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材料袋
校庆前三天，我在城南二中的校友会办公室帮忙收材料。表姐把简历递过来的时候，没认出我。
「麻烦复印两份，」她把材料袋往桌上一放，「再给我倒杯水。」
袋子上印着「杰出校友候选人·孟茜」。履历第一行写着：1998 年全校唯一保送师范名额。
那个名额，红纸公示上原本有两个名字，并排，我的是前面那个。
她不知道我包里就装着那张红纸。1998 年 6 月贴了三天，第二天下午被人撕下来，吴老师从传达室把它塞给我，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我接过材料袋，把杯子递过去。
「水有点烫。」我说。
她「嗯」了一声，低头翻手机，没抬头。
校友会办公室是旧教学楼改的，二楼东头，两间打通，靠窗摆了三张长桌。桌上堆着材料袋，按届别分筐，1980 年代那只筐最满，1990 年代的空了一半。墙上贴着校庆日程，红纸金边，跟二十多年前公示栏上那种红纸是一个颜色，只是没那么厚。
小谭是校友会的干事，二十五六，别着一枚新校徽，见谁都喊老师。她把我领进来那天说：「陈老师，您就帮着收材料、登个记，原件先别拆，等老葛那边展柜腾出来再一起入库。」
「我不管评。」我说。
「不管评，评委会那边另外有人。」小谭把登记簿推过来，「您这边就是收、录、归档，三件事。」
我在这所学校念到高二。后来没念完，去了外地，做过校对，做过数据录入，现在跟着一家做档案数字化的公司跑项目，哪儿有老纸要扫就往哪儿去。这回校史展要扫五十年代到两千年初的学籍卡，公司把我派回来，工期三周。收材料是顺手帮的忙，一天两小时，坐窗边那张桌。
八点半到十点，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位。
最早的是 1982 届一位老先生，自己坐公交来的，抱一摞手抄讲义，纸边用夹子夹着。他不肯先把东西放下，站在桌前看我填完登记簿，确认编号写上去了，才把讲义推过来。「这个不能压在底下，」他说，「脆了。」
九点，1991 届一位女士托人捎来一个信封，里头是一张借书证，塑封皮磨白了，借还记录栏盖着二十几个小章。捎信的人说她在外地，赶不上庆典，让学校「随便放哪儿都行」。小谭在登记簿「来源」那栏写了「托交」，写完问我这样行不行，我说行，怎么来的就怎么记。
九点二十，2003 届一对夫妇带着孩子进来，孩子七八岁，趴在桌沿看我把材料袋里的证书一张张摊开。她妈指着墙上校庆日程念了句「三十年」，孩子问「妈妈你名字也在玻璃里吗」，她笑说「在纸上，不在玻璃里」。
小谭教我用登记簿，三栏：收、录、归档。收件写编号和日期，录入写件数和载体，归档那栏空着，等老葛那边展柜腾出来再补。「最要紧是别替人判断，」她把笔递给我，「有的人拿来一袋子，觉得没用的就自己不登了，回头缺一件，谁都说不清。您就照单全登。」
我照她说的做。每只材料袋拆开，东西一样样抽出来，按原件、复印件、照片分三小摞，编号写在便签上，贴在每摞最上面那张的右上角。原件一律朝一个方向码齐，字头朝上，方便回头扫描。登记簿上「收件人」那一栏，我写自己的名字，一天写下来写了十几遍，每一遍笔画都一样。
中间抬头，看见墙上那张校庆日程，红纸金边，字是喷绘的，边角贴了双面胶，翘起来一小块。小谭搬凳子去按，按了两回，还是翘。她说算了，反正只贴三天。
九点五十，走廊里安静了一阵。窗外的樟树影子斜在地板上，叶尖一格一格。我把最后一只材料袋的编号贴好，笔搁下，指尖上沾了一点红纸掉下来的色。
十点差两分，楼梯口有皮鞋跟敲水磨石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往这头来了。
孟茜进门是上午十点。她穿一件深灰西装，手里拎着两只袋子，一只装材料，一只装伴手礼，进门先问小谭「评委会在几楼」，声音不高，但整间屋子都听得见。
小谭说在三楼，材料先放这儿。
她把材料袋搁到我桌上，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从我脸上过去，没停，跟看一张桌子没什么两样。二十多年没见，我胖了些，头发剪短了，戴一副防蓝光的眼镜。她大概只当我也是校友会雇的临时工。
「复印两份，简历和获奖证书，」她把袋口拉开，「证书别用订书钉，用小夹子夹好，评委会那边要扫描。」
「好。」
「水要温的。」
我去茶水间接了半杯，回来的时候她在打电话，背对着桌子，另一只手撑在窗台上。
「……对，周五的仪式我肯定到。」她说，「稿子他们写好了，我改了两句，把当年那一段加进去了。全校就推了我一个，这个不提可惜了。」
我端着杯子站在她侧后，没往前。
「……我妈那会儿把户口本都翻出来了，说这是跳出农门的机会。」她笑了一声，「现在讲给一诺听，她还嫌我啰嗦。」
杯子里的水冒着一缕白气。我把杯子放在她手边，退回去坐下，把材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抽出来登记：简历三页，获奖证书复印件七张，推荐信两封，一张一寸照。
登记表上「收件人」那一栏，我写了自己的名字：陈昭。
写完把笔放下，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她要是低头看一眼这张表，大概就想起来了。
她没看。电话打完，她把手机扣在窗台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说了句「烫」，又放下。
十一点，材料收得差不多，小谭过来把待核筐推走。我把孟茜那只袋子放进去，压在最上面。
包里那张红纸隔着一层布，硬硬地硌着我的手背。我把它往里推了推，拉上拉链。
第二章 倒杯水
复印室在走廊尽头，一台老机器，预热要等四十秒。
我抱着孟茜那叠纸过去的时候，她跟在后面，还在讲电话，这回换了个人，语气松一些：「……不用接，我自己开车，校门口那两棵樟树还在吧？……在啊，那挺好，当年我们就在树底下等公示。」
机器嗡地响起来，一张一张吐纸。我把证书上的订书钉起下来，换小夹子，夹好，摞齐。起下来的钉子我没扔，搁在窗台一只装回形针的小铁盒里，一颗一颗，数到最后是七颗。
孟茜在门边把电话挂了，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站着看我起钉子。
「你们这边一天要收多少份？」她问。
「今天上午十几份。」
「都是自己送来的？」
「有托人捎的，有寄的。」我把最后一颗钉子放进铁盒，「寄来的要连信封一起登。」
「挺细。」她说，「我们机构也有几柜子旧档案，办学那年的批复、第一期的学员名册，堆在储物间，没人整理。行政换了两茬，谁都说等有空再说，等了六年。」
「老纸放着不扫，往后就不好扫了。」我说。
「这话在理。」她把手机收进包里，「你是校友会的，还是外头请来的？」
「外头请的，做档案数字化，校史展要扫学籍卡。」
「哦，那挺好。」她点点头，「老纸总要有人弄。我们那会儿哪有这个，一张公示贴出去，三天一过就撕了，谁想得到留。」
我手上那张证书正翻到背面，空白处盖着一枚九几年的钢印，压得很深。我把纸放平，用小夹子夹住右上角。
「你也是这学校毕业的吧。」她又问。
「念过两年。」
「念过两年也算校友。」她说得很随意，手撑在复印机边上，「我们那届苦，一个班五十几个，能出去的没几个。我算是运气好的。」
「嗯。」
「那时候我妈天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煮鸡蛋，说考上了就不用下地。」她笑了一下，「其实现在想想，哪有那么玄乎，就是个中师。可那会儿全校都当大事，公示栏前面围三层人。」
「听说贴了三天。」我说。
「三天？我记着好像就一天。」她皱了下眉，很快松开，「记不清了，二十多年了。反正第二天我妈就带我去教务处签字了，签完在校门口给我买了根冰棍，橘子味的，五分钱。」
复印机卡了一下，侧盖弹出一条缝。我拉开侧盖，把那张纸慢慢抽出来，纸角皱了一小块，抚平，重新放回纸盒。她低头看了眼手表，没催。
「橘子味的。」我说。
「嗯，五分钱。」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现在跟一诺讲，她当听故事，还问我冰棍是什么。」
机器重新转起来，吐出来的纸带着一点热。我把两份复印件分别装袋，袋口对齐，压平。
「陈老师，」小谭抱着一摞材料跟进来，「这份是 1998 届的吧？孟校那一届的推荐名册，原件您找着了没？」
我抬头。
孟茜把电话挂了，转过身：「什么名册？」
「就是当年保送推荐的那张公示，」小谭说，「校史展要按原件做一块展板，我们翻了档案室，1998 年那一格空着，缺一页。孟校您那边要是留着，借我们扫一份就行。」
「学校档案里应该有吧。」孟茜说得很顺，手在材料袋口上按了按，「二十多年前的东西，谁还留着。」
「也是。」小谭把那摞材料换到另一只手上，「那我先按履历表录，回头再找老葛问问。」
复印机吐完最后一张。我把两份复印件分别装袋，递过去。
孟茜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手背，缩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她这才正眼看我，看了大概两秒。
「你看着有点面熟。」她说。
「学校待过的人都这样。」我说。
「也是。」她把袋子夹在腋下，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对了，饮水机旁边那个纸杯，麻烦帮我扔一下。」
「好。」
她出去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往三楼去，皮鞋跟敲在水磨石上，一下一下，很稳。
小谭把材料摞在复印机盖上，压低声音：「陈老师，孟校是这届最热门的，捐了阅览室，稿子都排到庆典第二位了。」
「嗯。」
「她人挺好的，刚才还问我食堂有没有饭，说当年在校门口买过两毛钱的饭团。」小谭把校徽正了正，「就是讲话爱提那年中师，见谁都提。」
「提多久了？」
「我来这两年，听第三回了。」她笑，「不过人家确实争气，听说当年全校就她一个考上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
回办公室的路上，老葛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校史馆那串，铜的，磨得发亮。他跟小谭打招呼，眼睛扫到我，停了半拍。
「陈老师，展柜编号我留了三个空位，」他说，「1998 年那格空着，你要是收着什么老纸，先拿来我登个记，别等布展那天临时塞。」
「还没收着。」我说。
「不急。」老葛把钥匙在手上绕了一圈，「老纸这东西，你不登它就一直在抽屉里，登了就是校史。」
他下楼去了。我站在走廊窗边，往楼下操场看了一眼。樟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两圈，树底下摆了几张长椅，两个学生坐着背书，书包搁在脚边。
下午三点，孟茜从三楼下来，路过办公室门口，隔着门跟我说了句「复印件没问题」，没进来。
桌上那份登记表还摊着，「收件人」一栏，陈昭两个字墨已经干了。我拿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蹭了一下，没蹭掉。
第三章 红纸
租屋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窗户对着别人家的晾衣杆。我晚上回去把包倒出来，笔记本、扫描笔、一卷无酸纸，最后才是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角上写着「1998.6」，吴老师的字，钢笔，蓝黑墨水洇开一点。二十八年，换过四个城市，搬过九次家，这封信封一直跟着，没拆过几次。
红纸折成四折，压在信封底。展开的时候折痕处发白，边缘毛了，右上角缺一小块，是当年从公示栏上撕下来时带走的。
钢板刻写的字，红墨，一笔一划都用力：
「一九九八届保送师范推荐名单（公示）」
下面一行两个名字，并排，中间空了一指宽：
陈昭 孟茜
前面那个「陈昭」被墨涂了半边，涂得很急，横竖都出了格，但笔画还在，两个字的骨架认得出来。「孟茜」两个字干干净净，一点没碰。
公示最下面一行小字：公示期三天，如有异议请到教导处。
贴出去是六月九号上午，第二天下午就不见了。那天下午下过一阵雨，我在传达室门口站着躲雨，吴老师骑着自行车从校门进来，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他没下车，把一只牛皮纸信封往我怀里一塞，说了三个字：
「收好了。」
「吴老师，那上头……」
「别问。」他脚一蹬，车子往车棚去，「问了我也答不上来。」
雨把传达室窗台打湿了一片，我抱着信封站在那儿，等雨小了才走。信封里就是这张红纸，背面朝上，铅笔字压在折缝边上，写得很轻：
「两个名字我都写上了，留个底。以后要是没人记得，纸记得。」
我那年十六岁，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看到能背。后来没念完高中，去了外地，第一份工作是在印刷厂做校对，天天跟错字打交道。再后来做数据录入，做档案数字化，扫过的老纸摞起来比人高，我一眼能看出哪一行是后添的、哪一处墨色不对。
这张红纸我只在搬家用报纸包东西的时候顺手展开过两三回。没给谁看过，也没拿它去问过谁。吴老师说收好了，我就收好了。
桌上台灯照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被涂掉的半边「陈」字，墨盖住了第一笔，剩下的部分还立着，像被人从中间按了一下，没按倒。
我把红纸翻回正面，用无酸纸垫着，从扫描笔底下慢慢推过去。屏幕上一行一行亮起来，红墨转成灰度，涂改那块比别处深一块，深得很清楚。
扫完存了两份，一份按项目命名，一份按日期。文件名我敲到一半停了手，删掉「1998 推荐名单」几个字，改成一串编号，跟公司项目里其他扫描件一样，看不出内容。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谭：「陈老师，明天上午十点材料核对会，评委会那边来人，您也来一下，主要核 1990 年代那几届的原件。」
我回了个「好」。
把红纸折回四折，装进信封，放进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头，我又捏了捏那个硬角。
窗外的晾衣杆上挂着别人家的校服，袖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蓝白两色，跟城南二中的一样。
第四章 贴了三天的公示
材料核对会在三楼小会议室，十点整，长桌坐了七个人。
程主任坐中间，校友会的，手里一支红笔；裘校长退休十年了，被请回来做顾问，坐在靠窗，面前只摆了一杯茶；两位校友代表翻着材料，小谭抱着登记簿坐末位，笔尖悬着。孟茜来得最早，坐在程主任右手边，材料袋摆得整整齐齐，一寸照压在左上角。
我坐最靠门那把椅子，面前摊着待核清单和一台笔记本，收件人那一栏还是我的名字。
人九点四十陆续到齐。程主任站在门口跟每位握手，握手的时候另一只手搭在对方小臂上，一套动作重复了七遍。裘校长早到半小时，没坐主位，靠窗那把椅子，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一页一页慢慢翻，谁跟他打招呼他都点头，不怎么说话。
孟茜九点四十五就来了，比评委会的人还早。她把自己的材料袋摆在程主任右手边那个位子前面，一寸照压在左上角，又从包里拿出一盒名片，拆了封，放在桌角靠走道那侧。摆完退开半步看了看，把名片盒往里挪了两指宽。
「孟校这次志在必得啊。」一位校友代表进门时笑着说。
「主要是给学校做点事。」她也笑，手在椅背上搭了一下，「阅览室那边刚验收，庆典完我还得赶回去开会。」
小谭给每人倒茶，杯把一律朝右，倒完把茶壶拎回柜子上。我坐在最靠门那把椅子，面前摊着待核清单和一台笔记本，收件人那一栏还是我的名字。
十点整，程主任开场说了三句话：今天只核原件，不评人；缺什么补什么，不替谁补结论；核完的按原件归档，有争议的先记下来，会后单独议。
「按原件」这三个字他说了两遍。老葛戴白手套，把第一只铁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请出来，摊在长桌中间那块灰绒布上，编号贴纸一张张压在角上。每核一件，小谭在登记簿上抄一遍件数和载体，程主任红笔在清单上勾，勾完把笔帽扣上，再翻下一页。
1995 届那本油印名册翻到第三页时，有人指出一个名字写错了，偏旁少了两点。
「按原件。」程主任把红笔搁下，「错也照录。写错是当年的事，咱们改了，往后就没人知道当年是错的。」
小谭在备注栏写「原件照录，未更正」，写完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把那行字在清单上又核了一遍，没说话。
那会儿谁也没想到，这句话过一个小时会用到 1998 届那一页上。
前面几届过得很快。1995 届的推荐名册是油印的，纸都脆了，老葛戴白手套一页一页翻；1996 届缺两张毕业照，程主任在清单上画了个圈，写「补扫」；1997 届齐，红笔一勾，过。
「1998 届。」程主任翻了一页，停住，「推荐名册呢？」
小谭站起来：「档案室那一格空着，缺一页。我们按履历表先录了。」
「履历表也行，先念。」
她念到孟茜那份，第一行：「1998 年，全校唯一保送师范名额，同年秋入学。」
裘校长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九八年那届保送，我记得是一个名额。」
「是一个。」程主任说，「中师那几年名额紧，一个学校摊不上两个。」
「那没问题。」裘校长点头，「念下一份。」
我看着清单上那一行字。「唯一」两个字印得很正，宋体，加粗，前后都没空格。
「那张红纸贴了三天。」我说。
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停了。
「第二天下午就撕了。」我补了一句，「公示期写的是三天。」
七个人一起转过来。程主任的红笔还捏在手里，笔帽没盖：「陈老师，你说哪张红纸？」
「保送推荐名单，钢板刻写，红墨，贴在传达室旁边那面公示栏上。」我说，「六月九号上午贴的，十号下午下的雨，十号下午就不见了。」
裘校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眯着眼看我：「你哪届的？」
「九八届。」我说，「没念完。」
「叫什么？」
我没答，把待核清单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收件人那一栏朝上，「陈昭」两个字正对着他。
裘校长低头看了两秒，手扶着桌沿，没说话。
孟茜手里的笔滑下去，滚了半圈，停在材料袋边上。她盯着清单上那两个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这回她认出来了，从眼睛到手指，一起认出来的：先是眼皮抬了一下，再是握笔的那只手收紧，指节顶着桌沿，最后才把视线从我脸上挪到那张清单上，又挪回来。
「……陈昭？」她叫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电话里低了整整一截。
「嗯。」
「你怎么在这儿。」
「收材料。」我说，「校史展要扫学籍卡，公司派我回来的，顺手帮两天忙。」
程主任看看她，看看我，红笔在清单上点了两下：「你们认识？」
孟茜没接。她把那支滚开的笔捡起来，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严。
会议室的窗开着一条缝，操场那边有上体育课的哨音，隔着一层玻璃，一声一声。
「陈老师，」程主任把话拉回来，「你说那张公示，是听人说的，还是见过？」
「见过。」我说，「我手里有原件。」
小谭的笔「嗒」一声落在登记簿上。裘校长把茶杯端起来，又放回原处，茶没喝。
孟茜坐着没动，两只手都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材料袋的封口，压得那一角纸翘了起来。
第五章 并排的两个名字
原件是下午两点投上屏的。
我没直接把红纸拿出来。按老葛说的，先扫、先登、先入库，原件不进会议室。投影上放的是灰度扫描件，四角留白，折痕处一道一道发白，右上角缺的那一小块也在。
程主任站起来凑近了些：「这就是九八年那张？」
「公示。」我说，「一九九八届保送师范推荐名单，公示期三天。」
屏幕正中一行两个名字，并排，中间空一指宽：
陈昭 孟茜
前面那个被墨涂了半边，涂得急，横竖出了格，笔画骨架还在。后面两个干净，一笔没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裘校长从靠窗那边走过来，站到幕布前，手指在半空比了比那两个名字之间的距离，没碰幕布。
「这是涂改。」他说。
「是。」我说，「墨色比正文深，盖上去的时候正文还没干透，边上洇了一点。」
「谁涂的，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我说，「扫描件只能看出先后顺序，看不出手。」
程主任把红笔搁下：「陈老师，你今天上午说有原件，是打算……」
「按流程入库。」我说，「校史展 1998 年那格空着，老葛留了展柜编号。原件登记入库，展板按原件做，公示名单按原件更正。我这边只负责收、录、归档，不管评。」
「不管评」三个字我说得平，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小谭在登记簿上写「原件待入库」，写完把笔停住，抬头看我。
「那履历表第一行，」程主任翻回孟茜那份，「『全校唯一保送师范名额』，要不要改？」
「按原件，」我说，「两个名字都上。」
孟茜坐在原位，手从材料袋封口上松开，垂到膝上。她没反驳，也没点头，眼睛一直落在幕布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像在数中间那一指宽的空白。
「还有背面。」我说。
扫描件翻到第二页。铅笔字压在折缝边上，写得很轻，扫描时我调高了对比度才看得清：
「两个名字我都写上了，留个底。以后要是没人记得，纸记得。」
裘校长弯下腰，凑到幕布前看了很久，直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桌角。
「吴启明。」他说，「这是吴启明的字。他写『记』字最后一竖总往左带，全校就他一个人这么写。」
「吴老师。」我说。
「他九九年就调走了，后来去了职教中心，前些年……」裘校长停住，没往下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镜，「这纸是他给你的？」
「传达室门口，下雨那天。」
「他没说什么？」
「说了三个字，收好了。」
裘校长「嗯」了一声，回到靠窗的位子坐下，茶端起来，这回喝了一口。
程主任把清单翻到 1998 届那页，红笔悬着，半天没落：「按原件更正，这个我得跟评委会商量一下流程。展板可以改，履历表是候选人自己填的，改要本人签字。」
「我不改。」孟茜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高，屋里都听见了。她把材料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手指在封口上按了一下，没再说第二句。
散会前，老葛拎着那串铜钥匙上来，手里多了一本硬壳借阅登记簿，边角包着牛皮纸。他翻到 1998 年 6 月那一页，食指压着一行，转过来给程主任看。
「档案室那一格不是空了，」他说，「是借出去没还。六月十二号，有人借走了一页推荐名册，登记在这行。」
程主任念出声：「借阅人……」他停住了。
那一栏只写了半个字，笔画起头是个「孟」，后面被指腹蹭花了，纸面毛了一小块，认不出底下是什么。
老葛把登记簿合上，夹在腋下：「我登个备忘，展柜编号照留。」
第六章 推荐信
孟茜材料袋里有两封推荐信。
一封是她现在那家教育机构的理事会写的，打印体，抬头带 logo，讲阅览室、讲捐资助学、讲「从乡村教室走出来的教育者」。另一封是手写的，横线信纸，字圆，落款「孟一诺」，日期是上个月。
小谭录入的时候把那封手写的单独抽出来，问我：「陈老师，这封要不要算进附件？」
「按材料袋里的都算。」我说，「一个不落。」
我是在核对会上散了以后才把它读完的。信不长，三段：
「我妈总说，1998 年那个中师名额是她自己考上的，全校只推了她一个。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般不看着我，在厨房里切菜，或者在车上一边开车一边说。她让我别信捷径，说她这辈子没走过。」
「我报了师范，今年大二。填志愿那天她没说什么，晚上给我发了一张老校门的照片。」
「要是这封信能用上，我想写一句：我妈是我见过最不肯走捷径的人。」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右下角有一小块淡蓝的印子，像是笔尖搁久了洇的。
读完我把它按原样折回去，夹进材料袋，没跟任何人提。走廊里评委会的人陆续下楼，程主任在打电话，说展板的事得开会定；裘校长走得很慢，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没进来。
孟茜在二楼转角等我。
她换了个站法，不像上午那样背对着我，也不像会上那样隔着长桌。就站在窗边，两只手空着，材料袋夹在腋下。
「陈昭。」她这回把名字叫全了，「那张纸，你想怎么样。」
我没答。
「阅览室我捐了六十万，」她说，「庆典排在第二位，稿子校对了三遍。一诺下个月要来，她导师也来。你要是现在把它递到评委会，这些就都成笑话了。」
「我不管评。」我说。
「那你把它扫出来投到屏幕上干什么。」
「展板要按原件做。」我把手里那袋复印件递过去，「这是你的材料，收好。原件下午跟老葛入库，入库要登记，登记了就进校史馆，谁都能看。」
她没接袋子。
「当年我妈说，」她开口，声音低下去，眼睛看着窗外的樟树，「是学校弄错了，补了我一个名额。她带我去教务处签字，签完在门口给我买了一根冰棍。我那时候十五岁，什么都信。」
「嗯。」
「她去年走的。」孟茜说，「走之前那半年，把户口本、旧准考证、我那张中师录取通知书，一样一样理出来，装了个铁盒给我。她说，都在这儿了，谁问都拿得出来。」
她停了一下，手在窗台上摸了摸，指腹蹭到一层薄灰。
「那铁盒我打开过。」她说，「里头没有公示。」
走廊那头小谭抱着登记簿过来，看见我们俩，脚步慢了半拍，绕远从另一边走了。
「陈昭，」孟茜转过来，「你要是把它登进校史，一诺会不会看见。」
「展柜在校史馆。」我说，「校庆那三天对外开放。」
她把材料袋接过去了，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封口的塑料扣没扣上，弹开半边。她低头去扣，扣了两次。
「我知道了。」她说完往楼下走，走了三级台阶又停住，没回头，「那张红纸，我能不能看一眼。」
「入库以后谁都能看。」我说，「老葛那边登记完，展柜就上锁。」
第七章 少的那页
第二天上午，档案室开了半天的门。
档案室在旧楼一层，八排铁柜，钥匙串十一把，铜环磨得发亮。老葛开门开了两道，里间那道锁涩，他往钥匙齿上哈了口气才拧动。日光灯管启辉器坏了，闪了四五下才稳住，照得铁柜上的编号牌一块亮一块暗。
小谭跑上跑下三趟。头一趟抱来 1998 年的访客存根，一捆，用牛皮筋扎着；第二趟是总务处那年的临时帮工签到表，纸角有水渍；第三趟什么也没找着，站在门口喘气，说三楼那排柜子锁芯也锈了，等行政来开。
「九八年四十周年，」老葛一边擦柜门一边说，「总务处从家属里找了几个帮工，搬桌椅、糊灯笼、贴标语。有个女的手最细，灯笼糊完还要把竹篾头剪平，标语贴歪一寸，自己揭了重来。我那会儿说过她一句，说差不离就行，她还跟我较真，说贴出去的东西，人家是要站跟前看的。」
他把抹布叠了一折，没再往下说。
后来小谭把访客存根摊开，念出「孟桂芬」三个字的时候，老葛「哦」了一声，声音不长。他没说「就是她」，也没多问，只把那张存根单独抽出来，垫了张无酸纸，推到长桌中间。
裘校长进来得最晚。他站在桌边，手放在那本蓝皮工作手册的封皮上，好一会儿没翻开。
「这里头有些话，」他说，「当年不该写，写了也没给人看过。九八年那阵，学校里为这一个名额，谁都怕担责任。」
程主任把白手套往上提了提：「裘校长，今天只核纸，不核人。您要是觉得哪一页不方便，翻过去就行。」
「不翻过去。」裘校长把封皮掀开了，「压了二十八年，纸都脆了。」
铁抽屉最底下还压着一张领用单，1998 年 6 月，公示栏钥匙，领用人一栏签了字，归还一栏空着。小谭拿手机拍了照，问要不要一起登。
「登。」老葛说，「空着的那栏也照拍，别补。」
老葛把 1998 年那一格整个抽出来，铁抽屉搁在长条桌上，里头是学籍卡、成绩册、一摞毕业照，还有一本用完一半的借阅登记簿。程主任戴着白手套翻，裘校长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旧工作手册。
「六月十二号。」老葛把登记簿翻到那页，指腹压着被蹭花的那半栏，「只剩一个『孟』字起头，后头让人蹭了。蹭得挺用力，纸都起毛了。」
「能看出是笔蹭的还是手蹭的？」程主任问。
「手。」老葛说，「笔蹭是一道，这个是来回抹的，指腹纹都在。」
小谭抱着一摞访客存根从楼上下来，进门时喘了一下：「1998 年 6 月的访客单，我全翻了。有张对得上。」
存根是薄薄一张，油印表格，「来校事由」一栏写着「总务处临时帮工·校庆布置」，姓名一栏三个字：孟桂芬。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两秒，放回桌上。
孟桂芬是我姨妈，孟茜的妈。那年学校办四十周年，总务处从家属里找了几个临时工，搬桌椅、贴标语、糊灯笼，她干了一个多月，有后门那串钥匙。去年走的，走之前把铁盒给了孟茜。
「字一样。」程主任把存根和借阅登记并在一起，「『孟』字起笔那个顿，两处一模一样。」
裘校长没凑过来看。他把工作手册翻到某一页，手指按着一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年推荐会我参加过。」他说，「报上去是两个名字，一个陈昭，一个孟茜。学校按成绩排的，谁在前谁在后，教导处争了两天。后来上头只给一个名额，要学校自己划。」
「划了谁？」小谭问。
「划的时候我不在。」裘校长把手册合上，「等我回来，公示已经贴出去了，两个名字并排。吴启明刻的版，他跟我说，先都写上，公示三天，谁有意见来提，总比闷头划掉一个强。」
屋里静了几秒。窗外的樟树叶子被风翻了一层，哗地响了一下，又停了。
「第二天下午就有人来提了。」裘校长说，「来的不是学生家长，是总务处帮工的，说名单写两个人，让外头看了以为学校办事不牢靠。教导处压了两天，压不住，第三天人就把名册那一页借走了。」
「借走的时候说了什么？」程主任问。
「说拿去复印。」老葛把登记簿转过来，「登记事由那栏写的是『复印存档』。借了没还，这一格就一直空着。」
我站在长条桌这头，看着那张访客存根。孟桂芬三个字写得规规矩矩，横平竖直，一笔没潦草。她来学校帮工一个多月，贴标语糊灯笼，大概也贴过公示栏上别的东西。她把那一页借走的时候，想的大概不是害谁，是让女儿那个名额干净一点，别在纸面上并排挂着一个别人。
吴老师比她早一步。
老葛把存根翻过来，背面朝上。靠下有一行铅笔字，很淡，不凑近看不出来：
「名单我另抄了一份，交给孩子了。」
「吴启明的字。」裘校长的手指在半空点了点那个「记」字的竖，没碰纸，「又是往左带。」
程主任把白手套摘下来，捏在手里：「这张存根也入库？」
「入。」老葛说，「跟红纸放一个袋，编号连着。」
我把那张纸按原样折回，压在学籍卡上面。折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二十八年里，我一直以为那张红纸是被人从公示栏上撕下来、随手塞给我的。原来它是有人提前抄好的一份，一份留在公示栏上，一份留在一个十六岁小孩的包里。
不是撕下来的。是抄下来的。
第八章 校史馆的展柜
原件入库是周四下午，校史馆最里间。
老葛把展柜玻璃擦了三遍，擦完自己退后两步看，又拿绒布在角落补了一下。柜里铺灰绒布，左边留着五十年代那几张学籍卡，右边空出三个位置，中间那个贴着新写的编号：1998-03。
红纸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展开，四道折痕压平，底下垫无酸纸，四角用纸角固定，不粘、不贴、不上胶。老葛戴着手套，动作比昨天在档案室还慢。
「不上塑封？」小谭问。
「不上。」老葛说，「塑封了以后想看背面就得拆，拆一次伤一次。放着就行，柜里恒温。」
登记簿摊在旁边桌上，他一笔一笔写：入藏日期、来源、载体、尺寸、缺角位置、背面字迹、附件。写到「来源」那一栏，笔停了一下，看我。
「写移交。」我说，「陈昭移交。」
「不写捐赠？」
「移交。」我说，「校史馆本来就该有这一页，我只是替吴老师跑了趟腿。」
老葛点头，写完把笔搁在登记簿上，墨迹晾了几秒才合本。
展板是程主任那边做的，喷绘送到的时候还卷着，摊开压了半小时才平。标题改过一版，原来写「一九九八届杰出校友」，现在改成「一九九八届保送师范推荐名单（公示原件）」。下面并排两个名字，按红纸上的位置排，中间空一指宽，前面那个被涂掉的半边照原样印着，没修图、没描补。
裘校长写的展签，一百来字，讲那年中师名额、讲公示期三天、讲钢板刻写和红墨。最后一句他改了三遍，定稿是：
「本件背面有当年班主任手写附注，字迹可辨。」
「不写内容？」程主任问。
「写了内容，看的人就不去看背面了。」裘校长把展签压在展板下沿，「让他们自己翻。」
小谭抱着履历表过来，站在展柜边上没敢往里递：「孟校那份，第一行要改，得本人签字。」
「她人呢。」
「在楼下阅览室，等了快一小时了。」
孟茜上来的时候手里捏着自己那支笔，笔帽已经拧开。她走到展柜前，先看了那张红纸一会儿，隔着玻璃，从上到下，看到被涂掉的半边，停了几秒，才转向小谭手里的履历表。
「唯一」两个字被她自己划掉，横线拉得很直。她在旁边空白处写：
「1998 届保送师范推荐名单（公示原件见校史馆 1998-03）」
写完签名，日期，把笔帽扣回去，扣了一次就扣严了。
「展板我不改。」她说，「名字并排就并排。」
程主任接过表看了一遍，红笔在改动处旁边签了个「核」：「评委会那边我按这个报，杰出校友照评，材料附原件说明。流程上没冲突。」
孟茜「嗯」了一声，没走。她站在展柜斜前方，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和红纸上那两个名字叠了一小块。
老葛把展柜锁上，钥匙在铜环上转了半圈。「行了，」他说，「预展那天开。」
第九章 共同署名
评委会的正式意见周五下来，一张 A4，盖了校友会的章，三行：
「本届杰出校友评选照常进行，孟茜女士参评资格不变。」
「1998 届相关展板及公示名单，按入藏原件更正，两名并列。」
「原履历表『唯一』表述由本人更正并签字，附件归档。」
程主任把纸贴在办公室门上，贴完退一步看正不正，把左边那角按了按。
「两名并列」四个字底下，不知道谁用铅笔画了一道细线。小谭说她来的时候就有，不是她画的。
预展前一天，馆里从早上八点忙到天黑。
展板送到时还卷着，四个人抬进来，摊在地上压了半小时，边角还是翘。小谭找了四本厚书压住，压完蹲在地板上从这头瞄到那头，说左边高了，又拿水平尺量了一遍，垫了半张纸板才平。上墙的时候老葛站在梯子上扶着，程主任在下面喊「往左一指、再往左半指」，喊了六遍。
展签是裘校长写的，一百来字，写了三张，挑了字最稳的一张。压在展板下沿，透明胶带只贴上下两条边，不贴四角，「以后要换，揭得下来」。
射灯调了三次。第一遍太亮，红墨反光，玻璃上一片白；第二遍偏了，被涂掉那半边落在阴影里；第三遍老葛搬了凳子自己上去拧角度，拧完下来站远看，说行了，「深浅都看得见」。
小谭把意见簿和一支笔放在门口条桌上，笔用细绳系在桌腿上，打了个活结。「上回预展丢过两支，」她说，「这回系上。」
程主任拿着评委会那张 A4 在馆里来回走了两趟，边走边念，念到「两名并列」停了一下，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别的字，才夹进文件夹。「照常进行，照常更正，」他自言自语，「这两句放一起，我头一回见。」
下午孟茜没来。托人送来两箱矿泉水，放在门口，箱子上压着一张便条，字不多：「布展辛苦。」落款没写名字，只画了个括号。小谭把水搬进里间，便条夹进当天的值班记录，没往材料袋里放。
四点半人散得差不多，我在展柜前站了一会儿。玻璃擦得干净，红纸平铺在灰绒布上，四角用纸角固定，被涂掉的半边朝着灯。背面垫着，看不见那行铅笔字。谁想看，得蹲下去，或者等老葛开柜。
我没拍照。手机在包里震过一次，是公司的项目群，问下一站的工期。
上午十点，预展开放，校史馆来了三拨人。老教师那一拨在五十年代的学籍卡前站最久，指着照片上的人名一个一个认；退休职工那一拨在展柜前议论恒温柜是新添的；学生那一拨是被老师带进来的，背着书包，鞋底在地板上蹭得沙沙响。
有个扎马尾的女生趴在 1998-03 那格玻璃上，念出声：「陈昭、孟茜……老师，这位也是杰出校友吗？」
带队的老师没答上来，看小谭。
小谭把胸牌正了正，说：「这位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那她后来呢？」
「展签上没写。」小谭说，「校史馆只放有原件的部分。后面的事，等有原件了再补。」
女生「哦」了一声，从玻璃前直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墨涂了半边的字，才跟着队伍往下一格走。
孟茜站在最后一排人后头，没往前挤。她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没拿材料袋。那句「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飘过来的时候，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人散得差不多，馆里只剩空调声。她走到展柜前，站定，看的时间比昨天长。
「我小时候来过这间屋子。」她说，「那会儿是图书室，我妈在这边糊过灯笼。她跟我说，学校的事，纸面上写清楚了才算数。」
「嗯。」
「她把那一页借走，也是怕纸面上不清楚。」孟茜的声音很平，「她大概没想过，还有人提前抄了一份。」
我没接。
「陈昭，」她转过来，「当年那个名额，后来是谁去念的，你知道吧。」
「知道。」
「我念了四年中师，毕业分到乡小，教了十一年，后来考到城里，办机构，捐阅览室。」她把手在展柜边缘扶了一下，扶完收回去，「这二十八年，我每回讲那句『全校就推了我一个』，都讲得特别顺。顺到我自己都不用想。」
她停了一下。
「那我这些年，」她说，「算是什么。」
玻璃柜里那张红纸平铺着，两个名字并排，中间一指宽。被涂掉的半边朝着灯，墨色比别处深一块。
「展签上没写。」我说，「后面的事，等有原件了再补。」
孟茜没再问。她从展柜前退开半步，让出玻璃前那块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编号牌：1998-03。
「这个号，」她说，「挺好的。」
第十章 那我这些年
庆典那天我没进场。
工期只剩两天，学籍卡还剩三百多张没扫，档案室的扫描台支在窗边，我一张一张翻，翻到 1998 届那一叠时放慢了些。九八届一共四个班，学籍卡上的照片都是一寸黑白，蓝墨填表，有人把「籍贯」写成了「藉贯」，涂改章盖在旁边。
操场那边搭了台，音响试了三回。十点整，主持人念到「杰出校友代表发言」，隔着一排樟树，声音传过来是断的。
小谭十一点跑上来，外套没穿，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稿。
「陈老师，孟校把稿子改了。」她把纸放在扫描台边上，「昨晚上十一点发来的，改了三遍，最后这一版把『全校就推了我一个』那句删了。」
我拿起来看。删掉那句的位置空了一行，补上的新句子是：
「那年公示名单上有两个名字，我是后面那个。前面那位没去成，我在乡小教了十一年书，一直记着。」
「底下有反应吗？」我问。
「念到这句的时候，台下静了两秒。」小谭把外套抱在怀里，「后来裘校长带头鼓的掌。程主任说，这稿子比原来那版短了四百字，反而没人提前离席。」
「嗯。」
「还有，」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卡片，「一诺放在意见簿里的，老葛让我给您看一眼。」
卡片是校史馆门口那种空白意见卡，横线，手写，字圆，跟推荐信一个笔迹：
「我妈说的那个版本，和我今天看到的这个，不一样。我都记着。孟一诺。」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右下角有一小块淡蓝的印子，跟推荐信上那块位置一样，像是同一支笔搁久了。
「放回意见簿。」我说，「别单独收，单独收就成了材料了。」
小谭把卡片揣回口袋，跑下楼去了。
下午两点，孟茜拎着一只铁盒上校史馆，老葛给我打电话，问要不要下来一趟。
我下去的时候，盒子已经打开了，搁在展柜旁边的桌上。里头是户口本复印件、一张旧准考证、一张 1998 年的中师录取通知书，纸都发黄了，边角用透明胶补过。最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是当年教务处的签字回执，日期六月十四号，「补入名额」四个字是打印的。
「这些也入库？」老葛问。
「看孟校的意思。」我说。
孟茜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手指在铁盒边沿停了一下。
「都登吧。」她说，「我妈留着，是怕有人问。现在不怕了，展柜里有原件，问的人自己去看。」
「那回执呢。」老葛指了指最底下那张，「这上头写的是『补入』。」
「也登。」孟茜说，「怎么来的就怎么放。」
一诺是傍晚到的，背着双肩包，进门先找展柜。她在 1998-03 那格前站了大概五分钟，没说话，也没拍照。孟茜站在她后面两步远，没往前，也没提醒她看背面。
后来一诺自己绕到展柜侧面，蹲下去看那张展签，看完站起来，回头跟她妈说了一句：「妈，回家吧，食堂该没饭了。」
孟茜「哎」了一声，把铁盒推给老葛，母女俩一块儿出去了。校史馆的玻璃门合上，铜把手晃了两下。
老葛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样登进簿子，登到那张回执，抬头问我：「陈老师，附件编号跟着 1998-03 走？」
「跟着。」我说，「一套的。」
第二天上午，一诺一个人上来了。
没背双肩包，手机捏在手里，站在扫描台边上，先看了看摊了一桌的学籍卡，才开口：「陈姨，我妈让我自己来看，我看了。」
「坐。」我把旁边那摞材料挪开，给她倒了半杯水，杯把朝她那边，「不烫，刚晾的。」
她坐下，两只手捧着杯子，没喝。
「背面那行字，」她说，「是我妈以前那个班主任写的？」
「吴老师。」我说，「九九年调走的。」
「『以后要是没人记得，纸记得』。」她背了一遍，背得很慢，「我蹲下去看了三遍。第一遍没认出铅笔字，第二遍才看清，第三遍是拍照片的时候，发现玻璃上有我自己的脸挡着，又挪了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上是那张展板的照片，拍歪了，两个名字一高一低，中间那一指宽被拉成斜的。
「拍歪了。」我说。
「我知道，」她把手机收回去，「我没删。」
扫描台上那张学籍卡还摊着，蓝墨填的表，照片上一寸黑白。我把它翻过去，背面空白，压平了才开口。
「我十六岁那年，在传达室门口站过半小时，等雨停。」我说，「后来去了外地，头一份工作是在印刷厂做校对，天天看错字。看久了就分得清了：纸上一个字被涂掉，跟一个人被忘掉，不是一回事。字还立着，人就不算没来过。」
一诺捧着杯子，没接话。
「我妈跟我说的那个版本，」她过了一会儿才说，「跟我这两天看到的，我一直在对，对不上。昨天晚上我还问她，她说她也是听我外婆讲的，讲了一辈子，讲顺了。」
「嗯。」
「陈姨，」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你恨我妈吗。」
我手边那支扫描笔的笔帽没盖，我拧上，搁进笔槽。
「现在纸在柜里，」我说，「名字在板上，并排。我没什么要跟谁算的。」
她点了点头，坐了一会儿，把那半杯水喝了。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放回茶盘，杯把还是朝外那个方向。
「下学期校史课要写口述史，」她走到门口回头，「我能写这个吗？」
「写有原件的部分。」我说，「听说的那半截，标清楚是谁说的。」
「知道了。」
脚步声下楼，一层一拐，越来越远。我把那半杯水的位置擦了擦，茶盘上留了一圈浅印，没擦掉，等它自己干。
第十一章 名字得改回来
吴老师的那本工作手册，是裘校长从职教中心退休办那边找出来的。
他前些年走了。学校整理旧办公柜，一箱子东西没人认领，他女儿说捐给职教中心图书室，箱子在学校仓库又搁了两年。裘校长打了个电话，第二天骑着自行车把一本蓝皮手册送过来，封皮上贴着褪色的口取纸：「1997—1999 教务」。
我们是在校史馆靠窗那张桌上翻的。老葛戴手套，一页一页往后掀，翻到 1998 年 6 月那一周，字迹忽然密起来。
六月八日：「推荐会定两人上报，成绩序：陈、孟。上头只给一个，让校方自定，不批文，不回函。」
六月九日：「公示版刻好，两名并排。启明自留抄件一份。有人说写两个不像话，我说公示三天就是这个用处。」
六月十日：「下午有人来提意见，总务处帮工。名单页被人借走，登记事由写复印存档。拦了，没拦住。」
六月十一日：「陈昭家长来过，没进教导处，在传达室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六月十二日：「启明抄件已交孩子。以后若有人问，纸在。」
最后一行底下画了道横线，横线下面还有半句，笔尖顿过，墨洇了一点：
「不是替谁争。是别让它变成从来就只有一个。」
我拿着那本手册，坐在窗边看了很久。
二十八年，我一直把这件事叫「被顶了名额」。这四个字我自己在心里说了无数遍，说到后来连语气都磨平了：家里没能力争，学校有人打了招呼，姨妈把那一页借走，我十六岁，没念完高二就去了外地。我以为我是从名单上被拿掉的那个人，是纸面上从来没出现过的那个，是别人故事里被省掉的一行。
可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报上去是两个，公示贴出来是两个，吴老师刻版的时候就是两个。
我不是被顶掉的。我是在纸面上被涂掉了半边，然后所有人都照着涂过的那张纸，把这件事讲了二十八年。
吴老师留那张抄件，不是为了替我讨回什么。名额早就没有了，中师也早停招了，我后来走的路跟那张纸没有一点关系。他只是不肯让「从来就只有一个」这句话落定，所以提前把两个名字都写上，塞进一个十六岁小孩怀里，说了三个字：收好了。
我这些年没跟谁提过，不是不委屈，也不是想得开。是手里没有纸。没有纸的话，说出来就成了「你说的」和「人家说的」，各执一词，谁也落不了地。
现在纸在柜里，编号 1998-03，背面朝下垫着无酸纸，字谁都能看。名字在展板上，并排，中间还是一指宽。
我也就没什么要说的了。
「这本手册，」裘校长把手套摘下来，「职教中心那边说捐给校史馆，让我捎个话，问收不收。」
「收。」老葛说，「跟 1998-03 放一套。」
「还有一样。」我从包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边角磨得起了毛，右上角「1998.6」四个字还是蓝黑墨水，洇开一点，「这个也登。」
老葛接过去，捏了捏空信封，抬头看我：「空的也登？」
「登。」我说，「红纸是在这里头交给我的。一套的。」
他没再问，在登记簿上新起一行，写「附件三：牛皮纸信封一件，1998.6 字样，移交人陈昭」。写完把笔搁下，墨迹晾着，窗外的光斜进来，正好照在那行字上。
第十二章 登记簿
校庆正日我没上台，也没去合影。
档案室那天最安静，操场上人声隔着两排樟树过来，只剩一层嗡嗡的底。我把最后一百二十张学籍卡扫完，按届别分筐，坏损的三张单独装袋，袋口贴了标签，写清楚哪一处缺角、哪一处字迹不清。
四点半，小谭上来送交接单，顺手把一枚校徽放在扫描台边上。
「老葛清理旧柜翻出来的，」她说，「九八届那批，多出来几枚，您要不要留一枚。」
校徽是老式的，铁皮，蓝底白字，别针后背锈了一点。我拿起来用指腹擦了擦，别在包带上，别针穿过帆布的时候有点紧，按了两下才扣住。
「工期到明天。」我说，「下午的车。」
「下一站去哪儿？」
「邻县一中，扫五十年代的教职工名册。」我把扫描笔收进包，「也是老纸。」
「那……」小谭把交接单往我这边推了推，没说完，改口，「路上小心。」
她下楼以后，我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1998-03 那一格底下，老葛已经补了三行附件：访客存根、铁盒内件、工作手册，加我今早交的信封，一共四件，编号连着，字迹一水儿的蓝黑。
最后一行还空着。我拿笔写：
「移交人陈昭，校史展资料整理，工期 10 月 8 日至 11 月 2 日。所收原件、扫描件、附件均已登记，无留存。」
写完把笔放回笔槽，笔尖朝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孟一诺，号码小谭给的：
「陈姨，我妈把铁盒给我了。她说以后谁问，让我自己来看展柜。我下周带同学来，她们说要写校史课的作业。」
我回：「展柜在校史馆最里间，进门右手第三格。」
「背面那行字我看到了。」她又发一条，「我妈没看到，她那天没蹲下去。我没叫她。」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过了半分钟，又打了一行：
「不用叫。谁想看，自己蹲下去就行。」
发完把手机扣在台上。窗外操场上在合影，人排了四排，前排搬了椅子，有人喊往后一点，声音隔了一层玻璃，听不真切。
五点十分，老葛上来锁档案室的门，我把登记簿合上，推到他手边。
「都齐了？」他问。
「齐了。」
他翻开下一页，空白的，格线印得很淡，最上面一行等着下一个编号。他把簿子夹在腋下，钥匙在铜环上转了半圈，没急着锁，先往窗外看了一眼。
「下一批老纸什么时候到，」他说，「我这儿格子还空着两个。」
我拎起包下楼，包带上那枚旧校徽随着步子磕了两下。走到二楼转角，展板上的两个名字从窗口斜着能看见一角，并排，中间一指宽，谁也没挨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