇同学。”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听见了，“你念的这篇，是我写的。”
台上一静。
有人在下面笑：“她疯了吧。”
林知夏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杂志。
《萌芽》，1998年第十一期，第38页。
她举起来，慢慢往前走了三步。
“这篇文章，叫《蝉》，作者林知夏。九月十七号寄出，十月二十三号，编辑部来人。稿费三百六十块。”
“周明宇同学刚才念的，是我这篇的第三稿。”
她顿了顿。
“第三稿我改坏了结尾。因为我想看看，谁会捡。”
礼堂里彻底安静。
周明宇的脸一点点白。
“你、你胡说……”
“我胡说？”林知夏翻到第38页，把最后一页举高，“这上面有结尾。‘十七岁那年夏天，他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我用二十年，替他说完了。’”
“你念的是：‘蝉死了，夏天也死了，我用二十年，替她说完了。’”
“你只是把‘他’改成了‘她’。”
礼堂里有人开始低声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周明宇站在台上，手里拿着稿子，纸在他手里发抖。
“我……我只是借鉴……”
“借鉴是把别人的话，变成自己的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你一个字没改。”
“你——”
“还有。”她打断他，“我这稿子是不投的。我特意写坏了，就是不想让人误会。你抄走了一个坏结尾，还想拿它领奖。”
台下忽然有人笑出声。
周明宇的脸红得发紫。
这时候，礼堂侧门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台下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这人谁啊？”
“上海的。”
“哪个上海的？”
“杂志社的！”
那人走到前排，抬头看向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是《萌芽》的编辑。我姓陈。”
他看向周明宇。
“我们杂志社，不为抄来的作品提供任何平台。”
“而且——”他抬起头，看向台下，“这篇《蝉声》，我们不会发。任何一个正规刊物，都不会发。”
礼堂里炸了。
那天下午，教导主任把林知夏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教导主任、郑老师，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灰夹克。
“林知夏。”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有人反映，你的文章是别人代写的。”
“谁反映的？”
“这个你不用管。”
“我要管。”她说，“主任，我能问一句吗——代写的那个‘别人’，写出来为什么不自己发表？”
教导主任语塞。
中年男人开口了，笑得很温和：“小林同学，我们不是要追究你。只是学校里，名声很重要。你和周明宇同学，都是我们学校的好苗子。”
“您是？”
“我是县教育局的。”
林知夏看着他。
她忽然看清楚了。
她看见这个男人五年之后坐在一个办公室里，桌上有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关于周明宇同志工作调动的批复”。
她看见他十年之后在酒桌上喝多了，拍着桌子说“现在的孩子不得了”。
她看见他二十年后在小区门口遛狗，逢人就说“我儿子当年是作家”。
她收回视线。
“老师，”她说，“名声很重要。”
“对。”
“那您觉得，抄别人的文章去领奖，算不算坏了名声？”
中年男人的笑，慢慢收住了。
郑老师这时候站起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主任，教育局。”他说，“这是我今天收到的一封信。市里作文比赛的推荐名单。”
他停了一下。
“第一名，林知夏。”
第十二章 药店里
放学后，她看见沈屿进了校门口那家药店。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推门进去。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三分钟后他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她走过去。
“你买药？”
沈屿脚步一顿，抬头看见她，眼神闪了一下，把袋子往身后藏。
“没什么。”
“降压药。”她说，“复方降压片，一块二一盒。你买了两盒。”
沈屿愣住。
“你怎么知道？”
“包装袋上的字，透过塑料袋看得见。”她指了指，“而且你刚才手一直在抖，那不是买药，是抓药。抓药的人，家里人一般病得急。”
沈屿沉默了。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梧桐叶落了满地，被自行车碾得碎碎的。
“我妈血压高。”他终于说，“医生说不能生气。”
“她跟谁生气？”
“我爸。”
林知夏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前世的高考第三天，大姨在楼梯上晕倒。急火攻心，加上身子弱。她一直不知道那场吵架的原因，只知道后来沈屿没去成沪大。
不。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后来去没去成。
这是她唯一看不清的人。
“你爸……”她小心地问，“不是出国了吗？”
“要回来了。”沈屿说得很平，“说是回来看看。”
“看看？”
“嗯。”
他没再说下去。
林知夏把手里那袋刚买的橘子递给他：“给你妈。血压高的人多吃橘子，补钾。”
沈屿没接。
“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妈也高血压。”她撒了个小谎，“我外婆也是。我从小听这些。”
沈屿这才接了。
塑料袋挂在他手指上，一晃一晃。
“其实，”她忽然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嗯？”
“生气的人最容易倒下。你回去跟你妈说，别跟人吵架。吵赢了也是亏。”
“因为血压。”
“因为血压。”她说，“而且，你告诉她，钱比人重要吗？不值。”
沈屿停下脚步，看了她很久。
“你说话很奇怪。”他说，“像个四十岁的人。”
林知夏笑了笑。
“我一直都是。”
第十三章 我先垫上
星期六，她借口送参考书，去了沈屿家。
一栋老单位楼，五层，楼道里堆着煤饼和旧纸箱。三楼最里面那户，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大姨。
瘦，眼下发青，头发没梳，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
她愣了一下：“你是……”
“阿姨，我是沈屿的同学，林知夏。他昨天把参考书忘在教室了。”
“哦、哦，快进来。”
屋子很小，一张沙发，一张饭桌，桌上有半碗没吃完的面。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合影，男人被剪掉了，只剩一个女人。
林知夏看见了。
她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她看见这个女人在一年后的冬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插着针。
她看见沈屿坐在床边，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是青的。
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病房门口，说“我实在凑不出来”。
她看见了。
“阿姨，”她把手里的书放下，语气很轻，“您脸色不太好。”
“老毛病了。”大姨笑了笑，“血压高，头晕。”
“我妈在市医院有个认识的医生。”林知夏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我陪您去一趟吧，就今天。”
“不用不用，这多麻烦你——”
“不麻烦。”她已经把外套拿起来了，“阿姨，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见人难受，我自己也难受。您就让我陪您去。”
大姨被她拉着，愣了一下，居然笑了：“你这孩子……”
那天下午，市医院。
量血压，一百八。
医生皱起眉：“心电图。”
做了。
医生看完，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你这个情况……”他停了一下，“得住院。”
“住院？”大姨一下子坐直了，“我不住！多少钱啊——”
“不是钱的问题。”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贴，“心肌缺血，血压这么高，你这叫随时会出事。”
“再晚来两个月，”他说，“就不是住院的事了。”
大姨没说话。她的手一直在抖。
走廊上的长椅很凉。
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走廊尽头。他校服外面套了件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看着她。
“住院费三千。”他说，“我妈一个月工资四百。我爸下个月回来。”
他停了一下，很轻地说：“他回来，是要钱。”
林知夏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汇款单的存根，还有三百二十块现金。
她把钱推到他手上。
“先垫上。”
沈屿整个人僵住。
“你——”
“不够我再想办法。”她说。
“为什么？”
林知夏抬头看着他。
走廊的白炽灯很晃，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后，她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喝着红酒，想起这个人的时候，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有人一个人扛。”她说。
沈屿的眼睛红了。
他低下头，很久，肩膀动了一下。
“谢谢。”
“不用谢我。”林知夏站起来，把钱塞进他手里，“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一个人扛。”她说，“你妈住院的时候，你得告诉我们。你有同桌，有朋友。”
沈屿看着她，忽然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她差点说出来。
因为上辈子，我欠你的。
她改了口：“因为你是我同桌的表哥。”
沈屿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我爸回来，是要把我带走。”
“他说，他在美国安顿好了。让我跟他去。”
“等高考完，就走。”
第十四章 别签那个字
十二月，父亲厂里开了职工大会。
机械厂要改制。三百多号人，两条路：一是买断工龄，拿钱走人；二是留岗待命，工资减半，等厂子被收购。
父亲那天回来说：“我签了。”
“签什么了？”
“买断。一万八。”
妈妈在厨房里停了手：“一万八？你干了十七年，一万八？”
“厂里都签了。”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老王说，明年这厂就得散，现在签还能拿钱，晚了连钱都没有。”
林知夏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
她记得。
前世父亲一万八买断，1999年五个月后，厂子被一家浙江的老板买走，留下的职工转成了新公司的员工，工资涨了两成。父亲在家待了两年，抽了两年烟，2000年开始蹬三轮车拉货。
她大学四年没要家里一分钱，因为她知道家里没有。
“爸。”她说，“别签。”
父亲抬头：“你懂什么？”
“我懂这个厂不会散。”
“你懂？”父亲笑了，“厂里的老师傅都不懂，你懂？”
“我算过。”她走到桌前，坐下来，“爸，你听我说三句话。”
“第一，明年五月，这家厂会被人买走。买的人不是本地人，是浙江的。他不会裁人，他缺人。”
“第二，现在签了拿一万八，看着是钱。可你要是留着，明年五月之后，你的工龄接着算，工资还涨。”
“第三，”她顿了顿，“一万八，你拿回来，能干什么？”
父亲没说话。
“买股票会亏。存银行一年利息两百。你要是拿它去蹬三轮，一年挣不出这一万八。”
“那你说干什么？”
林知夏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铺开。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是她凭记忆画的。
镇上最老的那条街，江边，一排旧仓库，一片半荒的滩涂地。
“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爸，这片，现在多少钱？”
父亲愣了：“那破地方？老粮库，早废了。”
“我知道。我问多少钱。”
“谁要那玩意儿……”
“爸，”她抬起头，“我做过一个梦。”
父亲皱眉。
“梦里，2001年，江边修一条大道，叫滨江大道。这条路一修，这片滩涂就变成最好的地。老粮库拆了，赔钱。”
“你——”
“我知道你不信。”她把书包里的钱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我这个月的稿费，三百六。还有市里作文比赛的奖金，两百。一共五百六。”
“爸，这钱是我的。我投。”
父亲看着桌上那叠钱，看了很久。
烟烧到了手指，他才反应。
“你哪来这么多路子？”
“我写东西写的。”她说，“爸，写字的人，看得比一般人远一点。”
那天晚上，父亲没签。
他在厂里拖了三天，被车间主任骂了一顿，说他“不知好歹”。
第四天，父亲去把那套单位房买了。
房改，作价出售。全楼的人都在骂：“单位分的房，凭什么还要花钱买？”
父亲花了一万二，把一家三口住的六十平买了下来。剩下六千，他咬着牙，去买了江边老粮库旁边那半亩荒地。
签合同那天，办事的人看着父亲，眼神里全是“这人脑子有病”。
父亲回家，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知夏，”他说，“爸信你一回。”
“就这一回。”
林知夏站在他旁边，轻声说：“爸，你会谢谢我的。”
第十五章 1999年5月19日
开春以后，她把稿费、奖金、市里给的“文学新苗”奖励，一共一千一百块，全给了父亲。
“买股票。”
父亲差点把茶喷出来：“你疯了？”
“买‘东方明珠’。”
“你怎么知道这么个名字？”
“我们班同学他爸天天吹。”
父亲半信半疑。他去证券营业部开了户，站在大厅里看了一个小时红红绿绿的数字，最后咬着牙，买了一千块。
一千块。他不敢多买。
四月，股票跌了。
父亲回家，脸色不太好：“跌了八十。”
“没事。”林知夏在写稿，“涨的时候别卖。”
“什么时候涨？”
“五月。”
“哪个五月？”
“1999年5月19号。”
父亲看着她，忽然打了个寒战。
“你这孩子……”
五月十九号，星期三。
那天中午，父亲从厂里跑回来，鞋都没换，进门就喊：“涨了！涨了！”
“涨多少？”
“涨了六个点！”
“别卖。”
五月二十号，涨。
五月二十一号，涨。
一个星期，涨了两成。
两个星期，翻了一半。
一个月后，父亲揣着存折回家，手抖得厉害。
“一万一千二。”
“一千块，变一万一千二。”
他坐在那儿，眼睛直直的，忽然抬头看她。
“知夏，你到底是谁？”
林知夏正在抄她的第二篇小说。
她抬起头，笑了笑：“我是你女儿。”
“你女儿十七岁。”
“十七岁也可以。”
父亲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是不是……知道你妈要生病？”
林知夏的笔停了。
“……什么？”
“我做梦。”父亲说，“我梦见你妈躺医院里，我一直签字，一直签字。”
“你妈要是生病，你能不能也算出来？”
林知夏低下头，继续写字。
“爸，”她说，“妈不会生病的。”
“我保证。”
她写到这儿，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想起2016年那个下午。手机静音，改稿，等她赶到医院，人已经凉了。
这一次不会。
她已经在给妈妈约体检了。明年，等她赚到第一笔大钱，她要带妈妈去做全身检查。她要盯着她的血压，盯着她的血脂，盯着她别生气。
这一世，她要一个一个地，把人都拽回来。
第十六章 上海，门
三月，《萌芽》杂志社贴出通知：
首届“新概念作文大赛”。联合七所大学，面向全国中学生。一等奖，可获名校自主招生资格。
唐晓棠拿着通知跑进教室：“夏夏！这个！这个你去！”
“我去。”
“你肯定拿一等奖！”
“不一定。”
“你的人设不是‘什么都算得准’吗？”
林知夏笑了：“这个真算不准。作文这种东西，看评委的心。”
四月，初赛通过。她收到通知，去上海参加复赛。
那天早上，妈妈把她送到火车站。她背着书包，抱着一个保温桶，桶里是牛肉酱。
“妈，我去三天。”
“三天？”妈妈愣了一下，“你去上海干什么？”
“考试。”
“什么考试？”
“作文。”
妈妈看着她，忽然眼圈红了：“你什么时候长大的？”
林知夏没答，抱住她，抱得很紧。
“妈，”她小声说，“你要好好吃饭，别老生气。”
“知道啦。”
“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
复赛在上海一所中学的礼堂。
两百多个学生，来自全国各地。有的穿着名牌，有的带着家长。林知夏穿着校服，坐最后一排。
黑板上有三个字。
“门。”
监考老师说：“一个小时。写一篇。”
礼堂里响起一阵轻轻的骚动。
林知夏低头看着纸。
门。
她想起很多门。
想起高三教室的门，她推门进去那天，沈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想起病房的门，她推门进去，看见唐晓棠瘦成一把骨头。
想起2016年急诊室的门，她推门进去，看见一张被白布盖住的床。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想起二十年后，她的书房门关着，门外没有人。
她拿起笔。
一个小时后，她写完了一千二百字。
交卷的时候，她把稿子递给一个戴眼镜的老教授。老教授低头看，看了两行，抬头看她一眼。看了五行，把眼镜摘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是哪个学校的？”
“镇上的中学。”
“镇上？”
“嗯。”
老教授没再说话，把稿子夹进了那一叠。
四月底，结果公布。
一等奖，二十个人。
林知夏的名字，在第四行。
颁奖现场，那个老教授走到她面前，很认真地说：
“你的《门》里有一句话，我读了三十年文章，第一次见人这么写。”
“哪一句？”
“‘我这一生推开的每一扇门，后面都站着一个我没留住的人。’”
老教授看着她，“你十七岁，怎么会写出这句话？”
林知夏笑了笑。
“因为我推开过很多门。”
“老师，这句话是真的。”
第十七章 我要自己走进去
一等奖带来的，是七所大学的自主招生资格。
其中一所，是沪大。
消息传回镇中学，整个学校都炸了。校门口挂了一条红横幅，写着“热烈祝贺我校林知夏同学荣获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
校长亲自找她谈话，桌子上的茶换成了好茶。
“知夏啊，”校长笑得眼睛都没了，“沪大给了自主招生资格。以你的条件，基本上就是稳了。”
“稳了？”
“稳了！不用高考了！”校长拍着桌子，“我们学校今年要出名了！”
林知夏安静了一会儿。
“校长，我想考。”
校长的笑停在脸上。
“什么？”
“我想参加高考。”
“你——”
“自主招生资格我留着。”她说，“但我还是想考。”
“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这个名额？”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自己走进那扇门。”
校长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倔。”
林知夏没解释。
她没法解释。
她不能说：因为我想和一个人，在同一天，走进同一栋楼。
她不能说：因为上辈子，我们隔了一条长江，一辈子没再见面。
对唐晓棠，她用的是另一套办法。
“晓棠，从今天起，你每天晚上到我家来。”
“干嘛？”
“刷题。”
“我不去！我要看《还珠格格》！”
“看完来。”
“……你狠。”
从四月到六月，唐晓棠每天在灯下做题、改错、再做。
有时候趴在桌上哭：“我这个分数，怎么可能考到沪市！”
“能。”林知夏把卷子翻过来，“你看这道题，你三次都错在同一个地方。不是你笨，是你没找到那个坑。找到了，就是送分。”
“找到了就是送分”这句话，后来唐晓棠在大学毕业的演讲里说过。她说：“我人生第一个转折点，是一个女孩告诉我，‘找到了就是送分’。”
五月，沈屿的爸爸回来了。
一个高高大大的中年男人，穿着皮夹克，手上戴着表。他站在那栋老楼下面，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
街坊都出来看。
“沈家那个出国的回来了。”
“听说在美国开饭馆。”
“还知道回来啊？”
林知夏站在巷子口，看着。
她看不见这个男人的后来。
她只知道前世：他高考那年回来，他妈气倒，他最后没去沪大。
她不知道他现在要说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房改。
“阿姨。”她上楼之前，先去找了大姨。
“知夏来了。”大姨的脸色比上次好些了，但还虚。
“阿姨，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这套房子，单位房改，您买了吗？”
大姨愣住：“买？单位分的房子，为什么要花钱买？”
“因为明年就不分了。”林知夏说得很慢，“阿姨，这是国家政策，叫作停止福利分房。从去年七月一号起，全国的福利分房都停了。”
“这套房子，现在是单位的。单位作价出售，两万二。”
“您要是现在不买，这房子永远不是您的。”
大姨笑了：“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懂……”
“阿姨。”林知夏抓住她的手，“我求您，借钱也要买。”
“为什么？”
“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这套房子，十年之后值三十万。”
大姨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疯了的丫头。
“您信我一回。”林知夏说，“就这一回。”
大姨借了三家的钱，凑了两万二，把这套房子买了下来。
房产证拿到手那天，沈屿的爸爸正好上楼。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林知夏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她只知道，那天晚上沈屿下楼，走到巷子口，站在她面前。
“房子买了。”他说。
“嗯。”
“他说，他在美国有房子，让我们过去。”
“你怎么说的？”
沈屿看着她。
“我说，我妈的病还没好。”
“我说，我这儿有朋友。”
“我说，我不去。”
林知夏忽然鼻子一酸。
她转过身，掩饰了一下，然后回头：“那，我们一起考沪大。”
“嗯。”
沈屿说，“一起。”
第十八章 高考三天
六月六号晚上。
三个人从学校出来，走到分叉路口。唐晓棠挥手：“我到家啦！明天考场见！”
说完一溜烟跑进小区。
路上只剩下林知夏和沈屿。
晚风轻轻拂过。
“沈屿，”她说，“考完试之后，我想跟你说一个秘密。”
沈屿脚步顿住。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没有躲闪，直直抬眼望进她眼睛里。
“我也有件秘密。”他说，“明天安心考，考完我们再说。”
六月七号，早上六点。
家里已经热闹起来。厨房里飘出香气，爸爸拎着塑料袋从早市回来，里面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一兜热乎的鸡蛋。
“知夏醒了没？油条鸡蛋，讨个好彩头！”
妈妈守在餐桌旁，把透明文件袋摊在桌上，一遍一遍清点：“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签字笔……尺子、备用笔芯，都齐了吗？”
她把铅笔拿起来，仔细看笔芯削得规不规范。
林知夏走出卧室的时候，早饭已经摆上桌。
“快来吃，趁热。”妈妈拉她坐下，“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爸爸坐在对面，笑着说：“咱们不求超常发挥，会做的都写对，稳稳当当的。”
林知夏咬了一口油条。
我真的不紧张吗？
她心里问自己。那些考题她几乎都见过，考点烂熟于心，可她还是紧张。
她不是怕考不好。她是惦记着沈屿，惦记着考完那个秘密。
考场里，卷子摊开。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解析几何。
她看着那道题，忽然手抖了一下。
二十年前，她在这道题上算错了一个设点，丢了二十分。那一晚她在宿舍哭到凌晨，第二天顶着肿眼睛考英语。
她深吸一口气。
第一问，第二问，第三问。
一步一步，写下去。
写完最后一个坐标，她把笔放下。
抬头看了一眼考场墙上的钟。
她忽然想笑。
四十年的人生，二十年的写作，十七岁的身体。
原来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知道未来”。
是“抓住这一刻”。
三天，考完。
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一响，考点外整条街都炸了。有人把书包往天上抛，有人抱着同学又笑又叫。
唐晓棠从考场里冲出来，远远看见她就张开胳膊扑过来。
“林知夏！你是我的神！”
“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照着你说的设点思路一路写到底！”
林知夏被她抱得笑出声：“那就请你的神吃刨冰。”
“吃吃吃！吃三碗！”
七月，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那天早上，邮递员又骑着那辆绿色自行车停在楼下。
三封。
一封沪大。一封沪大。一封沪大。
唐晓棠拿着自己那封，站在巷子口，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
“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沈屿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封，看着她哭，笑了。
林知夏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胸口很满。
1998年她读过那张红榜，上面没有她的名字。
1999年，她读到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第十九章 二〇一八年，签售会
十九年后。
四十岁的林知夏，又坐在签售会的长桌后面。
同一本书，同一家书店，同一句提问。
队伍排到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林老师，”女生捧着书，脸有点红，“书里写的那些……都是您真的经历过的吗？”
林知夏笑了笑。
这一次，她没有说“这是个秘密”。
“是真的。”
“全部？”
“差不多全部。”她说，“有一个人那部分，是真的。”
女生还想问什么，队伍往前走，她就走了。
签售结束，工作人员在收拾。
她坐在那儿没动。
第一排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白衬衫，很素，头发剪得短，安安静静等着。
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抱着一个气球，跑来跑去。
“夏夏！”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来了！我买了你旁边那家的排骨年糕！排队排了四十分钟！”
唐晓棠，四十岁，脸上有了细纹，气色红润，拎着两袋年糕冲进来。
她把年糕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开始抱怨：“你知道我为什么非买这家吗？因为他家老板是我表弟……不对，是我表哥的表弟。”
“就因为他说，他小时候被你从墙底下拖出来过。”
林知夏笑了。
2012年，她拉着唐晓棠去做了第一次体检。
B超单子上有一个0.8厘米的结节。
良性。
后来每一年，她都盯着她去查。第二年、第三年、第十年。
唐晓棠一直好好地活着。她开了两家花店，嫁了一个卖水产的，生了两个孩子。
那年在医院走廊上，她抓着林知夏的手说：“夏夏，你告诉我实话，你为什么从十七岁开始就天天催我体检？”
“因为我算得准。”
“你算命的呀？”
“差不多。”
那个男人站起来，走到桌前。
他把书放在桌上。
“林老师，签个名。”
林知夏抬头，看着他。
沈屿。三十七岁。
建筑师。他设计了滨江大道旁边那一片书店和图书馆。他妈住在她帮着买下来的那套房里，血压稳定，八十二岁。
林知夏拿起笔。
“签什么？”
“随便。”
她想了想，写下——
“十七岁那年夏天，你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我用十九年，替你说完了。”
沈屿低头看，笑了。
“我那天说的秘密，就是这个。”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林知夏说，“因为我的秘密，是同一个。”
十九年前，高考结束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巷子口，你一句我一句。
他说：“我想跟你在同一个城市念书。”
她说：“我想跟你一起过明年夏天。”
他说：“我可能早就知道你回来了。”
她说：“我一直都没走。”
后来她写了一本新书。
不叫《夏蝉》了。
叫《一九九八》。
扉页上只有一句话：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次，你会发现，你最想改的不是命，是你自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