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童装店一夜之间泡了半屋货。物业把六万块钱的赔偿单送到二楼，让独居的周姨按手印。
周阿姨沉默了会，开口，“我家三天前就关水了。会不会是隔壁铺子？”
“那间铺子没通水。”经理说，“两个月前，整栋楼换过一次公共水管。写着旧管已经拆除。”
第一章 六万四千八
“你先别按。”
我上到二楼时，周姨的拇指已经碰着印泥了。
桂花里四栋的楼道窄，过道上还有一条她没来得及收的裤子，裤脚用两枚别针标着长短。物业经理许正平夹着文件板站在门边，没地方让，就侧了侧身。
周姨看了我一会儿，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一道红。
“你是来测水的？”
“对。陈禾。”
我把箱子搁在楼梯转角。楼下的门开着，一股泡久了的纸壳味从扶手边往上冒。刚过早上七点，街口卖豆浆的还在支棚，四栋门口已经铺了一地滴水的童装。里面夹着几件小小的藏蓝色羽绒服，白袖口已经染成了灰蓝。
店主叫林蔓。我以前替她挪过水龙头，她嫌我开价贵，自己从网上买了配件。后来尺寸对不上，她又打电话让我去，开门第一句话是，那十块钱你早说包来回，我就不找了。
今天她没认出我。
她站在周姨门口，手里的纸湿了一个角。
“你跟她说吧，我说不动。六万四千八，有明细。里头一百二十件是学校周五要拿的，货款我垫的。她说她没钱，我就有钱？”
周姨说：“我说的是，我家没开水。”
“你家不开水，你上哪儿过日子？”
周姨回屋，拎出来一只半满的桶。桶边挂着个白塑料瓢。
“对面米粉店，老板夜里打烊给我接一桶。你去问。”
“那你为什么关水？平白无故的？”
周姨盯着桶里的水，过了一会儿才说，星期六一早，物业在群里问楼上哪家漏水，有人点了她的门牌。她怕人找上门，就叫楼上的罗叔帮着关了。她蹲不下去，手机是从水表箱半开的门缝里伸进去拍的。
照片拍得歪，左上角还有半根手指。我放大看，能认出阀柄的位置，表盘被反光挡住了一半。拍摄时间显示星期六早上七点零八。
许正平把文件板抽出来，挡在我们三个人中间。
“我也没叫她现在掏钱。楼下等着清点，先认个情况，后面好走流程。陈禾你看看，走完了我还有个会。”
那张纸上方写着《渗漏情况确认》。下面已经填好了一行字。
渗漏原因为二楼201室内用水所致。
林蔓的签名写得很快，最后一笔划到了格子外。物业那栏没签。我名字的地方空着，旁边贴了个小红箭头。
我看着那箭头，把文件板还给他。
“我先下楼看。”
林蔓走得比我快，跳过最后一级台阶，拉开店门。店里一半的筒灯被她关了，开着的那几盏照出一条积水的窄道。她拉了张矮塑料凳让我踩，自己穿着浸透的布鞋站在水里。
“顶上。昨晚十一点，滴在这个衣架边上。早上来，已经滴到中间了。”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架子后面是仓间，顶角一道湿印，从隔壁那面墙斜下来，到了窗框才散开。靠门的地板泡得最厉害。一个个装校服的快递箱摞在窗下，下边三层都塌了。
我先拍了全景，让她把电源和剩下的货处理妥当，才把凳子挪到仓间门口。
“顶上要不要拆？”她问。
“先找水。”
我把右手手套摘了。
这两个月，我已经学会了在碰墙之前先看看身后。以前不懂，我曾经指着一面干墙让一个屋主别贴柜子，说里面的水正往下走。他问我哪儿有水。第二天我带仪器上门，墙果然湿了。第三天他去我接活的群里说，说不准是我趁他不注意往墙上泼的。
墙上那些东西，只有我看得见。
我把掌心贴上去。
仓间里的光往后退了一截。眼前这块灰白色的墙里，先浮出几根淡线，像有人在暗处试着把一根线穿过几块砖。然后有水从右上角挤进来，贴着缝往左，慢慢沉下去。后来到的水压着先到的水，越来越宽。在衣架上头那道湿印旁边，它突然分成了三股。
我把手挪到转角另一侧，水没了。往上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一截亮线又接上。
水是在这一层进来的。我能顺着它往右追，再往右，是实墙。
墙背面就是那间锁了半年的空铺。
我下了凳子。林蔓看我把手套戴回去，站在原地等，连滴进桶里的水都数得出来，一下，两下。
许正平在门口问：“行了吧？”
我从他的文件板上抽出那张纸，放在柜台上。
“隔壁铺子的钥匙，谁拿着？”
他没马上答。他把手往右边口袋一放，里面有几枚钥匙碰了一声。
“那间铺子没通水。”他说。
第二章 半间店
空铺叫一〇二。门上贴着招租，留下的是许正平的电话。玻璃里面挂着一层旧窗帘，风从门底的缝里进，窗帘下边一点点地鼓起来。
我问他，店里能不能看。
他说钥匙在房东手里。
我看了一眼他的口袋。他说那是楼上水表箱和保洁间的，钥匙一串十七把，不可能每间铺子都给他配。
“不开也行。”我把手机举起来，拍下门牌和童装店的相对位置，“写进记录。相邻商铺没进，没法排查。”
他看我真打字，伸手把手机往下压了压。
“你先查二楼。二楼查完，我们再说别的。好不好？”
到二楼时，周姨已经把门彻底打开。进门一张裁床，边上是灶台和水槽。过道墙上挂了三袋给人改好的衣服，每袋系一张拆下来的纸烟盒，写着姓和取件日。林蔓的名字也在其中。是两条裤子，周姨说她开店时候买的，一条长一条短，早做好了，等了快一个月。
林蔓看了一眼，没去拿。
卫生间的进水阀在低处。周姨用一根老式火钳指给我看，怕我够不着。室内的总阀确实关着。我让许正平一起拍，和她星期六那张照片对照。能看见的几个用水点都干着。我用仪器按区域扫了一遍，又问了卫生间和地漏过去几天有没有用过，照实记下，没开她的阀。
许正平问：“这不挺好？楼上管子没漏，你得告诉我楼下为啥有水。”
“我得进隔壁。”
他拿手指把门框上一粒干掉的胶刮了半天，还是没点头。
周姨去裁床上找照片。她手机屏幕设得很大，每滑一下就是一整个画面。星期六早晨拍完阀门，她在中午拍了一条灰裤子，问人家裤脚要不要再短。第二天早上，她拍了一碗水放在阳台上，让订做棉袄的小孩认认，这是他奶奶喝水的碗，落在她这儿了。星期一什么也没拍，只有和米粉店老板说借水的语音。
我问她，关总阀之前有没有发现哪块地是湿的。
“我这屋连拖把都晾在外面。”她说，“有水我舍不得，收起来冲厕所。”
她说这话时，林蔓低下了头。
我在几个人面前把初检记录念了一遍。现场已查验二〇一室内用水点，未发现异常。入户阀处于关闭状态，排水和隐蔽部位待进一步核实。一〇一仓间隔墙上方湿印明显，需查相邻铺位和公共管线。现有情况不足以判断来源。
许正平说：“最后一句先去掉，前面还没查完，你下这么死的结论？”
“这句写的就是还没查完。”
他看着我，嘴边的一小块皮抽了抽。
以前我跟着师父上门，物业经理都认识我。四栋换管那阵，我在这个楼里爬上爬下，住户嫌我脚上的鞋套响，把屋里几件装修小事都塞给我。许正平给我借过梯子，喊我小陈。我单干以后，才慢慢有人叫我陈师傅。
他现在又喊我小陈。
“小陈，你跑这一趟多少钱？”
“二百六。进一步检测另说。”
“那就把二百六的活做完。隔壁我会问，你别把话说得跟非要进去不可似的。”
我把那张确认单和自己写的记录分别拍了照。原来的纸压在他的文件板下面，拍完时，他冲林蔓一抬下巴。
“先到这儿，货得抢。我们帮你拉个风机过来。”
周姨跟在我身后，一直走到楼梯转角。
“刚才那张纸，”她小声说，“我按了会怎么样？”
“上面写着是您家漏的。您觉得不是，就先别按。”
她伸出拇指给我看。围裙只擦掉一半，指甲缝里还红着。
“他们来的时候说，只按一下，证明上门看过。我才搬凳子给他们。我要是连字都看不清，是不是他们想让我认什么，就能给我填什么？”
我一时没接上话。她缩回手，把裤子从晾绳上拿下来，摸到别针，才想起林蔓还没取。
“你帮我带下去吧。钱先不收。她穿着湿鞋湿裤子，那脚是要烂的。”
我把裤子带下去。林蔓正拆箱，翻出一本封皮鼓起来的订单本。她对着手机念了两个学生的名字，问对面能不能先给一批货，款到周五再结。对面不知说了什么，她压低声音，说我清楚，你让我再想想。
她挂了，把裤子放在门口那张矮凳上。
“周姐叫你拿的？”
我点头。
她把订单本翻过一页。一列家长的电话号码已经洇开，她盯着那一页，突然问：“万一真不是她，我这钱找谁要？”
从仓间往外，一双脚踩过湿地砖，脚印很快就被薄薄一层水填平了。
我说：“我得先找到水。”
第三章 钥匙借给了谁
十点半，我接到师父电话。
董树生向来不爱打字。他给谁发语音，前面必先“哎”一声，跟在修车铺里从底盘下面喊人递扳手一样。那天他打过来，喂都没喂。
“桂花里你去的？”
“去了。”
“老许刚问我，你今天这么一趟，到底算什么单。”
“他昨天在群里找的检漏，我接的单。”
“我知道你接的。我问你看见什么了。”
我站在一〇二门前。太阳已经照到招租纸的上半截，号码最后两位被晒得快看不清。我把隔墙走水和二〇一关阀的事说了。
师父说：“看没看过旧铺表箱？”
“没有钥匙。”
“那就等钥匙，别跟他拧。看过墙，你还能看进人家锁里？”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他也说过这话。第一次发现自己能看见墙里的水，我在他的库房。那天有个客户提来一块新买的洗手台，说柜子后头的墙总起泡。师父拿墙板样块给我看，我伸手按在库房侧墙，一束水从半空垂下来，落在我鞋面上。我低头，鞋是干的。师父见我后撤，问我瞧见了什么。我说水。他举了举手里的板子，说，你这阵光看水，都快看进墙里了。
我后来真看着那面墙三天。头一天像有人拿湿线在上面画，第三天最早的一段没了。我跟师父借仪器，测出货架后头一处潮，掀开墙脚，发现楼下修雨棚时把一段排水引到了墙上。他带我去跟房东谈，让我把检测结论自己说完。房东问我怎么想到测那里，我报了几个位置，唯独没说我先看见了水。
那天收了三百块，师父让我自己留着，回头请他吃大排面。
那是我第一张自己结的检测单。
“陈禾？”电话里他叫我。
“在。我等钥匙。”
“下午来店里一趟。你不是缺个热成像仪？放柜子里那台你拿走，这几天能用。”
他说完就挂了。对着手机黑下去的屏，我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压在一〇二门框上。框子是铁的。我换到一旁的砖垛，什么也没看见。水没有走过这块砖，或者走过，已经过了三天。
我从门口退下来，撞见罗叔抱着一卷湿透的旧毯子。
我认识他。这栋楼钥匙丢了，快递送错了，家里换个灯泡，都有人找他。四楼有间小房是他自己的，他退休前就在附近给人看仓库。有了物业以后，他挂了个晚班巡查的牌，一个月领千把块，白天照旧在门口的修车摊上坐。
他看我盯着毯子，先说了句：“我没进店。”
“谁问您进店了？”
“老许早上才问过。”
毯子往下淌水，他把它塞进一个空纸箱，箱底一下软了。
我搭手把箱子端到垃圾桶边，问毯子原来垫在哪儿。
“一〇二门里。上个月我进去看个响动，风吹门哐哐，我拿这个挡一下。”
“什么时候湿的？”
“昨晚也没进去呀。我今天五点多到，卷边从门缝里伸出来，捏一把全是水。我就拽出来了。”他看我又往一〇二门前看，补了一句，“昨晚我路过还干着。你要问，我有拍门口。”
他手机里照片多得很，带日期的巡查照一张接一张。星期一晚上九点四十，招租纸下面的玻璃上反着一辆白车，毯子一角搭在门槛里。再翻，今天清早五点十一，他拍的是那一角毯子垂下来，在台阶上洇了巴掌大的一个深圈。
童装店十一点开始滴水。空铺门槛到清早也出了水。两边一起湿，许正平知道的至少比他说的多。
“上个月进去，钥匙谁给您的？”
“老许。钥匙盘在他柜子上，有根蓝绳。上个月店还没租出去，他带人进去看，出来把我叫上了。”
“今天能再借吗？”
罗叔把装湿毯子的纸箱踩扁，踩第一脚没踩下去，换另一只脚。
“今天早上那根蓝绳就不在原地了。”他说，“小陈，我告诉你毯子湿了。钥匙的事，你问了，我就说我没注意。”
他转身走出去，又退了一步。
“她这几年在楼上给我改裤子都只收五块。回去跟她说，别着急把钱拿出来。该拿的钱再拿。”
第四章 有人已经认了
中午，我在师父店门口吃了一碗拌面。
店叫树生水修。一张雨棚下面挂着捆好的软管，门边的地砖是师父自己换的，一深一浅，远看像没扫干净。他正在给一个女孩换厨房龙头的软管，螺母拧不动，女孩说买新的算了，师父瞥她一眼，说你拆的是我的时间，买新的你也得等我拆下来。
我给他也买了一碗。他把手擦了，坐到我对面，挑了两口才问：“你答应人家什么时候复测？”
“钥匙到了再约。”
“这就对了。周姨那边别把人哄高兴。到时候这头测完是她家排水渗，话圆不回去。”
“空铺门口湿了。罗叔拍了照。”
师父的筷子悬了一下。他把一撮面在碗里绕松，才抬眼。
“空铺屋顶也会漏。里头啥样谁都没见，你一句一句都能往水管上靠？”
“我现在连现场都没进去，没写原因。”
“老许上午拿了你写的那张纸。”他说，“你肯把这个写上去，别人就能把别的写上去。你自己留张底。”
我以为他在教我防许正平，等他把话说完，他却去后头拎了个仪器箱出来。箱盖上还有我练手时候贴的胶带，写着满电、满电、满电。实际最后一次借给别人，那人还回来只剩一格。
我伸手去提。他没松。
“你一个人单干，哪块养得活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知道。”
“老城区那几个小区，我往你手里送活，老许帮你找门。我跟他也有事商量。”师父说，“你把人得罪净了，明天真去电梯里贴广告？”
我说：“我只想把铺门打开看看。”
他终于松手。
“那就等人家打开。”
我把仪器提回车上。中午十二点二十，四栋的住户群里跳出来一张通知。童装店漏水已安排现场检测，检测结果指向楼上住户用水，相关当事人已知悉，正协商赔付。通知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露出半截我的检测记录。
我点开。照片上能看见我的签名和“现场已查验二〇一室内用水点”，其余文字给物业的通知标题挡住了。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小字，检测人员已签字确认。
我翻出自己的底稿，先给许正平打电话。
他没接。
电话跳回桌面，林蔓的消息进来。她问我今天结论是周姨家漏还是别家漏。紧跟着又来一条，说周姨刚问她能不能先凑一万五，剩下的慢慢还。
我把鞋上两只湿鞋套扯下来，顺手丢进车门兜，又捡出来，攥着往回走。群里已经有人发了两个月前换管停水的旧照片，说二楼这个裁缝家连水表箱旁边都堆衣服，一看就知道她家爱占便宜。另一个人发语音，说老年人日子不好过，楼下也别讹人，一件小衣服能值几块钱。
林蔓就在群里。她回了一张自己买校服的转账截图。马上有人问，为啥不直接给孩子买同款，还要赚家长差价。
等我上楼，周姨桌上摊着一个拉链布袋，现金一叠一叠往外拿。她让我进，问我带没带那张纸。
“他们说，认个一万五就算了。”
“谁说算了？”
“物业说先给，余下的再谈。我这点钱都是现的。人家等着给学校补货，我先让她买货。”
她捻开一沓，里面最大面值五十，下面是裁裤脚一条条赚来的十块和五块。她用皮筋扎得很紧，指甲边的印泥还没洗干净。
我把群里的照片给她看，告诉她那是从我的初检记录上截出去的。
“你签的？”她问。
“我签过初检。上面写的恰好是还没定来源。”
她看我一眼，把钱收回去两叠，又把第三叠攥在手里。楼下有人扯掉一块泡烂的纸板，声音从窗户底下传上来。
“那你能不能告诉他们，你没说是我家？”
“能。”
我在群里发了完整记录。发出去的时候，许正平终于回我电话，说通知是同事顺手发的，撤就是了，叫我别把群里弄成法庭。我说撤完还得补一条更正。他说这有什么好更正的，大家都看见你到现场了。
我开了免提，让他听见我在周姨家。
“就是因为大家都看见了。”我说，“我才得告诉他们，我到现场看见了什么。”
他停了两秒。
“行。那你下午三点下来。房东说，可以进去十分钟。门我给你开。”
第五章 开门十分钟
三点整，许正平拿着一把钥匙过来，钥匙柄上缠着一截蓝毛线。
罗叔在路对面的修车摊上坐着。许正平推门前，我回头看他，他低着头，正拿气筒给一只自行车轮胎打气。那辆车早就打好了，胎硬得按不动。
一〇二比我想的大。原先开干洗店，招牌拆了，留下两盏长方形的白灯和一排钉在墙上的铁挂钩。门口没有积水，铺地的塑料毯却比门外的颜色深。许正平踢开一只空桶，说老铺子返潮很正常。
他伸手去摸开关，没按下去。
“电断了。你就用手机照一下，别动人家东西。”
我拍了进门的样子。门边半扇旧纸箱挨过水，纸面发皱，原来贴在上面的蓝色运单脱下来一半。越往后走，发潮的纸越多。最湿的一块在隔墙底下，跟童装店仓间正好隔着一堵墙。
林蔓也要进来，许正平伸胳膊拦她，说房东只答应技术人员看。林蔓站在门槛外，把两只手往裤缝上一按。
“这是陈师傅给我送下来的裤子。”她忽然说。
我抬头。她换上了周姨改短的那条，裤脚刚好不拖地。鞋没换，抬脚时地上还是一个一个黑印。
“我不进去。我就站这儿听。”她说。
许正平收回胳膊，开始看表。
墙脚下有一排旧地脚线，靠拐角的两条已经鼓开。我跪下去，指腹贴在没有发黄的那一块。浅浅的水线从上方往下落，一滴接一滴。水在这一面墙里也走了很久。它从高处来，往下分出两条路，一条钻进地脚线，一条朝童装店那头去。湿得最厉害的地面，在我身后两步，离水进来的地方反而远。
我站起来，顺着挂钩摸上去，到胸口高度，砖墙变成了白色盖板。盖板上刷过漆，边缘用胶封得平整。我上手摸了一下，只有冷。能看到水的那条线没过来，隔在盖板背后的墙我够不着。
“这是什么时候封的？”我问。
“这铺子退租就这样。”
“上次换管，有没有来过这里？”
许正平从我背后绕过来，手机的灯正好照在盖板的一粒螺钉上。它的槽里嵌着白漆，漆还没发黄。
“换管都在楼道里。这个铺子没自己的水了，你来，我给你看。”
铺子后面原先有个卫生间，水龙头拆了。许正平让我看墙上用来封口的堵头，又推开一个方箱盖，露出落满灰的独立水表。表跟前的阀门关着，标签上贴了一条纸，写着空置。
他说：“这头都断了。”
我量了盖板周围几个点，把读数标在照片上。
“铺子的水断了，跟楼里公共水怎么走是两回事。这块盖板背后得看。”
“你今天动一颗螺钉，晚上我就得跟房东交代。你拿什么给我交代？”
门口林蔓喊了一声：“我仓里那批蓝色的货呢？谁给我交代？”
声音撞进来，白灯下面的挂钩一排一排都亮了。许正平半晌没说话，最后只往门外抬了抬手。
“十分钟到了。”
我弯腰收包的时候，手电光扫过盖板最下面。白胶和墙之间夹着一根露出半寸的红色扎带。上面用黑笔写过字，只剩一个向上的箭头。扎带尾巴被剪得一边长一边短。我师父不爱用剪钳，右手使不上劲，往往拿斜口钳一掰就断，总留这个斜角。
我取手机拍了一张。许正平凑过来看，我又拍了盖板全景。
“我说了，房东只让看。”
“我看见了。”我说。
出门前我请他给个确定的复测时间。他说要问房东，还得跟换管的人对图。我问要多久。他把钥匙挂进自己的大串里，用拇指拨了拨那截蓝线。
“明早我给你回。”
林蔓一直等到他走了才问：“那块板后头到底是什么？”
我把盖板的照片给她看。照片里很普通，一块白板，几个钉子，一根小孩都能拽掉的红尾巴。
“想知道得打开看。”我说。
她把手机还我，接着把自己店里的钥匙从手腕上摘下来。
“那你要在我这边开哪块，就跟我说。你不用只等他那一把。”
第六章 一件算一件
傍晚，二〇一的入户阀在三个人的眼皮底下打开了。
周姨原先以为要她往楼下倒一整桶水，提前洗干净了桶。我让她先放到一边，照平时用卫生间和水槽的样子来。阀开之前，林蔓先用手机拍一楼的滴水位置。我把楼上楼下同一时间的状态写清楚，又请罗叔过来在门口看，省得谁回头说哪一个环节没看见。
周姨站在水槽边，先冲了一把剪刀。她三天没开自来水，冲完了也不舍得把盆里的水倒了，端去搁在脚边。
“还开吗？”她问。
“跟您平时一样就行。”
她把围裙摘下来，洗印泥蹭过的那块。红色散在水里，很淡。她洗了一会儿，说还是能看出来，干脆把那一块折到里头。
楼下水没停，也没出现新的湿点。我们把这轮能观察的都记了下来，连观察了多久也写上。我不愿意把一次短时间复测说成什么都排除了，但能看见的一点是，在楼上开水之前，楼下已经在滴。开水之后，仓间顶角原有的滴水没随楼上开关出现看得出的变化。楼下和空铺共有的那一面墙，湿区还在变大。
周姨问，那现在能不能把她这边的水开着。
我说她家照常用，今晚麻烦看一下地面和柜底，有异常拍照打电话。她把接了三天的桶拎起来，剩水全浇进窗台上两盆蔫了的葱里。屋里第一回有了烧水声。
林蔓在门口听了半天，对周姨说：“裤子多少钱？”
“先穿。”
“我问多少钱。”
“一条八块。你那条裤腿有个洞，顺手补的。”
林蔓抽了一张二十的出来。周姨找钱，找了四枚硬币，从裁床另一头推过去。林蔓一枚一枚捡，最后一枚掉了，滚到墙下。她蹲下去摸，摸到一只揉皱的小纸团。打开来，是她上月送裤子时留的纸条，叫周姨快一点，这几天送货穿别的裤子蹲不下去。
她把纸团扔了，硬币揣进自己兜里。
我下楼帮她移货。她说六万四千八是她凌晨坐在湿凳子上算出来的，机器、小票、箱子，凡是能想到的都写进去。有人劝她写高点，最后协商才能谈到该有的数。她昨晚信了，今天拿给学校看交货安排时，又把单子从一开始捋了遍。
“这几件，晒干了还能当样衣，我没把它们算进去。这个已经收过定金了，也不能拿全款去报。”她把一条红色围巾从订单本里抽出来。围巾中间压着折，红得扎眼，摸上去还有点潮。“这条是样品，也算不了几块钱。小陈，我家闺女星期五也穿他们那套衣服。家长在群里问我，怎么到现在还不通知几点领。我是店老板，还是他们班家委。她今晚还得管我叫妈妈呢。”
她低着头，把泡坏的吊牌从围巾上剪下来。
“我不知道找谁。许正平说跟二楼谈，你看，我就往二楼去了。”
我把空铺那张全景照传给她。她看了一会儿，说童装店的仓间三年前刷过一次，工人往上钉衣杆时，师父不让，说那一带横着走过水。她当时觉得他是想另收安装费，后来进货多了，真在那一面墙前摆了杆子，用两头顶着的，没打眼。
“你师父姓董，对吧？”
我点头。
她说：“那今天这单，他知道你来吗？”
我说知道。她把剪刀合上，放回抽屉。
“那我也不催你跟我说是他。”她说，“可你得催他们开门。童装再泡一晚，干的也得变成湿的。”
我跟她约了早上再来，出门才发现这条街的灯比平时少亮一盏。一〇二里面黑着，窗帘下方原先鼓出的弧度没了。许正平让人从外面补了一圈挡风条，把门缝粘住了。我蹲下去看，刚贴好的那段上面已经有了细小的水珠。
红扎带还在我手机的照片里。
我给师父发过去，只问一句。这是您留的吗？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我一张模糊的店门照。
他在桂花里街口。后面有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大排面。
第七章 签我的名
面店老板把两只碗扣在桌沿上，擦完桌子才给我们摆筷子。师父挑了靠窗的位置，从这里能看见树生水修的小灯牌。他年轻时那个灯牌是手写的，树字右边少一个点，没人说，照旧干了十几年。换灯箱的时候，他反倒叫老板把错字留下，理由是附近人都认那个字。
他这回没点面。坐下以后，把我的手机往亮处转了转。
“那块板没开吧？”
“没。许正平只给了十分钟。”
“你想查，我给你找他开。你要先知道查什么。”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搁在桌上，“新管竣工的底子，你有一份，这份也给你。”
第一页是草图。画线用红蓝两色，蓝色走新管，红色标停水前的旧管。其中一张纸折起来过，摊开时，正从一〇二门口横着分成两半。最后一页的照片拍的是楼道里新装的管，几张被裁成同样大小，贴得很齐。最下面那页写着几个检点的结果和处理情况。
临时供水支路撤除，旧口封闭。
后面一个勾，跟我写的“陈禾”挨在一起。师父的名字在施工负责人那栏。日期是八月二十八。
我把那一页摊平了，想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那天原来是我父亲复诊。中午师父问我能不能早走，我说新管还得过一遍，他把自己的电动车钥匙丢给我，说检查做完骑我的走，医院那儿汽车比电驴还慢。我在楼道把新管试完，师父就在一〇二门口接电话。我去找他，空铺的门锁了。他说暂时开不了，里面的活做完了，晚一点他找许正平补照片。
我回到楼上，单子搁在工具箱盖上，只留了一支黑笔。我爸第三次打电话问我几时到医院。我看了一眼后面等签的几个人，签完，拍了新管最后一张照片就走。
“那天下午，你是不是进过一〇二？”我问。
师父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横放在空碗上。
“换管那几天进过。中间那段要断，我叫人把原来的水接过去给楼上用。后来新的装完了，旧的拿掉，口封了。你查的时候，有什么不对？”
“如果拿掉了，为什么盖板脚还有你的红扎带？”
“留一根扎带就叫没拆管？你小时候走路把拖鞋丢了，过两个月在楼梯底下找着，你也躲在楼梯底下？”
小时候我跟他并不认识。他爱这么说，训人的话不分年龄。我低头翻回第一张图。八月施工用的图不是画来交差的，师父画图手很重，表示弯头的弧线能在下一张纸上摸出印子。红色那条线走到一〇二前就停了。底下有个细小的半圆弧，像被擦过。
我把桌灯转过去一点。
“这里以前画了什么？”
“最早考虑过走这儿。后来换位置了。”
“换哪儿？”
师父往后一靠，椅子腿在砖地上响了一声。
“你问这些，是觉得我做手脚？”
我看着纸。街口有辆公交车进站，白灯从上到下扫过他的衬衣。胸口一个洗不掉的墨点，我认得，是我那次签字把笔帽拔飞了，撞到他兜上。
“我觉得现在一〇二墙里有水。”我说，“还有我没看过就签的字。”
他看了我很久。
“你今天找水就找水。别觉得漏一点水，八月份的账都得翻开算。桂花里拖的尾款到现在都没付。我给人结工钱，先从你师娘存折里拿的。要是工程真有什么，我到时候去。你就吃你这碗饭。”
面没上来。他把我的仪器箱拖到自己脚边，拉开盖子，检查了一下充电口，然后又推回来。
“我明天去店里修东西。老许要是说没空，你给我打电话。”
他起身结账。老板喊面还要吗，他回头问我。我摇了摇头。老板把锅里的面捞到另一个碗里，端去自己吃。
回车上，我把文件拍了个遍。手机屏幕调亮，草图上擦掉的红弧比在面店里清楚，旁边还有一点很浅的铅笔痕。
我去找原来的微信施工群。群头像还挂着八月停水通知。通知往下是四个表情，有人问孩子几点能洗澡，有人说图上标错了，我们三楼东户不是三〇一。再往下，工人发了一张半身照，半条胳膊露在画面右边，另一只手指着一只转过方向的阀。照片右上角，一排干洗店的铁钩挨得很紧，最边上那一根，挂着红扎带。
我把照片和下午拍的盖板放在一起。
铁钩最右边少了两个。空出来的两个眼，今天正压在盖板顶边。
第八章 十七份通知
晚上九点，我把施工照片私发给许正平，问能不能给两边店面一起约复测。
他隔了很久才回，说明天上午回复。说完又发一句，四栋的事别再发大群，小区还有别栋，谁家孩子洗澡都不方便，真要查公共管得走停水告知。
我说告知可以由他出，水怎么测我写清楚，明天不用直接停。
他回我个“收到”。
我开车回家，经过米粉店，老板正把明天熬汤的骨头装进冷柜。他说你们楼上那个周姨今天还来不来，我给她放了个空桶，搁门边叫人拿走了。我说她用上水了。老板说怪不得，忙自己的去了。一句话这么简单，在楼里说了一整天。
家里的灯亮到十点。我爸坐在沙发边看电视，声音开很小，腿架在从医院带回来的垫子上。我进门洗手，他问我吃面没有，我说给忘了。他把自己晚饭剩的半碗蒸蛋推给我，问董师傅最近有没有活。我说有吧。他说上回我复诊他打电话来，叫我不用老催你，那段活还有他呢。
我舀了一勺蒸蛋，已经凉了，想起旧记录上那个勾，比我的名字要粗。我记不起那个勾是不是我打的。记得清的是我看见它了，也签了。
我把冷蒸蛋吃完，在桌边摊开四栋的住户表。二到六楼一共十六户，加上共用水管的童装店，一共十七个用水单位。空铺自己的表停着，若墙里那截管从公共的地方接过来，墙后有没有水另说。
我写了一份复测安排。先把已查过的项目和看到的现象列出来，再约各方到场查空铺和公共表箱。需要临时停水时先告知，约最不影响用水的时间。拆什么由铺主、物业和维修的人确认。发现新情况，现场记，不预填结论。
写好已过十一点。林蔓打来电话，开头先问我明天会不会断水，说她要叫两个亲戚来帮忙清点货，店里卫生间还得用。我说先不会停，明天看安排。她告诉我，周姨来找过她，说她给学校那批如果还缺人，自己能帮忙换拉链、钉扣子。林蔓说现在货都没着落，哪里有扣子钉。周姨说你别冲我喊，我不怕你喊，我怕你那一屋子货干不了。
林蔓说到这里停了停。
“她刚还问我，说愿意先给一万五那话我记不记得。她说她明天去取钱。我没让她去。”她顿了一下，“我只说先看看。你那边也别让我白等。”
第二天七点刚过，许正平回了消息。
房东在外地，不同意拆板。旧管施工记录齐全，暂时不考虑公共管原因。如需进一步查验，请住户自行委托，相关费用先由委托方承担。
我还没回，四栋群里又跳出来一条通知。这回没有我的签名。物业请涉及漏水的两家下午面谈，处理在进一步调查前产生的损失。
我把复测安排打印了十七份。打印店的小伙子问我要不要订一起，我说分开。他拿手把纸墩得四边一样齐，问，这要一家家发？
我说是。
我发到第九家的时候，楼道最底下一声门响。往下一看，许正平站在一〇二门前。昨天那把缠蓝毛线的钥匙已经插进锁眼。他没有开门，拧了一下，拔出来给旁边的年轻人看。
年轻人提着一个红色工具箱。是师父店里今年刚换的那批。我认识他，叫谭宇，给师父跑外勤没满一年。
他抬头看见我，手往工具箱后面缩了缩。
“禾姐，”他说，“董师傅叫我来把里面的湿板换掉。你也在啊？”
第九章 换一块板
谭宇在店里干得最多的是送东西。新阀门到货，他送。客户买了不合用的龙头，他送回去。去年我带他进一户人家换止回阀，工具摊了一地，他从头到尾没敢坐，临走拿袖口把地上的一圈鞋印擦了。师父挺喜欢他，说这小孩心里记得谁要用那块地。
这会儿他站在一〇二门口，手里有一把一字刀和一卷厚塑料膜。工具箱里还放着两条新踢脚板，包装没拆。
我问：“换哪块？”
他指门里。许正平先开了口。
“房东同意把受潮的装饰板先卸下来晾一下。跟你说的开墙是两件事。店还得出租的，湿了就放着等烂？”
“可以当着两家拆。林蔓就在隔壁。”
“房东让换块板，你非得把这做成漏水现场？”
我往后退了一级，问谭宇：“你师傅怎么交代？”
谭宇这才看向许正平。后者说，怎么说的你就怎么说。谭宇伸手在自己裤腿上蹭了一把。
“说把墙脚上的两条板换了，旧的带回去。上面那块大的，看起来没坏的话别动。铺子里多拍两张。”
旧板。正是下面带红扎带的地方。我说可以拍，拍完让他也给我一份。他为难，说他上门只发施工群。那群里只有老板和物业。我跟师父分开接活以后，就被移出去了。
林蔓从店里探出头来，围着一条浅黄围裙，手里攥了一支记号笔。她听我们说完，径直走到一〇二门口，把笔帽拔开，给门外的湿印画了一条线，又把时间写在旁边。
许正平问她干什么。
“昨天你说是空店返潮。今天你开门，我记一下潮到哪了。等你关门我再来记。”
她说完就站在那儿，没再往里看。许正平拿钥匙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去看街上的车。早上米粉店吃饭的人多，摆了三张矮桌。离我们最近那桌有两个一楼住户，都往这边探头。
我把打印好的复测安排给他一张。
“你们先做紧急处置，我不拦。什么板拆了，拆之前和拆之后长什么样，两家都能看见。要是板后还在进水，叫我过来看一下。”
他说，我哪答应让你接着查了。我说这里没有要求我来查，愿意可以请别的检测师傅，我把能确认的位置交给人家。
林蔓问：“那你今天让他换完，明天有人来，能不能看得见今天的样子？”
门口站着两个物业和两个干维修的，谁也没答。谭宇把一字刀放回工具箱，铰链压住他一根手套指头。他拨出来，把手套塞进了口袋。
“许经理，我师傅说有住户争议就先拍。他没叫我把门关着干。”
许正平斜他一眼。他把钥匙拔下来，转身给董树生打电话。师父没接，响到自动挂断。他看了我们一圈，说房东晚点要来电话，今天先放一放，谁也别动。
谭宇点头，提着工具箱跟我走到街口。我问他耽误接下一单没有，他说没事，这一单就没收钱，算售后。
“什么售后？”
他想了一会儿，摇头。
“我问董师傅要上次施工的工单号，他说不用记，老楼熟地方。”他打开手机，翻到一张派工卡，给我看，“我现在倒会记了。一旦跟人闹起来，问你的都是哪天几点、谁叫你来的。昨天一时半会儿过去了，明天问你还是你。”
派工卡上写着桂花里一〇二，底下一个括号，旧活回访。
我问他能不能把这张发给我。谭宇犹豫半天，最后说：“我得先问董师傅。”
“行。你先问。”
他把箱子换了只手，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禾姐，昨天收工以后师傅还叫我找八月的旧照片。我找到了，他又说不用。”
“哪一张？”
“他说要一张一〇二没封板的照片。”谭宇说，“我问他那时候我又不在。他说，那就别找了。”
第十章 借两个衣架
上午十一点，林蔓接到学校催货的电话。
对面要她在中午前把能交付的尺寸和数量报过去，逾期就先找别家。她把还能看的几箱一件件拆开，摸腋下、摸袖口，布料摸着干的翻过来闻内衬。最后能凑的只有五十六件，最常用的两个码加起来不到二十件。剩下那几十件，供货那边答应下午送同批货，但得先付一笔新货款。
我在她店外收梯子，看她从钱包最里面抽出一张卡，连着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亲戚，她说人家的装修款还是先留着。第二个电话那头是个小女孩，问妈妈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她说你先跟奶奶吃。
小女孩问，我的衣服呢？
林蔓转过脸，隔着玻璃看那排还挂着水的蓝袖子。她说，给你放在最后，一定有。
挂了电话，她去储物间找新的纸箱。出来时周姨已经在了，手里提着昨天那只布袋。她问林蔓要不要试试那件新样衣，袖口松紧差一点，她能拆下来做对照。林蔓以为她来拿缝纫工具，说都放在二楼，我没收拾上来。
周姨把布袋放到柜台上。
“先给你去付货。我刚问了房东，他说物业下午谈完，我自己不把事弄干净，就另找地方住。我在这里做活，楼上一把尺、楼下一把尺，东西多，我真收不完。你们拿这个去垫，我再跟物业说一说。”
林蔓松开手里那卷胶带。胶带滚了一小截，粘在柜台的一粒木屑上。
“这算什么钱？”
“我给的。你先用。”
“你给我用，我得写个收条。写赔付，还是写借？”
周姨没想到这还能分。她把布袋的拉头捏在手里，好一会儿才说：“要不你先写收到了？”
我进门。周姨看见我，手一抖，拉头卡住了。她低头用两只手去解，好像店里突然只剩这一件事急着做。
“周姨，”我说，“昨天在场的人都看到了，您家的水开和不开，楼下该滴还是滴。”
她停下手。
“水怎么漏的，是你们的活。我要找一间住的地方，是我的活。”她抬起脸，“你能告诉我还要查几天吗？说准点，我好去找房。”
我回答不了。
昨天下午进门前我以为，找到水在一〇二就差不多了。现在门知道该开在哪儿，人都见过了，开门反倒成了一件比找水大的事。周姨住的那间屋，裁床上有十几个没交的活，随便找一间新屋搬上去，那个位置就没人知道了。
林蔓伸手，把布袋往周姨那头推了一寸。
“我上午站在隔壁门口，人家嫌我挡路，我不想回二楼给你挡路了。你钱先收着。真要给我帮忙，你帮我借两个衣架，多长都成，我把能用的衣服清出来。”
周姨盯着她，松开手。
“楼上两根不锈钢的。你来拿，别给我压弯了。”
她们两个上楼时，我留在店里给许正平打电话。我告诉他，二〇一房东接到了物业的什么消息，请他说清楚。许正平说没有劝退租，林老板的货也急，事情再拖下去，谁都下不来台。下午大家来坐坐，他准备了个临时方案，钱能先垫一部分。
“谁先垫？”
“当然都得拿一点。”
“她要签什么？”
他叹了口气。
“小陈，人家都愿意拿，你就别在这时候显得你最懂吧。”
我挂掉电话，才发现林蔓的订单本开在眼前。一个家长给她转账转多了两块钱，后面用红笔单独标了一行。另一个孩子没有写全名，只有一个“范”字，底下夹了张纸，说他去年衣服小，今年又长了七厘米，领货麻烦当场试。
小孩子在学校门口站得一排一样齐，衣服却差一个码都不行。我把那张纸往回夹好，看到订单本右下角有一块洇湿后干掉的地方。纸一弯，声音脆得像饼。
林蔓和周姨把架子搬下来。楼梯窄，两个人各走各的步子，差点把门头的灯牌打下来。她俩搁下架子，周姨说你听我数，一二三一起进。这次她们顺利抬进了仓间。林蔓说：“我先问问隔壁区的同行，家长能等到明天，尺寸不能给人搞混。周姐，你一会儿陪我去趟物业。”
“我去签什么？”
“先别签。你去听。”林蔓说，“我话说急了，回来你跟我说哪句你不爱听。”
第十一章 一把新钳子
下午的面谈开了二十八分钟。
许正平给三个人倒了水。给林蔓的是纸杯，给我的是他桌上顺手拿的一只茶杯，杯子里早泡了一点茶叶。周姨手里拎着自己的杯子，他也要给她加。周姨把杯盖按严了，说我已经接过水了。
他推过来两页纸。第一页写物业拟先行协调两万元用于童装店应急补货，第二页写涉及楼上住户愿意筹款一万五，后续按实际损失协商。两页纸一起签。
林蔓读完第一页，问这两万是什么时候到账。许正平说得等审批，但材料齐了可以加快。她接着读第二页，读到“一〇一及二〇一双方”那一行，问隔壁怎么没列进来。
“空铺目前不在调查对象里。”
“昨天我站门口见它湿了。”
“潮气不能证明漏水。”
他说这句没错。我把纸搁平，问那为什么同样没证明漏水的二〇一，却已经放进第二页。
许正平握住杯盖，里头浮出来一根茶梗。
“你就说自己什么想法吧。”
“我有张旧的施工检测记录，签过字，得和现在看到的情况对一下。”我把照片放大给他看，“一〇二盖板的位置，原来有过临时管。让我们开板核实，再谈钱该从哪里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很快抬头。
“董师傅让你这么说的？”
“我没跟他商量过。”
“你自己签的，你都敢说这张要重新查？”
周姨把杯子挪了个位置。底下有一圈浅水印，从她面前移到了我面前。我看着那圈水印，说了一声敢。声音很小，门外有个人踢翻塑料簸箕，哗啦响了两下，屋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许正平把那两页纸拿回去，说今天先谈到这里。他没问周姨签不签。周姨也没再提那布袋，只问，假如她房东来电话，她能不能说物业还在查，漏水不是她认下的。他说你可以说还在查。她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这才起身。
我出门时，师父站在楼下。他手里拎着一把新钳子，外面还套着透明塑料。
“谭宇说上午见到你了。”
我说见到了。他递钳子，我没接。他把塑料从钳口撕开，朝我晃了一下。
“这个柄细一点。原来给你的那把，你冬天戴两层手套，握不住。”
我刚入行的时候，在一个地下室冻得手抖，把人家新阀门扭坏了。我想自己垫钱，师父说垫就垫，你得先告诉人家怎么回事。房主问什么情况，他把我从后头拉出来，让我站前面讲。我红着脸说力使错了，今天换一个，不收材料费。他在后头说完工的钱还是得收，干坏的算我们的，干好的别白做。后来我回店才知道，那个阀门他付的。我用三个月慢慢补，他就记在一张盒盖上，一次十块，把欠款划掉。
他现在也用那种口气说：“钱的事我跟老许想办法。林老板那点货，坏了多少再核。我先垫一部分，别叫人家交不了。你也歇一歇。”
“盖板得打开。林蔓在场，周姨也在场。”
“好。真要打开，我去开。我今晚就跟老许说。里面要是真有一根管，让它停了，找到了漏点修。修完签收，没人追着你问当年那张单子。”
“她已经被追过了。”
“谁？”
“周姨。她怕房东不租给她，连账都想认了。”
师父把塑料团捏进掌心，捏得喀喀响。
“你看过那条管拆没拆？”我问。
“我说过，新管是我带人做的。”
“我问的是那条旧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目光落到我装仪器的箱子上。里面那台热成像是他买的，仪器箱也是他买的。我手上的工作鞋用了两年，补过一次底，也是他找人补的。
“旧管留了那天晚上给楼上供水。第二天我叫人去收尾。”他说，“后头那个人说给我弄完了。我付了工钱。板已经扣上。现在你问我有没有扒开看，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扒开。你要觉得我存心把东西留在里面，那你可以当着大家来问我。”
我点头。他仿佛没料到我真点了头，一下抓住新钳子的柄。
“你在今天这件事上，最好知道你要什么。”
“我想知道，那条管是不是还连着水。”
“看见了呢？”
“就把看见的写下来。”
他把钳子往衣兜里一插，转身下楼。走到最后一级，兜太浅，钳子掉出来，啪一声砸在地砖上。他弯下去捡，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我下去帮他捡起来，还是递给了他。
第十二章 谁愿意到场
这一晚林蔓没回家吃饭。
她凑到了货。同区有家店答应把两箱没拆的常用码先调给她，先过一半款，周五按实际件数结。她还是差一点钱，最后是姐夫把刚到账的加班费转了过来。她坐在柜台边发了一个很大的笑脸，打了谢谢两个字，把手机倒扣过来，朝仓间湿的地方看了半天。
周姨正替她把一件样衣的袖口拆开。线很细，她眼睛离袖子不到一尺。林蔓说你这么看，眼睛要瞎的。她说你给我把台灯挪过来，灯比你有用。林蔓把灯往前一递，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我等她们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才问明天能不能留二十分钟到场。周姨说能。林蔓说店里下午收货，她上午都在。两个人在我写的复测安排后面留了电话，周姨特地说可以写我的门牌，别把我儿子的号码放上去，他在外地上班。
住户那边的第一声回音来自五楼。五〇二说别一断就是半天，家里开小吃摊，九点前要接两桶水。三〇一说水可以停，一早得通知，别到做饭时候叫人光举着空锅。隔壁楼爱管闲事的张奶奶也在群里，问你们修漏水怎么不先来看看三栋顶楼的天台。四栋有人回，奶奶，这次先解决我们这栋，我拿到做事的电话再给您。
原来并非每个人都反对停水。大家都怕一句“等通知”之后，又得等一句“快好了”，中间没人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十七份纸发完，回来九个回复。有三户没见人，罗叔把纸从门下塞进去，在自己的巡查本上画了几个圈。我让他不要替任何人签同意，他说知道，我是告诉自己哪些门还要敲。
傍晚我跟林蔓、周姨一起去社区找了王姐。她以前来过店里，认识林蔓的孩子。她看完我的照片，把带原话的记录从头读到尾，问：“你能保证一开墙就有结果？”
我说不能。开盖板先查里面有没有旧管，下一步怎么测，等实际情况。
王姐又问：“要是找到的管子跟你原来签的记录对不上，你这份旧记录现场能不能让人看？”
我说能。她这才给许正平打电话，问产权人那边是否可以来个人，或者把允许打开的范围写清楚。她一开口先说楼下正在继续受损，等损失谈完再查，有可能又多泡一批货。她没替我断原因，也没叫许正平立刻认哪家错。她把能来的时间定在次日上午，叫他有异议当晚提出来。
许正平本来还说房东出差。听到王姐说可以视频联系，他又说临时维修得另外请个师傅，不能就陈禾一个人上手。我说可以，找跟原工程没关系的人复测，我在旁边说明。王姐问他有合适的人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隔两条街有个潘师傅，物业别的项目请过，明天可以叫来。
挂了电话，她把事情照她听到的又说了一遍，问我们有没有意见。林蔓摇头。周姨看着我，说你的名字要当着大家说啊？
“要。”
她想了一下，拿过笔，在我的方案旁边补了六个字。周秀琴，愿到场。字写得大，最后一个场碰到了纸边。
九点，许正平把复测通知发进群。开门先看，有需要再短时停水。他还单独发了一张图，是一〇二房东同意开盖板检查、物业负责恢复的消息。我点开图片放大，看了两遍，总算能把纸收起来。
就在这时，罗叔发给我一张手机照片。
照片拍的是八月换管那天的一〇二门口。罗叔本来要拍停水时给老人送的两桶水，半截卷尺和一只红桶占了大半画面。镜头左上角，几个工人围着一块拆下来的旧板。红扎带打了两个结，挂在那只阀上。阀后头还有一段往外探的短管，在我们现在能打开的公共表箱方向。
他跟着发来一段语音，压得很轻。
“小陈，光我跟你说，那就还是我说的。你明天要用照片，我来给他们看手机。你记得把我也写到场上。要问我哪天看见的，我那手机里一张张翻给他。”
我把那段语音听完，又从头听了一遍。
楼下风把没粘牢的挡风条扯开一小截。对着门缝的位置，有水刚刚漫过林蔓上午画的那道线。
第十三章 墙里有一截旧管
第二天九点半，林蔓把童装店外那排湿货收了进去。气象台报午后有雨，她怕晾半天白晾，拿两条旧床单垫在仓间外头。新到的箱子一律放前面，用两张并起来的桌子架高。一楼另一头有人买完菜上去，照着贴在公共表箱上的通知，回来接了半壶水。
许正平来了，带着一副新的橡胶手套。王姐请他在视频里跟一〇二房东说清楚开什么、开完怎么恢复。他把手机横过来给大家看，房东在外头一个停车场里，镜头晃得厉害。他说你们尽量别再多打洞，我还约人下个星期来看店。林蔓从旁边问，万一铺子里在进水，您也想先知道吧。房东把手机举稳了，说那当然，拆出来什么拍给我。
潘师傅没穿工服，穿件灰毛衣，背了个吃过油的帆布包。许正平介绍我，他冲我点一下头，先去看二〇一门口的旧照片和一〇一正在湿的地方。林蔓给他搬凳子。他没踩，自己从包里拿了把折叠尺，在下面站了半天才问：“上头这排挂钩，以前一直在？”
我把施工群的照片翻给他。他只看钩子、螺钉和管子的方向，没问我怎么看出来的。看完，他把照片和现在的盖板上下对了一次。
“你昨天量的是这儿？”
“是。”
“那我先开这儿。别的地方看见要开，大家再商量。”
师父是最后到的。他没把车停在店门口，停在路对面。车尾的箱子里本来竖着一束橙色软管，今天只剩空的捆扎绳。他提了一只小工具包，走进来跟潘师傅握了下手，跟许正平说，水如果要停，你先去通知，别到楼上有人在洗脸才叫。
他路过我，我下意识让了一步。以前跟他上门，师父总走在我前头，手里有活我就先让开。今天他站到周姨旁边，问她凳子够不够高，坐着腿疼不疼。周姨说还行，您忙您的。
开盖板用了七分钟。
四颗螺钉卸了三颗，最下头的跟着木条一块转。潘师傅叫谭宇扶住下边，自己小心把边缘割开。板挪出去那一刻，门口围着的人都往前伸了伸脖子。
背后有一截裹着发黑棉套的旧管，从左上角下来，伸到大约一人高的地方，末端顶着一只封帽。封帽是干的。下面有一块刮过腻子的木板，已经湿得能用手指摁出坑。红扎带就夹在木板和侧墙之间，留在外面的箭头指着上面。
许正平举起手机，先拍末端。
“是封过的。”
“拍全。”潘师傅说。
他把手电递给我，让我照靠上头的一段。那里管子穿进一块凸出来的柱边，里头能看到一小段旧铁和一条裂缝，手伸不进去。潘师傅拿干纸贴封帽，再挪到穿墙口，封帽那头纸是干的，穿墙口的纸卷了起来。
“潮在这头。原因还没看到。封的是末端，另一头跟哪儿连着，得看。”
我把光往旁边移。师父说：“那是弃用的那一段。留一截在里面不妨碍，跟水断了就行。”
潘师傅问：“断在哪里？”
师父的目光跟着灯走了半圈。
“应该在外面箱里。拆的时候从那边改。”
“那就去箱里看看。”潘师傅把两张纸都收下来，摆在窗台上，让谭宇拍照。
我弯腰捡地上的一颗螺钉，手背无意蹭到开板后露出来的砖。冷水从肩膀高的地方涌出来，贴着那道老接缝，淌到我掌根下面。最淡的一线已经快看不见了，最亮的一线刚刚从柱边渗过来，顺砖底往童装店去。我抬手按得更高。线就断在那里，柱后的事，我照样看不见。
我指给潘师傅看纸卷起来的那处墙缝。
“这边能往外找吗？”
他说能找。出来时，许正平有意走在他旁边，说既然里面有封头，照片最好先写“废弃旧管”，回头房东好理解。潘师傅把卷尺收回包里。
“等知道弃没弃再写。”他说。
第十四章 我在这儿签过
公共表箱的盖子被新刷的漆粘住了。许正平蹲下去撬，撬了半天撬不开。我把一片塑料垫从包里抽出来递给他。他认得我给他的东西，试了一下，盖子就开了。
里面能看见一根贴蓝标的新管，靠边立着两只阀。一只贴公共供水，另一只没贴，手柄背面有一道白漆。许正平指蓝标问：“旁边这个是商铺用的吧？”
潘师傅把手电移过去。
“你有图吗？”
许正平点头。他回办公室取了原施工记录来。纸还在透明文件袋里，拿到太阳底下，三四双眼睛同时认出了我和师父的名字。
“我就是按这张说里面没有在用的旧管。”许正平用指背敲了敲纸，“你们两位都签过。现在问我哪条接哪条，我也想问你们。”
他声调不高，脸却涨红了。楼上有人为了停水下来看，问一句出了什么事，没人回答。还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周姨冲那人说了一句，拍单子行，别拍我。
潘师傅问我，当时表箱改了什么。我说我测了新管，有几户的记录是我写的。那一行临时管撤除，我没亲眼核。
许正平把文件袋口往外一扯，纸抽出来一半。
“没亲眼核，你名字在这里。那天你收没收钱？”
我听见门口有人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只要我说我只是领工钱，收的是新管检测那一段，他就还会问，那你为什么签在下面。我也可以说那天师父跟我说过里面弄完了。两句都是真的，哪句说完都还得回答那一个问题。
“收了。”我说，“四百。那天我只跟了新管试水，也看到了这行字。我该进去确认，没进去，签了。”
我在上午打印的记录上写下这几句话，纸底下有个水泥台阶，笔尖戳出了一个小眼。写完我把纸转过去，让大家看。
师父站在我右边，一直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张旧记录拿过来，翻到自己签字的位置。
“我是施工负责人。字是我让她签的。”他说。
许正平抬头看他。
师父没看许正平，把旧纸重新塞回文件袋，手指在拉链上抖了两下。他叫谭宇把工具车往后移，别挡住上楼的人。谭宇转身去推，回来的时候带了罗叔。
罗叔本来站在最后头，身上还挂着巡查牌。他从手机里翻出那张停水照片，按了半天，才把卷尺和红桶缩到下面。
“这张我拍的。”他说，“那天下午我在这儿拿桶。红绳子旁边这根短管往左走。你们看，上头那两颗螺丝，有个少了一截。拍的时候箱子也开着，能看见里头。”
潘师傅接过去，先看图，再看箱。上面果然有颗螺丝是断的。箱壁换了颜色，位置还在。他请罗叔把照片原图留一份，跟谭宇去一〇二把里外两个点量了量。
周姨这时才过来。她没有看我写的那一页，先问师父：“董师傅，你也觉得是我家漏的？”
师父说：“周师傅，我没查过您家。”
周姨把脸转向许正平。
“你们一来，一个说没进过我家，一个说没进过隔壁。叫我按的时候，你们怎么都知道是我？”
林蔓站在她身后，抱着两臂。她把两条胳膊放下，没说话。许正平把杯子拿起来，里面没有水，又放了回去。
“那个先等等。”他说，“等今天查完。”
周姨点了两下头。
“我等三天了。”她说，“你今天就在这儿，跟我一起等。”
第十五章 水是从哪儿来的
十点零七，许正平开始给住户通知，短时间停一下公共水，查完马上恢复。最后一个回消息的是五〇二，说手头刚洗完半盆米，正好。罗叔守在楼道口，跟要上楼的一个孩子说，把手上那瓶喝完再接，水龙头过一会儿才能开。
林蔓的童装店里，我把一楼仓间的滴水点指给王姐看，现成的照片上标了时间。复测前我们请周姨重新关闭二〇一的入户阀。潘师傅让人上楼一起确认，周姨自己拿着手机跟大家视频。她没找准镜头，拍进去自己半只拖鞋。林蔓在旁边说往左一点，周姨往右，挪了两次才把表盘拍全。
公共管线由潘师傅带来的搭手操作。表箱最里那只没贴字的阀，和罗叔照片里的位置能对上。我们从箱边看见，一段旧支路从新管接头分出去，沿原来的通道进了一〇二。能看到的部分不长，贴着左上方的墙根进去了。
第一次把供水停下来的时候，一〇二墙脚还在落水。
许正平问：“怎么还漏？”
没人急着接话。潘师傅让谭宇把底下的接水盆挪一下。水掉进去时有回声，便于在门口听。先是每隔几秒就响一声，等了一阵，响声之间的空当慢慢变长。他记下时间，叫人把受潮的表面擦干，再观察供水恢复之后从哪儿开始变湿。
这几分钟，店里所有人都盯着柱边。师父没盯那里，他在看谭宇手上的记录板。谭宇要报一次时间，就回头看看他。我原先也是这样，跟师父在一个屋里干活，连把写完的单子翻个面，都要看他有没有说可以。
潘师傅看清露出的连接处以后，提议先把旧支路隔离，再恢复新主管供水。住户那边按安排试水，童装店的水也回来。我们都听见楼上水槽放水的声音。一〇二穿墙口擦干的边缘没有再起新的水亮。林蔓用同一个角度拍了照。她问潘师傅，是不是就行了。
“还差一个。”他说，“能把刚才的结果再做出来，就好讲。”
店外天阴下去。房东在手机里问，是不是要把整个墙打掉。潘师傅给他看盖板下面已经发软的填层，说为了定位，只需要清掉局部烂的那一块，动之前把位置圈出来。房东看过范围，在电话里应了。谭宇把塑料布铺到地上。拆开后，灯光照进去，露出一处裹着旧保温棉的接头，棉底正对隔墙上缘。
在现场确认安全、也备好了接水之后，潘师傅让大家保持原位，做了一次很短的带水复测。二〇一的阀没动，林蔓的店里也没用水。只有一〇二那截旧支路重新通水。
起先接头上没有动静。谭宇举着灯，灯光贴在铁管上，照得见棉絮。林蔓正要说话，棉絮尖头鼓起来一点，长成了个小水珠。潘师傅把灯往下移。第二滴比第一滴快，落在事先铺好的白布上，洇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圈。
一〇二里没人说话。视频那头的房东问了一遍，看见什么了？
我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屏幕上对着那块白布。
“看见水了。”
第三滴没等落下来，潘师傅就让人结束复测，重新隔离旧支路。谭宇把手机拍到的时间和操作先后念了一遍，记录上是谁看的、谁做的，一行一行写。潘师傅拿手电给大家照了管上的红扎带。箭头旁边，黑字已经被白漆糊掉一半，还剩一个“临”。
我问师父：“您认这个字吗？”
他弯下腰，照着灯看了很久。
“我写的。”他说。
第十六章 这一次怎么写
雨是复测做完以后才落的。先有几滴打在一〇二玻璃上，顶着泥往下滑。窗帘收在窗边，店里比昨天看起来更空。木板、螺钉和两根踢脚线摆在塑料布上，旁边是一张刚写到半截的复测单。
许正平原来坐在门口的矮凳上，见雨溅进来，把凳子挪了挪。他问潘师傅，临时停了旧支路，楼下还会不会有水。
潘师傅说墙和夹层里的存水还有可能往外出，先接着看，隔一段时间拍一下范围。新供水这边能用，后续把旧支路处理干净，别靠今天关上的一个阀算完。墙要干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恢复盖板，等维修后再跟两家约。
林蔓说：“那今天这张，周姐能不能拿一份？”
许正平说能，刚说完，又补了一句，检测归检测，赔多少还得另外核实。
“我要她拿的是这一份。”林蔓把纸推给周姨，“她那一万五，昨天下午的方案上写过。能不能顺手写一句，她没给，我也没收？”
许正平拿着笔，笔帽半天没拔开。周姨从兜里摸出眼镜，往鼻梁上一架。
“我先读。太长的字你们等等，我读得慢。”
她从第一行读到末尾。漏点位置、哪条支路、现场有哪些人。她读到与二〇一室内用水未见关联，把“未见”两个字读了两遍，然后抬头问潘师傅，这能不能说今天不是她家漏的。
潘师傅把拍到渗水的那段给她看了一遍。
“这一处水，我们找到从哪儿出来了。”他说，“您这张拿回去，谁要问，照片和过程也在。”
师父在另一头收工具。我过去帮他把一把掉在箱底的卷尺捞出来，问他，那天到底是谁拆的。他接过卷尺，拇指推了一下，尺带弹出来五六厘米。
“那天四楼有人晚上要用水，我让人把临时供水留到了最后。新管好了以后，收尾的人跟我说旧口封了。我后来去了一趟，正好赶上房东锁门，墙板已经扣回去。验收那天，你问要不要进去，我说不用。那时候我也能找老许拿钥匙。我那会儿着急报结算。”
说到这里，他把尺一松。尺带缩得太快，啪一声打了他手背。
“我以为最坏就是留截不用的管。”他说，“昨天让小谭换板，想着先把湿的拆下来，等人少了去看一眼，能修就先修。我看到你拍的扎带就想起来了。那个位置是我叫他们接的。”
我问：“一开始你就觉得可能是这儿？”
他把卷尺塞到工具包侧兜，没往下按。外头一个来领衣服的人走错门，站在雨里问童装店还开不开。林蔓隔着玻璃给她指了指隔壁。
“我想着有可能。也想着万一没关系。”师父低声说，“我见到你，就先挑了个我愿意信的。”
我们站了一会儿。许正平请施工方在现场记录上签名。师父提着包过去，问哪一页写了接头的位置。谭宇给他翻到最后。他把字写了，又问有一行能不能补进去。
他补的是，当年未对临时支路拆除情况作现场复核。
笔转到我手里。我在早上写的那行下面又补了四个字，情况属实。
许正平把几页纸按顺序摞在一起，拿回办公室复印。没几分钟，他在群里发了更正。最早那条通知的错误有一句话，楼上用水所致。这回要改过来，他先写了长长一段施工和排查经过。发出来又撤回。最后几句话说明今天找到的漏点在公共管路，先前把原因写到二〇一名下的说法有误，请以复测记录为准。
周姨把手机递给我，说能不能把这条留在她手机里。我帮她截了图。她认真看了两眼，又让我把手机还给她，说她自己要转给房东。
她戴着眼镜，用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了一半停下来，问我“一直”怎么写。
“你要写什么？”
“我说，我一直住得好好的。”
雨声从门头上下来。周姨把这句话发完，又把照片发了过去。她这才把屏关掉，转身问林蔓，楼上那两个借去的衣架今天还要不要用。
第十七章 这一回有两联
雨下了一下午。到傍晚，一〇一仓间那只接水桶里又多了半碗水。
林蔓看见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急，说都找到接头了，怎么还在往下滴。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把柜台上的新货转移了一遍。周姨在后面跟着她，手里拿条干毛巾，见哪儿有水就去擦哪儿。两个人来回三趟，没一个人去喝放在柜台上的茶。
我跟潘师傅约好回来看，正碰上他从一〇二出来。他把上午在墙边标的两处湿印给林蔓看，开板以后新露出来的边角已经干了一点。一〇一顶上原先沿着吊杆往外爬的水也停了，只剩最低那一道缝还偶尔落水。他叫她把最下边那只桶换成脸盆，过一阵再看。天还在下雨，不能把两样情况说混，明天继续记。
林蔓蹲下去换盆，拧着眉头说：“谁敢拿那几滴给我赌？”
“货在前面，墙留给我们看。”潘师傅把照片给她一份，“要是往外长，你先打我电话。”
她这才把接水桶提起来。桶下垫着一张吸水的废纸，我看见纸上洇开一半的名字，是我的。我翻起来看，是第一天的初检记录复印件。背面她算了三次能交的校服件数，每一次算出来的数都比前一次小。
她从我手里把纸接过来，撕成两半，丢到垃圾袋里。
“今天那个给我留好。”她说。
第二天上午，物业叫了另外一班人来处理已隔离的旧支路，师父也来了。他们把清理出来的残段给房东拍了照，重新确认新管供水，留下了维修记录。原来的湿板先没封回去。王姐来问店里还需要什么，林蔓拿出第二版损失清单，跟她们在柜台上点。能交的、能当样品的、只能报废的，她分了三摞，供货单一张张夹在衣服上。
许正平原来想叫她只交纸。她说你得看看衣服。你都没见过这件衣服，就只能跟我谈一件能值几块。
他把外套袖口往上卷了卷，坐到仓间门口，照着她的单子翻。周姨没来。许正平开头问要不要把她也叫上，林蔓说她跟这批损失没关系，真要帮忙，我自己上楼请。
钱分两次谈。第一笔补货款，物业当天下午先垫。剩下的和烘干、修复的花销核完以后，施工方跟物业另行结算，各自同林蔓确认自己承担的部分。她拿到的是一张有金额和日期的纸，上面没印谁谁愿意筹一万五。她对了对数字，签名签得很慢，最后一笔落在格子里。
她签完问许正平：“还有一份呢？”
他说我复印给你。
“我想我们两份都签。有谁拿回去，说复印的不能算，我还得再来一趟。”
许正平看了她一眼，把另一张印出来。在下边签完自己的名字，推给她。
第一笔钱到账时，林蔓给我发了截图。紧接着又发过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买到了。
她原先订的最后一个码缺货，补齐之后连她女儿那件也有了。我回她一个拇指。回完才想起来，这几天我看见拇指就想到红印泥，眼睛下意识去找手上有没有红色。
没有。指甲缝里黑的都是拆板时摸出来的旧灰。
第十八章 一条裤脚八块
周五下午，一〇一门口排了两列孩子。
林蔓怕叫错，把订单本上的名字剪成小条，每一条夹在一件衣服上。她女儿坐在矮凳上帮她找号码，林蔓喊到“范”的时候，小姑娘抬起头，说妈你后面还有个字看漏了。我伸头去看。那张原先记着孩子又长七厘米的纸上，范字后头果然还有半个字，水把上半截冲掉了，下面剩一个月字旁。
最后孩子是自己认出来的。他站到门口把手伸出来，说阿姨我先试一下。新衣服肩正好，袖子却长了半截。他伸手一甩，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头没出来。旁边的小孩笑，他自己也笑，笑完把衣服往上一提，说不能再换小的，我妈说我还会长。
周姨那天下午本来不上楼做活。她答应帮林蔓看一会儿尺寸，就搬了只带靠背的凳子在店门口坐下，量尺绕在自己脖子上。听到这句，把小孩叫过去，翻翻里衬，又用两根手指往袖口一夹。
“先给你收进去两指，明年长了放回来。”她说，“不要跟你妈说穿不下，能穿。”
小孩问多少钱。她说八块。小孩又问两只吗，她就抬头看他，说我给人改裤脚，八块也是改一双腿，你的胳膊当然也是两只。
林蔓在旁边笑得笔都找不着了。她说今天这批要改的算我，几个衣袖你待会儿单独给我写个账。周姨说写可以，你还有一条裤子放在我楼上，红格子袋那条再不拿，我就拿给你女儿补书包。
林蔓说您别拿，说完又转身补一句：“书包倒真有个口子。”
等店门口的人散了，林蔓把仓间边上的一只小柜子拖出来。柜面干了，抽屉少一个拉手，原先放给家长换零钱的硬币。她把空抽屉擦好，把周姨的一个针线盒塞进去。
“你平时有人在楼下问改裤子，我给你收一袋。取件你留张纸。你再天天跑上跑下，谁的裤子都够不着。”
周姨没当场答应。她开开抽屉，关回去，又开了一次，说我平时十点才下楼，谁给你开价你别抢我的活。林蔓说我哪知道你一条线值多少。她这才把那几块缠红线的粉笔也放进去。
我帮周姨把凳子搬回二楼。房东上午回了她消息，改口说暂时不用另找地方，租期还是照原来的走。她没跟我说那天房东怎么讲她的，只说叫我把物业那条更正转成能打印出来的一张纸，她要压到租房收据下面。
我问她为什么要纸。她说手机里一划就划走了，纸以后想找拿出来就有。
她给我拿纸的时候，顺手拉开针线盒最下面一层，里面没有一沓一沓的钱了。那只拉链布袋已经洗了，摊在阳台上晾着。
“您钱放哪儿了？”我问。
“存回去了。给我自己留一点，想换缝纫机的时候不用先想谁同意。”她把盒子往回一推，“你那天站这儿问我先别按。我现在想，有人拿什么东西叫我按，能不能等我把它读完再说。我读得慢，你知道，人家不知道就算了。”
楼梯底下传来林蔓女儿叫她的声音，说周奶奶，书包我妈叫我拿上来。周姨从阳台探身出去，让她慢点走。等孩子到了门口，周姨先问她今天领的新衣服好不好看。孩子举着书包，说我的衣服跟别人一样，书包要跟别人不一样。
周姨把书包接过来，在布里翻出两块红格子，问她一只小狗的耳朵，要向左倒还是向右倒。
孩子认真想了很久，说一只向左，一只向右。
第十九章 我自己结
我把热成像仪送回树生水修的时候，师父正在拆一只水龙头。
他把软管在脚边放成一个圈，见我提仪器进来，只说放原来的柜子。柜子最上头压着我写满电的胶带，这两天我充了一次电，出门前检查过。谭宇坐在门口对账，把上午开出去的工单编了号。他看见我手上的箱子，往后头让了一条路。
我把仪器放好，回来看师父拆东西。水龙头的底座结了一圈白壳，他手指使不上力，把钳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扶住，他从另一边往回拧。松开的时候，里面带出来一截发黑的垫片。
“用得够久的。”我说。
“八年。”他说，“人家说出水小，以为市里限了他家的水。”
我们把旧垫片扔了。师父去抽屉里拿新件，顺便拿出一个白信封，压在台面上。
“老许托我转你的二百六。我没收，让他打你自己账上。这个是我欠你的，八月份有两回叫你送材料，一趟算一百，记在原来月底那个本上。”
我把信封打开，里面有两张钞票，夹着一小片撕下来的订单纸，写了两个旧地址。两趟我记得。第一趟是夜里给住户送一段配管，回来下雨，师父说你明早别急着来，今天算你出了一单。第二趟是他没空去，我替他搬了一批箱子。他没跟我说算多少钱，我也没问。四栋出事以后，我想过把所有这样的账翻出来算，怕自己忘了他带我的好，也怕他拿这些好一直往后扣。
我把钱收下了。
师父重新把垫片放进槽里，拿眼尾瞥我一眼。
“以后老城区几个小区，有活我不从我那儿分给你了。”他说，“许经理那边这阵也不敢给你打电话。你要还在这片接单，有人直接问，你照常接。”
我知道这就算谈完了。除了四栋，还有两个小区的定期小活，本来一直是我跑的。车险和家里那几项开销，原先是按这笔钱算的。我算过这个月缺多少，又想过再求他把一个地方留给我。来店里的路上，我把想说的话背了一遍，进了门反倒忘了。
我问他：“你以后还缺人送材料吗？”
他说缺，哪次来人都缺。
“那有人叫我送，多少钱先说好。”
他把龙头放进盛水的塑料盆，试了两下，说行。这回他没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跟我算这么细。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把手套摘了，走到门边看了看天。
“你爸腿还好？”
“好。他今天说自己能去做复查，下楼就是公交车。”
“那你让他真坐，别半道开车去找。”
我说好。
谭宇从后头追出来，把我刚才忘在墙边的旧钳子拿给我。钳口内侧有一道锉过的印，是师父嫌它闭不严，自己拿锉刀磨的。谭宇问我，这把柄这么粗，你还用得惯吗？
我试着握了一下。戴手套确实有些费劲，夏天光手拿刚好。
“先用。”我说。
走过面店，我手机到账二百六。转账备注只写了桂花里初检，没写同意结案，也没写后面不用来。过一会儿许正平自己发消息说，后续复测费用另按当天记录结，下周一能核完，叫我有空来拿单据。
我发给他一句，您结好通知我，我自己来。
他回了个好。
在面店门口，我买了两碗面，一碗加大排，一碗只放青菜。老板问要不要分开装。我说分开，大排那碗给我爸。老板往素面里也舀了一点肉汤，盖上盖子，跟我说你这袋轻，一定要攥牢，别一路回来只剩下重的。
第二十章 先看完再签
再到桂花里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
旧支路停用并清理以后，一〇一仓间的湿线退到墙角，最里头还留了掌宽的一块灰。我去的时候，潘师傅已经拍完最后一张跟踪照。林蔓把店里最大的一张桌子从前头搬回来，两个人抬着桌角往里挪，谁也没往那块墙上靠。
一〇二还没租出去。门上的招租纸换过一张，房东把自己的号码写上去了。窗帘拉在两边，能看见墙脚晾着的两条木板。罗叔从门口经过，像往常一样停下来拍了张照。他拍完朝我晃手机，说干了，好久没拍着这么干的台阶。
我问他许正平那边钥匙还给不给他用。
他说夜巡有需要就登记，现在谁拿钥匙、拿去开什么门、几点还，都得写。老许拿了个新本放办公室。罗叔不大爱写小字，先在封皮上写了个自己的姓，怕人家拿错。许正平问为什么写你姓，罗叔说我第一个登记，不写封面写哪里。后来他们把那个罗字贴了张纸盖上，纸太薄，还是能看出一点。
我去了一趟二楼。周姨正给人试一件蓝围裙。她把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接了一盆水，要把新布的浆先漂掉。她手头只剩几件改衣的旧活，地上放了张广告纸，铺开一看，是刚选的新缝纫机型号。她不懂电子屏，嫌按钮比人老得快，还想买脚踩的。我说您要在这屋放两台？她说老的拿给楼下看店，你没见林蔓那家，一天开八个钟头，自己连个扣子都不钉。
说话间，楼下传来敲窗的声音。周姨探头出去，看见外头是来拿书包的小姑娘。两只红格子耳朵从书包侧边支出来，一只歪左，一只歪右。小姑娘跑了两步给我们看它怎么晃，跑完喊说妈妈叫你们下来，前面有人找陈师傅。
找我的是四栋五楼做小吃的住户。她姐姐家开早餐铺，最近一开炉子，后墙就往下掉皮。上次请人来刷过一道，第二天又鼓了。她问我愿不愿意去看，隔两站路，不好停车，费用怎么算。
我把上门初检的价报给她，说后墙起皮要找原因，进门看过才知道要不要做进一步检测。她说有些人上来就讲墙肯定是水管漏了，得把柜子拆开。人一走她姐转头就把柜子塞满，谁想拆都得先把三百个碗拿下来。
“那你先问她方便什么时候，我自己带小箱子去。”我说。
她打电话给姐姐，店门口的风把她塑料袋里的葱叶吹得一下一下拍。打到一半，她捂着话筒问我有没有纸，说她姐叫我先把上门看什么写下来，免得两头说的对不上。林蔓回柜台找，摸出一本空的送货单。我取了一张，写下时间、地址、到场先看的几个地方，末尾留了个空格。那人问我让她在哪儿签。
我说：“您先看完，今天只约时间。看不清我给您念。”
她把纸往有太阳的地方挪了一点，等眼镜上的雾散了，从第一行看起。我也站着等，顺手把签字的那一栏用笔划掉了。
楼上有水声。
我仰头看了看。周姨把洗布的盆换了一次水，窗边新搭的绳上垂着一角蓝布。她见我抬头，举着剪刀朝我示意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
墙干了。她就站在那面干墙旁边，把两根线头剪得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