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绳梯从头顶断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半空里。
上头咔的一声，闷的，像谁掰断一根干骨头。跟着我整个人往下一沉，一荡，再往下就是自由落体。我在井底砸起一股陈年的土腥气，缓了半天，才想起来摸对讲机。
"小海。小海。"
对讲机里沙沙响了一阵，炸出我儿的嗓子，都劈了："爸？！爸你说话！"
"我掉井里了。"我说。
这话说出来，土得像个笑话。我打了半辈子井，前天还给人清井，今天叫井咬了一口。
赵家坪这口老旱井，是赵满仓包给我清的。县里有政策，废井回填一口补八百，回填前得清淤、拍照、验收。接活是在电话里定的，赵满仓就交代了一句话："金师傅，照政策来，淤清个大概，照片拍清楚，井底别乱掏——老井，底下不干净。"我说行。老井底下能有什么，塌土，烂绳，石头。
活不大，两天的事。接这活，我另有一层意思，没跟任何人说。
我爹金长顺，也是个打井的。三十年前，四月初四，他出门给人清井，再没回来。赵家那边传出来的话是：姓金的卷了工钱，跑了。我娘带着我，顶着"逃户家属"四个字，把日子过到了今天。头几年娘还出去找，后来不找了，只每年清明，往西边去一天，天黑回来，兜里一股土腥气。问她去哪，她说，上坟。我们家哪有坟。我一直当她烧纸烧给空气。
今年开春，我收拾爹留下的墨斗匣，匣底垫着一层油纸，油纸里裹着半张图。铅笔打底，墨线描的，一口井的剖面，图上有两个字：西窨。角上一个三角，一个箭头。图的边是撕的，撕得很直，是我爹自己撕的。
我照着图找了三个乡，找到赵家坪。图上那口井的井位、崖向、离老槐树七丈——对上了。
我在县井队干了二十多年，清过的井上百口。下井前，我照老规矩敲了三下井壁。这是爹教的：井匠看井，先敲三下，听回声。回声响，壁里有空；回声闷，壁是实土。
那三下敲下去，回声在半截腰上嗡嗡地转，空。
我心里有了数：这井底下有空洞，当年八成就是这么空的旱。
下井用的是绳梯，上头拿钢钎打的桩。小海在上头给我望桩。下到两米多，井壁上有个灯窝——老井匠歇脚挂灯的地方——窝里塞着个油布包，布包角上露一截红布条。我顺手摘了，揣进怀里。下到七八米，头顶咔的那一声。
钢钎拔出来了。桩是好的，桩周围的土是酥的。
我摔在井底的塌土堆上，右脚脖子当时就肿起来。头灯还亮着，滚出去半米。怀里的油布包硌了我一下肋骨。
小海在上头喊得嗓子都哑了。我让他别慌：井底是干的，人死不了，就是上不去。我让他给井队打电话，叫人，叫救援。他应了一声，摩托车响起来，往山下村子里去了。
塬上一片风声。我一个人，在十米深的土底下，等天黑。
二
天黑透之前，我把家底盘了一遍。
头灯一盏，电池看着足。兜里两个馍，摔扁了，还能吃。半壶水。打火机掉下去的时候飞了，找不着。凿子还在背上别着，没甩掉。油布包一个。对讲机一台，电量一半。
再就是我自己。四十九岁，右脚脖子肿得像发面馍，两只手掌擦掉了皮。往上爬过三回。这井上半截是黄土，下半截掺着礓石，硬滑硬滑的。我抠着礓石的缝往上蹿了两米，手滑，又溜下来，把脚脖子磕了第二回。第三回我学乖了，先凿窝。凿了两个手窝，第三个没凿住，人又掉下来，半天喘不匀气。
我躺在塌土堆上，看着头顶那个白亮的圆——井口。圆里头先是一块天，后来天暗了，圆也暗了，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
我点上油布包里的火柴看了看——蜡封的火柴头，一根一根拿蜡封着，防潮。火光里我看清了包里的东西：一柄凿子，刃口是新磨的，亮得照人；一个老式煤油打火机，油是满的；半瓶白酒，瓶口拿蜡封死；一小卷细麻绳；两根红蜡烛。
我那会儿只当是哪个年月里，哪个过路人或者哪个井匠塞的。老井的灯窝里有东西，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都这么新。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了。先说眼下：馍两个，水半壶，蜡烛两根半——油布包里那两根也算上——打火机一个。够不够熬到明早，我心里没数。我给自己立了规矩：馍半个半个吃，水一口一口喝，蜡烛不到心里发慌不点，头灯干正事才开。
黑，才是井底下真正的东西。
头灯一灭，那个黑就从四面八方合过来，压在眼皮上。黑有分量，这话我从前当笑话讲。井队里年轻人说底下黑得吓人，我说黑算什么，闭上眼哪里都一样。这会儿我把眼闭上再睁开，一模一样，我才明白那不是玩笑：黑不可怕，黑是死的；可怕的是你数不清这个黑有多深、有多久。上头的天，亮是有数的；底下的黑，没数。
我给自己立了计时的法子：井壁渗水，嗒，一滴，我数过，三十七滴是一分钟，误差顶多两三滴。我就靠数滴过日子，数到三百，动一动腿，揉一揉脚脖子，活动手指头；数到六百，吃两口馍。不数不行。不数的话，人泡在黑里，一会儿就觉得自己已经泡了一辈子，一辈子又长得很——那时候腿先凉，心口后凉，凉着凉着人就散了。井底下淹死人的从来不是水，是先散了的心。
我点了半根蜡烛，看火苗。火苗直的，不偏，不缩——底下的气是活的，井通着上头，井壁里有风路。我松了半口气。塌不死，闷不死，那就是熬，熬谁不会。
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听得见井壁里渗水的声，嗒，嗒，一滴，隔好半天，又一滴。我打了半辈子井，从来都是把井当个物件看。这回我才知道，井是活的，它在咽东西，咽土，咽水，咽黑夜，三十年前咽过一个什么，今夜轮到我。
我把背贴在井壁上坐直。井匠下井不许佝着腰——爹说的，佝腰的人，气先散。
娘的腊月上，我八岁，爹带我看过一口新打的井。他把我架在井口，自己猫腰下去，在底下仰头喊：小金，听着！他拿凿柄敲井壁，笃笃笃。他说：记住喽，井匠看井，先敲三下。回声响，壁里有空；回声闷，壁是实土。我又问，空了咋？他说：空了就报，就躲，就改道——土跟人一样，心里空着的，碰不得狠的。
这话我记了四十年。今夜我头一回用它的后半截：我掉下来的这口井，半截腰的壁，是空的。
对讲机响了。小海的动静回来了，上气不接下气："爸，打通了！救援队说一个半小时到！赵满仓也来了，比救援队还快，就等在井口了！"
我说好。
小海顿了顿，压低声："爸，赵满仓往井口这边探头探脑的，一直在问你底下怎么样，问你能不能看见东西。"
我说：看见什么？
他说：不知道。他就反复问，底下，你都能看见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底下有什么，他知道。
三
后半夜，我拿头灯把井底扫了一遍。
井底不大，塌土堆占去一半。塌土对面，靠西的井壁上，一道一道，是刻痕。
我挪过去看。刻痕在泥壁上，拿凿子划的，一笔一笔，齐得很。离塌土面三尺高，横着一行字：
水到脚踝。
再往上，隔一段，又是一行：
水到膝。
再往上：水到腰。再往上：水到胸口。再往上，还有一行，只刻了半截：
水到嘴——
底下没有了。
我举着头灯，一行一行往上照，头顶灯柱子一样白。照着照着，我认出来了。
不是认字。是认笔。
"水"字最后那一钩，往上挑，像鱼钩。"到"字那一捺，压得长，尾巴上有个顿。我家老柜子上、风箱上、爹的墨斗上，全是这样的字。我娘拿红漆描过一遍，说木匠的字认不得就丢了人。
三十年，我头一回见我爹的字。
我顺着最后一行"水到嘴"往上看，土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凿出来的小窝，横排竖排，一个一个，间距匀得像拿尺子量过。够不着的上半截，密一点；够得着的下半截，稀一点。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窝——窝口都磨圆了。人踩过。人往上爬过。
塌土堆的死角里，还窝着一堆东西。我爬过去，头灯照住，手先伸过去，又缩回来了。
一副骨头，靠着井壁坐着。骨头边上一只墨斗，斗身泡朽了，字还认得：长顺。一把断成两截的凿子。半截草绳。
骨头的肩膀比塌土面高，水淹不着。他坐在这儿，眼睛朝着井口，把脖子仰了三十年——我低头看脚底下才发现，他坐着的那一小片塌土，叫水泡了又干，干了又泡，早硬成了一块板，人形还在，比四边的土瓷实。水绕着他走。
墨斗边上，井壁根有个小龛，是拿凿子别出来的，巴掌大，跟灯窝一个手法。龛口拿一块礓石板虚掩着。我用凿尖挑开石板，龛里坐着一只铁盒，盒身锈透了，盖子还咬得死紧。
盒里三样东西，油纸裹的，纸都粘在铁皮上了，我一层一层揭。
头一样，半张图。铅笔打底，墨线描的。撕口，跟家里墨斗匣底下那半张，一个撕法。我把它跟心里那张对了对——严丝合缝。两张合起来，一口井的剖面看得全全的：半截腰往西，一个横洞，标着"西窨"；洞口出在崖坡，崖坡上画一个三角，三角旁注两个字：老槐。
第二样，一页账。铅笔字，让水汽洇过，还好都认得：
"四月初二。赵记，欠工四十七元三角。"
"初三。东家催堵西窨。不堵，井废。井是死的，水是活的，堵水如堵人。"
"初四。趁夜去掏西窨。图分两半，一半压家，若不回，来井。"
第三样，半截红蓝铅笔，削得只剩两指长。
我在井底坐着，陪我爹，坐到天亮。
那些水位线，是爹拿命当尺子刻的。四月里那场雨，水从脚踝起，一夜涨到胸口。他腿断了——骨头我看过了，右腿，断的——爬不上去，就坐着，看着水一寸一寸地涨，涨过脚踝，他刻一行。涨过膝盖，他刻一行。
刻"水到嘴"的时候，水到嘴了。
那半行字底下，他没再刻。不是他不想刻。
我这些年给人清井，讲究个"先探后清"，规程一页一页的。我爹没有规程。我爹的规程，是他坐在水底下，一笔一笔刻给后来人看的：这口井，大水，一夜，从脚踝到嘴。
我把头灯关了。黑地里，我听见水嗒嗒地渗。我摸出凿子，在"水到脚踝"那行字底下，刻了一行：
儿小金。十月十二。也在。
四
后半夜，小海的声音把我叫醒——我竟睡着了，坐在水里泡着睡的，激灵一下醒来，先摸头灯，再摸凿子，都在。小海说："爸，都谈妥了，偏井，明天一早开钻。你等着就行。"他说得很轻快，轻快得发假。
我说，把救援队的负责人给我。
负责人姓吴。我把西窨的事跟他说了：半截腰往西，有老横洞，通到崖坡，图纸上三角就是洞口。从横洞打过来，快得多，今晚就能通。
吴队在无线电那头沉了半天。他说：金师傅，我们不是不办。偏井有规范，横洞属于探掘，老地窨子，几十年没人走，顶子什么样、塌没塌、里头存不存毒气，都不清楚，我不能把人往里填。规范上，先打偏井。
我说，打偏井要三天，我等不了三天，水到胸口了。
他说：我记下了，横洞做第二方案，天亮派两个人去老槐树那头探探口。金师傅，你听我说，你省着力气，省着电，等，是我们这行最大的一门本事。
无线电交回小海手里。小海跟我说，爸，你放心，我把图背下来了，横洞，三角，老槐，我在崖上转了三圈，我看得见那棵老槐！他说完这个，忽然压着嗓子："爸，跟你说个事。"
"半夜三点多，我起夜，看见赵满仓一个人蹲在井口边上，也不打手电，就蹲着，脑袋歪着，往井里听。我喊了他一声，他吓得从泥里弹起来。我问他干啥。他半天说了一句——他说，我盼着底下安静。"
"爸，你说这叫啥话？底下是你，他盼着底下安静？他是不是就盼着……"
我捏着对讲机，半天没吭声。按理说，人怀疑起一个人，先想他图啥。赵满仓跟我不沾不欠，包我清井的钱都付一半了，他害我图啥？图井底下埋着他的什么。
我说："小海，记住这句话。别嚷，先记着。天亮让吴队的人陪着你，寸步别离他。"
天蒙蒙亮，雨来了。
先是崖口那边一声闷雷，跟着雨点子砸下来，砸在井口周围，嗡嗡的，像一群牲口在头顶上跑。塬上的雨，不走地面，往土里钻。头一拨渗水顺着井壁爬下来的时候，我正数着水滴。两个钟头以后，井底见了明水。
浅浅一层，刚刚没过鞋帮。
我把脚从水里拔出来，坐在塌土堆顶上。塌土堆是个土台子，比井底高出三四尺。爹当年，坐的就是这个台子。
对讲机里，小海的声音一夜没停过。救援队凌晨两点上的塬，看完现场，话传下来，我听得心凉：
井口在崖边上，井口周围的土浸酥了，三脚架吃不住劲，人不能下，重家伙不能架。正规方案——从东边打一口偏井，平行下到井底，再横向打通。三天。
"三天？"我问。
小海在那头不吭声。过了一会儿，赵满仓的声音插进来了，隔着雨，又稳又急："金师傅！你听我说！井壁酥了，谁都下不来，不是不救你！偏井，三天，钱我全出！你稳住，水我给你想办法，我在井口给你插管子送水送馍——"
我打断他："下根绳子不行？"
他说绳架桩打不住，一桩下去就是塌。他说的在理，句句在理。这行的话，没有一句我不懂的。
可我心里有另一个数：三天。水一夜到胸口——爹刻的。今晚这场雨比三十年前那场只大不小。
对讲机里小海挤开赵满仓，压着嗓子跟我说："爸，救援队要往下放摄像头探你，叫赵满仓拦了。他说井底下黑水浑，看不清，别糟蹋工夫。爸，他是不是……"
后头的话没说完。我懂他的意思。
我说："先别想这个。你盯着，摄像头放不放，跟他没关系，是救援队的规矩。"
其实我心里那一咯噔，一整夜都在。接活那天，赵满仓看我的眼就不对。我报的是井队的名，他问过我一句："师傅贵姓？"我说姓金。他哦了一声，说了句"大姓"。就这一句。姓金的，这片塬上三十年前出过一个，他这个岁数的人，不可能没听过。
摄像头最后还是放下来一回。泥水糊了，糊住了。收上去的时候，我听见赵满仓在井口跟救援队的人磨："看不清吧？我就说看不清。别耽误工夫，打偏井要紧。"
五
晌午，水过膝。
我按爹的刻度认的：水漫过塌土堆根，齐着我的膝盖，跟"水到膝"那行字，一寸不差。
我坐在台子上，把油布包摊开在膝头，又翻检了一遍。这一遍，我不看东西新不新了，我看东西是谁的。
凿子，刃口新磨，磨法是砂石慢磨，刃口上有细细的水线——磨完蘸过水。柄上缠红布条，缠法是斜缠压头，布条尾巴塞进柄箍底下。
我家工具箱里的凿子，全缠这样的红布条。我娘缠的。她说凿子见红，不冲，不崩手。
打火机，老式煤油的，充油口拿木塞塞着，油满。这种打火机，如今集上都没卖的。我家灶屋里，窗台上，就搁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我娘纳完鞋底，抽烟锅，用的就是它。
白酒瓶口拿蜡封的。我娘封酒、封醋、封酱，全是拿蜡封——她左手捏蜡，右手转瓶，蜡圈永远拧向一个反劲儿。这个瓶口的蜡圈，就是那个反劲儿。我娘是左撇子。
还有麻绳。细麻绳搓的劲儿，一头收尾打的是个平结。我娘打了一辈子平结。
我在井底，抱着这一包东西，半天没动。
三十年，一年一回，清明。娘说去上坟。
人家的坟头在土里。我家的坟头，是个井口。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爹在哪儿。她不敢知道——知道了，就得报官，就得跟赵家打擂，就得让那半副骨头见天日。她一个寡妇，打不起。她就不知道。她就每年清明，走三四个乡，来井口坐一天，往灯窝里搁一包东西：凿子磨得快快的，打火机灌得满满的，酒封得严严的。
给谁？给"万一"。
万一底下的人还活着呢。天黑了，他打个火，就能点灯。凿子快，他凿个窝，就能爬。
我在黑井里攥着那包东西，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掉进水里。对讲机在小海边上，我没敢出声。
哭完了，脑子里反倒一样一样地过起了电影。
娘每年清明回来，都是后晌进门，鞋帮上一层白土，指甲缝是灰的。她进院先洗手，一洗洗很久。然后她开工具箱，给凿子上油，把磨石端到檐底下，滋滋磨半晚上。我小时候问她磨那干啥，家里的凿子又没活。她说，家伙什不磨要生锈。我当她说的是凿子。
有一年她磨完凿子，坐在檐下抽烟锅，抽了三锅，一晚上没说话。第二锅抽完，她忽然问：小金，你说人要是在土底下待久了，手会不会生？我说土底下哪有人。她没再言语。第三锅抽完，进屋睡了。
我四十九岁，今夜在井底下，替她把这一句答上了：
会手生。所以凿子得一年磨一回。
还有那些平结。我当兵头一年打背包，绳头总跑，挨过班长的骂。回家探亲，娘一晚上给我打了两百个平结，让我蒙着眼摸。她左手打结，收尾快得看不见。我到今夜才明白那两百个平结是什么——那是一个人把她手上的活路，一年一年，往井底下递。
六
后晌，雨没有停的意思。水过腰了。
对讲机的电，红了。
我算了算时辰：按爹的刻度，今夜水到胸口。偏井刚开了个头，远着呢。我把小海叫过来，一字一顿地交代。我说你拿笔记，一个字都不许错。
"家那半张图，你不是背下来了。我再给你添井底下这半张的数：三角，老槐，洞口在崖根，老槐往东七丈。横洞进了崖，往东斜着走，通到井的半截腰——就是你们听回声空的那一带。深度记着：半截腰，五米上下。人挖过的道，塌是塌了，道还是道，掏开就能走人。这个数，你拿去跟吴队说，让他的人拿图纸跟探杆去验。"
小海在那头念着记，念完了问我："爸，这图……这西窨，爷爷他当年是不是就是……"
我说："是。他在水底下给我指路呢。挂了吧，省电。"
对讲机一关，井底就剩了水声。
小海傍晚又开机喊了我一回，声音抖着，是高兴的：吴队带人去老槐树底下看了，崖根塌口在，扒开半人高的虚土，里头是老横洞，洞壁上还有当年掏洞的镢印。吴队拿仪器照着，说顶子塌了一节，掏通得四五个钟头，人手不够，村支书把村里在家的壮劳都喊来了，三十多号人，一把镢一把锨的递着往里传土。赵满仓也在，脱了袄，一身泥。
我说：让他别在洞里。让他在井口上头待着。
小海说：知道了爸，吴队也这么安排的，说他是雇主，怕他添乱。爸，你等着，天亮前，天亮前准通。
对讲机彻底没电之前，我交代了最后一件事。我说小海，把爹那句话记牢——我说的是你太爷爷那半句，不是手艺那半句。井匠看井，先敲三下。停一停。底下要有活人，他就回你三下。你等会儿在塌口边上听，听我敲，我敲到头了你们就照我这边挖，声音大得那头，就是我凿得薄的那头。
小海在那头说：爸，你省点力气吧，你光等着就行了。
我说：你太爷爷等了三十年回音。我替他敲，你替我听。这是咱家的活，不能撂给外人。
天黑透了，水到胸口。我站上塌土堆顶，水在大腿根。我举着头灯找"水到胸口"那行字——字底下，西壁上，果然还有一个记号：一个圆圈，圈里三道短刻，一个箭头，冲西。
三道短刻。敲三下。
我把爹的凿子从油布包里抽出来。刃口亮得照人。我把嘴凑在凿柄的红布条上碰了碰——就当碰了碰我娘的手。
然后我照着那个圈，一凿子下去，一凿子下去。
土是酥的，头几尺松得很，凿一层，塌一层。凿到一拃深，凿头震回来，嗡——空腔。爹在图上写的那个"西窨"，隔着这层土，就横在耳朵边上。我把凿子倒过来，拿凿柄，照着空腔，敲。
笃。笃。笃。
停一停。
笃。笃。笃。
这是爹教我的头一样手艺。井匠看井，先敲三下。有回声，是空山。没回声，是实土。还有半句，他没等我长大就走了：底下要有活人，他也回你三下。
爹这三十年前坐在这儿，敲了一整夜。上头，赵家的窗户纸后头，有人听见了。听见了，装没听见。
我敲。水从胸口往脖子爬。敲一阵，停一停，听一听，再敲。小海在崖那头找到了塌口没有？横洞里堵的塌土掏得开掏不开？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上头要是有人听了，这声就传得出去。
水到下巴了。我把头灯咬在嘴里，两只手轮着凿。蜡烛点不着了，水气太大。黑里头，只有凿子当当地响。
笃。笃。笃。
我凿累了，就靠着井壁歇，水托着我，一悠一悠。我跟爹说话。我说爹，你那半行字，我替你补上了没有？没补。你的字就停在那儿。你的水，我替你蹚了。你等的那个"回你三下"的人，今夜在井底下敲着呢。
上头，要是有人——
笃。笃。笃。
七
后半夜，我听见回声了。
不是井壁的嗡。是从西边，隔着土，闷闷地，传过来三下。
停一停。又是三下。
我先是没敢认。井底下待久了的人，耳朵会作假——水滴声能听成脚步，风声能听成人语，我在黑里教了自己半夜，不许听，不许信。可那三下不是水滴，水滴没有停顿；那三下也不是风，风不会应拍子。三下，停一停，三下——是个活人，拿锨把或者镢头，一下一下，冲着我敲。
是小海。是他领着人在横洞里，照着我敲得最响的那一头，一锨一锨，朝我掏过来。
我这辈子没那么大劲过。我一凿子一凿子往西凿，水漫过嘴角了，我把脸仰起来，鼻孔朝天，手还在凿。凿到后来，两只手都不是我的了，是凿子在动，拽着我在动。那头的动静越来越近，近得能听见锨刃刮土的沙沙声，能听见人声了，隔着三尺土，听不清字，听得清是活人的动静。最后，一根铁锹头，捅破了我面前的土。
土洞开了，光泼进来，光里头全是人影。
光先照见的不是我。是井壁。从洞口那头看过去，一行一行的刻痕，齐齐整整，从水面排到半截腰，头灯手电全打上去，像一面墙上挂满了字。掏洞的人全停了锨。有人小声问：这写的啥？
没人答他。这些字是啥，那天夜里，井底下井上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全乎。
消防员先把我脑袋从水里托起来。我说先别忙着捞我。我说，这儿还有一个人，等了三十年了。
他们是顺着横洞把我拖出去的。横洞里支了木棚，洞口那边，几把手电乱晃，人声、雨声、泥水声，全灌进来。小海在洞口接的我，浑身是泥，看见我就哭。我扳着他的肩让他先别哭，我说，去，把井底你太爷爷……把你爷爷，请上来。
天亮的时候，骨头是拿我爹那卷墨斗线吊上来的。用他自己的线。
赵满仓在井口边的泥地里跪着。没人打他，没人骂他，他自己跪下了。他往我跟前挪了两步，仰着脸。他今年五十多了，脸上的雨水一道一道。
"金师傅……你爹掉下去那晚上，"他说，"我在崖上听见了。敲的。三下，停一停，三下，停一停，敲了多半夜。我去问我爹。我爹说，井塌了，天黑，雨大，下去是两个死。等天亮。"
"天亮了，就静了。"
"后来我爹立了规矩，这口井，谁也不许提。回填的钱，年年领，年年花。金师傅，我这三十年，夜里一下雨，我就起来，堵窗户。我怕听见敲。"
我从怀里掏出那半页账——铁盒里的，泡了水，字还认得。我念给他听：
"四月初二。赵记，欠工四十七元三角。东家催堵西窨，不堵，井废。井是死的，水是活的，堵水如堵人。"
我说："我爹没卷钱跑。我爹是来给你家清井的。他清到最后一夜，还坐在这儿，给后头的人教手艺。"
派出所来过两拨人，问了三天。主犯赵德贵，殁了十一年。剩下的账，三十年前的过失，追诉的期限，早过完了。民警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
赵满仓要给我钱。他说了个数，我听着像我家三代挣不来的数。
我没要。我说："我爹的工钱，四十七块三。"
他愣了半天，从家里翻出一张存折，取不出来这个零头，最后是跑遍了代销点，凑了一沓零票子，数了两遍，四十七块三，双手递给我。
我收了。我说："剩下的你留着。清明买纸。我娘教你，纸要压在井口东边——她压了三十年，压出个窝了。"
八
我在县医院躺了九天。娘是第二天到的。
小海接她来的。她进门没看我，先解她那个蓝布包袱——包袱里，一个油布包，红布条角露在外头。给来年清明备的。
她把油布包搁在我床头，才看我，才看我的腿，才伸手摸我脸上的擦伤。摸着摸着，她说："凿子给你磨好了。"
我说："娘。"
她说："嗯。"
我说："灯窝里的东西，是你放的。三十年。"
她坐下来，坐得笔直。她说："你爹出门那天，把他那半张图压在墨斗匣底下。他说，'我若不回，叫娃大了拿着图去看那口井。'他出门前，跟赵家吵过一架，我在窗根底下听着了。我就知道，他要出事，也出在那口井上。"
"我不敢去看。我不敢认。我认了，就得报官，官来挖井，挖出来——"她停了停，"挖出来，我就得承认他死了。我不敢承认。我承认了，他就真死了。"
"我就想，他没死。他就在井底下，黑咕隆咚，干他的活。清明去看他，给他添点家什：凿子钝了他使不动，打火机没油他黑，酒凉了，给他封口热的。"
"一年一回。我当给他送班饭。"
我说："那你让我也吃这碗饭。我十八要跟人下井队，你也没拦。"
娘说："你爹的凿子，总得有人接。再说——"她抬起眼，那眼睛我这辈子没见她这样抬起来看过我，"再说，你接了凿子，总有一天，能走到那口井跟前。我这辈子走不动了，我等你去。"
我别过脸去。病房的窗户上全是阳光。
爹的骨头，迁回了我们县，进了金家的地。起灵那天没下雨。赵满仓来了，站在最后一排，没人撵他，也没人理他。
下葬前一夜，小海跟我住一块儿。他把那只墨斗要了去，说爸，这个归我行不行。我说行，可你得会使。他说他会看：斗里线轮泡朽了，得换；斗身上"长顺"俩字，他拿清漆描过了，描得比原来还深。他还问我，太爷爷的手艺，凿子使着跟我现在这批机器比，哪个好。我说机器快。凿子准。快的东西给你钱，准的东西给你命。
下葬那日，娘没怎么哭。她是走上去的，一步一步，把路走得很慢。落土的时候，她把一样东西搁在棺木上——一只新打的铁盒，盒里一包油纸裹的东西，凿子、打火机、封蜡的酒、细麻绳、红布条。
她说：路上黑。家伙什带全。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三十年，她年年给井底下备的这一份，如今头一回，备对了地方。
赵家坪那口井，最后没有回填。验收的人来验，我把井口的酥土刷了，桩重新打在岩石上，上头架了一块水泥板，板周围起了一圈矮墙。政策那八百块，赵满仓领没领，我不知道。
下板之前，我挂着双保险，又下去了一趟。
我拿凿子，把爹那五行字，一笔一笔描深。"水到脚踝""水到膝""水到腰""水到胸口"——描到"水到嘴"，我停住了。
后头那半行，我没补。那是他的字。他的字停在那儿，就停在那儿。
我在五行字的边上，另起了两行，刻我自己的：
水到嘴。人活了。
十月十三。儿小金，接爹的凿子。
上来的时候，小海在井口等我。爷俩把那块水泥板抬上，落严。井口东边，我们立了块小牌，青石的，字是我拿凿子刻的：
井匠金长顺。打了一辈子井，清了最后一口。
一九六二——一九九六。
落完牌，小海拿我给他的那柄凿子——他太爷爷的凿子，柄上还缠着太奶奶的红布条——照着矮墙，敲了三下。
笃，笃，笃。
他停了一停，侧着耳朵听。
我问他：听见啥了。
他说：爸，好像……好像水底下，有一声。
我没说有，也没说没有。井底下有没有人回他，我说不准。我只知道有一桩事是准的：从今往后，这一家的男人，谁清完井，都得敲三下，停一停，等一会儿。
这是手艺，也是等。
如今我清完每一口井，照老规矩，拿凿柄敲三下井壁。
笃，笃，笃。
停一停。
井底下要是有人，就回你三下。
我不信底下还有活人。可我每一回，都等一会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