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一天，一个黑皮蛇男喂了我九颗甜果。
身为社区反诈宣传员，我一眼就看穿了：先养肥，再宰掉。
标准的杀猪盘。
我连夜写好遗书，准备跑路。
他却把我堵在树洞口，用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
“姐姐，你当年喂我的鸡腿，我还没还完。”
【第一章】
我是被摔醒的。
后脑勺砸在一堆烂树叶上，湿乎乎，热烘烘，一股腐殖土的味道直冲鼻腔。
我躺在地上愣了三秒。
上一秒，我还在社区活动中心排练反诈文艺汇演。
我背着小喇叭，揣着一沓《警惕杀猪盘，守好钱袋子》的传单，正在后排扭《最炫民族风》。
下一秒，脚下一空。
现在，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大树，叶子比我家锅盖还大，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蚊子在我耳边开交响乐。
我一骨碌爬起来，背包还在，小喇叭还在，传单撒了一地。
【完了，排练场地塌了？我这是掉进哪个下水道了？】
我刚往前走两步，就听见了水声。
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低沉，悠长，一下一下，带着节拍。
我扒开一丛蕨类。
然后我就不会动了。
月光底下，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黑皮。
不是晒黑那种黑，是油亮的、紧实的、在月光下泛着光的深色皮肤。
宽肩，窄腰，腹肌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腰上只围着一条兽皮。
兽皮下面，拖着一条又粗又长的黑色蛇尾。
蛇尾在地上缓缓摆动，他整个人跟着一起扭。
先是肩膀，再是腰，最后是尾巴尖。
那条尾巴绕着他自己转了一圈，又松开，又绕上来。
缠人，勾人，要人命。
我咽了一口唾沫。
不是馋，是吓的。
真的。
不过看着看着，我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那个甩手的动作，那个扭胯的节奏，怎么有点眼熟？
【这个“左手一甩，右手一甩，原地转半圈”，我好像在哪见过……】
我还没想明白，他突然停了。
他转过头。
一双金色的竖瞳，直直地钉在了我身上。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立了起来，头皮炸开，膝盖当场就软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这是闯进人家的觅食现场了！】
【反诈手册第一条，遇到危险，保持冷静，迅速撤离！】
我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一脚踩在自己掉的传单上，当场滑跪。
结结实实，五体投地。
身后传来一阵沙沙声。
是蛇尾滑过树叶的声音。
越来越近。
我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不敢抬头。
一道阴影罩住了我。
他弯下腰。
我闭上眼，开始在心里默念遗言。
【妈，我对不起你，我的社保卡密码是我生日，别告诉我爸。】
【我床底下还有半箱辣条，记得帮我吃了。】
一阵低沉的声音落在我耳边。
“嘶……咕噜……阿啦嘶。”
我听不懂。
但我听出来了，他的声音在抖。
我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他蹲在我面前，蛇尾盘成一圈，手里托着一颗果子。
橙红色的，圆滚滚的，散发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香味。
他小心翼翼地，把果子往我面前递了递。
我盯着果子。
我的肚子替我做了回答。
咕。
声音大得整个林子都听见了。
他的金瞳闪了一下，尾巴尖在地上啪嗒拍了两下。
【吃不吃？这会不会有毒？】
【算了，饿死也是死，毒死也是死，至少毒死前能尝个甜头。】
我一把抓过果子，啃了一大口。
甜。
甜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三口两口啃完，把果核一扔，抬头看他。
他愣住了。
整个人，整条尾巴，全都僵在那里。
下一秒。
四周的草丛里，猛地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嚎叫。
“嗷呜！嘶嘶嘶！嗷嗷嗷！”
几十个脑袋从树后面、草丛里、树杈上探了出来。
有长蛇尾巴的，有长豹子耳朵的，还有一个小孩挂在树上，激动得差点掉下来。
他们一直都在。
他们看了全程。
我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块果肉，傻在原地。
【这是……开饭的信号？】
黑皮蛇男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公主抱。
我在他怀里疯狂挣扎，他的手臂纹丝不动。
他抱着我，在一片欢呼声中，大步走向部落中央。
那里架着一口巨大的石锅。
锅底下烧着火。
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第二章】
我被放进了石锅里。
水是温的，不烫。
但我还是叫得撕心裂肺。
“救命啊！杀人啦！我肉酸！我不好吃！”
几个长着豹耳朵的女人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我。
她们往水里撒花瓣。
撒一种绿色的叶子。
还有一个大婶，往我头上抹了一坨黏糊糊的东西，闻着有股香草味。
我停止了尖叫。
我低头看着漂在水面上的花瓣和叶子。
【先泡水去腥，再加香料，最后抹料汁。】
【这不就是腌制吗？】
【她们在腌我！】
我当场眼前一黑。
那个大婶还特别热情地揉我的胳膊，揉完胳膊揉大腿，一边揉一边点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看她那个表情，分明在说：嗯，肉质不错，挺嫩。
洗完了，她们给我套上一件兽皮小裙子，头上插满了花。
然后把我送进了一间树屋。
树屋里铺着厚厚的兽皮，中间摆着一个木盘子。
盘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那种甜果。
我数了一下。
九颗。
黑皮蛇男就站在门口，尾巴盘着，一双金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他指了指果子，又指了指我。
意思很明显：吃。
我坐在兽皮上，看着那九颗果子，脑子里有根弦终于接上了。
【洗白白，喷香香，好吃好喝供着，天天投喂。】
【这套路我太熟了。】
【我每个月在社区给大爷大妈讲八遍：骗子先给你点甜头，嘘寒问暖，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心甘情愿，然后一刀宰下去。】
【这叫什么？】
【这叫杀猪盘！】
【只不过别人是骗钱，他是真的要杀猪！】
我抖着手，拿起一颗果子，又放下了。
不能吃。
吃了就长肉，长了肉就离挨刀更近一步。
可是我的肚子又叫了。
黑皮蛇男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他游过来，拿起一颗果子，掰开，把最甜的那半递到我嘴边。
动作很轻，眼神很专注。
我看着他那张脸。
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抿着。
说实话，这张脸要是放在我们那，得是平台力捧的那种。
【可惜了，长这么帅，是个屠夫。】
我张嘴，咬了一口。
【先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反诈手册第二条，要学会和骗子周旋。】
吃完果子，我开始思考对策。
既然他要吃我，那我就让自己变得不好吃。
第二天一早，我冲出树屋，一头扎进了部落边上的泥坑。
我在泥坑里滚了三圈。
又薅了一把路边一种味道特别冲的野草，塞进嘴里嚼，嚼得满嘴辛辣，眼泪直流。
然后我站起来，浑身泥浆，满嘴怪味，张开双臂，冲着部落大喊：
“我脏了！我臭了！你们别吃我！”
整个部落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我。
几秒之后，那个豹耳大婶捂着嘴，眼眶红了。
她转身冲着部落大喊了一句什么。
其他女人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到泥坑边，一个一个跳了进去。
她们在泥坑里打滚。
她们也薅野草塞嘴里。
她们一边滚，一边冲着我笑，还对我竖大拇指。
我站在泥坑中央，满脸问号。
那个挂在树上的小孩跑了过来。
她是条小蛇，尾巴是浅绿色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她拉着我的手，指着泥坑，嘴里蹦出几个词，又比划了半天。
我连蒙带猜，终于听懂了。
泥浴，是她们部落最隆重的雌性祝福礼。
只有怀了崽的雌性，才会主动跳泥坑，祈求崽崽平安。
我：“……”
【我只是想把自己弄臭一点。】
【怎么就怀上了？】
我僵硬地扭过头。
黑皮蛇男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
他看着满身泥巴的我，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条粗壮的蛇尾，尾巴尖慢慢地、慢慢地，卷成了一个结。
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的结。
我没注意到那个结。
我注意到的是另一边。
一个穿着红色兽皮的年轻女人，靠在树屋边上，死死地盯着我。
她身后站着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拄着一根缠满骨头的拐杖。
老头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音节。
小绿蛇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我。
她小声告诉我，那两个音节的意思是：
灾星。
【第三章】
我决定跑路。
当天夜里，等整个部落都睡了，我背上我的小背包，悄悄溜出了树屋。
背包里有我的全部家当。
一个小喇叭，一瓶防狼喷雾，一个太阳能充电宝，半包纸巾，还有一沓已经被泡皱了的反诈传单。
【只要跑出这片林子，找到人类的地盘，我就有救了。】
我猫着腰，沿着部落的边缘往外摸。
月亮很亮，林子很黑。
我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有水声。
哗啦，哗啦。
还冒着白色的热气。
【温泉？】
【绕过去，绕过去就是出口。】
我踮着脚，贴着石头往前挪。
脚下的苔藓很滑。
我一个趔趄。
扑通。
我整个人栽进了温泉里。
我呛了两口水，扑腾着冒出头来，一抹脸。
正对上一片油亮的胸肌。
我顺着胸肌往上看。
喉结。
下巴。
一双金色的竖瞳。
黑皮蛇男泡在温泉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滚。
他低头看着我。
我抬头看着他。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空气安静得可怕。
我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从脖子红到耳朵根，脚趾在水底下死死抠着石头。
【社死。】
【我跑路跑进了屠夫的澡堂子。】
他没动。
我也没动。
反正他听不懂我说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破罐子破摔了。
我盯着他的腹肌，用中文小声嘀咕：
“这腰，这腹肌，这线条，你说你长这么好看，干嘛非要吃人呢？”
“你看看你这黑皮，跟个烤肠似的……”
不对，不能用比喻。
我改口：“黑得发亮，香得冒油，一看就是天天健身。”
他的金瞳动了一下。
我继续嘀咕，越说越来劲：
“说真的，你要是不吃我，我嫁给你也不亏。”
“我妈天天催我相亲，介绍的都是什么人啊，秃头的，啃老的，三十岁还管他妈叫妈咪的。”
“你多好，有腹肌，会做饭，天天给我送水果。”
“就是有一条，你是个要宰我的骗子。”
我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可惜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温泉的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低头一看。
他那条尾巴，在水底下疯狂地扭成了麻花。
我没多想，以为他是要发动攻击了。
我赶紧往后退：“别别别，我错了，我不摸了，你别生气。”
他一把把我从水里捞了起来。
他的手掌很烫。
他把我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回了树屋，把我放在兽皮上，又拿来一张干兽皮把我裹成了一个卷。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耳朵尖，红得滴血。
黑皮肤红到能看出来，那得是红成什么样？
我没多想。
我只顾着裹在兽皮卷里哆嗦，心想跑路失败，明天得换个方向。
第二天一早，小绿蛇冲进了树屋。
她叫豆芽，这是我给她起的名字，因为她瘦，脑袋大。
豆芽拽着我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比划，急得尾巴都打结了。
我被她拽到部落中央。
全部落的人都到齐了。
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头站在正中间，拄着骨头拐杖。
穿红兽皮的女人站在他旁边，下巴抬得老高。
老头看见我，抬起拐杖，直直地指向我的鼻子。
他张嘴，吐出一长串兽语。
豆芽在我耳边，一个词一个词地翻译：
“天上掉下来的雌性，是灾星。”
“七天之后，雨季祭。”
“把她扔进蛇窟。”
【第四章】
老头叫枯藤，是部落的巫医。
穿红兽皮的女人叫赤蕊，是他的孙女。
这些都是豆芽后来告诉我的。
当时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个老头要弄死我。
枯藤拄着拐杖，走到场地中央的一块大石头前。
他嘴里念念有词，双手在石头上方来回挥舞。
然后，他猛地一拍石头。
石头的缝隙里，缓缓流出了红色的液体。
鲜红，黏稠，顺着石头往下淌。
全部落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当场跪下了。
有人捂着孩子的眼睛，往后退。
枯藤又从腰间的兽皮袋里抓了一把东西，往旁边的火堆里一撒。
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
变成了绿色。
幽幽的，惨惨的绿光，映着每个人惊恐的脸。
这一下，跪下的人更多了。
赤蕊站在她爷爷身后，嘴角挂着笑，冲我挑了挑眉。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我们小区有个大妈，把所有人的快递都拿回自己家，被抓到之后就是这个眼神。
【得意，嚣张，还带着点不屑。】
枯藤举起拐杖，冲着全部落高喊。
豆芽哆哆嗦嗦地翻译：“石头流血，火变成鬼火，这是神在发怒。灾星不除，雨季会淹死所有人。”
人群开始骚动。
有几个年轻的豹族雄性，攥着拳头朝我走过来。
我腿都软了。
我回头看。
黑皮蛇男就站在我身后。
我这才知道，他是部落的首领。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几个豹族雄性立刻停住，低下了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金瞳冷冷地扫了一圈。
整个场地，鸦雀无声。
那个眼神，和他给我递果子时，完全是两个人。
枯藤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梗着脖子，又说了一长串。
豆芽翻译：“首领，就算你是首领，也不能违背神的意志。”
我不能就这么干站着。
我得为自己说句话。
这两天我跟着豆芽学了几个兽语单词。
我记得“我”怎么说，记得“很强壮”怎么说，记得“对部落有用”怎么说。
我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冲着全部落，用我刚学的兽语，一字一顿地大喊：
“我！很强壮！对部落！有用！”
喊完，我叉着腰，等着他们被我的气势折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枯藤手里的拐杖，啪嗒，掉在了地上。
赤蕊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那几个豹族雄性面面相觑。
那个豹耳大婶激动得一把抱住旁边的人，哭了。
而我身后的黑皮蛇男。
我回头一看。
他整个人石化了。
尾巴绷得笔直，金瞳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低头看豆芽。
豆芽捂着嘴，憋得满脸通红，尾巴尖都在抖。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我问她。
豆芽凑到我耳边，用她仅会的几个中文词，加上一通比划，告诉了我。
我刚才喊的那句话。
“很强壮”和“蛋”的发音，只差了一个舌头卷不卷。
“对部落有用”和“首领的”，也只差了一个音调。
所以我刚才，站在全部落面前，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喊的是：
“我！怀了！首领的！蛋！”
我当场抠出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四合院。
我张嘴想解释。
可我不会说“我说错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指着自己的肚子，拼命摇头，又摆手。
结果豆芽告诉我，在她们部落，指着肚子摇头摆手的意思是：
“他很害羞，别问了。”
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
枯藤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捡起拐杖，咬着牙，又说了一句话。
豆芽这次没笑。
她拉着我的手，脸色发白。
“他说，按照规矩，怀了蛋的雌性，七天之内一定会生下蛋。”
“雨季祭那天，你拿不出蛋，就是欺骗神灵。”
“欺骗神灵的人，要扔进蛇窟，喂一千条蛇。”
【第五章】
七天。
我上哪去弄一个蛋？
我坐在树屋里，抱着脑袋，头发都快薅秃了。
黑皮蛇男就在门口守着。
自从那天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以前是专注。
现在是专注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
他时不时就盯着我的肚子看，看一会儿，尾巴尖就开始卷。
卷了松，松了卷。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他该不会真信了吧？】
【他该不会在想，等我生了蛋，连蛋带人一锅炖了吧？】
我不能坐以待毙。
第一，我得搞到一个蛋。
第二，我得拆穿那个老骗子。
先说第二件事。
我在社区干了四年反诈宣传，什么套路没见过？
什么大师发功，什么神水治病，什么菩萨显灵。
说到底，全是化学小把戏。
石头流血？
那天我离得近，我看见了，红色液体流出来之前，枯藤的手在石头缝上抹了一下。
鬼火变绿？
我上高中的时候，化学老师在课上演示过，铜的化合物烧起来就是绿色的。
我需要证据。
当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溜到枯藤的树屋附近。
豆芽给我放哨。
我从窗户缝里往里看。
屋里堆着很多兽皮袋子。
其中一个袋子敞着口，里面是一种蓝绿色的碎石粉末。
旁边的木盆里，泡着一大堆深红色的浆果，汁水红得发黑。
【呵，铜矿粉，红浆果汁。】
【就这？就这还敢说是神迹？】
【我们社区七十岁的王大爷都不会上这种当。】
我偷偷抓了一把铜矿粉，又摘了几颗红浆果，揣进兜里。
再说第一件事。
蛋。
我问豆芽，林子里哪种鸟的蛋最大。
豆芽想了想，指了指东边的悬崖。
那上面有一种大鸟，蛋有我脑袋那么大。
我决定去掏鸟窝。
第二天，我背着背包，偷偷爬上了东边的悬崖。
悬崖很高，风很大。
我趴在崖边，手脚并用地往下挪，终于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鸟窝。
窝里躺着一颗白花花的大蛋。
我激动得手都在抖。
【有了这个蛋，我就能活！】
我伸手去够。
就在我的手指碰到蛋壳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头。
赤蕊站在崖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嘴角挂着冷笑。
她说了一句兽语。
那句我听懂了，豆芽教过我。
“首领，是我的。”
她举起木棍，狠狠地朝我扒着石头的手砸了下来。
我的手一松。
整个人往下坠。
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里。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妈，辣条记得帮我吃了。】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整个人悬在半空，往上看。
黑皮蛇男半个身子探出崖边，尾巴死死缠在崖顶的一棵树上，一只手攥着我，青筋暴起。
他一用力，把我拽了上来，搂进怀里。
他的心跳很快。
咚咚咚，撞得我耳朵疼。
他低下头，看着我。
那双金瞳里，全是后怕。
然后，他开口了。
用一口字正腔圆、带着点奇怪口音的普通话。
“别怕，姐姐。”
“我在。”
【第六章】
我在他怀里，愣了整整一分钟。
“你……你会说中国话？”
他点头。
“你一直都会？”
他又点头。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温泉里我说了什么？
“这腰，这腹肌，这线条。”
“黑得发亮，香得冒油。”
“你要是不吃我，我嫁给你也不亏。”
“三十岁还管他妈叫妈咪的。”
还有我戳他胸口那一下。
还有我每天晚上躲在兽皮卷里，一边啃果子一边骂他“杀猪盘头子”“黑心屠夫”“长得帅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吃人”。
全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我从他怀里挣出来，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脚趾在草鞋里，已经抠穿了地壳。
【这不是社死。】
【这是社会性火化，骨灰都扬了。】
“姐姐。”
他也蹲下来，蛇尾小心翼翼地圈住我，把我围在中间。
“我没有要吃你。”
我从指缝里看他：“那你天天喂我果子，洗澡腌料，又养又哄，你图什么？”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
“姐姐，你忘了小黑了吗？”
我的手，慢慢从脸上放了下来。
小黑。
我当然记得小黑。
去年冬天，我在阳台上捡到一条小黑蛇。
只有筷子那么粗，冻僵了，尾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我本来想打电话叫消防员来抓。
可它睁开眼睛看我，金色的，可怜巴巴的。
我心一软，把它塞进了暖气片旁边的鞋盒里。
那三个月，我天天给它喂吃的。
它不吃老鼠，不吃虫子，偏偏爱吃楼下烤鸭店的烤鸡腿。
一根鸡腿八块钱，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它一个月吃掉我五百。
每天晚上下班回来，我就坐在鞋盒边上，跟它说话。
说今天哪个大爷又差点被骗了，说我妈又给我介绍了个奇葩，说我们领导又让我写反诈快板。
后来社区要搞文艺汇演，我每天晚上在客厅里练《最炫民族风》。
小黑就趴在鞋盒边上看。
我跳一遍，它就跟着扭一遍。
我还跟它开玩笑：“小黑，这个舞你学会了，以后跳给喜欢的人看，保准一跳一个准。”
“做人要知恩图报，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姐姐。”
开春之后，有一天我下班回家，鞋盒空了。
窗户开着一条缝。
我难过了好几天，还在朋友圈发了个寻蛇启事，被同事笑话了半个月。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宽肩窄腰的黑皮男人。
看着他那条粗得能绕我三圈的尾巴。
尾巴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旧疤。
“你……是小黑？”
他点头，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你在空地上跳的……”
“是姐姐教我的舞。”
我想起那个“左手一甩，右手一甩，原地转半圈”。
想起那个缠人勾人要人命的扭腰。
我闭上眼。
“你对着月亮，跳了一晚上的广场舞。”
“嗯。”
“就为了勾引我？”
“姐姐说，这个舞跳得好，能找到对象。”
我捂住了胸口。
我那天晚上被一段《最炫民族风》迷得腿软，这件事我会带进棺材。
“那果子呢？”
他的尾巴尖又开始卷了。
“甜果，是我们部落的求偶礼。”
“雄性跳完求偶舞，送雌性甜果。”
“雌性吃了，就是答应了。”
我回想了一下那天晚上的场景。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一把抢过果子，三口啃完，还把果核扔了。
全部落的人，在草丛里看着我，欢呼了三分钟。
“所以我那天晚上……”
“姐姐答应嫁给我了。”
“那九颗果子……”
“是聘礼。九是我们这里最大的数。”
“那石锅……”
“是新娘浴。”
“我跳泥坑……”
“大家以为姐姐太开心了，提前给崽崽祈福。”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在这个部落里干的每一件事，全都被翻译成了“我爱首领，我要嫁给首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你怎么把我弄过来的？”
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我回来之后，每天想姐姐。”
“我用我的逆鳞，向月亮献祭，跳了三十个晚上。”
“第三十个晚上，姐姐掉下来了。”
我看着他脖子侧面。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别处浅，没有鳞片。
原来是这样。
我鼻子一酸。
“你傻不傻啊。”
他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牙。
“姐姐说过，要知恩图报。”
“我还没还完。”
“姐姐喂我的鸡腿，一共九十一根。”
“我要还一辈子。”
我一把抹掉眼角的泪，站了起来。
“行，鸡腿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我们先去收拾那个老骗子。”
他也站起来，看着崖顶的方向，金瞳冷了下来。
“还有赤蕊。”
“她推姐姐，我不会放过她。”
我们没注意到。
悬崖另一侧的树林里，一个拄着骨头拐杖的身影，一闪而过。
当天夜里，豆芽跑来告诉我。
她看见枯藤偷偷溜出了部落，往西边走了。
西边，是鬣狗族的地盘。
【第七章】
小黑说，鬣狗族和蛇族斗了三代人。
鬣狗族的首领叫獠牙，凶，狠，最喜欢趁雨季偷袭。
去年雨季，他们抢走了部落一半的过冬粮食，还咬伤了十几个族人。
是小黑带人打回去的。
獠牙恨他恨得要死。
“枯藤为什么要找鬣狗族？”我问。
小黑沉默了一下。
“枯藤想让赤蕊做首领的雌性。”
“这样，他的孙女就是部落最尊贵的雌性，他就是部落里说话最响的人。”
“我拒绝了三次。”
“姐姐来了，他没有机会了。”
我懂了。
自己的孙女当不上首领夫人，就干脆连首领一起卖了。
只要小黑死了，新首领上位，他照样能当他的大巫医，说不定还能捞得更多。
【这不就是我们反诈课上讲的“情感诈骗加团伙作案”吗？】
【老东西，你算是撞到我枪口上了。】
距离雨季祭，还有五天。
我开始了我的计划。
第一，我要学兽语。
不能再出现“我怀了首领的蛋”这种事故了。
小黑每天晚上教我。
他教得很认真，我学得很努力。
就是他教着教着，总会把我往怀里带。
“姐姐，这个词念‘月亮’。”
“月……亮。”
“对，这个词念‘喜欢’。”
“喜……欢。”
“这个词念‘小黑’。”
“小黑。”
“连起来念。”
“月亮喜欢小黑？”
“不对，是‘姐姐喜欢小黑’。”
“我什么时候学‘姐姐’了？”
他不说话，尾巴尖在我脚踝上蹭来蹭去。
【这条蛇，在我家吃了三个月鸡腿，学会了谈恋爱。】
第二，我要准备道具。
我把我的背包翻了个底朝天。
小喇叭，还在，充电宝晒了两天太阳，满电。
我打开小喇叭，里面存着社区给我录的反诈宣传语，还有汇演用的《最炫民族风》。
防狼喷雾，满满一瓶，辣椒素浓度够熏倒一头牛。
还有那沓泡皱了的反诈传单，上面画着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第三，我要拉拢群众。
我在社区干了四年，深知一个道理：群众基础，比什么都重要。
我带着豆芽，挨家挨户地串门。
帮豹耳大婶修好了漏雨的树屋。
用我的打火机，帮一个蛇族老奶奶点着了受潮的柴火。
给部落里的小孩讲故事，讲的是《老虎外婆》，改编成了《鬣狗外婆》。
小孩们听完，一个个吓得往家跑，见着鬣狗族的脚印都绕道走。
我还偷偷给部落里几个年轻雄性看了我从枯藤屋里拿来的铜矿粉和红浆果。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浆果汁抹在石头缝里，一拍。
石头流血了。
我抓一把铜矿粉往火里一撒。
火变绿了。
那几个雄性，从一开始的怀疑，到愣住，再到瞪大眼睛，最后集体倒吸凉气。
其中一个豹族雄性，嘴张得能塞进一颗甜果。
他指着火堆，又指着我，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兽语。
我听懂了。
“你，也是巫医？”
我叉着腰，用刚学的兽语，一字一顿：
“我，是反诈，宣传员。”
他们没听懂“反诈宣传员”是什么意思。
但他们看我的眼神，从那天起就变了。
距离雨季祭，还有一天。
那天傍晚，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西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嚎叫。
是鬣狗的声音。
小黑站在部落最高的那棵树上，望着西边。
他跳下来，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姐姐，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站在我身后。”
我反手握住他：“不。”
“明天，你站在我身后。”
“这一仗，是反诈主场。”
【第八章】
雨季祭这天，下起了小雨。
全部落的人聚在中央空地上。
那块流过血的大石头还在，火堆还在，旁边多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蛇窟。
洞口往外冒着凉气，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枯藤站在石头前，穿着一身挂满骨头的兽皮，脸上抹着红色的油彩。
赤蕊站在他身边，换了一身新的红兽皮，头上插着羽毛，打扮得比我那天的新娘妆还隆重。
枯藤举起拐杖，冲着我大喊。
我现在能听懂一大半了。
“天外的雌性！七天已到！你的蛋呢！”
全部落的人都看向我。
赤蕊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拿不出来吧？我就知道，她是骗子。”
“骗子就该喂蛇！”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小黑想拉我，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我站到场地中央，掏出小喇叭，打开开关，清了清嗓子。
用我这几天突击学会的兽语，大声说：
“对，我没有蛋。”
全场哗然。
枯藤的眼睛亮了，拐杖往地上一戳：“她承认了！扔进蛇窟！”
“等一下。”
我举起小喇叭，声音放大了好几倍，震得前排的人捂住了耳朵。
“那天我说的话，是我说错了。”
“我想说的是，我很强壮，对部落有用。”
“我学你们的话，学得不好，说成了别的意思。”
“在我的家乡，做我这个工作的人，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说假话。”
“所以今天，我跟大家说实话：我没有蛋。”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豹耳大婶最先开口，声音很犹豫：“原来……是说错了啊？”
一个老奶奶点头：“她刚来的时候，连‘吃’都不会说。”
几个年轻雄性小声嘀咕：“她那天在泥坑里打滚，也是想说别的吧？”
枯藤急了，往前冲了两步：“不管她说错还是说对，她是灾星！神已经发怒了！石头流了血！火变成了鬼火！”
“你说的是这个吗？”
我走到大石头前。
我从兜里掏出两颗红浆果，当着全部落的面，捏碎，把汁水抹进石头的缝里。
然后，我学着枯藤的样子，双手在石头上方挥舞，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是：“天上不会掉馅饼，陌生转账要当心。”
我猛地一拍石头。
石头缝里，红色的汁水缓缓流了出来。
全场一片寂静。
我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小撮蓝绿色的铜矿粉，扬起来给大家看。
“这是从枯藤屋里拿的。”
我往火堆里一撒。
火苗腾地蹿起来，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这一次，没有一个人跪下。
所有人都看着那团绿火。
然后，看向枯藤。
那些目光，从迷茫，到怀疑，再到愤怒。
一个蛇族老爷爷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手在发抖：“去年雨季，我孙子发烧，枯藤说是神发怒，要我拿三张最好的兽皮去献祭……”
一个豹族女人捂着嘴：“我家男人摔断腿，枯藤说要拿一个月的猎物去求神……”
“我也是……”
“还有我家……”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声音越来越大。
枯藤的脸，彻底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大石头上。
赤蕊扶着他，尖叫起来：“你们疯了吗！你们宁愿信一个外来的雌性，也不信我爷爷！”
小黑从我身后走了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一站。
赤蕊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
小黑的声音很冷：“三天前，东边悬崖，是你推的她。”
赤蕊的嘴唇抖了抖：“我没有……”
“我亲眼看见的。”
全部落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在他们部落，谋害首领的雌性，是最重的罪。
枯藤知道，他完了。
他的表情一点一点扭曲，最后，他突然仰起头，疯了一样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我说不过你们！”
“可是你们以为，今天只是雨季祭吗？”
他举起骨头拐杖，从拐杖顶端掏出一根中空的骨哨，放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
尖锐的哨声，刺穿了雨幕。
西边的林子里，回应了一片嚎叫。
几十个。
不对，上百个。
地面开始震动。
树林里，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九章】
鬣狗族冲出来的那一刻，整个部落都乱了。
女人抱着孩子往树屋跑，老人往后躲，年轻的雄性抄起石矛，挡在前面。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又高又壮的鬣狗族雄性。
满嘴獠牙，一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
獠牙。
他一边冲，一边狂笑：“蛇族的废物们！你们的巫医已经把你们卖给我了！”
“今天，你们的粮食，你们的雌性，全是我的！”
“还有那个黑皮蛇崽子，我要拿他的皮做褥子！”
小黑的金瞳，一下子缩成了一条线。
他的尾巴猛地一甩，整个人冲了出去。
快得我只看见一道黑影。
下一秒，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鬣狗，同时被一条蛇尾横扫出去，撞断了两棵小树。
可鬣狗族太多了。
他们分成好几拨，从不同的方向往部落里冲。
蛇族的雄性虽然凶，但人数不够，很快就有人被扑倒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小喇叭，手心全是汗。
【冷静，唐果，冷静。】
【反诈手册第三条，面对团伙作案，要发动群众，形成合力。】
【还有一条，骗子最怕什么？】
【最怕大喇叭。】
我把小喇叭的音量开到最大，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字正腔圆的女声，响彻整个林子：
“您好，这里是反诈中心！您的账户涉嫌违法操作！请立即停止转账！”
声音炸开的那一瞬间，冲到我面前的两只鬣狗，当场刹住了脚。
他们竖着耳朵，瞪着眼睛，看着我手里那个会说话的小盒子。
“请立即停止转账！请立即停止转账！”
鬣狗族的耳朵特别灵。
小喇叭开到最大，在他们耳朵里，跟打雷没区别。
那两只鬣狗捂着耳朵，夹着尾巴，嗷嗷叫着往后退。
有用！
我举着喇叭，追着鬣狗跑。
“您的账户涉嫌违法操作！”
鬣狗们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可是喇叭里的录音只有三十秒，播完就停了。
鬣狗们回过神来，又围了上来。
我的手指在喇叭上一阵乱按。
下一首。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最炫民族风》，前奏炸响。
鬣狗们又愣住了。
然后，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正在打架的小黑，听见这个前奏，整个人一顿。
他的尾巴，下意识地，跟着节奏甩了一下。
左手一甩。
右手一甩。
原地转半圈。
他转的那半圈，尾巴扫出去，正好把三只扑上来的鬣狗抽飞了。
小黑自己都愣了。
他看了看飞出去的鬣狗，又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然后，他回头冲着全部落大喊了一句兽语。
我听懂了。
“跟着我跳！”
这几天，小黑每天晚上都在空地上练舞，部落里一大半的年轻雄性都偷偷跟着学过。
此刻，二十几个蛇族雄性，听着《最炫民族风》，站成了一排。
左手一甩，蛇尾横扫。
右手一甩，蛇尾横扫。
原地转半圈，蛇尾连扫。
整整齐齐，铺天盖地。
一排蛇尾扫过去，鬣狗们跟割麦子一样倒了一片。
豹耳大婶带着几个豹族女人，也站到了队伍后面，跟着节奏挥爪子。
豆芽骑在一棵树上，跟着音乐摇头晃脑，往下扔石头，一扔一个准。
鬣狗族彻底懵了。
他们打了三代人的仗，从来没见过对手一边跳舞一边打架。
獠牙站在后面，看着自己的手下一片一片被抽飞，眼珠子都红了。
他嚎了一声，绕过战团，直直朝我扑过来。
“都是你这个雌性搞的鬼！”
他张开嘴，满嘴獠牙。
我闻到了一股腥臭味。
我没跑。
我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了那瓶防狼喷雾。
他扑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对准他的鼻子，按了下去。
呲。
鬣狗族的鼻子，比耳朵还灵。
獠牙的惨叫，盖过了《最炫民族风》。
他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爬都爬不起来。
我站在他旁边，把喷雾瓶举起来给他看：“防狼喷雾，专防你这种。”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回头。
赤蕊攥着一把骨刀，脸上全是泪，冲我刺了过来。
“都是你！要不是你，首领就是我的！”
我来不及躲。
一条黑色的蛇尾，从我身侧横穿过来，缠住了赤蕊的手腕，一拧。
骨刀掉在了地上。
小黑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边的尾巴把赤蕊卷了起来，扔到了枯藤脚边。
枯藤早就瘫坐在地上了。
他看着满地打滚的鬣狗，看着鼻涕眼泪横流的獠牙，看着一排排还在甩尾巴的族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喇叭里，《最炫民族风》正好唱到最后一句：
“留下来！”
鬣狗族，全跑了。
跑在最后的是獠牙，他是被两个手下架着跑的，一路跑一路打喷嚏。
【第十章】
雨停了。
全部落的人站在空地上，浑身泥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
接着，全场哄堂大笑。
那个豹耳大婶笑得直拍大腿，一边笑一边模仿刚才的动作：“左手一甩，右手一甩……”
几个年轻雄性勾肩搭背，哼着那个调子，跑得一个比一个调。
豆芽从树上跳下来，扑进我怀里，尾巴缠着我的腰，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枯藤和赤蕊，被捆在了那块“流血”的大石头上。
部落的长老们商量了半个下午。
最后的决定是：
枯藤，撤掉巫医的身份，赶出部落，永远不许回来。
他骗走的兽皮和粮食，全部从他的树屋里搜出来，还给各家。
搜出来的东西，堆满了半个空地。
族人们看着那一堆东西，看枯藤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冷。
枯藤被赶出部落那天，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一个人送他。
赤蕊年轻，长老们留了她一条路。
罚她去给部落挖一整年的茅坑。
她蹲在坑边，看着自己那身红兽皮，哭得撕心裂肺。
挖到第三天，她来找我。
扭扭捏捏地站在树屋门口，半天憋出一句话：“那个……会说话的盒子，还能放那首歌吗？挖坑的时候，听着有劲。”
我：“……”
那天晚上，长老们找到了我。
他们说，部落不能没有巫医。
他们想让我当新的巫医。
我连连摆手：“我不会治病，也不会跳大神。”
长老们互相看了看，又商量了一会儿。
最后，他们给我设了一个新的位置。
部落里从来没有过的位置。
叫“专门拆穿骗子的长老”。
我想了想，在兽语后面，又用中文给自己加了个名字。
反诈长老。
我上任的第一件事，是在部落中央立了一块大木板。
把我那沓泡皱了的反诈传单，一张一张钉了上去。
虽然他们看不懂中文，但他们认识那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现在，部落里谁要是遇到“神迹”，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找我。
“反诈长老！东边那块石头会唱歌！”
我去一看，石头上有个洞，风一吹就呜呜响。
“反诈长老！河里的鱼排成了一个圈，是不是神要降临？”
我去一看，是鱼在产卵。
“反诈长老！我家男人说他晚上出去打猎，可是三天都没打回来一只兔子！”
这个……
这个我得慢慢查。
至于我和小黑。
雨季祭结束之后，全部落给我们补办了一场婚礼。
这一次，我提前搞清楚了所有的规矩。
不跳泥坑，不乱说话，不抢果子。
小黑跳完求偶舞，单膝跪在我面前，双手捧着一颗甜果。
全部落的人屏住呼吸，看着我。
我接过果子，没有三口啃完。
我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嘴里，一半自己吃了。
“在我的家乡，好东西要一起吃。”
小黑嚼着果子，金瞳亮得吓人。
他的尾巴，在地上卷成了一个心。
这一次，我看见了。
婚礼结束的那天夜里，月亮很圆。
我们并排躺在树屋外面的大树杈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小黑，那个仪式，还能把我送回去吗？”
他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尾巴也不卷了，直直地垂着。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能。”
“每个月圆的晚上，跳一整晚，月亮会开一次门。”
“姐姐想回去吗？”
我扭头看他。
他没看我，盯着月亮，下巴绷得紧紧的，耳朵尖却红了。
我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腰。
“回啊，当然要回。”
他的尾巴，一下子耷拉到了地上。
“我妈还在家里等我呢。我得回去跟她说一声，我结婚了，嫁到外地了。”
“还有，我床底下那半箱辣条，我得拿过来。”
“还有楼下烤鸭店的烤鸡腿，我得带一箱回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我。
我冲他笑：“你不是说要还我一辈子鸡腿吗？”
“我得先买回来，你才有得还啊。”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尾巴一圈一圈地缠上来，缠得我差点喘不上气。
“姐姐。”
“嗯？”
“下个月圆，我陪你回去见妈妈。”
我愣了一下，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两米高、黑皮金瞳、拖着一条粗尾巴的男人，站在我们家那个六十平的小两居里，管我妈叫妈。
我妈会怎么样？
我妈大概会先报警。
然后会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有没有房，有没有车。
我笑出了声。
“行，你陪我回去。”
“不过你得先学一件事。”
“什么？”
“到时候，我妈问你干什么工作的，你别说你是首领。”
“那说什么？”
我想了想：“就说，你是搞舞蹈培训的。”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姐姐。”
“又怎么了？”
“今晚，还跳吗？”
我从他怀里坐起来，拍了拍他的胸口。
“跳。”
“但是这一次，你得教我那天晚上那个扭腰的动作。”
“就是尾巴绕一圈又松开的那个，我练了四年广场舞，从来没学过那个。”
月光下，他的耳朵尖，红得滴血。
他小声说：
“那个，不是姐姐教的。”
“是我自己加的。”
“只跳给姐姐一个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