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爸又死了
我弟结婚那天，我爸死了第三次。
早上六点，我妈打来电话，说我爸已经咽了气。临走前，他攥着她的手，惦记小宇还没一套婚房。
我问：“人在哪个医院？”
她说：“没来得及送。”
我问：“那遗体在哪儿？”
她停了两秒，说：“你先别管那个。你弟这婚今天要是结不成，你爸闭不上眼。”
我坐在厨房喝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妈，他哪次闭上了？”
电话断了。
不到十分钟，家族群里弹出一张照片。我爸穿着崭新的藏蓝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正坐在酒店的化妆间里让人给他喷发胶。照片右下角有当天的日期。
发图的人是我妈。她很快撤回，又在群里说，发错了，是以前的照片。
我把截图放大。我爸胸前那朵花底下，别着一张印有两个新人名字的胸牌。
我弟叫林宇。他跟我说他下个月才结婚。请帖发到我这里，男方父母一栏只有我妈。他说姐，咱家就这么个情况，我总不能在请帖上印个遗像。
原来他打算当天让遗像站起来敬酒。
紧接着，我妈又给我私发了一个地址。县城的丰和酒店，三楼，百年厅。她说发定位也发错了，你千万别来，今天没给你安排座。
我把剩下的粥喝了，从书柜底下取出房本，又拿了个空文件袋。
我丈夫还没出门，见我拿着车钥匙，问要不要一起去。
“你陪闺女看牙。”我说，“他这回要真死了，我到了再叫你。”
二 诈死骗学费
我爸第一次死，是我高考前。
我在晚自习上到一半，被我妈叫出去。她站在校门口，头发被雨淋得贴在脸上，说我爸在外地跟车出了事故，人已经没了，车上还有一个人，家属堵着不让领。
我当时十七岁，第一句问的是：“那你见到爸爸了吗？”
她说：“我不敢看。”
我把手从铁门里伸出去，摸到她的袖子。她穿的是件薄衬衫，雨水从袖口往下滴。我说你等我，我去找老师请假。
她一把拉住我，说家里的钱都交给我弟的寄宿学校了。眼下要拿六千块。对方家里有个孩子，也快高考了。咱们再难，得让别人家孩子过这个关。
那六千是我在早餐店做了三个暑假攒的。老板娘心疼我，说大学报名用钱的地方多，每个月把零头也算给我。我怕放家里被我弟翻出来，一直用塑料袋包着，藏在宿舍的被套里。
那天我拆掉半边被套，把钱一张张数给我妈。
她把钱装进包，问我：“全在这儿了？”
我说全在这儿了。
她走出去十几步，又回来，从里头抽了一张五块给我。
“你早上记得吃饭。”
我真拿那五块买了饭。一个煮鸡蛋，一碗豆浆。老板给我找一块，我装在口袋里，考完最后一科还在。
通知书下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家里说先缓一年，等我弟下学期的学费有着落，再说我的事。我自己去问过助学的事，也在学校门口站过很久。最后我找了份厂里的活。那时我妈每隔几天就给我打电话，说头晕，说夜里喘不过来，说小宇正在长个子，校服袖子一抬就露半截胳膊。
那年秋天，我把通知书压在工厂宿舍的铁皮柜底下，给我弟买了件大一号的校服。
年底，我在县城车站看见了我爸。
他坐在路边摊吃羊肉粉，面前放着一碟卤牛肉。我站在他斜对面，看他往碗里倒了两勺辣椒。那只手我认得，虎口有个被皮带轮绞出来的疤。
我走过去叫爸。
他筷子一顿，抬头看我，骂了一句：“你妈那个嘴，真是什么都敢说。”
他说出事是真的，有人扣着货。他跑出去躲了半年。死人是我妈自己编的。他还问我，要不要给我也叫一碗粉。
我说：“你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吗？”
他把碟子往我这边一推：“坐。牛肉还剩一半。”
我没坐。
回去问我妈，她说那时要是不说他死了，我肯定舍不得拿学费。她说一个家过日子，总得有个人吃亏，谁懂事，谁就吃得下去。
后来那张通知书跟着我换了四次住处。铁皮柜都卖给收废品的人了，通知书还在。
三 骨灰盒疑云
第二次是九年前。我刚生完孩子，剖腹的刀口疼得起不来。
我妈原本答应来省城陪我半个月。她在电话里说上了车，隔一天又说车坏在半路。到了第三天，她发来一个哭得喘不上气的语音，说我爸这回真死了。
她还发了照片。有香炉，有白花，有一只灰色的骨灰盒。
我丈夫把照片放大，说盒子上怎么连名字都没贴。
我妈听见了，当场把电话抢过去：“你媳妇是坐月子，我就不用埋人了？你们夫妻俩非得等我一个人抬着盒子进医院，才肯信是不是？”
我丈夫没再说话。他替我把床摇起来，我给我妈转了八万。
那钱原本是我盘铺子留的尾款。我在批发市场给人记账，晚上摆摊卖童装，攒了好几年，和房东连卷帘门换什么颜色都谈好了。转完钱我给人打电话，说铺子我接不了了。房东问我，你爹妈是住院了还是怎么着，兴许我能帮你宽两天。
我说我爸死了。
那四个字说出来，还是会疼。我记得小时候被狗追，我爸把我架到肩膀上，一边跑一边骂狗。他还给我做过一辆小木车，车轮少个螺母，我坐上去一脚蹬歪了，他蹲在水泥地上给我修，一点也没嫌我烦。
我没见到他的遗体。我妈说手续急，人早就烧了。等我能下地，她又说坟修在我爸年轻时打工的地方，路不好走，没通车。清明我问她墓园叫什么，她回我一句，死人最怕家里人惦记，走不远。
后来我见到那八万块的收据。
不是墓园开的。是我爸在另一个县买房，交定金的回单。再往后，那套房装修，我爸还给我妈发照片，问她这种洗手池好不好擦。她把聊天记录截了下来，没给我看，存进了相册里一个叫“腌菜”的文件夹。
这些都是婚宴那天我才知道的。
我妈把前两次都做得像模像样，唯独第三次，恨不得把漏洞直接递给我。
四 婚房是我的
丰和酒店我去过。去年我们县里几个做童装的聚餐，就在二楼。领班还记得我，喊我林老板，问今天坐女方还是男方。
“男方。”我说，“我姓林。”
她翻了翻座次表：“男方姐姐那栏是空着的。要不您坐后面？那儿有两张椅子没人。”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司仪试麦。话筒音量很大，我爸的声音一路传到了电梯口。
“我这一辈子，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司仪问他：“最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
我爸说：“当爹的哪能放弃孩子。我再累，也得替他备一套房。”
门口立着一张大照片。照片里我弟和新娘坐在客厅地毯上，背后是墨绿色的沙发。他们脚边放着一块牌子，写着欢迎来到我们的小家。
我在那块牌子前站了片刻。
沙发是我买的。我妈嫌绿色显老，后来怕沾灰，整整盖了六年的旧床单。厨房门口有一块缺角的瓷砖，是装修那天我搬冰箱砸的。那房子首付是我和丈夫凑的，我妈这些年住在里面，物业费一直从我的卡上扣。
我弟毕业以后也住进去过。住了不到一年，说要去城东做生意。现在照片里客厅重新贴了壁纸。我妈的药箱和旧床单都没了。
我问领班：“这是他们今天要交钥匙的房子？”
“是啊。交钥匙还有一段词呢。男方爸爸特地要加的。”
我弟从厅里出来，手里端着半杯香槟，一见我就要把我拉去楼梯间。
“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爸。听说上午刚没。”
他嘴角抽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谁跟你说的？”
“妈。”
“妈现在说话有时候颠三倒四。”他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手上加了劲，“你先把东西给我。咱们今天客人多，有事回去说。”
“哪儿回去说？照片上那套房？”
他停住了。
我问他：“你跟姑娘怎么说的？”
“我说家里准备的。”
“哪位家里人准备的？”
他啜了口酒，拿杯沿挡住嘴。“姐，你就那么一套小房子，平时也用不上。”
“所以你拿去送了？”
“我一直把你当亲姐。”他说，“换别人，谁敢这么跟你开口？”
“你倒是开过口吗？”
新娘这时候走了过来。她叫周晴，我见过两次，第一次她帮我妈把二十斤米搬上楼，手都勒出红印，嘴上还说没事。第二次是去年过年，她问我，小宇的爸爸是不是在外地。我弟抢着说，早没了。我还替他把话接过去，给她夹了块鱼，叫她趁热吃。
我弟看见她，立刻挤出笑，说我刚来，家里人叙叙旧。
周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
“小宇，你先松开你姐。”
他真松开了。
我问周晴：“你们领证了吗？”
她说：“约的下周二。姐，怎么了？”
我把照片指给她看。
“你们选的壁纸挺好看。”我说，“动工前，要是有人问一声房主，房主会告诉你，这面墙冬天返潮，最多贴到明年春天。”
五 两本烂账曝光
周晴没说话，转身就进了厅。我弟跟上去，连叫了三声晴晴。她走得很快，裙摆扫倒一只香槟杯。杯子碎了，她也没回头。
我妈就在主桌边坐着。
她今天穿了件不合身的紫色旗袍，拉链拉得歪歪扭扭。鞋倒是我前年给她买的，软底，她穿着走路不疼。我爸坐在隔壁桌跟人碰杯，碰一圈回来，叫她往旁边挪挪，说这张椅子留给小宇生意上的朋友。
她就真挪了。
挪到墙边，她才招手叫我过去。
“你来得还挺快。”
“堵了一会儿车。”我问，“你照片和定位都发错了？”
她低头捋旗袍上的褶：“也得看你会不会来。”
我坐在她旁边。
“妈，你第一次说爸死了，跟我说六千块要赔给另一个出车祸的人。那人是谁？”
她从手袋里抽出一只厚信封，塞给我。信封封口起了毛，底下用胶布粘过两回。
我打开，最上面是一张存款单。六千，存款人姓赵，日期是我拿钱给她的第二天。下头还有一张门面租金收条，签字是我爸，背后是同一个姓赵的人的电话号码。
“那会儿他在外头跟她开杂货铺。”我妈说，“亏了钱，他说她怀着孩子，房东要锁门，让我给他凑。”
我问：“谁出车祸了？”
她把眼睛移开。
“没人出车祸。”
“那另一个快高考的孩子呢？”
她把旗袍捋了又捋。那块布已经平得不能再平。
“我知道你舍不得耽误别人考试。”
信封里还有我转给她的八万，她转给我爸七万八，剩的两千，有一张取现记录。第二张是我爸买房的收据。再底下压着一家照相馆的冲印单。我妈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灰盒子，白花，香炉。和我当年在病床上收到的一模一样。
她点着照片说：“盒子里装的是咱家断了柄的擀面杖。两千我留了，给你弟交驾校学费。你爸说要是你哪天非问坟在哪儿，就买个空的糊弄你。我没去买。”
我坐在那儿，慢慢把几张纸在膝头理齐。
“今天呢？”
我妈从信封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是许多年前我爸和另一个女人站在一家店门口，身边跟着两个孩子。大的穿着校服，最小的手里拿了根冰棍。女人手里拎着一袋菜，侧过身跟我爸讲话。我爸伸着手，等着接她手里的菜。
我妈说：“前天我才知道，他借了小宇十二万，说那边小孩要开店。小宇把他媳妇给的装修钱也拿去借了。你爸跟那边说是自己出的，还在桌上夸那个儿子懂事。跟这边就说，让我去问你要。你不给钱，就把你房子拿来抵。”
我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急着交钥匙。
“你今天想让我把钱拿回来，还是想让我把婚搅了？”
她看了看主桌。那里有人给我爸添茶，他笑着拿两根手指敲桌子。
“我想让他今天丢一回人。”她说。
“那前两次呢？你哪一次想过先告诉我？”
我妈张了张嘴。半天，她说：“我每回都想，等你爸回家再说。”
我把信封合上。
“你等的是他。我等的是你。”
六 婚礼当场穿帮
司仪来催我妈上台，说马上要给改口红包了。
我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了回去。
司仪说：“阿姨，台上就差您一个。”
她说：“他一个人拉扯大的，让他一个人去。”
司仪没听明白，回去找我爸。我爸这才看见我。他把酒杯交给旁边的人，背着手走过来，像小时候开完家长会，要在楼下训我一顿。
“谁让你来的？”
“你老婆。”
我妈在旁边“嗯”了一声。
我爸瞪她：“你不是说都办妥了？”
她说：“办妥了。人到了。”
我爸压低声音，说现在不是谈事的时候，叫我先去后面坐着。他保证过了今天，什么都能商量。他说周晴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两家亲戚都到了。我就算再恨他，总不能害我弟的孩子没个家。
我说：“孩子用得上房子。你现在就去给他们买一套。”
他脸一下沉了：“林蔓，你挣了点钱，就跟你爸这么说话？”
“我没挣到钱的时候，六千你也收了。”
他眼睛朝信封瞥了一下，伸手想拿。我把信封塞进文件袋，拉链拉到头。他怕旁边的人看过来，立刻收手，替我拍了拍肩上的灰。拍完了，他把声音放软。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那条狗追你，爸把你扛肩上，跑了两条街？”
“记得。你现在还打算扛我一回？”
他被我问住了。
台上催交换戒指。周晴没上去。她带着她母亲从侧厅回来，站在摆婚房照片的架子边，问我弟：“我转给你做厨房的那十二万，到底在哪儿？”
我弟说：“先上台。钱我明天就想办法。”
“我问它现在在哪儿。”
“我爸手里。”
她又问：“他拿去做什么？”
我弟下意识看我爸。
周晴看了一眼照片。拍照那天她蹲在厨房量了一下午，盘算灶台该做多高。她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说前两天买小样的时候，让瓷砖角划了一道。
这会儿她把手按在照片边上。
“你说厨房迟迟没开工，是师傅家里有事。我还让你给人家多放两天假。”
我弟走上去想拉她，被她母亲挡开。
满屋子都是人。他一时不知道该看哪个，只好对着我说：“姐，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一回。”
我说：“第一回，行。先说清楚你要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
“我想让你把房子……先给我们用几年。”
周晴问：“你跟我说过户申请都填了。”
他嘴巴张着，再也接不出一句。
七 社死名场面
我爸见收不了场，忽然径直走上台，从司仪手里拿过话筒。
“亲家，各位亲朋，实在对不住。小两口装修上有点意见，今天该办的仪式还是要办。婚房，我当爸的既然答应了，钥匙现在就交。”
他说完，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
我认得那串钥匙。钥匙圈上挂了个柿子，是我女儿幼儿园拿珠子串的。她送给姥姥，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叫事事如意。现在我爸拿它在话筒旁边摇，叮叮当当的，全场都能听见。
我走上台，在那串钥匙旁边放了另外一把。
“爸，交之前问一句。门牌号多少？”
他盯着我。
司仪以为这是新加的环节，还笑着往前递了递话筒，说叔叔给大伙报个喜庆的数字。
我爸说：“六号楼。”
我说：“六号楼哪一户？”
他不吭声了。
底下有人提醒，好像是三单元。我爸立刻接上，说对，三单元，二楼。
我弟低着头，恨不得钻到自己那朵胸花里去。
我把房本翻开，给周晴和她母亲看了一眼。
“五号楼一单元，四零二。”我说，“我去交房那天电梯还没开。两袋水泥，我和你姐夫抬上去的。我妈住进去六年，你今天是头一回拿这串钥匙吧？”
我爸扭头去找我妈。
她还坐在墙边，手里是半杯凉茶。她抿了一口，对着他扬了扬杯子。
“你问房东啊。”
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那几桌亲戚像憋了半天，笑声一桌接一桌传开。我爸在台上站着，耳朵越来越红。
他把钥匙拍在桌上，问我妈：“这房子你住了六年，一点主都做不了？”
我妈说：“能啊。我今天做主，把钥匙还她。”
她从墙边走上来，把那串柿子从我爸手边拿走，递给我。
我只把柿子卸下来装进兜里。
“钥匙你先留着。”我说，“你的药和衣裳还没搬。回头我跟你清点。”
她手心攥紧，点了一下头。
我爸见缝插针，说房子的事先不提。人家姑娘月份还小，席总得让她好好吃一口。
周晴一直站在台下，刚才还给他留着面子。这下她走上来，朝司仪伸手。
司仪愣愣地看我爸。我爸握着那只麦，手指都白了。
“您既然替我说到这里，”周晴说，“能不能也让问过我的人听听，我是怎么答的？”
她从司仪的另一只手里接过备用话筒。
“我没怀孕。”她说，“我也没同意把十二万借给谁。今天来喝酒的亲友，大家吃好。戒指等会儿各拿各的。”
她摘掉头纱，递给伴娘，自己拎着裙子下了台。
八 当众算旧账
这时候我爸还能走。
他只要说一句自己身体不舒服，把西装一脱，从后门出去，顶多留一群亲戚说他吹牛，拿女儿的房子给儿子充数。
偏偏他还想再抢回一局。
“婚结不成就算了。”他说，“十二万我当爹的认。可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是我叫小蔓买的。她小的时候我带她吃带她喝，现在她拿房本给我难堪，你们哪位做女儿的，能做到这份上？”
他最会算这种账。一开口就是十几年，年月越长，越找不到单据。给你买过一支冰棍，够他在你这儿兑走一台冰箱。要是你问怎么兑的，旁边自然有人出来劝，父女之间算那么细干什么。
果然我二叔在桌边咳了两声，说孩子出了门，挣了钱，也不能忘本。
我问二叔：“您跟我爸这么熟，知道他哪年死的吗？”
二叔把筷子放下了。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存款单，搁到面前。
“第一回，六千。我妈去学校找我，说您哥跟车出了事故，那辆车上还有一个人，家里也有个快高考的孩子。我把自己的学费给了她。第二天钱进了这个账户。爸，这个姓赵的阿姨，您熟吗？”
他看清名字，脸上那点血色很快退了。
“这是你妈的事。谁去找的你，你找谁问。”
“我找过了。妈，那次你为什么要钱？”
我妈还站在台边。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
“你让我去的。”她对我爸说。
我爸立即说：“我让你想办法，没让你说我死了！”
厅里又静下来。
他自己也听清了这句话。过了片刻，他把麦放下，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杯里只有一点酒底，他端起来还是喝了。
我拿出第二张收据，和那张骨灰盒的照片。
“第二回，八万。我当时在产科，我女儿出生第三天。您要是忘了拿我这笔钱买的什么，可以看看收据。妈，那次谁出的主意？”
我妈嘴唇抖了抖。
“我。”她说，“我上回那么说，你肯给。这回我就照着再说了一遍。”
我盯着她。她说完以后，终于抬眼看我。
“蔓蔓，你那天给我发了三张孩子的照片。我一张一张都看过。我就是没问你刀口疼不疼。我怕一问，你跟我说得多了，我开不了口。”
台下没人笑了。
我把纸重新摞好。再往下还有几张，我本来想一张一张摊开。可我忽然想起来，那年孩子一出生，我给我妈发照片，她只回过两个字，收到。我以为她在车上晕得厉害，还让她别看手机。
我低头拉了两次拉链。第二次才拉上。
“这些我都会留着。”我说，“等席散了，谁经手的，谁把名字签上。”
九 正主找上门
先要求签字的是周晴她妈。
她把女儿转账的记录调出来，放在桌上，对我弟说：“十二万。你说拿去装修，现在说借给了你爸。今天大伙儿都在，你自己写是你借的，还是请你爸来写。”
我弟拿着笔，转头看我爸。
我爸说：“钱是在周转。谁做生意没周转过？等那边的店开了，我自然还。”
一直坐在靠门那桌的一个女人放下筷子。
“老林。”她说，“哪家店开了，你能还十二万？”
我回头，看见她手上有一只开口的银镯子。照片上她拎菜的时候，手腕上就是这一只。她旁边坐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穿件洗白了的衬衣，脚边放着一只长途车站卖的布包。
我妈说：“赵姐，我给你留的那盘肘子吃了吗？”
姓赵的女人说：“吃了两口，咸。”
我爸把酒杯重重放下：“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搭上的？”
“你让我在自己县里别露面那天。”女人说，“我想了想，我儿子这辈子也没见过他哥哥结婚，过来坐一坐。你跟我说这边亲戚家结婚，你来帮忙。我也没想到还得帮人家交房。”
我弟愣愣地望着那个男孩。
男孩站起来说：“爸，你不是说那十二万是你卖车给我凑的吗？车到底卖给谁了？昨天还有人开着它去接亲。”
有人认出他，说这孩子长得真像小宇十八岁的时候。
我爸气得去扯领带，越扯越紧。
姓赵的女人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她说店没开起来。押金交了两万，还有十万在她那儿。她昨晚看见我妈发的转账记录，才知道钱从哪里来。
她没有把那张纸递给我爸，径直走到周晴那桌。
“卡号给我。十万我今天转给你。押金我去要，拿得回来我给你，拿不回来你让姓林的两个凑。”
我弟脸上刚松一点，她又转过来问我弟：“你爸跟我儿子借过三万，说给你交婚庆尾款。你要是还没交，就先还我们。交了，你也给我写一张。”
我弟那一点松快立刻没了。他去找我爸，发现我爸已经离了桌，手搭着椅背，想往门边挪。
“爸。”我弟叫他，“你先别走。你不是说给我兜底吗？”
我爸说：“我去趟厕所。”
姓赵的女人说：“你的包还在厕所？提着包干吗？”
我爸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包，又慢慢放下了。
男方四桌亲戚，女方四桌亲戚，另一个儿子和他妈坐一桌。每一桌都有人等他回来。
他到底没去成厕所。
十 全员打欠条
那天我爸写了两张字条，写得最快的一张给周晴。剩的两万，他跟我弟各签了一次名字。另一张写那三万。儿子管他喊爸，他说先别喊，让我算一下日子。
他写到落款时，我把自己的文件袋放到旁边。
他说：“小蔓，你也要跟他们一样？”
我说：“你第一次找我要钱的时候，我还得管宿管阿姨借剪子，才能把钱从被套里掏出来。你那时候怎么没嫌我跟他们一样？”
他拿起笔，写了八万六。写完想了一会儿，又把最后那个六描了一遍。
我妈拿过去看了看。
“这里头有两千是我拿的。再说两回都是我去开口。我跟他一块儿签。”
她刚签完，婚庆那边的人过来问，台子还能不能拆。酒店说可以收了，菜钱还差一笔。小宇在边上说，刚才他喝了一口酒，胃疼，问谁带了药。
周晴她妈从包里摸出一板胃药，递给他。递完把他写好的欠条收进包里。
“药照吃。”她说，“账照还。”
周晴换了便装从化妆间出来。她的婚纱是租的，伴娘陪她去还。走到门口，她想起客厅的墙纸，又折回来跟我说，贴之前她挑了两个颜色，书房那卷还没拆，可以退。买窗帘的钱是她付的，她会来取走。
我说：“你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我替你把杆子卸下来。”
她点点头，出去了。我弟追到门外，问她下周二还去不去。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真的想跟我结婚吗？”她问。
他说当然想。
“那你为什么每次说到咱们俩以后怎么办，都要先看看你爸？”
他回头往厅里看了一眼。这回我爸正低着头核对字条上的数，没顾得上看他。
周晴等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十一 两碗鸡蛋面
婚宴散了以后，我去了那套房。
门锁换过。我弟还在酒店签单，我妈拿钥匙开了门。她的东西都堆在阳台一个蛇皮袋里，药盒、针线、三条替换的秋裤。床倒是给她留了一张，在最小的房间，折起来靠着墙。她说小宇本来叫她婚后先睡一阵阳台，等孩子落地再商量怎么住。
我问她：“你那时候没觉得不合适？”
她说：“我以为房本你迟早会给他。我想趁那之前，让他把我留下。”
我在厨房打开窗。那块缺角的砖被新铺的地垫盖住了，挪开地垫，边缘还翘着一点。我妈跟过来，说她想留在这儿，能不能照市面上的价交租。
“你有多少钱交租？”我问。
她说她有退休金，也能给附近的饭馆包饺子。她原本存了一点钱，打算给小宇的孩子买东西。现在孩子都没影，那笔钱可以先拿出来还我。
我让她想清楚，住在这里有一件事要答应。谁搬进来，谁拿钥匙，都先问我。她可以在客厅铺她的旧床单，也可以换个她喜欢的沙发，回头让我弟把自己的行李拎走。
她沉默了半天，问：“他要是半夜来，说没地方睡呢？”
“你可以问他，他租的房子在哪儿。我会提前给他时间去找。”
我妈背过身，去把地垫一点点卷起来。卷完了，她问我：“你吃面吗？家里还有鸡蛋。”
我原本说不吃，手机一震，是女儿给我发来一张照片。她少了一颗乳牙，笑得整张嘴都是牙龈。她问我晚上回来给她看不看，她要把那颗牙放到枕头下面。
我给她回，等妈妈回去给你找个小盒子。
我妈把鸡蛋拿出来，一个磕在碗沿上，问我吃不吃葱。她声音很小。我想起来十七岁那次，她塞给我的五块钱。我一直以为她至少还记得我得吃饭。这么多年，光靠那五块，我也确实替她想了不少理由。
我把碗从她手里接过来。
“我煮。你坐着，把这六年谁拿过钥匙给我列一遍。”
她去找纸。我在厨房煮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蛋。吃完她把名单递给我。写在第一行的是她自己，第二行是我弟。第三行她写老林，又划了，说他总是我弟给他开门，没有他自己的钥匙。
我说：“那就让他以后也没有。”
她拿笔在第三行又划了一道。
十二 迟来的开学
十个月后，我爸把车卖了。
他把卖车的事拖到十个月，前面只还了几笔零头。真要卖的时候，他还想叫我陪他去，理由是我会谈价。我说你给我一个数，差多少，我在账上记多少。最后他自己谈了，一见面就跟我说人家压价厉害，他把车里那副脚垫都拿回来了。
我数了钱，给他写收条。他在旁边站着，说这是你爸给你的，写收条像什么样子。
“上次你从我这儿拿了钱，我就没写。”我说，“现在咱们补上。”
他看我写完，还是把收条叠起来，装进了兜里。
我弟把欠周晴的钱还齐以后，搬到城东跟同事合租。年初他带着一袋米回来看我妈，站在门外打电话问能不能进来。那天我妈正在擀饺子皮，手上全是面，说你在外面等会儿，我洗个手给你开。
她挂了电话，先把擀到一半的皮擀完了。
我爸还欠我一截。我妈每个月给我转一点，写“还款”，后来有个月多转了五块，我以为她输错了，问要不要退。她过了好久才回，说那年你拿钱给我，我留了五块给你。其实当时我手里有钱，我就是想让你记得我还疼你。
我坐在铺子里，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
我给她回：“五块我收了。下个月照旧。”
那年秋天，我在市里的夜校报了名。报名表上问最高学历，我填高中。填完又从包里掏出那张压了二十年的通知书，拍了张照，发给我女儿看。
她看不懂，问我那是不是以前的奖状。
我说：“算是吧。妈妈以前考得还挺好。”
她说：“那你现在考得好不好？”
“现在才开学。”
第一天上课，我刚进教室，我爸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在那头叹气，说最近胸闷，心脏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活不活得过这个冬天都难讲。我要有空，明天回去替他把剩下的钱免了，也算尽一回孝。
我问：“在哪个医院？”
他说：“还没去。”
“那你挂个号。检查单拍给我，我帮你看看字。”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支吾半天，又说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就是一个人在家心里难受，想找人说说话。
我看了看表。还有三分钟上课。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到桌上，桌板有点晃。我从包里拿出那张通知书，在手里掂了掂，最终舍不得拿它垫，撕了半张废纸塞进桌脚。
“爸，我要上课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这么大了，还上什么课？”
老师夹着书走进来，问第一排还有没有空位。我把放在旁边的包拿到腿上，抬手招了招。
“十七岁那年想上的课。”我说，“先挂了。这次我得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