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程既野戒了三件事。
泡妞，打架，飙车。
人人都说，我这只金丝雀，驯服了京圈最野的男人。
世纪婚礼后第二天，我睁开眼，竟到了五年后。
二十九岁的程既野把离婚协议摔到我脸上。
“许绵，我说过别去招惹苏妍。”
“再有下次，就不是折一只手这么简单了。”
我看着他冷下来的眼睛，委屈得想哭。
“老公，你凶我？”
程既野怔了怔。
下一秒，他的眉头拧得更紧。
“又来这一套。”
01
我伸手想拉他，左腕忽然疼得抬不起来。
低头一看，手腕上打了固定。
指根肿得厉害，戒指已经不见了。
程既野站在床边看我，连腰都没弯一下。
“签字。房子归你。”
我盯着那张纸的日期。
五年。
床头柜边缘有一道豁口。
昨天，我从酒店带回来的捧花还搁在那儿。
他非要拆下来晾干，说往后每年结婚纪念日都插一枝新的。
如今花瓶空着，瓶底落了一层灰。
我说：“昨晚的花呢？”
程既野正往门边走。
听见这句，脚下停了一下。
“许绵，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走后，我摸到手机。
锁屏密码还是昨天结婚的日子。
聊天框里，他最后一条消息是，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再往前，我给他发过一张左手的照片。
只配了一句。
程既野，我今天才知道，你动手原来这么疼。
02
保姆陈姨端粥进来。
我喊她陈姐。
她的手抖了一下。
我刚来程家时才这么叫她。
后来她女儿跟我差不多大，她不肯听了，非让我改口叫姨。
“您真不记得了？”她问。
我说我昨天还穿着婚纱。
她没笑。
她搬了把椅子，在我面前坐下来。
“那您先别给他打电话。先喝两口粥。”
我问我这只手是谁弄的。
陈姨看着我的固定带。
“昨天您从书房出来，脸白得很。司机问要不要叫程先生，您说别叫，就是他弄的。”
我把勺子放下了。
嘴里的粥还没咽。
婚礼那晚他替我解手链，解半天解不开，急得满头汗。
我问他松一点不行吗。
他说怕你疼。
我花了十几分钟，才把这一口粥咽下去。
随后我叫陈姨把包拿来，自己给医院打电话。
我想先弄明白，忘掉的是哪五年。
也想知道这只手能不能养好。
我做首饰，要用两只手。
03
等车的时候，医院门口有面玻璃。
我从里面看见自己。
头发剪短了。
额角有一点细纹。
左手被吊在胸前。
右边耳朵上戴了一枚没打磨好的银钉。
我凑过去照了半天，才看出来，那是我结婚前做废的一个样品。
当年程既野看见我把它扔进盒子，说这么小的东西，谁会盯着看。
我拿出来给他摸。
上头凸起的那点银，勾掉了他袖口一根线。
他这才肯说，哦，原来我看不见，你还真做得出来。
我记得他那时候笑了。
也记得这枚耳钉后来放在什么地方。
可我不知道，过去的我为什么又把它找了回来。
陈姨下来找我，手里拎着医生交给她的袋子。
“先回家吗？”
我问能不能去店里看看。
她看了看时间。
“程先生说你今天不要出门。”
我把右手伸过去。
“那您把袋子给我，我自己叫车。”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可没说我不能陪你。”
店开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
门头上只写了一个绵字。
我刚站到门口，里面的人就抬起头。
她问我昨天怎么没把伤的事告诉她。
我没认出她是谁。
陈姨先叫了一声小周。
我这才接着说，我自己也才知道没多久。
小周把柜台上的一块绒布拿起来，底下压着几枚还没装盒的戒指。
她指着最左边说，有一处收口昨晚没弄明白。
我弯下腰看。
戒面斜了一点。
把料推正的话，底下会露出来一条补过的缝。
我用右手给她指。
“你把最下面这一段先松开。收尾别硬压，让它自己转回来。”
她蹲着试了一下。
抬头问我：“许姐，你是不是又想把这个办法教给我？”
我说：“我教过？”
“教了三回。你总嫌我一次只肯动一点。”
我看她把那段料轻轻拨回来，心里忽然松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这五年爱过什么人。
但我认得出这些东西是我做的。
小周说有客人来取一只镯子，叫我去里面躲一会儿。
“躲什么？”
“怕她问你的手。”
我说不用。
我去拿客人的袋子。
一只手拆不开最外面那层绳，小周想替我接过去。
我让她帮我压住一头。
剩下的我自己慢慢解。
客人来了，也没说手的事。
她拿到盒子，看了很久，问里面那条刻歪的小线还在不在。
我看向小周。
小周说在。
客人笑起来。
“那是我妈妈手抖着划上去的。你们许师傅说留下来更好看，我原先还怕她回头忘了。”
我把袋子递过去。
那天她走时，没有人问我是不是程太太。
她叫我许师傅。
我从店里出来，打算走一段路再上车。
陈姨跟在旁边，说原先你早上总是第一个到。
后来程先生在附近又开一间大的，说这间不用每天过来。
“你不肯。还为了这个跟他争过一回。”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怎么争的？”
“他说以前连买一杯奶茶都要等他付钱，现在店开了，怎么就突然什么都要自己做主。”
陈姨说到这里，看我一眼。
“你当时说，以前买得起。是他先把钱付了。”
我差点笑出来。
我记得恋爱那会儿，我确实喜欢看他结账。
不是买不起。
是他会先问我想不想喝。
记不清从哪一天起，他开始替我说要什么了。
到家前我让司机在路口停一下。
我走去买了一杯奶茶。
柜台的人问要不要多放一点冰。
我说不要冰。
结账的时候手机震了两次。
都是程既野。
我没接。
等我把吸管插进去，他又发来一句，苏妍今晚可能会过来拿东西，别给她脸色。
我在店门口站了片刻。
喝了一大口奶茶。
这才发现选错了。
我想要的其实是少冰。
不过今天这杯是我付的钱。
真不喜欢，下回自己换。
04
从医院回来，我第一次见到苏妍。
她拿了件外套，在玄关等程既野。
那衣服我认识。
结婚前我省了三个月的钱，才给他买下来。
他喜欢里面有两个口袋。
一个放烟，另一个装我临出门找不到的东西。
苏妍把衣服放在沙发上。
“许姐，我没想搬进来。你不用跟我争房子。”
我愣了一下。
“我争过吗？”
她看着我，没答。
她从包里取出一只小盒子。
盒里是我不见的戒指。
“那天你手肿，我陪你在医院等。你说能取下来就取，别等人来认领。”
我接过盒子。
“你送我去的？”
她点头。
“程既野叫司机送。我下楼看见你站在车边，手伸不进袖子。”
我问她书房里发生过什么。
她低下头。
“我和他说，想把我的名字从你那家店的订婚系列上拿下来。”
“订婚？”
“我们没订婚。那是他们想拿来宣传的词。”
她搓了搓手。
“你说这个系列你做了两年，为什么不经过你同意就换人。程既野让我先出去。我没出去多远，就听见你喊疼。”
我把戒指盒合上。
“他后来问过你，我伤得怎么样吗？”
苏妍沉默片刻。
“他问过我，你有没有碰我。”
05
五年后的我没有给自己留日记。
她留了几张便签。
一张贴在工具箱里，写着顾客的取件时间。
一张压在我的枕头底下。
程既野说什么先别答应。
等到明天。
最后一张在卧室抽屉里。
如果要走，银台下面有旧账，别把店也留给他。
我看着那几行字，有点想哭。
在我记得的日子里，开店是程既野先提的。
他买下我做的第一条银链，问我要不要以后一直做。
我笑他说，养金丝雀还让金丝雀干活。
他说，养你跟你开店有什么关系。
五年后，店开着。
我却要靠写便签，提醒自己带走它。
我给店长打电话，请她把订单和设计稿备一份。
她问程总同意了吗。
我说：“这次不用他同意。”
她停了好一阵才说，好，那你早一点回来。
有人订了只小手镯，改了两回，等你量尺寸。
我看了看左手。
“先替我记着。等我能拿尺子，就过去。”
06
那天夜里，我从几个旧相册里找到了以前的首饰册。
前十页有程既野替我拍的照片。
后面陆续换成我自己拍。
最早的那一张，戒指在一杯水旁边。
反光很重。
他说我不会拍，就蹲在地上教我怎么转。
拍好以后，他在屏幕上点了点那杯水。
“以后只要提到这个系列，都留一杯水在旁边。”
我问为什么。
他说我头一回卖东西给他，也是先给他端了杯水。
那时候我在街边租个小摊。
一只银链开价六百。
他站在摊前看了半天。
我问嫌贵吗。
他说他那天打完球，嗓子干。
我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他，才想起杯沿我用过。
我去拿纸擦，他先喝了一口。
后来他整整付了六百。
没多给。
也没因为觉得我好说话，问能不能便宜一点。
很多年里，我都记得这六百。
不是因为它多。
是因为他问我收不收钱的时候，真的在等我说收。
我把首饰册翻到最后。
那里夹着一张新的活动邀请。
上头是我做过的两枚戒指。
中间放了一杯水。
戒指下方的字，却改成了程氏特别企划，苏妍联合发布。
日期就是我手伤那天的后一个礼拜。
我给小周拍了张照。
她回复说，那杯水的摆法是许姐你原来的，店里的人都认得。
我问小周，这个邀请什么时候印的。
她去问做物料的人。
没过多久，对方传来最早交付的图。
设计原案上有我名字。
最后让改字的消息，来自公司负责发布的工作群。
我把几份东西都存好。
苏妍后来发来一条消息，问我还要不要留那枚戒指。
我以为她说的是婚戒。
她说不是，是活动照片里的另一枚。
“我只收到一张尺寸表。问过能不能不要，他们说这样办就有话题。”
我问她：“你原来跟程既野是什么关系？”
她没有急着回。
半小时后，她打来电话。
“我爸跟他家有生意。我想接这边的工作，他答应给我介绍。除此之外，他也确实让我误会过。”
“误会什么？”
“他有一阵常约我吃饭。跟我说你们已经在谈分开。”
我把那只旧册子关上。
那句话比我想的还容易听明白。
他没有把离婚协议给过我。
五年前的我，以为他问店里近来怎么样，是想听我讲完一整天。
五年后的我大概还愿意相信一次。
他说的在谈分开，也许是他一个人在谈。
苏妍接着说，她看见那份东西上有订婚两个字，才问原来究竟离了没有。
他答，一张纸迟早会签。
我没替他再想别的解释。
我说：“谢谢你肯讲。”
她那边笑了一下。
“我原来以为你要骂我。”
“我有几件事要追。”我说，“你没在上面签字。”
挂断后，我从相册底下翻出最早那枚耳钉的设计纸。
上头还是我读书时用过的格子。
右边有我自己写的话。
准备再做一个，两个不一样也能戴。
我原以为这个纸早扔了。
过去的我却把它放在结婚照下面。
像把自己的东西藏到一个谁都不会找的地方。
我给小周发消息，请她第二天帮我找一小块同色的料。
她问接下来做什么。
“先做一个配我自己的。”我说。
那天我没等到深夜。
洗完澡，我给自己定好第二天的闹钟。
睡前还是有一点忍不住。
我把手机点亮，去看程既野最早给我发过的照片。
他在里面背着两袋买错的花。
我笑他买这么多干什么。
他说第一次结婚，不知道哪朵最好。
现在看见那张照片，我还是想抱抱照片里的人。
可那个人要是只肯待在照片里，我也只能把手机关上。
07
程既野听说我去店里，晚上回来了。
他拿了一小束白花。
白花正是婚礼那天的那种。
他把花放进那个旧瓶子，问我还记不记得花名。
我说记得。
他终于露出一点笑。
“你从前见了我，确实会先喊老公。”
我没有接。
他把花往里压了压。
“昨天我说话重了。协议可以先不谈。”
我问：“手呢？”
他抬头。
“我只是想拉开你。没掌握好力道。”
“苏妍说，她没有挨着我。”
他没说话。
我看见瓶底那层灰浮了起来。
有一点沾在花茎上。
“你那天为什么叫她先出去？”
程既野捏住一枝花。
“我不想让外人看见你闹。”
“你让她出去，所以她没看见你弄疼我。”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花歪到一旁。
他说：“许绵，我现在不是回来跟你算这个的。”
“那你回来干什么？”
他抬头看我。
“我想看看，昨天结婚的许绵还在不在。”
我也很想知道。
可我在这里坐了一整天。
这只手疼起来的时候，没有哪一秒像昨天。
08
我找到了五年后的自己提前租的房子。
合同放在旧账最后一页。
钥匙用一截毛线系着。
门进去只有一张桌子，一盏灯。
我开灯时，在墙边发现了一只挂歪的相框。
里头没照片。
只有一张我从来没见过的收据。
是去年冬天的。
那天我付了这里第一回租金，又在旁边的小超市买了米、盐和一卷很便宜的纸。
背面写着，有一回晚上十点，我坐在门里，想如果他今天不问我在哪儿，我就不回去了。
下面另起了一行。
他问了。我回去了。
我把相框从墙上摘下来。
隔着薄薄的玻璃，拿手指碰了一下自己写过的字。
一时间很想告诉那个许绵，别怕，我来替你走。
后来我看见桌下放着一包米。
还没拆开。
她也没有把这间房退掉。
我把收据原样挂回去。
那天往前走的人，先是她。
桌底放了两只没拆的杯子。
我把其中一只拆出来。
另一只还留着。
陈姨来帮我收东西时，问两只是不是给程既野留的。
我说不知道。
她说不管原来给谁，眼下你有客人再拆。
她走后，我学着用右手盛饭。
饭勺歪了两次。
第三次舀到碗里，我给自己多放了半勺。
那天夜里，程既野给我发来一段婚礼录像。
拍到我把戒指给他戴上，他低头亲了我一下。
镜头外有人说程少这辈子算栽了。
他笑着说，我愿意。
我看完那一段，给他回了一句话。
“五年前的我也愿意。”
他马上打过来。
我没接。
我把后面那句发完。
“今天的我不愿意了。”
09
住进新房的第一个星期，程既野让人送来一把椅子。
木头很沉。
搬运的人问放窗边还是桌前。
我问谁叫送的。
他说是程先生，原来那把一样的还在别处，这是后来重新做的。
我把地址写给他，叫他原样送回去。
那人有点为难。
他说自己跑了两趟，上面交代，许小姐若不收也先留下。
我去厨房拿来一瓶水。
给他喝。
“你是搬椅子的人，不是替他做主的人。”
他接过水，想了会儿，给公司打了电话。
最后椅子抬回车上了。
我站在窗边，看那辆车在狭巷里倒了两回。
忽然想起自己来程家第一年，也有过一把不肯丢的椅子。
是原来做摊位时用的，薄，坐久了会歪。
程既野总想换。
每一回我说不换，他就搬到别的地方给我留着。
我记得的他明明是这样的人。
有天我拿一件旧衣服改口袋，他还会在旁边问，哪块你不需要，我拿去垫一下。
所以五年后的我，大概也试过说很多次不。
等说到第几次，他才学会叫人不要听我的？
我从衣袋里摸出钥匙。
门开着。
原先住过来还觉得桌子太空，今天看，放下一只碗已经正好。
下午小周替我送来两叠材料。
一份是这些年单独交给我的活。
一份是用程家公司结算的款。
她说她找了一整夜。
中间有三个年份，以前的员工来过又走了，有些话已经找不到是谁交代。
我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写？”
她把不确定的项目都画了横线。
“知道的先算清楚。不知道的等有人愿意开口。”
我看着她手边的笔。
过去的我找过谁，信过谁，最后偷偷把旧账放在银台下面。
我并没有在一夜之间变勇敢。
那五年给我留的东西，也有一个会替我把原话找出来的人。
我们核到晚饭点。
有人敲门。
我问是谁。
门外说，给你送单子的。
是程既野的助理。
送来的不是账，是一份改好的协议。
店归我。
房子也归我。
条件是对外还是程家的合作品牌，涉及之前那场活动，不再问谁做错。
小周看完，把纸放到一边。
“他们开给你的价，快够买十间现在的铺子。”
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去一间小一点的。
她说可以。
“那上回订镯子的客人，要跟她另约地方了。”
我点点头。
原来以前总有人问我想要多少。
很少有人问我还想做什么。
我没有把这两句写进回复。
只把最底下那行条件圈出来。
我说，这行我不会签。
那天晚上程既野终于给我打电话，问我图什么。
我把桌上那叠稿翻过去。
第一页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拍下的那只戒指。
水杯还在。
我说：“我图下一回有人看到我做的东西，先问是谁做的。也图我回答完，不用看你高不高兴。”
那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
后来他说，我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我看着右手食指上那点被旧料划出来的伤。
“那你先把我说不要的东西带走。”
第二天起，门口再没来过送家具的人。
我去二手店挑了一把低一点的椅子。
试坐的时候，左边扶手够得到。
老板问要不要让人替我看看。
我说我已经坐过了。
这把就好。
10
我们把协议重新谈了一遍。
那份摔到我脸上的旧协议里，店还是和他的公司绑在一起。
我没签。
我带着自己的订单、流水和原稿去核。
店长也来了。
她把那张换了名字的宣传页放到桌上。
苏妍在出席前发过邮件，说她不接受用自己的名字。
批准发布的那一栏，是程既野。
他看着那张纸。
很久以后才说，当时想给苏妍一个位置，顺手就给了。
我说：“你拿的是我的位置。”
他抬眼看我。
我没往下讲。
这些年，叫苏妍背过的话已经够多。
我把自己能带走的东西一件一件点清。
点到最早那只工具箱，他忽然说，那是我给你买的。
我说我知道。
“你送我的时候问，能不能把每件东西都用坏。”
他把手放在桌上。
“你还记得。”
“我记得。”我说，“我明天照样要用。”
谈完以后，他提出替我照看一阵店。
我说不用。
我已经约好谁来开门。
也约好谁陪我去复诊。
他问是谁。
我没告诉他。
以前我盼他来，总要把门留一条缝。
现在我已经有钥匙了。
11
送我去复诊的人是苏妍。
那天陪我在医院取下戒指的人也是她。
我想问清楚那天有没有我没听见的话，便约她走一遍原来的路。
她开车不快。
过减速带时，刹了两次。
我记得婚前程既野开车也爱在这里刹一下。
他说不怕我晕，就怕我怕了也不讲。
这回车开过去，我问苏妍，出来以前程既野有没有叫我道歉。
她看着前面，过了半条街才说有。
“你出去时，我在门外。他叫你把话收回去。”
“哪句话？”
“你说宁可让店关门，也不拿自己的东西去替他庆祝。”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但听见她复述，还是在车里坐了很久。
她问要不要停一会儿。
我说不用，你接着开。
我原以为五年后的我早就没办法了。
所以才会在枕头底下塞那张小纸。
才会把租下的屋子放空，反复回家。
可原来真正把话说绝的人，也是她。
医院出来以后，我叫苏妍把她见过的情形写下来。
她问我会交给谁。
我说我会拿来把该说的事说清楚。
她没让我替她保证不会牵扯到程家。
只问了一句：“你以后回去做事，他们要是再问你手怎么回事，你还会说自己摔的吗？”
我问：“我以前这么说过？”
“你刚上车那阵。司机问了三回，你先说摔的。后来陈姨上来，你才说是他弄的。”
我低头看手指。
有时候一整个人被人带进陌生的地方，最慢回来的居然是这句实话。
那几日我把能记的、能找的事一件件记好，交给可以帮忙处理的人。
我不想只在他又来送花时，才把那件事拿出来说。
程既野很快知道了。
他叫我在店打烊以后等一会儿。
我说可以。你来，把你记得的原话也带来。
他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玻璃门。
门没关。
小周在里头清点货。
他说不能出去找个地方吗。
我说我在这儿说得清楚。
他就站到柜台另一边。
“我那天以为，苏妍还在旁边。”
我问：“所以呢？”
“所以你当着她的面说离婚，我觉得你故意让我难堪。”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你本来是要开门走。我过去扯你。扯了一次你不肯回头，我又用了力。”
他讲得不快。
中间有几次，他停下来想换个字。
我没替他把字换掉。
他说完，我问：“苏妍在不在，你都知道我不想留下。为什么还要再扯一次？”
“因为我想让你留下来道歉。”
我等了一会儿。
他想要我道歉的时候，知道那一只手已经不能动了。
那时他还把离婚协议压在床边。
也看见过我发给他的照片。
我没有再问。
他的答案已经够多了。
我们把那晚说的内容各留了一份。
临走前，他问能不能把小周请到别处坐坐。
他说有一句想只同我讲。
我说你可以压低一点声音。
他站在柜台边，手放在以前摆过水杯的位置。
很久以后才说：“那天你醒来叫我老公。我听得出来，你还很喜欢我。”
我点头。
“我那天怕得要命。还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才那么看我。”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继续说：“你对一个刚跟你结婚的人，说下次就不是折一只手这么简单。你没听见她有多害怕吗？”
程既野没说话。
小周在里面扣上最后一只盒子。
他站了很久，才开口。
“我听见了。”
我看着他。
他又说了一次。
“我那时听见了。”
我第一次知道，就算他记得，事情也不会变好一点。
店要关了。
我把门边挂着的牌翻过来。
他没再让我送他。
后来他写了那份承认伤害的说明。
我的伤另有该处理的去处，没并进房子和店的价格里。
他问我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
我说我会告诉我需要告诉的人。
他点头。
那一刻我从他眼里看出来，他终于知道这件事不归他了。
我也不归他。
真正签完字那天，他在楼下等我。
手里拿着那条他买的银链。
链子断过。
修过两回。
现在接口粗得很，一看就知道不是原来的样子。
“还能再修吗？”他问。
“能。”
他抬头。
我说：“你找人修吧。”
他低下去看链子。
半晌，他说：“我没想到你真能走。”
我想问他，没想到哪个我能走。
是知道他喜欢什么酒、什么衬衣的那个？
还是睡前要在枕头底下塞一张纸，提醒自己不要被他骗回去的那个？
我没有问。
他说：“那天你喊我老公，我当时真想抱你。”
“你那时也可以先问问我的手。”
他的指头在银链上停了下来。
我记得有一年他受伤，回家先藏着手。
我绕到他面前，一根一根替他解缠坏的纱布。
他问我不怕吗。
我说怕。
怕他疼，还是得解。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想去碰我好了大半的手腕。
我把手收进衣袖。
“别碰。”
他站了很久。
最后把那条链子装回自己口袋。
12
分开以后，有个客户把两份一模一样的图给我发了过来。
一个署的是我。
一个是程家那边排过的新宣传。
他说我原来以为是联名。现在听说两边已经分开，那我到底该信谁？
我没替程既野解释。
我给他看了原稿和最早的订单。
客户看完，只问新店还接不接同样的活。
我说接。
他下单那天，程既野的公司也发了一份更正。
没说前妻情绪不稳。
没说策划的人找错了。
写的是，设计由许绵完成，此前错误署名由程既野同意发布。
小周把那段截下来，问我要不要转到店里。
我说转。
“还要不要写谢谢？”
我摇头。
“就写这是谁做的。”
那条东西发出去以后，我去拆了手上的固定。
回来的车里，我试着把指尖一点点合起来。
合到一半会疼。
我没有往下按。
到了门口，陈姨在等我。
她手里拿了只饭盒，说程既野买过药和新的护腕，问她能不能给我带来。
我问她拿了没有。
“我没拿。”
她把饭盒打开。
里头是她家剩的萝卜。
“我只带我自己的。”
我笑出来。
那天她跟我说，有一晚程既野叫她找找我的药盒，想知道我都吃过什么。
她去抽屉拿出来。
里面放的是好几年前买过的胃药。
我最近换过药，早就不用那个了。
他说怎么没有人跟我说。
陈姨问他，你回来看她那天，有没有问过她哪里疼？
他没答。
她跟我说到这里，我给她夹了一块萝卜。
我们吃饭，没有再说那个人。
后来有一次下班，门口的灯坏了。
我推门找开关的时候，街边停过一辆我认识的车。
车窗没降下来。
我没有走过去。
我给小周发消息，问她认不认识能换灯的人。
她回说，我哥会。他半小时能到。
我坐在门内等。
等的那一会儿，我忽然把五年前那场婚礼想得很清楚。
交换戒指时，我没对程既野说一辈子。
我问他，以后你知道怎么把我娶回家了，还记不记得怎么跟我说话。
他答记得。
那时候我笑，觉得问得像开玩笑。
现在我才想，他也真有过一阵记得。
只是忘了以后，我没有义务站在原地提醒他。
灯换好时，街边那辆车已经走了。
小周的哥哥把旧灯递给我，问要不要留。
我看了一眼。
灯罩上粘了许多灰。
没什么值得留的。
我请他帮我带下去。
那晚我最后一个关门。
门头那个绵字亮了。
我退到街对面看了很久。
一个小孩子指给她妈妈看，问这是什么字。
她妈妈说是绵。
绵羊的绵。
我隔着半条街笑了一下。
没有过去纠正。
我这一年还有很长。
以后来这里的人，会自己知道许绵是谁。
13
又过一季，我重新做了一只银镯。
左手使不上力时，店长替我扶着料。
她问那边要不要做圆一点。
我说听客人的。
客人来取时，手比她先前量的细了。
她问是不是要回去改。
我问她戴着舒服吗。
她说舒服，就是怕别人看着松。
“那就松一点。”我替她把袖子放下来。
她笑了一下，临走前问有没有人给我做过镯子。
我想了想，说没有。
有人给我买过戒指。
他替我戴的时候，手抖得比我厉害。
我那时很高兴。
这件事现在仍是真的。
下午陈姨来给我送饭。
她说程既野这几个月没带人回去。
花瓶里的花换了三次。
有一回换完，他叫她去找一张纸，说绵绵会喜欢这个色。
陈姨告诉他，我现在喜欢深一点的。
他愣了好久。
问她是什么时候换的。
陈姨说，您去问她呀。
他没来问。
挺好的。
等他终于懂得要问，我已经有别人可以一起吃饭。
14
店开张那年冬天，小周问我有没有想过，原来那五年什么时候会全记起来。
我说想过。
头两个月想得很勤。
我怕突然记得有一回程既野待我特别好，好到我一想起来，就舍不得今天做的决定。
小周把熔坏的一块银收进抽屉。
“那你现在还怕吗？”
我把袖口拉开一点。
手已经不用吊着。
天气一冷，还是不能拿太久的东西。
我说还怕。
我记得结婚前有一次，他替我把淋湿的鞋送回家。
两个人在楼道里蹲着，用一只小吹风机吹了一晚上。
他一直嫌响。
我一说要不不吹了，他又接过去继续吹。
我记得的东西已经足够我难过了。
再多一件，也不过是再难过一回。
我现在能决定难过以后做什么。
那天我给店里订了明年的小日历。
印刷的人问封面想写哪一天开张。
是最早的，还是重新开门的？
我把两个日期都发给他。
“都留着。”
第一间店开的时候，我很高兴。
第二次开门的时候，我也是。
我没必要从自己过过的日子里，删掉哪一回。
日历寄来前，陈姨过来坐。
她把手机递给我。
是她女儿刚发的婚纱照。
我说姑娘挑的裙子真好看。
陈姨问看到结婚两个字你心里难不难受。
我说有时会。
然后我把她女儿那张照片往大了拉。
“看这个袖子，她自己挑的？”
“是。挑了三趟。”
“那就让她穿这个。”
陈姨笑起来。
她跟我说，昨天程既野看过同一张照片。
他说白裙子挺好。
问她可不可以找一找原先许绵穿的那件。
陈姨没帮他找。
她说那是许绵穿过的衣服，你不能拿出来穿第二遍。
程既野听完，没有再问。
我给陈姨倒了热水。
告诉她女儿要是愿意，伴娘的耳钉我可以帮她做一副。
她问要多少钱。
我报了价。
她低头算了一会儿，说成。
那是她女儿喜欢的样式。
我也终于能用两只手，把同一枚耳钉做得差不多了。
一年后，我收到一张没有写名字的订单。
东西很简单。
一对婚戒。
要求只写了一句，女戒不要太紧。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单子交给同事。
我说你愿意接就接。
我做别的。
下班时我在门口碰见程既野。
他没问订单的事。
我也没问他是不是来了很久。
他低头看我的手。
我手上戴了一只新镯子。
那天店里试炉，我拿边角料给自己做的。
没花多少钱。
“还疼吗？”他问。
偶尔会疼。
下雨的时候。
拎重东西的时候。
还有别人突然从后面拉我的时候。
我说：“现在不疼。”
他的眼睛红了。
不知道是终于听见一句好消息，还是终于发现，我说的现在只管现在。
他问我能不能陪他走一段。
我抬头看了看街口。
我的车到了。
“不能。我约了人。”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走过去，听见他很轻地叫了声许绵。
我没回头。
车上，我右手握住左腕，把自己的袖口拉平。
五年前那个戴着新戒指的人，若能看见这一天，大约还会替自己哭一阵。
我没有叫她别哭。
等她哭完，我带她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