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灵堂诈尸
我回京那日，夫君正带着新娶的夫人给我上香。
新夫人是我表妹陆柔。她穿一身石榴红，袖口别了朵白绢花，对着我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姐姐放心，你的孩子我会替你养，你的嫁妆我也会替你守。”
我站在门槛外，等她磕完才开口。
“孩子可以问问他自己。嫁妆你先放下。”
她手里捧的那柄玉如意，当啷一声磕在供桌上。
满堂宾客转过脸来。
我的夫君谢承礼坐在主位，膝上摊着一卷《地藏经》。他望着我，手指一拢，经卷哗啦啦落了一地。
三个月前，是他亲手把我送上马车，说京里的暑气伤人，叫我去杏花庄养病。他把我素日用的枕头也塞进了车里，还说，等院子里的石榴熟了，就接我回来。
我在庄上看过我的死讯，知道他对外说我染了急病，尸身当天就焚了。
今日一见，倒也没耽误他吃石榴。供桌上摆的那盘，正是我院子里摘的。那棵树是我生阿满那年种的，第一年结了两个果，他给我留了大的。如今满满一盘，都给我当供果了。
“表姐……”陆柔叫了一声。
谢承礼看了她一眼。
她立即改口：“你是谁？”
我说：“你方才还给我磕头，起来就忘了？”
谢承礼站起来。他今日穿的是绛色喜袍，外头罩着一件素纱衫。远看像在服丧，灯一照，底下的并蒂莲金线一清二楚。
他把素衫往前拢了拢。
“诸位莫慌。内子病逝已有两月，棺也下了葬。这个女人形貌与内子有些相像，怕是听说今日府里有宴，特地过来行骗。”
有人问：“谢二爷，令郎都九岁了，叫来认一认便知。”
“孩子一见生人就怕，何况她顶着他亡母的脸。”谢承礼抬了抬手，“来人，把她带下去。”
两个家丁往我这边走。
我侧身让出门口，说：“你儿子一会儿再认。先认认你爹。”
石阶下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
一下，两下。
老侯爷谢崇披着一件半湿的蓑衣，裤脚还挂着草屑。他走得慢，每走一步，手都在抖。两个家丁却像见了鬼，齐刷刷让开一条道。
谢承礼喊了一声：“父亲，您怎么……”
堂中静下来。
老侯爷终于跨进了门槛。
“问完。”他说，“我怎么还活着？”
二 墙后囚公爹
京中都知道老侯爷疼这个儿子。
我嫁进门那天，他在席上说，谢家老大死得早，往后就指着承礼撑门庭。谢承礼喝多了，趴在桌上，老侯爷亲自把他背回院里。那时老侯爷的腿还没伤，走得比我快，我提着裙子在后头追，只听见谢承礼一声一声叫爹。
三个月前我喝完他送来的药，手脚发软，连笔都握不住。他说大夫交代我多睡，孩子留在京里读书，别让他把我的病气过了去。
去庄子的头一个月，每隔五天就有一封家书送来。
最初是谢承礼写的，说阿满背完了《论语》，先生夸他长进。后来换成阿满写，说想吃我做的枣泥卷。信纸角上有个墨团，像他写字时惯常蹭出来的。我让送信人捎话回去，等我回来给他做一笼。
等到第六封，我才看出不对。
阿满的枣泥卷从来不肯吃枣泥。四岁时吃过一回，嫌粘牙，哭了一下午。他要的是蒸卷的那块屉布。小时候我把屉布洗了给他裹木头小狗，他管那叫狗被子。九岁了，嘴上不好意思提，一想我，就写一句娘你什么时候蒸馒头。
一个多月没见，他头一回说想吃枣泥。
那天我把六封信排在窗边晾，日头一照，六张纸角上的墨团一模一样，连最外边那根小刺都没变。有人照着一封旧信描了六次。
我问庄头马贵，下次送信的人什么时候来。
马贵说：“夫人想家了？我这就替您传话。”
他嘴上答应，出门就把我的窗户钉上了。
入夜后我用发簪刮窗纸，隔着小洞往外看。马贵坐在檐下喝酒，对另一个守夜的说：“二爷交代过，城里人还没齐。这边先吊着，别真弄死了，印还没找着呢。”
他们要的是我的私印。
我娘在世时，在京里开了三间绸缎铺。她守寡早，被族里逼着交过一回账，后来给我留了个规矩。凡是商号的库房易主，掌柜须见我的私印和铺子那把带暗记的旧钥匙，两样缺一不可。
钥匙他们能从我屋里搜出来。私印叫我拆了玉簪，把印面缝进了衣领里，日日穿在身上。
我本来以为谢承礼只是要钱。
五天之后，我听见隔壁有人咳嗽。先是三声短的，接着一声长的。老侯爷每到换季都这样咳，我给他熬过七年梨膏，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我贴着墙叫了一声公爹。
墙那边半晌没动静。
随后他问：“承礼也把你关进来了？”
那个“也”字，叫我在黑里笑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阿满呢？”
我说：“托您的福，他爹会给他写信了。”
三 暗定逃生计
老侯爷是七月初被送进庄子的。
谢承礼对外说老父痛失儿媳，去南山清修，三个月内不见客。实则老侯爷进庄那晚，马贵让人把他两条腿捆在了床栏上。老侯爷挣得厉害，折了拐杖，也伤了旧腿。
我隔着墙听他讲完，问：“您做了什么，让他连亲爹都绑？”
“我要查仓。”
谢家替朝廷管着西营一处军仓，老侯爷伤腿之后，日常查账交给儿子。他原以为谢承礼吃几个空饷，骂一顿也就罢了。直到西营来信催粮，他才发现仓里堆的是空麻袋。仓底剩的那点陈粮，都叫雨泡烂了。
我想起那年春日，谢承礼问我借城东粮行的车，说要给府里修戏台。我借了，还替他结了三十辆车的工钱。
“您查出粮卖给谁了？”
“查到了一半。运粮的人手里有副账，我叫人去取，他就先把我送来了。”
我问：“您那天可带了人？”
老侯爷说：“带了两个。一个跟我进门就叫人拿了，另一个……是他乳兄。”
我把头靠在墙上，没忍住，又笑了。
谢承礼乳兄的女儿去年出嫁，老侯爷听说她想要一对金镯，亲自从自己箱子里挑的。后来丫鬟们都说老侯爷体恤下人。如今算来，那对镯子也就买到杏花庄门口。
那夜我们商量到更深。老侯爷问我庄上有没有自己人。
有一个，叫青禾，是我带来的丫鬟。头几日她还在我跟前伺候，后来替我往外递过一封信，被马贵打折了胳膊，关去了洗衣房。她祖母给我娘看过铺子，青禾十三岁来我院里，最讨厌我同她说从小一起长大这种话。她说您比我大十岁，您都嫁人了，我还在偷吃灶糖，哪来的一起长大。
第二日马贵送饭，我说我愿意交印，只求他们让青禾替我洗头。
他让人搜过一遍，才把她放进来。青禾的右臂吊着，左手提一桶水。她进门看见我，先吸了吸鼻子。
“夫人，您头发都馊了。”
“所以找你洗。”
马贵嫌屋里潮，坐到门槛外去。青禾舀水往我头上倒，我趁水声说：“去找你祖母，叫她备一副棺材。”
她手一顿。热水全浇到我耳朵里了。
“给谁？”
“给活人。要两副。”
庄上缺人，青禾每隔两日还得去后门接米。送米的牛车回程经过她祖母家。她没敢写信，叫车夫捎了句话，说夫人欠祖母两匹白布，叫祖母上门讨。祖母认得这是我们铺子从前遇见有人堵门闹事时用的暗号，到后门一问，青禾就在门缝里等她。
四 棺中返京城
杏花庄的人给我送来过一套寿衣。听说是京里提前备的，马贵拿它裹酒坛子，裹出了一身酒味。我把寿衣穿在里头，连喝两日冷水，又当着他们的面吐了一回饭。
老侯爷那边更省事。他本就时昏时醒，连妆都不用上。马贵每日隔着门板喊他吃饭，答一声，门才开。那日他不答，马贵进屋摇了摇，回来和守门的说，怕是得请大夫了。
恰在此时，青禾祖母上门。
她赶了辆骡车，带了两副白木薄棺，底板事先开了眼。跟她来的还有一个口齿利索的老媒婆，装成收殓婆子，进门就问掌事，侯府今日叫我来收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马贵急了：“谁叫你来收了？”
老媒婆掀开竹篮，给他看一张纸。上面用大字写着我的讣告，是青禾祖母在京里找了三条街，从卖香烛的人家手里讨来的。
“女的早没了，男的也不行了。我们做小本生意，侯府可别两头叫人，到时候棺木钱说不清。”
马贵不识几个字，可那张讣告底下盖的是侯府的大红印，他认得。
他想把人赶走，老媒婆堵着门不依，说城里过半的绸缎铺都给徐夫人挂过白，今日看见庄上死人，一具棺材没抬着，回去便挨家挨户打听，总有一家肯给棺材钱。
他说：“你敢？”
老媒婆说：“我儿子在赌场欠了二十两，赌场的人比你吓人多了。你看我敢不敢。”
马贵怕她真去京里闹，又怕老侯爷死在他手上，最后点了头。两副棺材抬进西厢，一人一副。青禾躲在帘后，待棺材合盖时，把一截劈细的硬木横塞进盖缝，怕路上闷死人。
马贵站在门边，看着棺材往外抬。青禾跟他说，死人今夜寄在白云观，等家里吩咐再办。他盘算着先往京里报信，留了个心眼，派两个家丁跟车。
骡车走到半路，忽然大雨。跟车的人怕淋湿了新鞋，在茶棚下躲了一炷香。等再追上，车上还有两副棺材，纸钱也在，抬去白云观正合适。
我和老侯爷早就翻到了青禾祖母预备的草料车上。
雨落进我领子里，浸湿了缝印的红线。我怕线断，一路用两根手指捏着领口。到了京城外，青禾祖母问我去哪儿。她家有间空柴房，能住三五日，腿也能找大夫看。
我说：“先进趟城。我想看看我埋在哪儿。”
结果还没到坟地，青禾先从卖纸钱的人嘴里打听到，谢府今日立碑，亲友齐聚。昨夜西角门还抬进一顶花轿，红绸外面蒙了白布。
老侯爷听了，问青禾祖母有没有干净衣裳。他说这模样去见儿子，体面全没了。
我把蓑衣递给他。
“人家都给我换寿衣了。您还赶得及讲体面。”
他看了我一眼，自己把蓑衣扣紧了。
五 当场对质印
堂里客人终于回过神，起身给老侯爷让座。
谢承礼比他们都快，伸手来扶。老侯爷抬起拐杖，挡了他一下。没用多大力，谢承礼的手却停在半空，像小时候挨训，等着父亲说下一句。
老侯爷说：“把阿满叫来。”
谢承礼垂下手：“父亲，儿子是为了给您治腿。庄上有个擅治筋骨的老医，您若早知情，必不肯静养。下人也是好心，行事过了头。您要出气，我这就让人把马贵押回来。”
有人轻声问：“那徐夫人呢？”
他瞥了那人一眼，才转向我。
“阿宁，你病糊涂了，认不得家里的人。是马贵递来的消息，说你已经去了。仵作也看过。我若知道你活着，哪舍得让你在外头受这些苦？”
从前他叫我阿宁，我心里总会软一下。今日听他这么叫，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摸领口。印还在。
我问：“仵作是哪一位？”
他答不上来。
“认尸的是谁？下葬抬棺的又是谁？我娘家的叔伯一个也没见着尸首。你只要能叫一个见过的出来，我今日给他让座。”
替谢家看病多年的程大夫也在席上。有人转过去看他，他把酒杯推远了些，说：“徐夫人出城前，只是夜里睡得少。我给她开的是安神汤，一帖吃完就该停。后来二爷来取方子，说要继续吃两个月，我没给。”
谢承礼说：“大夫不止你一家。”
“那当然。”程大夫指了指我供桌前的香炉，“开得出这张讣告的大夫，我也想见见。”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谢承礼眼睛一扫，笑声又没了。
陆柔此时终于把玉如意放回桌上。她说，她自小与我亲厚，听说我死了，怕外人苛待阿满，才肯进门。她说到伤心处，去拽谢承礼的袖子。谢承礼却向旁边让了让。
那只手落了空。
我问她：“你哪日上的花轿？”
她看了一眼在座的人：“昨夜。”
我说：“那你怎么在我活着的时候，就收到我的嫁妆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票。那是她派人从我铺子里支走两匹云锦时留下的，笔迹她认得，末尾还写着一句，待表姐病好，自去谢她。
开票那天，比我的讣告早了四天。
她低头看那张票，脸上骤然起了一层汗。
“我那时确实以为你只是养病。姐，我只拿了两匹布，承礼说你自幼就肯让着我。”
我点头：“衣裳能让。你接着说，我还让了什么？”
她不肯说了。
谢承礼替她接了话：“你去了以后，铺子好些日子无人照应。我让她替你收一收账。家里的东西，进哪只手有那么要紧？”
我当着他的面拆开领口，取出那方玉印。案上有碟红泥。我蘸了一点，在讣告背面按下去，缺了一角的“徐”字清清楚楚。
来吃席的三个掌柜原本站在最外头。见了印，一个个挤到前面来。城东那位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说二爷前天叫他备了整库的绸缎，等夫人立碑，今晚就发车。如今徐掌柜站在这儿，那车怎么发？
我叫他把单子翻过来。他当着谢承礼的面，把“发往谢家别院”几个字一道一道划了。
“车夫来都来了。”我说，“按原先的账送给买主。十几个伙计等着拿工钱。”
六 婚书嫁亡夫
陆柔幼时住在我家。我娘见她手巧，曾拿一整盒绣线教她配色。她做事快，一个下午就绣好一只荷包，拆开背面，线团却乱得缠住了剪刀。
我娘说，你把背面也理顺了，穿在身上才不会扎人。
陆柔说：“反正又没人看得见。”
她后来把那只荷包送给谢承礼。成亲第三年我才知道，他一直把荷包收在书房抽屉里，里头还塞着她的小像。那会儿她已经许给了外地一户人家。婚事没成，回来哭了一场。我叫人送了银子去，还派青禾陪她住了两夜。
我和谢承礼吵过那只荷包。他说少年时的东西谁不留两件，转头把它扔进了火盆。我以为他丢的是旧情，后来才知道，那只荷包有一对。
此刻另一只挂在陆柔腰间，石榴红，针脚细细密密。她的手一直压着它。
我说：“昨晚轿子进来，他可给你看过婚书？”
“自然。族老手里也有一份。”
谢承礼厉声道：“阿宁，你回来便回来。她一个弱女子，你何苦这么羞辱她？”
“那我不问她。”我转向主桌，“请三叔公把您袖子里那份拿出来。”
谢家三叔公端着酒杯坐了一晚上，谁问都说自己耳背。听见我点名，先把袖口往桌下压了压。
“我老了，喝喜酒就只顾着吃菜。什么婚书，我没瞧见。”
老侯爷用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三叔公放下杯子，掏出一封红纸来。
我让他念新郎的名字。
三叔公捏着纸，念了个“谢”字，后头就跟着咳起来。旁边有个胆大的姑娘挨过去看，替他念完了。
“谢承恩。”
席上一阵嗡声。谢承恩是谢承礼的大哥，七年前就死在北边了。
陆柔几乎是扑过去把婚书抢到手里。她从头看到尾，又把它翻了个面，像真话也许写在背面。
谢承礼说：“这份错了。我叫人换一份来。”
“哪份错了？”我说，“你让她自己拿着的那份？”
陆柔慌忙扯开腰间的荷包。里头有一张折成指头宽的红纸。她抽出来一看，上面名字写的也是谢承恩。昨夜拜完堂，谢承礼说新房人多，叫她回房再慢慢看。她当宝贝收了一夜，舍不得摊开。
三叔公见她脸白，忙把自己摘出去：“承礼说他兄长生前就娶了陆氏，碍着军务，一直没接进门。今晚对亲近的人说是他续弦，明日要是查到徐家那边，就说是替亡兄补礼。我一把年纪了，也是被他哄的。”
陆柔看着谢承礼：“你说新房里那套家具是你从小给自己挑的。”
我说：“那套家具刻着大哥的字。他怕你翻到桌底，还叫人重新上了漆。”
陆柔看了我一眼。我原以为她要哭，谁知她一把扯下他外面那件素纱衫。
底下的大红喜袍彻底露了出来。
“我嫁的是个死人，”她问，“那你穿这么红给谁看？”
七 空仓露马脚
那份婚书是我进城后托人问出来的。
青禾的祖母给侯府供过十几年针线，认得老账房的妻子。老账房那晚喝醉，回家漏了一句，说侯府请了个刻印的师傅，叫他照七年前的旧纸描一枚谢承恩的小印。老账房以为二爷要帮大哥收一房遗孀，给她个名分。直到昨日，才听说陆柔要嫁的是二爷。
我叫青禾去找老账房。他不肯见我，只让妻子送出一句话。二爷在书房备着两套说辞，今天谁来问，便给谁看合适的那一套。
假死是假死，假婚是假婚。谢承礼盘算得周全。回头徐家来问我嫁妆的下落，他有个无处查证的嫂子替他收账。陆柔来问她自己的名分，他有满堂亲友看见两人穿喜服。只消别人都替他守着自己看到的那半截，他两头都有理。
偏偏陆柔扯了他的衣裳。
眼看盖不住，谢承礼索性说：“一张红纸而已。我与柔儿情投意合，改日重新拜过就是。父亲，您平安回来，我认罚。今日还有女眷在，仓里的事，咱们回书房谈。”
他自以为递了个台阶。
老侯爷却问：“西营那批粮，换了多少银子？”
谢承礼张了张嘴。
门外有人把酒桌往旁边挪了一挪。一个穿灰袍的瘦男人进了门。谢承礼一见他，顾不得整理喜袍，先朝我看过来。
那人姓温，是西营管粮的书吏。老侯爷从草料车上下来，就托青禾祖母送了一张亲笔条子去找他。条子只有一句，仓里还余四袋，请你亲自来问。
温书吏给老侯爷见过礼，问谢承礼：“您今春报了三回，说粮车过河，遇水，损了粮。三回都在同一处。三月我亲自去过那儿，水只到我的靴面。是我去早了，还是您的车去早了？”
谢承礼说：“粮在路上，过些天自然就到。”
“您没报在路上。您报的是已入仓。”
温书吏把两张签收的票递给他。底下签的都是老侯爷的名字。
这下老侯爷的脸也变了。他那一笔字，是当年在军中写坏手才改出来的，收笔往上挑，平日别人很难描。他把两张票一张张看完，抬头望向儿子。
“我教你写我的字，是我那年在床上起不来，叫你替我给你大哥的抚恤上签个名。你学会了，就用在这上头？”
谢承礼跪了下去。
屋里的人都以为他要认错。连我都这么想。他小时候闯祸，只要跪得够快，老侯爷多半不会真打他。
他却仰起脸说：“父亲，您自己想想。大哥死了，您的腿又废了。侯府一年年的窟窿，谁填？府里光吃饭的就一百多口，逢年过节哪一房少拿过钱？怎么到了今日，人人都可以问我钱从哪儿来？”
三叔公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老侯爷说：“前年我给你五百两修屋顶。修了吗？”
谢承礼愣了愣。
老侯爷说：“雨漏下来，我让丫鬟挪床，挪了两回。那时候我就该问你钱去了哪儿。”
他撑着拐杖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我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以后，对温书吏说：“仓是我的，粮在我手上少的。你把我也记进去。我会去回话。”
谢承礼望着他，像是头一回发现，父亲也可以当着众人的面认账。
八 稚子揭谎言
青禾从后门回来，牵着阿满。
孩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薄衫，头发扎歪了，一只鞋还踩着后跟。他看见我，没有立刻叫娘。他站在那儿，眼睛睁得很大，胸口起伏了好几回。
我向他伸手。
谢承礼抢先说道：“阿满，前几日你答应爹什么了？”
孩子站住了。
“你娘走了，爹知道你难过。徐家不信，满城找和她相像的人，说要来咱家讨东西。爹早就跟你讲过，碰上这种人要怎么办。你今日当着大家的面说。”
老侯爷转头看他。
谢承礼没看他父亲，只盯着儿子：“你是谢家的孩子。说错一句，外头的人就要把你爹带走。”
阿满低头把鞋后跟提起来。
提好以后，他问：“爹，你教我的话，我得一字不漏地说吗？”
“当然。”
阿满点点头，走到供桌前，把压在香烛底下的一张纸抽出来。是他自己用功课纸记的，字挤得密，错了几处，涂了好大一团墨。
他开口念：“若有一个穿蓝衣裳的女人来，你就说没见过。她若说你小时候的事，你就说你娘屋里有个丫鬟叫青禾，青禾拿了她的钱，什么都告诉她。”
谢承礼脸色一沉：“后面的。”
阿满翻了一面。
“她若哭，你也哭。你就说你看着你娘烧的。我说我没看见，你说没看见也得说看见了。”
念到这儿，他把纸放下了。
“爹，后面那句是你后来教的。你叫我说，她要真是我娘，就让我站在这儿发誓，往后再也没有爹了。”
几个女眷抽了口气。
谢承礼伸手要拉他。阿满朝我这边退了一步。只一步，他的后背碰到了我的手。
他扭过头，摸了摸我左手小指根上那块硬茧。那年他把木头小狗的腿摔掉了，我不会用刀，削木头时戳了手。后来下雨他就来摸，说娘你这儿还疼不疼。
他摸着那块茧，终于哭了。
“我知道你没烧。”他说，“他们点火的时候，我躲在厨房窗户底下。青禾姐姐给你留着药罐子呢。药还没喝完，哪能就把人烧了？”
他哭得换不过气。我拿袖子给他擦，他嫌袖子脏，自己用手背一抹，又全蹭到我衣襟上。
从前他哭，我总怕谢承礼听见，说他一个男孩不许娇惯。那天我让他抱了个够。
谢承礼站在供桌边。那张纸离他不过两尺。他伸过一次手，像是想收起来。温书吏先他一步拿走了。
九 反水交实账
真正送粮的人，是陆柔叫来的。
温书吏来时只拿到了军仓的入库凭票。要知道粮究竟卖去何处，还差运粮人的副账。那人跟了谢承礼多年，知道东窗事发，昨夜已经卷铺盖跑了。
陆柔说：“他跑不到哪儿去。他娘的药还在我家药柜里。”
她说这话时，已经把头上的喜冠摘了下来。冠太重，压出两道红痕。她走到我跟前，问我可不可以单独说句话。
我说：“你若肯当着大家的面说，我就听。”
她站了一会儿，捏紧那份婚书。
“那三十辆车，有十一辆拉到了我叔父的库里。他让我回头找铺子分着卖，粮上的印记得先磨掉。剩下的车我不知道去了哪儿。运粮的人叫周旺，他娘在我家拿药，一日也断不了。您派人守着药铺，他天黑前会来。”
温书吏问：“你明知是军粮，还让你叔父卖？”
陆柔抿了抿嘴：“他给了我二百两。说是给我的聘礼。”
她望了谢承礼一眼。
“我认那二百两。也请您问他，余下那十九辆，他又给谁做聘礼去了。”
谢承礼终于忍不住骂了她一句。陆柔没回嘴，只把桌上那张红纸撕成两半。一半是她的名字，另一半是谢承恩的。她想了想，把亡人的名字搁到桌角，把自己那一半攥在手里。
后来温书吏果然在药铺找到周旺。周旺交出的副账，比谢承礼对家里说的还要多卖两趟。府里那年冬天换了最贵的银炭，老侯爷夜里夸过好，说孩子知道孝顺了。账上有买银炭的钱。也有买玉如意的钱。再往后，还有杏花庄付给守夜人的三十吊钱。
我拿着账本看了很久。
他们给我留的每一口饭，给老侯爷留的每一碗药，花的都是西营冬天该吃的粮。
那天在灵堂，账还没找着。温书吏带来的人先去了书房，封住了仓簿和箱笼。席上的亲友终于敢站起来了，有几个走得急，碰翻了长凳。门边候了整日的吹鼓手问管家，收的是白事的银子，到底要吹哪一套曲。
管家一脸难色地来问我。
我说：“各位辛苦，歇一歇吧。等拆碑的时候，若还愿意来，给我吹支热闹的。”
十 砸碑见空棺
我的坟在城南。次日一早，我带着阿满去看。
碑打得倒好，石头又白又厚，写着“谢门徐氏之墓”，底下还有四个小字，夫承礼立。阿满蹲下来拿手去抠，抠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拿榔头，把他爹那四个字砸掉。
我说：“连我的也砸。”
青禾从车上拎了两把锤子下来。她的胳膊还没好，硬要左手抡，被她祖母一巴掌拍在肩上，赶去旁边给我们拿水。
阿满力气小，敲了半天，只敲掉“谢”字上头一点。他打算接着敲，我叫他等等。两个石匠已经带着撬棍到了。
棺木挖出来，封钉竟然用了双份。撬开以后，众人围过去看，里头只有一件我常穿的蓝衣裳，和十来块砖。青禾认出了衣裳，偏偏是那件我让她送去改短袖口的。她说那裁缝打了包票，过两天就还。
“她也想不到，衣裳先给我穿去投胎了。”我说。
青禾笑出声，扯到胳膊，又疼得眼泪直冒。
阿满把砖一块块拿出来。拿到最后，有一块砖上还印着泥瓦行的号。他举起来看了半天，说：“爹请人刻碑的时候，说要用最好的石头，免得你在底下受委屈。”
我给他擦了擦手。他抱着那块砖问我：“娘，我昨晚那样说，爹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你爹做过的事，有人会去查。你昨天照实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别人也听见了。”
“他会恨我吗？”
我一时答不上来。谢承礼恨过很多人。有时一碗汤太咸，他都能记上厨娘三日。可阿满发高热那晚，他跪在床边拿湿布替孩子敷额头，连我叫他起来吃饭都不肯。
我蹲下来，和儿子平视。
“他兴许会怨你。你想他了，也可以告诉我。”
阿满把砖抱得更紧了些，点点头。
下山时，石匠问我碑还要不要。我让他们拿去垫铺子后门的斜坡。铺子里的伙计搬货总被台阶绊着，那石头够厚，劈两半正好。
吹鼓手没来。倒有个在坟地边放羊的孩子，捡了根草茎吹了两声。阿满听见，坐在车上跟着吹。两个人隔着半坡羊叫，你一声我一声，越吹越响。
十一 城门断旧情
入冬前，谢承礼被发往北边服役。家中大半田宅折了银子补亏空。侯府的牌匾摘了，老侯爷把剩下的两进院子封了正门，只留角门进出。
陆柔交出那二百两，仍被收监。她叔父牵扯得更深，判得也更重。她托人给我带过一封信，开头叫姐姐，后来又把那两个字划了，改成徐掌柜。
信里她说，小时候我娘教她理荷包背面的线，她知道怎么理，就是懒得花那个工夫。嫁衣倒是她自己做的，背面也理顺了。她做了一年，没想过会穿在那样一个晚上。
她求我一件事。她母亲留给她一把旧剪子，放在侯府新房的梳妆匣里。若我翻到了，就给她留着，她出来以后还能做点活。
我把剪子找出来，托探视的人递了进去。那把剪子刃口有缺，我叫人磨过一回。其余的话，一句也没捎。
谢承礼走前也托人带过话。他说那年我生孩子，他在院里守了一夜。我若还记得，便带阿满去城门口见他一面。
那夜我当然记得。疼了六个时辰，我说想喝水，里外没人应。后来才知道他在院里守着，老侯爷怕有坏消息传出来，叫他陪着喝酒。他醉到第二天午时才进屋，看过儿子，问我怎么不给他留口醒酒汤。
我把话原样告诉了阿满。他想了半天，还是想去送。
那我就带他去。
城门外北风刮得很紧。谢承礼见我来，努力站直了些。他张口想喊我小名，见我只把阿满往前让了一步，就改口喊儿子。
阿满带了双旧护膝，说北边凉，他的腿前年坠马时伤过。谢承礼接过去，眼里有了水光，伸手想摸孩子的头。
阿满由着他摸。
摸完了，谢承礼说：“你和娘回去，照顾好你祖父。爹回来，我们一家人还能好好过。”
阿满抬起头：“祖父要是咳得厉害，我会请大夫。娘有她自己的家了。”
谢承礼看我。
我把办好的离书折起来，当着他的面收进袖里。那天他肯签，是因我把他亲笔写的几张欠条放在桌上，请他自己挑，先还哪一张。他翻了一遍，最后挑了笔。
如今离书墨迹已干。我等他看清了，牵起阿满的手走了。
他在身后叫我：“阿宁，你回一下头。”
我没有回。前头卖蒸饼的人正掀盖，热气被风吹得老远。我问阿满要两个还是三个。
阿满说：“三个。娘，你也吃一个。”
十二 开门迎新日
来年春天，青禾给铺子装上了新的门铃。
从前侯府来人拿料子，不走正门，专从后门叫伙计送。谢承礼最喜欢说一句，夫人的东西就是我的，用得着开单？久而久之，库里少一匹布都查不出来。
如今正门进来，铃便响一声。谁拿料子都开单，账房每天落门之前数一遍。阿满放学早就来帮忙。他不会拨算盘，只负责记账，写的“枣”字还是会多一点。青禾说这样的账迟早让人拿住把柄，阿满就把那一点涂成一朵花。
老侯爷偶尔来铺里坐。第一次来，他在后门踌躇半日，青禾祖母问他找谁。
他说：“找徐掌柜。想买两尺厚布，给孙子做鞋。”
他把钱放到柜上，一枚一枚数齐了。青禾见他手抖，想替他数，他摆摆手，说这点钱他还能数清。
临走前，他问我，可否把阿满叫出来吃一顿饭。今日是孩子生辰，他炖了一锅肉，炖得有些多。
我叫阿满自己去回话。阿满说，他今日答应了来铺里吃蒸卷。若祖父愿意，可以把肉端过来，大家一起吃。
老侯爷果真端来了。还带了一小碟切坏的石榴。他说今年树上的果子比去年少，只够吃这一顿，特地给孩子挑的。
阿满把最大的那瓣推给我。我吃了一颗，酸得眼皮直跳。他看我皱眉，就知道中了招，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吃过饭，我把蒸卷的屉布拿下来，洗干净，晾在窗边。阿满看见了，有点不好意思，说木头小狗已经九岁了，睡觉早就不盖被子。
我把窗撑得再高一些。
“谁说给它盖的？明天还蒸一笼。”
铺子要落门时，青禾在后头喊我。那个斜坡修好了，她叫我踩一踩，看看滑不滑。
我走过去，果真平平整整。碑上的字翻到了底下，只剩一面温润的白石，上头有伙计一早搬布时留下的两道车辙。
门外又来了一位要买布的客人，站在斜坡上问，徐掌柜，今天还开门吗？
我把门往两边一推。
“开。进来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