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绩单送到家时，我爸正在剁排骨。
厨房门敞着，他围裙上印着四个字，遵纪守法。
快递员把信封递进来，瞥见案板旁的刀，又瞥见我爸脖子上的旧疤，签收笔没拿稳。
我爸捡起来递还给他。
“别怕，我不识字也签过名。”
我拆开信封。
语文一百三十九，数学一百四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五。
总分七百一十六。
年级第一。
我爸周定山盯着最后四个字，一掌拍在桌上。
砍刀从案板边滑下来，砸在瓷砖上。
“年级第一？啥意思？”
“就是全年级没人比我高。”
他看向我妈。
我妈许红英把成绩单举到灯泡底下，翻过来，又翻过去。
“老周，咱是不是当年在医院抱错种了？”
我把锅盖盖好。
“你们去查。我明天早读，鉴定结果不用叫醒我。”
我爸张着嘴，过了半天，先把刀捡起来。
随后他洗手，擦手，又洗了一遍。
“儿子，这纸能塑封不？”
我点头。
他捧着成绩单出了厨房，迎面撞上给他送账本的郑义海。
我叫了十八年海叔。
他跟我爸一起在码头起家，现在管集团财务和学校捐建项目。
“什么好事？”
“我儿子，第一！”
郑义海接过去，笑到一半，手指停在排名处。
“这么高？”
“高点不好？”
“好，当然好。阿衡平时不吭声，原来憋着本事。”
他把成绩单还回来，纸角被捏出一道折。
我伸手抚平。
“海叔，你儿子这次第二。”
他的笑收了一瞬。
“你们兄弟，谁第一都一样。”
“不一样。”
我把成绩单放进透明文件夹。
“学校的远航奖学金只有一个名额，二十万元。第一第二，差得挺多。”
郑义海看了我一眼。
我爸没听出别的，正在往家长群里发语音。
“哪天开会？我去。”
我妈伸手抢手机。
“你去能听懂什么？我去。”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没嫌他们嗓门大。
这些年，我家长栏上的签名都是自己模仿的。
小学运动会，我给自己别号码牌。
初中拿奖，我把证书塞进书包夹层。
他们以为没接到老师电话，就说明我还活着，没惹事。
我也以为，这样就行。
班主任冯志成的电话，在晚上九点打过来。
“周衡，明天把家长叫来。”
“知道了，家长会通知我收到了。”
“不是家长会。”
电话那头，纸张擦过桌面。
“你的成绩出了问题。有人实名举报你提前买到试卷，学校已经成立核查小组。”
我握住手机。
“谁举报？”
“你没资格问。”
“证据呢？”
“明天来了就知道。顺便提醒你，别让你爸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进学校。”
他挂了电话。
我爸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成绩单，从书房探头。
“儿子，贴客厅正中行不行？”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纸。
“先别贴。”
“为啥？”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明天可能有人想撕。”
第二章
第二天，我爸穿了套西装。
他脖子粗，领带勒了三次都没系好。
我妈骂了他两句，最后拿我手机搜视频，照着打了个结。
出门前，我爸打开后备厢。
里面摆着茶叶、红枣，还有一箱进口牛奶。
我把东西全搬下来。
“今天不送礼。”
“那带什么？”
“身份证。”
我妈把包往肩上一甩。
“还用你教。我们进多少回派出所了。”
我爸咳了一声。
她闭了嘴。
学校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
冯志成，年级主任，副校长董建文，两名家委会代表。
还有郑义海。
他面前摆着保温杯，杯盖已经拧开。
我爸脚步顿住。
“老郑，你怎么在？”
“学校捐建委员会让我过来做个见证。我也不愿意看到这种事。”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
“山哥，坐。孩子的路还长，别把事情闹大。”
我没坐。
桌上摆着一份情况说明，最后一页贴了转账截图。
一个备注为试卷定金的付款记录。
付款账号头像是我。
金额三千。
我拿起来看了两秒。
“原始记录在哪？”
冯志成把另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先把这个签了。”
主动放弃本次成绩。
自愿转学。
不再参加本年度校内评优。
三行字，把我接下来半年的路堵死了。
我妈没看懂全部，先认出了退学两个字。
“你说我儿子作弊，拿一张图片就能定？”
冯志成靠回椅背。
“许女士，我们是在保护他。真走处分程序，他的档案就不干净了。”
我把纸放下。
“既然已经成立核查小组，请出示成员名单、调查依据和证据目录。”
董建文抬头看我。
“学校处理学生问题，需要你教？”
“不需要我教，需要按规定做。”
冯志成拍了一下桌子。
“周衡，态度端正一点！你以前班级前十，突然年级第一，你自己不觉得离谱？”
“上次年级十一，上上次年级十七。我的单科成绩和答题卡都在。”
“成绩能证明什么？”
“至少比头像能证明。”
旁边一位家长笑出了声。
“现在的孩子，嘴是真厉害。可你家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爸脸上的肉绷住了。
那人转着车钥匙，继续说。
“学校不是码头。不是手底下人多，就能把孩子捧成状元。”
椅腿刮过地面。
我爸站了起来。
冯志成立刻往后挪，手指指着门口。
“看见没有？我们为什么担心，就是这个！”
我按住我爸的手腕。
掌心全是汗。
“爸，坐下。”
他盯着冯志成，鼻翼撑开。
我又叫了一声。
“爸。”
他把椅子拉回来，坐得很重。
我拿出手机，摆在桌面上。
“从现在开始，我会录音。有关我的成绩核查，我是当事人。”
郑义海伸手来拿。
“自家人，没必要。”
我把手机移开。
“海叔，您不是来做见证的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转向董建文。
“我不签。请给书面处理意见。我今天就向教育主管部门申请复核，并提交证据保全申请。”
冯志成冷笑。
“你还真把自己当年级第一了？”
我抽出包里的草稿本。
一本，第二本，第三本。
纸页边缘卷起，每本都写满日期。
“我的答案怎么来的，我能讲。”
我点了点那张截图。
“你们的证据怎么来的，也得讲。”
第三章
我们走出会议室，走廊已经围了一圈人。
郑嘉树站在最前面。
他胸前别着学生会的牌子，身边两个人举着手机。
“衡哥，别怪我。我也是为了公平。”
我停下来。
“举报人是你？”
“有人发给我的。总不能因为咱们两家认识，我就替你瞒着。”
他把手搭到我肩上。
“认了吧。你家又不缺钱，非抢这个奖学金干什么？”
我把他的手拨开。
“既然不缺钱就该让，你怎么不让？”
他嘴角一僵。
“我凭本事考的。”
“巧了，我也是。”
旁边有人嘀咕。
“转账图都发出来了，还装。”
我看过去。
那人把手机往身后藏。
我伸出手。
“不用藏。发给我。”
“凭什么？”
“因为你们传播的，是我的个人信息和未经核实的作弊指控。后面删了，我还得申请调取，麻烦。”
走廊静了几秒。
郑嘉树挤出笑。
“你吓唬谁？”
我没理他，径直进教室。
我的桌子被搬到了后排垃圾桶旁。
桌面上写着三个字。
作弊狗。
笔画划破了木纹。
同桌陈实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
“我没擦掉。”
我把书包放下。
“谁写的？”
没人说话。
郑嘉树跟进来，靠在门边。
“你先想想自己干了什么吧。”
我拍下桌面，又拍了桌椅位置。
然后翻开数学书。
夹在里面的错题页被撕了。
那是我上周给陈实讲题时写的。
我一张张捡起来，放进文件袋。
冯志成走进教室。
“周衡，校方还没给结论，你先去自习室，别影响其他同学。”
“书面通知呢？”
“你非要闹到没法收场？”
“是你让我离开课堂。”
他抓起我的书包，往门外一扔。
拉链没合，笔、卷子和饭卡撒了一地。
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没弯腰。
“陈实，帮我叫年级主任。”
冯志成指着他。
“你坐下！”
陈实膝盖撞到桌角，嘴唇抿紧了。
他想迈步，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助学申请。
我看见了。
“没事，我自己叫。”
我拿出手机，拨通教育局公开的投诉电话。
说学校，说班级，说正在发生的事。
冯志成扑过来抢手机时，教室门开了。
我妈站在外面。
她原本已经跟我爸下楼，发现我的水杯落在车上，又折了回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弯腰。
捡起饭卡，擦掉鞋印。
又把笔一支支放回笔袋。
没人敢说话。
冯志成往后退了一步。
我妈直起身，把书包交给我。
“你接着说。妈妈不打人。”
她手背上的筋一根根撑着。
电话那边问我是否能够提供现场材料。
我说能。
“我母亲就在现场，可以作证。”
下午，我们拿到了投诉受理编号。
当天放学，学校暂停让我离班的要求，表示核查结论出来前保留正常上课权利。
我坐回原位。
郑嘉树一脚踢在垃圾桶上。
“一个电话就觉得自己赢了？”
我拉开椅子。
“至少你挪我的桌子，白费力气。”
回家后，我爸请来了律师顾明川。
顾律师看完材料，先问有没有给学校捐过钱。
我爸把郑义海送来的账本往桌上一放。
“实验楼，图书馆，连奖学金都是我出的。捐了六年。”
我抬起头。
“远航奖学金？”
“对，远航助学基金。我起的名。”
顾律师翻到附件，手指停住。
受助名单第一行，郑嘉树。
家庭情况，父亲失业，母亲长期患病。
我盯着那行字。
郑嘉树昨天还在群里晒他爸刚给买的七十万元跑车。
顾律师继续往后翻。
连续三年，三笔助学款。
每笔二十万元。
审批签字，郑义海。
推荐签字，冯志成。
我爸拿着茶杯，半天没往嘴边送。
“老郑跟我说，嘉树读书差点，让我别问，孩子要脸。”
我翻到基金下一年度实施细则。
“今年资助标准改了。”
顾律师念出一行字。
“新增公开学业奖，按统一考试成绩排序，助学资格与学业奖励分别审核。”
我看向那张写着作弊指控的纸。
他们不是觉得我不配拿第一。
他们怕我拿了第一，开始问钱去了哪里。
第四章
我爸拨通郑义海的电话。
刚响一声，顾律师按住手机。
“现在问，他会准备答案。账册、合同、付款凭证，先保全。”
我爸的手悬了片刻，挂断。
“公司财务归他管。”
“您是法定代表人，可以依法安排独立审计。不要擅闯他的私人账户，不要扣人。”
我爸抬头。
“我什么都没说。”
顾律师看了一眼他握成拳的手。
我妈把茶杯塞过去。
“拿着。别让人家白提醒。”
当夜，公司的审计负责人来了。
我被赶去睡觉。
走到楼梯口，我听见我爸问。
“要真查出我也有责任呢？”
顾律师没有停顿。
“是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
楼下安静了很久。
“查。”
第二天上午，学校通知我复测。
冯志成站在讲台上，晃着通知。
“既然你坚持自己没有问题，学校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下午，单独考试。”
我接过通知。
出题人，冯志成。
监考人，冯志成、董建文。
阅卷人，冯志成。
我把通知放回讲台。
“申请回避。”
班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冯志成脸上的皮抽了一下。
“你不敢考？”
“我敢。但不能由指控我的人包办出题、监考和评分。”
他把纸攥出响声。
“你到底想怎样？”
“主管部门协调第三方教师，封存试卷，双人监考，保留答卷和评分依据。我接受。”
这次，他没再说话。
投诉材料已经送达，顾律师也提交了正式意见。
当天下午，复测安排改了。
两名外校老师监考。
考试地点在教研活动室。
我爸妈坐在外面走廊，不许进。
我爸掏出烟，看到禁烟标志，又塞回去。
我妈替我拧开水杯。
“考多少都行。”
我接过来。
她抓着杯底，没松手。
“真不行，咱也能念完高中。”
我看着她。
“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考不出来？”
她的手松了。
“不是。”
我爸站起来，领带歪在一边。
“你妈怕你累。”
我没再问，转身进门。
试卷比模拟考难。
数学最后一道题用了陌生的函数构造，英语阅读材料也不在我们做过的题库里。
我把所有草稿按页码写好。
第二场快结束时，笔尖断墨。
监考老师递来备用笔，我接过，继续写。
走廊有人争执。
“学校内部安排，为什么让家长录像？”
是冯志成。
监考老师关上门。
“专心答题，外面的事不用你管。”
我把最后一个句号点下去。
复测结果第二天中午公布。
总分七百零三。
董建文强调试卷不同，不能简单比较。
外校数学老师把我的答卷翻开。
“不能直接比较分数，但能判断能力。最后两题，他给出了两套完整解法。”
冯志成伸手。
“我们回头还要研究。”
老师没把答卷给他。
“可以，复印。原卷按约定封存。”
我爸站在后排，肩膀往下落了一截。
我妈抹了一下眼角，又把手揣进口袋。
郑嘉树就在门边。
他盯着成绩，脖子上的筋一点点绷起来。
“会做题不代表没买试卷！”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点头。
“说得对。”
他愣住。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新的材料。
“所以，继续查你的证据。我的银行流水和支付记录已经提交。你说三千元是我转的，请把收款人找来。”
他舔了舔嘴唇。
“对方不愿意暴露身份。”
“那就请调查人员联系。”
我爸向前一步。
这回，他没握拳。
他把一份盖章的函件放在董建文面前。
“还有一件事。远航助学基金启动专项审计。”
郑嘉树身后的门，咣地撞在墙上。
郑义海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份函，没叫山哥。
第五章
郑义海当天晚上来我家。
我爸让他在客厅坐，我妈把水果端上桌。
他没碰。
“山哥，咱俩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码头那次，谁替你挨的刀？”
“你。”
郑义海拉起袖子，露出一道旧疤。
“为了孩子这点事，你查我？”
我爸看着那道疤。
“那次医药费我出，你房子我买，公司股份我给。你救过我，我没忘。”
“现在不还是忘了？”
我爸把基金文件推过去。
“嘉树他妈什么时候长期患病了？”
郑义海没看文件。
“手续上的事。别人都是这么做的。”
“这笔钱，是给念不起书的孩子。”
“你儿子差二十万？”
“那些孩子差。”
杯底碰在茶几上。
郑义海转头看我。
“阿衡，你真要把海叔逼到这个份上？”
我正在整理复测材料。
“把钱还回去，把谁做的假说清楚，没人逼你。”
他盯了我几秒，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山哥，别忘了，你也不是从干净地方来的。”
门关上，我爸没动。
我妈把没切完的苹果放下。
“他手里有东西？”
“有些旧账。”
“你说清楚。”
我爸看向我，张了张嘴。
我合上文件夹。
“我不回房。你说。”
他捏住膝盖。
“刚开运输公司那几年，为抢线路，找人堵过别人的车。对方后来不要赔钱，只要我们让路。海子去谈的，我没细问。”
“后来呢？”
“那家公司倒了。”
客厅里的钟响了两下。
我盯着我爸。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知道后面发生什么，就不用管？”
他没抬头。
我妈吸了口气，把苹果连盘子推远。
“周定山，你明天去找顾律师。”
我爸说好。
第二天，网上出现一段剪辑视频。
会议室里，我爸起身。
教室门口，我妈站在冯志成面前。
配文是，涉黑家长闯校园，逼学校承认作弊成绩。
我的复测没有。
地上散落的书没有。
那句妈妈不打人，也没有。
中午，我从食堂出来，被几个学生堵在楼梯口。
有人把视频开到最大声。
“你爸能叫多少人？叫来啊。”
郑嘉树站在他们后面，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别闹，衡哥正在学法律呢。”
陈实从楼下上来，把我往旁边拉。
“走另一边。”
我没动，先拍下围堵位置，再给值班老师打电话。
举手机的人伸手推我。
陈实挡了一下，手里的汤洒在袖口上。
他的腕子立刻泛起一片红。
我握住他的手，把人带去洗手间冲冷水。
身后还在笑。
水声盖过了他的吸气声。
他想把手抽回去，又被我按住。
“别动，得冲够时间。”
“我下午要交助学申请。”
“我替你交。”
他摇头，水珠从下巴掉下来。
“冯老师说，我再跟你凑一块，申请就不用交了。”
我关小水流。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有别人听见吗？”
他看向门外。
“办公室里还有人。”
我拿出手机，联系顾律师。
以前他们冲着我，我能等。
现在他们烧了陈实的手，还要拿他的学费堵嘴。
那就不能只查我的成绩了。
第六章
陈实不肯去医院。
他把袖口拧干，低头看着红肿的手腕。
“校医抹点药就行。”
我把挂号页面给他看。
“先检查，费用保留凭证，找推人的赔。”
他还是不动。
“我妈下午在学校后厨上班。她要知道，又得跟人赔不是。”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做错什么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没做错。”
“那就不用赔不是。”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浅表烫伤，开了药，叮嘱复查。
我拍下诊断和费用单据。
陈实看着那一叠纸，终于开口。
“其实，举报截图发出来之前，嘉树找过我。”
我停住笔。
“说什么？”
“让我作证，说你考前给我看过答案。他说只要点个头，我今年的资助就能批。”
“你答应了？”
他猛地抬头。
“没有。”
“我知道。后来呢？”
“他让我想清楚。我留了语音，但我怕……”
他把手机解锁，指尖点了两次，才点开聊天框。
语音里，郑嘉树的声音很清楚。
“你就说他拿着一张纸，让你别告诉别人。具体是什么，你看不清。又没让你撒多大谎。”
下一条。
“周衡家那么有钱，他少个奖又不会死。你妈一个月挣多少，你算算。”
我没碰他的手机。
“愿不愿意提交，你决定。要提交，先备份，保留原手机和完整聊天，不要只截两条。”
陈实点头。
走出医院时，他给母亲打了电话。
我听不清那边说什么，只听见他反复回答。
“我没撒谎。”
“钱可以不要。”
“妈，我真没撒谎。”
他挂电话，眼睛盯着鞋尖。
“我妈说，让我把腰站直。”
下午，陈实和母亲一起提交了情况说明。
学校保卫处调取楼梯监控，确认有人推搡，给出了保留视频的回执。
顾律师向平台发出证据保全和侵权投诉。
我爸也去了派出所。
他不是去接人，是带着律师说明当年的运输纠纷，提供旧合同和自己知道的经过。
我妈在门外等了四个小时。
接到我电话，她先问我中午吃什么。
我说牛肉面。
她说多加个蛋。
我问我爸呢。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
“还在说。说了就认，该怎么办怎么办。”
当天晚上，郑义海申请休假。
审计人员要求他交接基金资料，他说硬盘坏了。
董建文也突然提出，远航奖学金属于校外企业赞助，不该影响校内教学，建议停止本届评选。
我看完通知，拨通顾律师的电话。
“他们在拆开两件事。成绩归学校，钱归基金，谁都只认自己那一半。”
“所以要分别提交，交叉印证，不能拿猜测代替证据。”
“缺的是什么？”
“资金去向，名单形成过程，还有举报截图的源头。”
我想起郑嘉树第一次说的话。
有人发给他的。
我翻出当天走廊录下的声音。
背景里有个男生笑着问，图做得这么真，老师也看不出来吧。
那句话当时被上课铃盖住一半。
我反复听了三次。
“顾律师，我知道可能是谁做的图了。”
第七章
那个男生叫赵启。
班级宣传委员，校园活动的海报都由他做。
我没有去堵他。
第二天，我把原始录音和他的名字交给调查人员，只注明这条线索尚待核实。
中午，赵启被叫走。
回来时，他书包拉链都没拉，直接去找郑嘉树。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见他们在走廊争执。
“你不是说只是恶作剧？”
“闭嘴。”
“他们问我原文件！”
郑嘉树拽着他的胳膊往楼梯去。
赵启甩开。
“我不去。你自己说。”
他们看见我，声音同时断了。
我把水杯拧上。
“别看我。调查人员怎么问，你就怎么答。”
下午，我接到通知，原始转账截图已被证实经过修改。
赵启在家长陪同下提交了制作过程和源文件。
顾律师提醒我，这能证明图片是假的，不代表所有责任已经查清。
我说知道。
但那天进教室，我终于听见了第一句道歉。
不是郑嘉树。
是之前说我装的男生。
他堵在座位边，把一瓶饮料放下。
“对不住，我没搞清楚。”
我把饮料推回去。
“把你发过的话撤回，在哪个群发的，就在哪个群说明。”
他耳根发烫，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打字。
我没有说没关系。
桌上的刻痕还在。
放学时，审计也有了第一批结果。
顾律师在家里的餐桌上摊开付款凭证。
“基金账面六年支出四百八十万元。已核实存在疑点的，有一百九十余万元。这里只能说疑点，最终性质要由有权机关认定。”
我爸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这孩子，我见过。腿不好，他妈推着他来的。”
“我们联系过，家属说只收到一万元，账上记的是十五万元。”
我爸嘴唇抖了一下。
“谁签的领款？”
顾律师把复印件翻过去。
我妈抓起老花镜戴上。
“这不是孩子他妈的字。”
“需要核验。还有一部分钱转到一家咨询公司，合同写的是教育服务费。公司实际控制人与郑义海存在亲属关系。”
我爸站起来，走到阳台。
打火机响了三次。
他没点烟，最后把烟盒压扁，丢进垃圾桶。
“报案。”
顾律师收拢材料。
“已经准备好了，您需要逐页核对。”
他坐回来，一页一页看。
不认识的字，问。
看不懂的账，问。
凌晨一点，他签下最后一个名字。
我妈热了面，端到他跟前。
他挑了一筷子，没送进嘴里。
“红英，我以前觉得，钱给出去了，就是做了好事。”
我妈把筷子从他手里抽走，重新放稳。
“那就从今天开始，把钱送到人手上。”
我坐在旁边，继续订正英语作文。
笔尖在纸上划过。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起身回书房，拿来一本字典。
“这个词，监管，什么意思？”
我给他翻到那一页。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郑义海的妻子站在门外，拉着郑嘉树。
郑嘉树膝盖一弯，被她按着跪了下去。
第八章
我妈伸手拉人。
“站起来说。”
郑义海的妻子没松手。
“嫂子，孩子毁了。学校要查他的奖，网上也都知道了，你们让我们一家怎么活？”
郑嘉树低着头，牙关咬得脸颊鼓起。
我站在楼梯边。
“他来道歉，还是来让我撤回材料？”
她抬头看我。
“阿衡，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
“所以他做假图，比别人更清楚该用哪张头像。”
“都是孩子！”
“我们都满十八岁了。”
她的手从郑嘉树肩上滑下来。
我爸把门打开些。
“进来坐，别堵楼道。该退的钱退，该查的事查。孩子上学的问题，按学校规定处理，不拿来交换。”
郑嘉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没看我，先看我爸。
“周叔，我爸给你干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的工资、分红，公司都有记录。”
“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哪件不是他替你做的？”
我爸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已经去说明了。是我的责任，我不往他身上推。”
郑嘉树终于抬头。
“你真去说了？”
“去了。”
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妈抓住他的袖子。
“别说了，道歉。”
他看向我。
“对不起，行了吧？”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举报你。”
“举报不是错。捏造才是。”
他的手猛地抽了出去。
“你还要怎么样！你家那么多钱，什么都不缺，我拿个奖怎么了？”
我看着他。
“陈实缺。”
他一怔。
“那个腿不能走的孩子也缺。你爸在账上写十五万，人家只拿一万。你买跑车时，想过剩下的钱是谁的吗？”
“那是我爸的事！”
“假图呢？逼陈实作证呢？拿助学申请威胁他呢？”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追。
“你没来道歉。你是发现我没被赶走，才来问能不能算了。”
他妈捂住嘴，眼泪往下掉。
我妈把纸巾放到她手边。
没人再提兄弟。
他们走后，我爸把门锁好，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阿衡，当年没管你，不是放养。”
我没接话。
“是我不敢去学校。我一进那种地方，就怕别人问我念到哪儿，怕你丢人。”
我盯着书包上的拉链。
“所以你让我一个人丢人？”
他肩膀缩了一下。
“初一家长会，老师让没家长来的学生站后面。我站了四十分钟。”
我妈拿纸巾的手停住。
“你怎么没说？”
“说了。你说你跟爸忙，让我懂事。”
墙上的钟走了一圈。
我爸转过身，想摸我的头，手到半空，又落下来。
“是爸不对。”
我把书包背上。
“下次来，别带礼。”
他抬起头。
“带笔，带本。听不懂就问。”
我妈点头，点得很快。
“好。”
第二天，学校通知召开阶段性核查情况说明会。
董建文在通知里写，这是一场内部沟通，不对外公开。
顾律师看完，拿起电话。
“内部沟通可以，但原先公开过什么，就必须公开纠正什么。”
我把那张被刻了字的课桌照片放进文件袋。
这一回，我要坐在前排。
第九章
说明会设在学校报告厅。
参加的有主管部门工作人员、校领导、家委会代表，还有涉及此事的师生。
我爸坐在我左边。
西装没换，领带重新系过。
右边是我妈，她把顾律师给的材料按页码排好，手边放着一本新笔记本。
冯志成坐在台侧，杯子端起又放下。
董建文拿起话筒。
“关于周衡同学成绩引发的争议，学校前期工作存在一些沟通上的不足……”
我举手。
主持人示意我说。
我站起来。
“请问，伪造证据是否属于沟通不足？”
董建文把话筒握紧。
“周衡，你先听我讲完。”
“可以。但请不要用沟通不足替代事实。”
主管部门的工作人员接过话筒。
“先宣读核查结果。”
第一项，原举报所附转账截图系人为修改，现有材料不能证明周衡购买试卷。
第二项，经核查原考试组织、答卷和相关记录，未发现周衡作弊证据，恢复并确认原考试成绩和排名。
第三项，校方此前限制学生正常上课、未完成调查即要求学生签署转学文件的做法不当，应予纠正。
我爸低着头，一笔一画记。
写到恢复两个字，他停下来问我妈。
我妈也不会写，把文件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前排有人回头。
我爸没藏本子。
工作人员继续宣读。
涉及基金资金、虚假材料和相关人员责任的线索，已经分别转交相应部门依法处理，不以这场说明会代替后续调查。
董建文想接话筒，工作人员没递过去。
“下面，请学校说明纠正措施。”
校长起身。
公开澄清成绩。
恢复奖学金评审资格。
保留相关资料，配合专项调查。
调整冯志成的班主任工作，后续依调查结果处理。
董建文停职接受调查。
报告厅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声。
冯志成猛地抬头。
“我也是收到举报才处理的！”
工作人员看向他。
“接到举报，可以调查。为什么未核实就要求学生退学？”
他转头看董建文。
“是董校长说要尽快处理，不能影响奖学金发放！”
董建文把杯子重重放下。
“我让你核实，不是让你逼签！”
冯志成站起来，胸口一起一伏。
“申请表是你给我的！”
我没有插话。
顾律师在旁边记下时间和发言。
台下，郑义海伸手去拉郑嘉树。
郑嘉树没动。
他的眼睛盯着投影幕。
那上面正在展示已经核实的原图与修改图对照。
付款人不是我。
备注也是后来加的。
赵启站在前面，声音抖得几乎接不上。
“郑嘉树让我做的。他说只在几个朋友之间开玩笑，不会给老师。”
郑嘉树猛地起身。
“你收了钱的！现在全推给我？”
报告厅安静下来。
赵启嘴唇发白。
“我收了五百，我交代了。钱也退了。你跟我说的聊天，我都交了。”
郑嘉树的椅子翻倒在地。
他抓起桌上的材料，纸页撒出去，又撞上前排人的后背。
“他自己愿意做的！陈实也没答应作证，我又没把他怎么样！”
陈实站了起来。
他手腕还贴着纱布。
“我不答应，你就能拿我妈的工作威胁我？”
“谁威胁你妈了！”
“完整语音已经提交，你还要我在这里放一遍吗？”
郑嘉树张着嘴，手指还悬在半空。
陈实没坐下。
“我妈在后厨做饭，拿的是工资，不是你家的施舍。助学金有条件就审核，不符合就不发。你凭什么让我替你害人？”
后排传来一声抽泣。
他母亲把围裙卷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他。
郑义海拽住儿子的衣角。
“坐下，别说了。”
郑嘉树低头看他。
“你不是说没事吗？”
郑义海手一僵。
“你说学校会处理，你说他不敢查到底！现在为什么都问我？”
“闭嘴！”
这一声喊出来，连台上的人都停了。
郑义海把儿子按回座位，自己却没能坐稳，扶着桌沿滑了下去。
我爸看着他，没有起身。
顾律师把水递给我爸。
“后面的情况还需要分别询问，别在这里争执。”
郑义海抬头，眼睛已经湿了。
“山哥，我把钱补上。都补上。你跟他们说一句，咱们内部处理。”
我爸把水放回桌上。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钱。”
“钱是你捐的！”
“捐出去，就该按规矩用。”
郑义海扶着桌子想站起来，膝盖却打了个弯。
旁边工作人员扶住他，让他坐好。
他忽然捂住脸。
“我就是想给嘉树留点东西。我跟你跑了二十多年，到头来，你儿子什么都有，我儿子还得争一个名额……”
我爸抽出那张助学名单，放在他面前。
“你儿子开七十万的车。这里头有个孩子，连去医院复查的车费都拿不出。”
郑义海不看。
我爸把名单往前推了一寸。
“抬头。看名字。”
他埋着头，肩膀不停地动。
郑嘉树攥着校服下摆，嘴里反复说，不至于，不至于。
没有人再接他的话。
主持人安排相关人员分别说明情况，说明会继续。
冯志成站到话筒前，拿出一张纸。
“由于工作方法欠妥，对周衡同学造成困扰，我表示歉意……”
我站起来。
“不是困扰。”
他的纸抖了一下。
我把课桌照片投到屏幕上。
刻痕放大了。
三个字，谁都看得清。
“你把我的书包扔出教室，要求我签转学申请。当着全班说，我这种家庭养不出干净的第一名。请问，这些话哪一句是真的？”
他盯着话筒。
“没有核实。”
“不是没核实。你没有证据。”
他喉结滚了几下。
“是，我没有证据。”
“我父母没读过多少书，不能证明我作弊。我家过去有问题，也不能拿来替代对我的调查。你承不承认？”
“承认。”
“请把道歉对象说清楚。不是抽象的同学，不是个别人。”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手指压了两次，没压平。
“周衡，对不起。我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控你作弊，伤害了你的名誉，也影响了你正常上课。”
他转向我爸妈。
“对二位，我也有不当言语。我道歉。”
我妈没说没事。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划掉，又重新写。
我看见她写的是，不是孩子的错。
冯志成等了一会儿，问我。
“能接受吗？”
“我听见了。”
他的脸往下垮。
“至于你的责任，请继续查。道歉不等于结束。”
说明会结束前，校长问我对后续学习安排有什么要求。
我拿出一张纸。
不是临时想的。
“澄清发到原先传播指控的班级群、年级群，保留完整内容。我的课桌修复或更换，损坏的学习资料由责任人赔偿。陈实的助学申请，交给与这件事没有关联的人员审核。”
校长一项项记下。
“还有吗？”
“还有，别把这件事写成老师严格、学生不理解。”
我把纸放下。
“我没有因为考第一，就要求特殊照顾。我只是要求，不要用一张假图把我赶出去。”
后排先响起一声掌声。
是陈实的母亲。
她拍了两下，停住，左右看了一眼。
接着，旁边的人也抬起手。
我爸坐在掌声里，伸手把领带拉正。
这次，没有人叫他带人来。
走出报告厅，郑嘉树追了上来。
他眼睛肿着，鼻尖全是汗。
“周衡。”
我停步。
“我爸真会出事？”
“要问他做过什么。”
“你让你爸帮一下。钱我们还。奖我不要了，都给你。”
我看着他。
“第一名不是你给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
我转身往前走。
身后响起他带着哭腔的声音。
“咱们以后还能跟以前一样吗？”
我没有回头。
“不能。”
第十章
回教室那天，我的座位上换了一张课桌。
陈实替我拉开椅子。
“教务处送来的。旧桌留着做记录了。”
我把书包放下，摸了摸桌沿。
没有刻痕。
班级群里，澄清公告已经置顶。
新班主任姓梁，是教物理的。
他进门先擦黑板，再把粉笔往槽里一放。
“前面的事，谁有需要补充的，去指定渠道说。上课期间，谁也不准拿这个起哄。现在，翻到昨天没讲完的题。”
没有叫我上台讲心得。
也没有要求我原谅谁。
我翻开书，笔尖落下的时候，手指松了。
午休，陈实把一张审核回执推给我。
“申请受理了，老师让我补家庭收入材料，跟别人一样。”
“那就补。”
“我妈说，请你来家里吃饭。她会做糖醋排骨。”
我想了想。
“能带我爸吗？他做的排骨太咸。”
陈实笑出了声。
窗边有人正往这边看，见我们笑，也低头笑了一下。
我没再去猜他以前转发过什么。
该纠正的留着记录，该承担的继续处理。
我还有卷子没写完。
周末，顾律师带来了新的进展。
基金相关线索已经立案调查，涉案账户和资金按程序核查，郑义海也不再负责公司的财务工作。
赵启和郑嘉树各自的行为分别处理，不因为一个退了五百元，另一个哭着认错，就一笔勾销。
我爸翻着材料，问了三遍。
“没发到孩子手里的钱，能不能先补？”
“可以设专项补助，但要独立审核，不能用补助换撤回证言，也不能替涉案人员冲抵责任。”
“那就另出。”
他拿起笔，又放下。
“这回谁管？”
顾律师把一份方案递过去。
“第三方机构执行，名单保护隐私，发放可核验，每年公开审计。您不能只签字。”
我爸把方案往自己面前拉。
“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讲。”
我坐在餐桌另一头做数学题。
听到一半，笔被我爸借走了。
我看着空下来的手。
“爸。”
“用一下。”
“那是我考试用的。”
他赶紧还我，从胸口掏出自己新买的笔。
笔帽上贴着标签。
周定山专用。
我妈看见了，笑得筷子掉了一根。
笑完，她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是当年运输纠纷的后续材料。
我爸没躲。
相关人员已联系到，当年的协议、损失和是否存在其他违法行为，都在核实。
他拿着电话，先报了名字。
“我是周定山。以前的事，我已经向有关部门说明。今天打电话，不是让你改口。”
电话那边说了很久。
他一直听着。
“对。你有材料就交。我知道什么，说什么。”
挂断时，他的手心在裤子上擦了一道。
我问他。
“怕不怕？”
“怕。”
他没笑，也没装。
“以前觉得事情过去了，人没找上门，就算过去。现在才知道，不是。”
我把草稿纸翻到背面。
“那就别再躲。”
他点头，把那份材料夹进包里。
下一次家长会，他和我妈都来了。
两个人提前二十分钟到，坐在我的位置旁边。
我爸的膝盖塞不进课桌，身子斜着，笔记本却摆得端端正正。
梁老师问家长有没有需要沟通的事。
我爸第一个举手。
“老师，他这次数学最后一道为什么扣三分？”
我站在门口，差点把水喷出来。
梁老师把答卷调出来。
“步骤不完整，关键条件漏写了。”
我爸盯着屏幕，认真记。
“就是会做也得写清楚？”
“对，不能只给结论。”
他转头看我。
我把水杯往背后一藏。
“知道了，下次写。”
旁边家长笑了。
我爸也笑，笑完又举手。
“还有，孩子晚上学到几点合适？他老说不困，我看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妈赶紧补。
“早餐只吃一个包子行不行？他嫌我装得多。”
我靠着门框，听他们问了十分钟。
没有人问我爸念到几年级。
梁老师还给他画了个表，让他按表观察作息，别凭嗓门催。
散会时，我爸把表折好，放进内袋。
郑嘉树的座位空着。
他的校内荣誉重新核查，涉事评优资格取消，助学款被追缴；学校按程序作出纪律处理，保留了他正常参加考试的权利。
从走廊经过时，我看见他和母亲在办公室门口等。
他手里攥着一张回执，看到我，往墙边让了一步。
我没停。
留给他的考试，他自己考。
留给他的责任，他自己担。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我还是第一。
成绩单这回不用邮寄。
我爸在家长群里学会了下载，自己跑去打印店，打了三份。
一份客厅，一份书房，一份塞进钱包。
我妈骂他占地方，转头把冰箱上的旧广告撕了，换上第三份。
“钱包里折来折去，字都折没了。”
我爸不服。
“别人问起来，我总不能让人来咱家看冰箱。”
我路过厨房，顺手拿走一块排骨。
不咸了。
考试结束那天，我出校门，看见他们站在警戒线外。
没有三千人。
就两个人，一瓶水，一把伞。
我爸举起手，想喊，又被我妈捂住嘴。
“他刚考完，你别吓他！”
我走过去，接过水。
“怎么不问考得怎么样？”
我爸把我的书包接过去。
“不问。先吃饭。”
我妈摸了一下我的后背。
“全是汗。车里有干衣服。”
我跟着他们往停车场走。
走出几步，我爸还是没忍住。
“儿子，那个，最后一道题……”
我妈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我把水咽下去。
“写全了。”
他笑得脚下绊了一下，赶紧扶住栏杆。
录取通知到家时，专项审计的后续会议还没结束。
顾律师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追偿进度和受助家庭核验表。
我爸在签字。
快递员敲门，我妈先冲了过去。
她捧着信封，站在玄关不动。
“阿衡，你自己拆。”
我划开封口，抽出那张录取通知书。
清华大学。
我爸走到我身后，气都没喘匀。
“这个我认识。”
他说完，又凑近了一点。
“这是录上了？不用再考了？”
“不用。”
他拿出手机，屏幕解锁两次都没成功。
我妈伸手要抢，他往旁边躲。
“我先拍，我先拍！”
顾律师替我们拍了合照。
我爸站得笔直，手背在身后。
快门按下前，我拽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他手指一僵，接着收紧了。
拍完照，他想把通知书拿去塑封。
我立刻拦住。
“这个不行，报到要用。”
“那复印。复印十份。”
我妈举着通知书，又往灯下凑。
我看着她熟悉的动作，问。
“还查是不是抱错的吗？”
她低头瞪我。
“谁说抱错了？”
我爸伸出手。
“我看看。”
“你刚看过。”
“再看一眼。”
两个人一人攥着一边，谁也不撒手。
我只好伸到中间，把纸托住。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陈实提着饭盒，身后跟着他母亲。
他也拿到了录取通知，学的是机械。
饭盒打开，糖醋排骨的热气冒出来。
我爸赶紧腾桌子，把审计材料按顺序收好。
最上面那张，写着一户受助家庭的到账确认。
他看了一眼，递回顾律师。
“这张核过了。剩下的，吃完接着核。”
顾律师点头，把文件夹扣上。
我妈去厨房拿碗，喊我爸。
“老周，拿筷子！”
他应了一声，刚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
从钱包里抽出那张折旧的成绩单，展开，压在录取通知旁边。
“从这张开始的。”
我看了一眼纸上的折痕。
“爸，吃饭了。”
“来了。”
他把两张纸收进文件袋，放到干燥的柜子里。
关门前，还往里面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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