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屏宴上，嫡姐站在六扇松鹤屏前，说这是她一针一线绣了三年的万寿屏。
满厅夫人都在夸。惠妃娘娘身边的孙嬷嬷点了头，说太后见了必定喜欢。
我在末座倒茶，心里算账。
这一架，锦绣坊出五千两。城南带井的小院，八百两。
这屏是我绣的。
嫡母说，太后六十整寿，宫里按万寿节办，要把十二扇一起献进宫。
我给嫡姐续了茶，笑着说：“另外六扇，想必大姐姐也快绣好了。”
她也笑，笑得很好看。
她以为另外六扇，迟早也是她的。她更不知道，这十二扇从头到尾，就不是侯府的东西。
第一章 赏屏
赏屏宴设在正院花厅。
我到的时候，屏风已经立好了。六扇，紫檀边框，是这三天里现做的，木头上还有新漆的味道。
正面是松鹤。六只鹤，有的低头，有的展翅，有的单脚立在松根上。日头从窗纸透进来，鹤羽上那层银灰色浮起来，像会动。
夫人们围着看，一个比一个凑得近。承恩伯夫人带着她家三姑娘，母女俩挤在最前头。
“这是双面绣吧？”
“你绕过来看，背面是万字纹，颜色都不一样。”
“哎哟，一根线头都找不着。”
嫡姐温明珠站在屏风边上，穿一身藕荷色，手里捏着帕子，脸上是那种刚刚好的红。
“明珠，你给夫人们说说，绣了多久？”嫡母在上首坐着，声音不高。
“回母亲，三年。”嫡姐低头，“女儿笨，每晚点灯，常熬到三更。”
夫人们又是一阵夸。
站在我身后的春杏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年每晚点灯到三更，那得点多少灯油。”
我拿脚尖碰了碰她的鞋。她那只鞋前头破了个洞，我一碰，她的脚趾头缩回去了。
她不服，又凑过来：“姑娘，那是你的鹤。”
“嘘。”
“那天婆子撬箱子，我在门口看着的，一共六卷。还顺走了我刚买的两股赭金线，五两银子呢。”
“我知道。”
“那线我跑了三家铺子才……”
“春杏。”
她闭嘴了。
那是三天前的事。她揣着五两银子出门给我买鹤眼用的线，门房报到正院，嫡母当我偷了钱，叫人来搜。钱没搜出什么来，搜出来六扇绣片，一张锦绣坊的收条。
收条上写着：万寿松鹤屏，十二扇，双面异色，定钱五百两。
嫡母看完，一个字没问我，连夜叫人赶了六副紫檀框。
我坐在末座，手里提着茶壶。按规矩，庶女在这种场合是不该上桌的，是嫡母特意叫我来的，叫我倒茶。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要我亲眼看着。
我给左手边的夫人续茶，心里在拨算盘。
五千两一架，扣了料钱和坊里的抽头，落到我手里是三千。城南那个带井的小院我去看过两回，八百。剩下的，够我跟春杏吃……
“满了，满了！”
左手边那位夫人把盏子往外让。茶漫出来，淌了半个托盘。
我赶紧拿帕子去擦，那夫人笑了笑，没说什么。
那三千两，是我攒了五年的念头。
“温二姑娘。”
我抬头。
说话的是孙嬷嬷旁边坐着的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身灰青色宫装，头上只插一根银簪。她刚才一直没说话，别人夸屏的时候，她只是走过去，把最边上那扇轻轻转了半圈，看了看背面。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茶凉了。”她说。
“是，我给您换。”
我起身给她换了一盏热的。她接过去，没再看我，也没再说话。
孙嬷嬷管她叫秦姑姑，是慈宁宫绣房的掌事。宫里所有进献的绣品，都要过她的眼。
那天她只转了一扇屏，看了我一眼。
夫人们看够了，回到座上。有一位夫人问嫡姐，双面异色难在哪儿。
“难在分线。”嫡姐说得很流利，“一根丝线要劈成十六丝，取一丝来绣，两面才能不透色。”
我低头倒茶。
这架屏的鹤羽，劈的是八丝。劈到十六丝，绷不住，一拉就断。
她背的是书上的话。书上写的是绣帕子，不是绣屏。
那位夫人连连点头，说难怪，难怪。
茶过三巡，孙嬷嬷开口了。
“侯夫人，这屏风我回去一定跟娘娘说。万寿节还有一个月，十二扇赶得及吗？”
“赶得及。”嫡母笑，“明珠手快，剩下的六扇已经起了头。”
我把茶壶放下，走到嫡姐身边，给她续茶。
“另外六扇，想必大姐姐也快绣好了。”
我声音不大，可花厅里正好静着，一屋子人都听见了。
嫡姐的手顿了一下，帕子在指间绕了半圈。
“是快好了。”她说。
“那就好。”我笑，“十二扇一起献上去，太后见了才叫齐整。少一扇，就不成万寿了。”
孙嬷嬷点头：“二姑娘这话在理。”
嫡母朝我这边扫了一下，很淡，像扫一页看过的账。
这下好了。当着孙嬷嬷，当着满厅夫人，十二扇是温明珠绣的，十二扇都要在万寿节献上去。
她自己说的。
有位夫人这时候问了一句：“我听说府上从前有位林姨娘，绣工是京里头一份的？这屏的针法，是不是跟她学的？”
厅里静了一下。
我娘姓林，叫林素。年轻时在宫里绣房当过几年差，出宫后进了锦绣坊，后来进了侯府做妾。她是哪年进的府，我记不太清，大约是我出生前一年，也可能是两年。
我只记得她一直在绣东西。正院要送礼，她绣；正院要做寿，她绣；正院的夫人去哪家赴宴，身上的披帛、手里的团扇，都是她绣的。
我小时候不懂，问她为什么不给自己绣。她说给自己绣没人看，给正院绣，好歹有人看。
我问那别人知道是你绣的吗。
她想了想，说：“绣的人自己知道。”
那时候我觉得这话很没道理。
绣了十年。到后来，她看人要眯着眼，穿针要我帮她。
五年前她死了。
嫡母放下茶盏，声音还是那样不高。
“妾室的东西，早烧了。”
那位夫人讪讪地笑了一下，没再问。
我低头倒茶，壶嘴碰在盏沿上，叮了一声。
第二章 运菜车
散席已是申时。夫人们一个一个走了，孙嬷嬷是嫡母亲自送到二门的。
我回到西跨院，还没坐稳，嫡姐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连丫鬟都没带，进门先把帘子放下来。
“二妹妹。”
“大姐姐。”
她在我对面坐下，看了看我屋里。屋里没什么好看的，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绣架，娘留下的那只樟木箱撬坏了锁，现在用一根布条捆着。
“今天的话，说得很好。”她笑，“十二扇，一扇不能少，我记住了。”
“大姐姐记性好。”
“那另外六扇呢？”
我把茶壶放下了。
“我知道在你这儿。”她把帕子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母亲说了，那张收条上写的是十二扇，婆子只搜出来六扇，剩下的你藏起来了。”
“大姐姐要它做什么？”
“献给太后呀。”她眨了眨眼，“你也听见了，孙嬷嬷要回去跟姨母说的。你知道姨母说什么？说太后爱绣，万寿节上看中了谁的绣，就是看中了谁这个人。明年东宫选妃，有这一架屏，我就不用跟那些人挤了。”
她说得很坦然，像是在跟我商量明天穿哪件衣裳。
我们俩从小就是这样。她喜欢我的毽子，我的毽子就是她的；她喜欢我娘给我做的那双绣鞋，那双鞋第二天就穿在了她脚上。她从来不抢，她只是说一声，东西就到她手里了。
她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她说一声，东西不来。
“这是锦绣坊的单子，”我说，“定钱都收了。”
“定钱侯府替你退。”她站起来，“三天，送到我院里。”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二妹妹，你一个庶女，绣得再好，谁知道是你绣的？绣在我名下，好歹进了宫。你也算没白绣。”
帘子落下来，她走了。
春杏从屏风后头探出头。
“姑娘，怎么办？”
我把那根捆着樟木箱的布条解开，掀开箱盖，把底下那层隔板抽出来。
另外六扇绣片好好地躺在夹层里，用旧布包着。婆子那天只翻了上头，没摸到底。
“今晚，”我说，“去后门看看，送菜的车几时走。”
侯府的菜是西市张家送的，每天卯初进门，亥正把空筐拉走。
亥时二刻，春杏回来说，车在后门等着，赶车的张老汉在门房喝茶。
我把六扇绣片用油布卷了两层，外头再裹一层粗麻，塞进一只空菜筐，上面盖了半筐烂菜叶子。绣稿和料账卷成一小卷，我自己揣在怀里。
“姑娘，你也去？”
“我得去。”
春杏一个人去，到了锦绣坊说不清。东西交出去，得我亲手交。
我们一前一后出了西跨院。夜里的风有点凉，春杏走在前头，缩着脖子，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你袖子里是什么？”
“芝麻饼。”她小声说，“晚上没吃饱。”
我没说话。她每天都说没吃饱。
后门的门房在打瞌睡。张老汉看见我们，烟袋停在嘴边，春杏塞给他二十文钱，说姑娘要去西市庙里还愿，搭个车。张老汉看看我，又看看那筐烂菜叶，把钱揣起来了。
车走得慢，一路颠。我坐在菜筐边上，一只手一直按着那只筐。
张老汉在前头赶车，走了一段，回头问了一句：“姑娘去哪个庙还愿？”
“西市东头。”
“西市东头没庙啊。”
“有。”我说，“新开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又回头：“那菜叶子，姑娘还要不要？要是不要，我拉回去喂猪。”
“要。”
“要它做啥？”
“还愿。”
他不问了。我听见他在前头小声嘟囔，说如今侯府的小姐，还愿都兴拿烂菜叶子了。
春杏在我边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锦绣坊在西市东头。到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门板上着，只有二楼窗户还亮着灯。
我敲了三下门，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是苏三娘。
她手里还拿着算盘，看见我，眉毛一挑：“这个时辰？”
“东西给你送来了。”
她把门开大。
进了屋，一楼黑着。长案上摊着好几块没绣完的料子，墙角堆着丝线箱子，空气里一股樟脑和浆糊的味道。楼上有人打呼噜，打得很响，一声长一声短。
“坊里的绣娘，”苏三娘说，“赶活赶晚了，就睡在楼上。”
我把菜筐里的油布卷拿出来，一层一层打开，六扇绣片铺在她的长案上。
苏三娘把算盘搁下，凑近了看。看完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她看得很慢，看到鹤的眼睛那里，手指停了停。
“赭金线带了没有？”
“让婆子搜走了。”我说，“坊里还有么？”
“也断了。江宁的货，下个月才到。”
我把压在油布底下的线头收进去。
“劳烦你替我留意着，半股也行。”
苏三娘应了一声，又问：“那另外六扇呢？”
我把赏屏宴的事说了。
苏三娘听完，脸色沉下来。
“你知不知道，这单子春天就报了内务府？”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太后看了贡单，点了名的？上个月内务府来人问过哪天能送，说太后要看林氏女的双面异色。”
这个我不知道。
我坐在那儿，半天找不着话。
贡单上绣者写的是“林氏女”。那是苏三娘替我填的。她说我一个侯府庶女，名字写上去是给自己找麻烦，就写我娘的姓。
太后要看林氏女的绣。
我娘要是还活着，听见这句话，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先入库。”苏三娘把绣片重新卷好，拿出一本册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从柜里取出坊印，蘸了印泥，“啪”一声盖下去。
“锦绣坊的货，入了库，谁也拿不走。”她把册子推给我看，“侯府再大，也大不过内务府的贡单。”
我看了看那个红印，点头。
料账我也留给了她。上头记着这一架屏用的每一样料：江宁织造今年春天出的素绫，多少匹；金线多少两；银灰丝线多少束。每一笔都有日子。锦绣坊的货，账也该在锦绣坊。
苏三娘把料账锁进了柜子。
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张老汉的车早走了，我和春杏是走回去的。
到后门，门房醒了。
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抓住春杏的胳膊：“这么晚上哪儿去了？”
春杏吓得往后一缩，袖子里那块芝麻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滚进了门槛底下。
门房把她拖去了正院。我追过去，被两个婆子拦在院门外头。
那天夜里，春杏挨了十板子。
她回来的时候是被人架着的，趴在床上，一声不吭。我给她上药，她疼得直抽气，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姑娘，那块饼……还在门槛底下吗？”
很多年以后，她还记着那块饼。
第三章 五千两
第二天一早，嫡姐又来了。
这回她带着丫鬟，站在我院子当中，没进屋。
“东西呢？”
“不在我这儿了。”
“在哪儿？”
“锦绣坊。”我说，“大姐姐要，就去锦绣坊买。整架屏五千两，剩下六扇，算你一半，两千五百两。”
我报完价，看着她。
从前她要什么，说一声就拿走了。这是我头一回让她掏银子。
她先是怔住，然后笑出了声。
“两千五百两？”她笑得帕子都捂到嘴上了，“二妹妹，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值多少钱？”
她笑完，转身就走了。
那天下午，她去了承恩伯府的赏菊会。
第二天上午，她又回来了，这回带着三个姑娘。
走在最前头的是承恩伯府的三姑娘，十四五岁，圆脸，说话快。后头两个我不认得，大约也是哪家的小姐。
“二妹妹，”嫡姐站在院门口，笑着朝里头喊，“三姑娘她们想看看你平常绣的东西，你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我出来了，站在廊下。
“大姐姐是想让她们看什么？”
“随便看看。”嫡姐说，“昨儿赏菊会上，三姑娘问我剩下那六扇绣得怎样了，我说就差几针。三姑娘不信，非要来看。我说我那院里乱，绣架上全是半截的活，不好意思给人看。正好你这儿有个绣架，你平常也爱绣几针帕子，拿出来给她们解解闷。”
她说得很顺。
三姑娘已经自己走进来了，直奔窗边那个绣架。
绣架上绷着一方帕子，绣的是两朵菊。
三姑娘弯着腰看了半天，回过头：“二姑娘，这菊花的花瓣，怎么有两种黄？”
“一种是鹅黄，一种是杏黄。”我说，“花瓣朝着日头那面用鹅黄，背着日头那面用杏黄。”
“跟那松鹤屏的鹤羽一样！”三姑娘说，“那鹤羽也是两种灰，我前天赏屏宴上看见的，一边亮一边暗。”
嫡姐在后头笑了一声：“我这妹妹手笨，平常给我劈线打下手，我教了几回，她也能绣两朵菊了。你们瞧她手上那道茧，就是给我顶针顶出来的。”
三姑娘“哦”了一声，看了看嫡姐的手。
嫡姐的手很好看，白，软，十个指头上一个茧都没有。
三姑娘又看了看我的手。我左手食指上有一道茧，是顶针顶出来的，跟我娘一样。
三姑娘张了张嘴，大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二姑娘，”她最后说，“这帕子能给我吗？”
“三姑娘喜欢，就拿去。”
我把帕子从绣架上取下来，叠好，给了她。
嫡姐在后头看着，脸上还是笑，笑得没刚才那么自在了。
她们走了以后，春杏小声说：“姑娘，你把帕子给人了，那可是你绣了好几天的。”
“绣得再好，放在屋里也没人看见。”我说。
又过了一天，正院来人，把我的院门锁了。
来的是嫡母身边的郑嬷嬷，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身后跟着四个婆子。
“夫人说了，二姑娘这些日子身子不好，就在屋里养着，不必出门了。月钱先停着，等二姑娘想明白了再说。”
“春杏呢？”
“春杏偷跑出府，坏了规矩，夫人让关进柴房，好好反省。”
春杏背上的伤还没结痂。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婆子把春杏从屋里拖出来。她回头看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院门锁上了。
我在屋里坐了一下午。
绣架空着。我从箱子里翻出一块素绢，绷上去，起了一枝梅。起了个头，手就停了。
坐了一会儿，我还是拿起针，接着绣。
娘在的时候说过，心里乱的时候就数针。一针，两针，三针。数到一百，心就静了。
我数到四十七，针扎进了手指头。
血珠冒出来，我把手指含在嘴里，看着那枝才起了头的梅。
娘替正院绣了十年。她的眼睛，就是这么一针一针熬坏的。
现在轮到我了。
第四章 何娘子
院门锁了三天。
第四天，有人来了。
我在窗户后头看见郑嬷嬷领着一个女人进了正院。那女人三十出头，穿一身半旧的蓝布裙，手里提着一个针线箱。
过了一个多时辰，那女人从正院出来，郑嬷嬷送她。路过西跨院的时候，那女人停了停，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认得她。京城绣娘里，她是数得着的。姓何，东城有家铺子，专接官宦人家的寿屏。
嫡母请她来，是要仿另外六扇。
傍晚的时候，我听见院墙外头有人说话。是何娘子，她又来了，郑嬷嬷在跟她说什么。
“……夫人说了，一百两定钱，绣完再给二百两。”
“郑嬷嬷，不是银子的事。”何娘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六扇我看了，双面异色我能绣，可每扇鹤的眼睛背后，都有一针我解不开。”
“什么针？”
“一针逆着走的。我拆了线头看过，那不是绣错，是故意的。这种针法我只听人说过，是落款。”
“落款？”
“绣娘的落款，不是写名字，是藏一针。会这一针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绣的。我仿得了鹤，仿不了这一针。”
郑嬷嬷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在别处也藏一针，不就行了？”
“那就成了两个人的落款，宫里绣房的人一看就知道。”
我在墙这边听着，手心出了一层汗。
郑嬷嬷回去了，说是去问夫人。何娘子一个人站在墙外头等。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何娘子。”
外头静了一下。
“谁？”
“温家二姑娘。”我说，“我就说一句话，说完你就当没听见。”
“你说。”
“那架屏春天就报了内务府，贡单上写着绣者是谁。你仿出来六扇，送进宫里，就是伪造贡品。”
墙外头没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何娘子叹了一口气。
“二姑娘，”她说，“你娘是林素吧？”
“是。”
“我学徒的时候，见过她一回。”
她没再说别的。
郑嬷嬷回来的时候，何娘子已经不在墙外了。我听见郑嬷嬷在那儿骂了一句，又跺了跺脚。
后来我听说，何娘子当天就把一百两定钱退回了侯府，说铺子里接了别的活，忙不过来。
这是我被锁进院子以后，第一件顺心的事。
可是嫡母知道了。
她知道了落款在哪儿，知道了是一针逆着走的。何娘子说的每一个字，郑嬷嬷都会一个字不落地带回正院。
我那天晚上没怎么睡着。
我想的是另外六扇。锦绣坊的库房，总比我这院子牢靠。
锁院第六天，嫡母亲自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绣那枝梅。她没让我起身，自己在桌边坐下，郑嬷嬷给她倒了一杯茶。
“二丫头，”她说，“你今年十六了。”
“是。”
“也该说亲了。”
我把针插在帕子上，转过身来。
“西城盐商钱家，你听说过没有？钱老爷前头那位去年没了，家里缺个主事的。人家看中了咱们侯府的门第，聘礼给两千二百两。”
钱老爷我听说过。五十岁，前头死过两个夫人。第二个夫人进门不到两年就没了，外头说是病死的。
“这门亲，”嫡母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母亲替你看过了，是好人家。”
我低着头，看她裙角上绣的缠枝莲。那是我娘的针脚。
“当然，”她把茶盏放下，“你要是不想嫁，也有法子。”
“什么法子？”
“锦绣坊那六扇，你去要回来，交给明珠。这门亲就作罢。”她看着我，“你不交，下个月过门。”
她说得很平，跟郑嬷嬷念账本一样。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两千二百两。比我那三千两，少八百。
八百两，刚好是城南那个带井的小院。
原来我在嫡母眼里，就值一个院子差的那点银子。
我又算了一遍，算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可笑。人家拿我去换银子，我还在这儿替人家核账，看换得亏不亏。
我娘要是在，大概会拿针尾敲我的手背。
“母亲，”我说，“那六扇是锦绣坊的货，入了库，盖了印，我要不回来。”
“那是你的事。”嫡母站起来，“给你十天。”
她走到门口，郑嬷嬷打起帘子。
“对了，”嫡母回头，“春杏那丫头，在柴房里关着也不是事。钱家那边说了，陪嫁丫鬟要带一个，我看就她吧。”
帘子落下来。
我坐在那儿，看着帕子上那枝梅。
梅还差三朵花。我想了想，拿起针，把剩下的三朵绣完了。
绣完天已经黑了。我把帕子从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樟木箱里。
第五章 相看
钱老爷是三天后来的。
说是来给侯爷请安，顺道在园子里走走。嫡母让郑嬷嬷把我从西跨院领出来，领到园子东头的亭子里，说是让我给钱老爷奉一盏茶。
我到的时候，钱老爷已经坐在亭子里了。
他很胖，坐在那里，石凳都被他坐满了。穿一身酱紫色的绸袍子，十个手指头上戴了六个戒指，金的玉的都有。我端茶过去的时候，数了数，左手四个，右手两个。
“这就是二姑娘？”他看着我。
“是。”嫡母在边上说。
他接过茶，没喝，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手上。
“手倒是巧。”他说，“听说会绣东西？”
“会一点。”
“会管账吗？”
“会一点。”
“那就好。”他把茶放下，“我家里前头那个，什么都不会，就会哭。进门两年，哭了两年，后来不吃饭，没了。”
他说得很随意，跟说一件旧衣裳破了一样。
“二姑娘不哭吧？”
“不哭。”我说，“钱老爷放心，我吃饭。”
他张着嘴停了停，然后哈哈笑起来，笑得石凳都在响。
“好，好，是个爽快的。”他转头跟嫡母说，“侯夫人，这门亲，我看行。”
嫡母笑了笑：“钱老爷看着行，那就好。”
郑嬷嬷领我回去的时候，我在园子里回了一次头。
钱老爷还坐在亭子里，正低头看他手上那几个戒指，一个一个地转。
“二姑娘，”郑嬷嬷说，“钱家有盐引，一年进项上万。二姑娘过去了，是享福的。”
我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我在心里算：一年上万两，聘礼两千二百两。他买一个会管账、不会哭的媳妇，花两千二百两。
这笔买卖，他算得也挺清楚。
我想去见父亲。
院门锁着，我出不去，只能让父亲来。
守门的是两个婆子，一个姓刘，一个姓马。刘婆子嘴碎，马婆子贪酒。我把床底下藏的一只小银锞子摸出来，一两重，是去年给锦绣坊绣一对枕套挣的。
我隔着门缝把银锞子递给马婆子。
“劳烦妈妈去外院找一趟侯爷身边的平安，就说二姑娘病了，想见父亲一面。”
马婆子掂了掂银子，揣进怀里，走了。
我等了两天。
第三天夜里，亥时过半，院门的锁响了。
父亲进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鸦青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像是怕人看见。
他在桌边坐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边的绣架。
“病了？”
“没病。”我说，“女儿有话要跟父亲说。”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锦绣坊的单子，是我春天接的。贡单上写的绣者是林氏女，就是我，用的是娘的姓。苏三娘说太后看了贡单，点了名要看。说好了万寿节那天，十二扇由锦绣坊抬进宫。
我说得很慢，一样一样说清楚。我把锦绣坊契约的副本从樟木箱夹层里拿出来，摊在他面前，指给他看上头的日子和坊印。
“父亲，母亲和大姐姐要把这架屏当成大姐姐绣的献上去。可这架屏在内务府是有底的。献上去，是欺君。”
“欺君”两个字一出口，父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把契约副本拿起来，凑到灯下看。看得很仔细，连背面都翻过来看了。
“这贡单，”他问，“报上去几个月了？”
“三月里报的。”
“太后点名，是谁跟你说的？”
“锦绣坊的苏东家。内务府来人问过日子。”
他把契约放下，没还给我，压在手掌底下。
父亲没说话。
他一直看着那个绣架。
绣架是我娘留下的，榆木的，边上磨得发亮。我娘生前每天坐在它前头，从早到晚。父亲以前也来过这个院子，那时候他会坐在我娘边上，看她绣。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我记得他有一回伸手去摸绣片，被我娘拿针尾敲了一下手背。
“别碰，手上有汗。”
父亲那时候笑了。
“侯府的名声要紧，”我说，“女儿不是要跟大姐姐争什么。女儿只求父亲拦一拦。这架屏还给锦绣坊，锦绣坊照规矩献上去，大姐姐那边，就说剩下六扇没赶完，不献了，谁也不丢脸。”
我说完了。
父亲还是看着绣架。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你娘当年，”他说，“也是这么倔。”
“父亲……”
“交给我。”
他站起来，把斗篷的帽子重新拉上。走到门口，他停了停，没回头。
“这两天你别闹，好好在屋里待着。”
门关上了，锁又响了一声。
我坐在那儿，手心是热的。
我想，他是我爹。他见过我娘绣东西，见过她的眼睛是怎么坏的。
他说交给他。
我把那枝梅的帕子从樟木箱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好，连梦都没做。
第六章 封坊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父亲从我院里出去，没回书房，去了正院。
他在正院一直坐到三更。
这些都是刘婆子说的。她嘴碎，什么都往外说，我那几天塞给她的铜钱，她一文都没白拿。
第三天上午，刘婆子在门外跟马婆子嚼舌头，声音大得像是故意让我听见。
“……听说了没？锦绣坊让顺天府给封了。”
“哪个锦绣坊？”
“西市那个，皇商的那个。说是窝藏赃物。咱们侯府递的状子，说那坊里藏着的六扇绣片，是二姑娘从大姑娘那儿偷出去的。”
“二姑娘偷大姑娘的？”
“可不是。大姑娘绣了三年，绣好了一半，二姑娘夜里偷了另一半，拿去卖给了锦绣坊。顺天府上门一搜，搜出来了，当场就贴了封条。”
“那东西呢？”
“让宫里的人拉走了，说是赃证，封着条子呢，万寿节那天跟大姑娘那六扇凑一块儿献上去。听说宫里那张单子也换了名，改成咱们府上献了。惠妃娘娘发的话。”
我站在门后头，一动不动。
那张贡单撤了。
那天夜里我说的，他全带去了正院。贡单哪个月报的，绣者写的谁，太后点过名，内务府来人问过日子，连契约上的坊印盖在左下角我都指给他看了，我怕他听不懂，拿手指头在纸上点，点得那么使劲，好像点重一点，他就会站到我这边来似的。
嫡母原先只有一张收条。她不知道宫里有底，不知道太后点过名，大约只会去锦绣坊吵一架，或者拿银子去买。是我告诉了父亲，父亲告诉了她，她才知道该去找谁。
她去找了惠妃。
惠妃是她的亲妹妹。
“苏三娘呢？”我隔着门问刘婆子。
刘婆子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门。
“二姑娘问那个东家？听说跑了，坊门一锁，人就不见了。有人说她回了江南老家，也有人说躲在哪个亲戚家里。”
我回到桌边坐下。
绣架上空着，什么都没绷。
我看着空绣架，忽然想笑。
那天夜里我睡得多好。我还以为他是来帮我的。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温棠，你十六岁了，还指望你爹。
骂完了，事情还得办。
苏三娘不见了，那张内务府的回执在她手里。她要是真回了江南，回执也跟着走了。
我把床底下剩的最后两个银锞子摸出来，给了刘婆子一个。
“刘妈妈，劳你跑一趟西市，锦绣坊后头那条巷子，第五家，敲门敲两下。不管谁开门，就说温二姑娘问东家一声好。”
第五家是个卖豆腐的。苏三娘住的那家，是第三家，敲门是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刘婆子嘴碎，什么都往外说。我得先知道，她往哪边说。
她把银子揣进怀里，拍着胸口：“二姑娘放心，老婆子腿脚快。”
傍晚她回来，没来我门口。我从窗缝里看见她跟着郑嬷嬷进了正院。
第二天一早，郑嬷嬷带着两个小厮出了府。后来听马婆子说，他们在西市后巷第五家守了大半天，什么人也没等着，买了二斤豆腐回来。
那天夜里，郑嬷嬷让人拿木条，把我窗户上那条缝钉死了。
刘婆子拿了我一个银锞子，又去正院领了一份。我花一个银锞子，买清楚了她是哪边的人。
剩下那一个，我留着。
又过了两天，嫡母让人来收拾我的东西。
郑嬷嬷说，二姑娘身子不好，在府里心思太活，夫人让送去城外家庙静养。
“春杏呢？”
“春杏留在府里。”
“我的东西——”
“家庙里什么都有，二姑娘带两身换洗衣裳就够了。”
我带了两身衣裳，和那只樟木箱。郑嬷嬷要拦，我说箱子里是我娘的牌位，她看了看那根捆箱子的布条，没再拦。
箱子里没有牌位。牌位在祠堂里。箱子里是我娘的针线簸箕，几轴旧线，那方绣完的梅。
夹层里原本还有一张锦绣坊契约的副本。那天夜里父亲拿走了，没还我。
马车停在侧门。我出来的时候，父亲站在门边。
他穿得很整齐，像是刚从外头回来，又像是要出门去。
“棠儿。”
我站住。
“家庙那边，你母亲都打点好了。”他说，“你在那儿住一阵子，等万寿节过了，就接你回来。”
“万寿节过了，接我回来出嫁？”
他不说话了。
“父亲那天夜里说交给你，”我说，“女儿以为你是要拦。”
“棠儿，”他压低了声音，“这件事闹到这一步，已经收不住了。惠妃娘娘出了面，顺天府立了案，你母亲……你母亲也是为了你大姐姐。一家人，别闹到外头去。”
“已经闹到外头了。”我说，“顺天府，内务府，宫里，都知道了。”
“那是你母亲的事。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让你出面，是护着你。”
我看着他。
他的脸跟我记得的不太一样了。鬓角白了，眼睛下头有两道很深的纹。那年被我娘拿针尾敲手背的男人，好像不是他。
“侯爷保重。”我说。
他张了张嘴。
我从来没叫过他侯爷。
我上了车，帘子放下来。车走了好一段，我才听见他在后头说了一句什么，太远了，没听清。
车从西市过的时候，我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锦绣坊的门板上交叉贴着两道封条，白纸黑字，盖着顺天府的红印。门口那块招牌还挂着，金字有一个角掉了漆。隔壁卖糖人的老头还在，守着他的小炉子，跟没事人一样。
车走过去了，我把帘子放下。
那是我娘年轻时做活的地方，是我攒了五年钱想走的那条路的头。现在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的罪名，跟我有关。
家庙在城北二十里，一座小院，三间瓦房，门口一棵枯了一半的槐树。看庙的是个姓吴的老婆子，耳朵有点背，见了我就说：“姑娘来了，屋里漏，下雨拿盆接。”
那天夜里就下了雨。
我拿了两个盆，一个接床头，一个接桌角。雨点打在盆里，叮叮咚咚的，一夜没停。
第七章 芝麻饼
家庙的日子没什么可说的。
吃的是吴婆子做的，一天两顿，稀粥，咸菜，有时候有一块豆腐。屋里冷，被子潮，我把樟木箱推到床边，夜里抱着箱子睡，箱子是干的。
吴婆子耳朵背，跟她说话得喊。她有一件棉袄，袖口破了，棉花往外钻。第三天我跟她借针线，给她补。
她的针是纳鞋底的粗针，线是麻线。我补完，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喊了一句：
“姑娘这手，是做活的手啊！”
“是！”我也喊。
“可惜了！”她又喊，“生在侯府！”
我笑得差点把针扎进手里。
侯府每隔三天送一回菜。送菜的是个姓赵的婆子，五十来岁，脸黑，不爱说话。
第一回她来，我没在意。
第二回她来，卸完菜，趁吴婆子去灶房，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油纸包。
“春杏让带的。”
我打开油纸包。里头是半块芝麻饼，压扁了，芝麻掉了一半。
“她放出来了？”
“前天放的。”赵婆子低声说，“夫人说要留着她做陪嫁，饿死了不好看。她背上的伤好了些，就是瘦了。如今跟着我出门买菜。”
“你是——”
“我是她干娘。”
赵婆子说完就要走。我拉住她。
“赵妈妈，你帮我带个东西出去，行不行？”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灶房那边。
“快些。”
我从樟木箱里翻出一截炭条，把那张油纸铺平，在背面写了几行字。字写得很小，挤在一起：
“苏三娘：回执别丢。去江宁织造在京的行馆，抄一份今春出料的底册。递申辩状，请万寿节让绣者上殿对质。我在城北家庙。棠。”
写完我把油纸折成指甲盖大小。
“这个给春杏，让她想法子送到锦绣坊。坊门锁着，就从后头那条巷子进去，第三家，敲门三下停一停再两下。苏三娘要是不在，就交给开门的人。”
赵婆子把油纸塞进鞋底，又把鞋穿上，跺了跺脚，试了试。
“硌脚。”她说。
“劳烦赵妈妈忍一忍。”
“还有一样。”
我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封信。这封信是我前一天夜里写的，用的是箱子里仅剩的一张好纸，封口用米汤糊的。
那封信我写了三遍。头一遍写得太长，第二遍写得太急，字都歪了。第三遍只写了几行，写完对着灯看了很久，看出来自己的字跟我娘越来越像了，横画收笔的时候都往上挑一下。
我小时候学写字，是她把着我的手教的。
“这封也给苏三娘，让她想法子递进宫，交给绣房的秦姑姑。”
赵婆子接过信，看了看封皮，什么都没问，揣进怀里。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把那半块芝麻饼吃了。
饼是凉的，有点硬，芝麻香还在。
我吃的时候想，春杏自己大概也没吃饱，她每天都说没吃饱。
我到家庙的第七天，嫡母来了。
她坐的是一顶小轿，只带了郑嬷嬷一个人。进了屋，她看了看床头和桌角的两个盆，皱了皱眉，没坐。
“二丫头，母亲今天来，是给你一条路。”
“母亲请说。”
“顺天府那边要结案。”她说，“状子是告锦绣坊的，可东西是从你手里出去的。顺天府要一份你的供词，写清楚东西是你拿走的，送去了锦绣坊。有了这份供词，案子就结了，那六扇就正经算是侯府的东西，万寿节献上去，谁也挑不出毛病。”
郑嬷嬷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已经写好了几行字，只空着画押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没动。
“你不签，”嫡母说，“春杏那丫头，我明天就叫牙婆来领走。”
我抬起头。
“她偷跑出府，私运侯府的东西，按规矩该卖。”嫡母说，“你签了，她的身契给你，以后她跟着你，我不管。”
“婚事呢？”
“婚事的事，以后再说。”
“母亲是说，签了，婚事就作罢？”
“我说以后再说。”
我把那张纸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我在心里算这笔账。
签了，顺天府结案，那六扇就是侯府的，我成了偷嫡姐东西的贼。往后谁提起永平侯府的二姑娘，都会说这一句。
不签，春杏明天就被牙婆领走。牙婆领走的丫头，十四岁，瘦，背上有伤，卖不上价，只能卖去最差的地方。
我一个贼的名声，换春杏一张身契。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可我还是想换。
纸上写的是：“庶女温棠，于某月某日夜，私自取走嫡姐温明珠所绣屏风绣片六扇，送往西市锦绣坊。”
“我自己写。”我说。
嫡母点了点头。郑嬷嬷把笔墨递过来。
我照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抄。抄到“取走”两个字，我停了停，跳过了后面那几个字，接着往下写。抄完，咬破手指，按了手印。
嫡母把供词拿起来，吹了吹墨，看了一遍，眉头动了一下。
“少了几个字。”
“顺天府要的，是谁拿走的，送去了哪儿。”我说，“谁绣的，侯府的状子上已经写了。用不着我再认一遍。”
嫡母看着我。
我知道她在算。我不签，顺天府那边结不了案；再逼，万寿节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她耗不起。
“取走就够了。”她说。
她把供词折好，收进袖子里。
郑嬷嬷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纸，放在桌上。
是春杏的身契。
我把身契拿起来，看了看上头的名字和手印，叠好，压进樟木箱的夹层里。
“夫人慢走。”
嫡母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上了轿。
第八章 契是契
第二天，赵婆子没来，来的是郑嬷嬷。
她站在门口，没进屋。
“夫人让我来知会二姑娘一声。钱家那边的日子定了，万寿节第二天，花轿到府门口接。二姑娘万寿节那天回府，第二天一早上轿。”
我看着她。
“夫人昨天说，婚事以后再说。”
“是啊，以后再说。”郑嬷嬷笑了一下，“这不就说了吗？”
我没接她的话。
“夫人昨天答应的是不卖春杏，”郑嬷嬷说，“身契也给你了，夫人没食言。至于婚事，夫人可从来没说过作罢两个字。二姑娘记性好，可以想想。”
我昨日问了两遍，她都没答应。
可我也没想到，她连一夜都不肯多等。
“陪嫁就带春杏，”郑嬷嬷说，“她的身契在二姑娘手里，正好，二姑娘自己带着。”
她说完就走了。
她走了没半个时辰，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裁缝，姓胡，背着一个大包袱，说是侯府请来给二姑娘量嫁衣的。
胡裁缝话多，一边拿尺子在我身上比，一边念叨。
“二姑娘这腰细，比钱家头一位夫人细两寸。”
“你给钱家头一位夫人也做过？”
“做过，做过。第二位也是我做的。”她把尺子绕到我肩膀上，“第二位比您胖些，进门那年做的红袄，后来……后来改了白的，也是我改的。”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大约觉得说错了话，赶紧低头记尺寸。
我站着让她量，没吭声。
她量完，在本子上写了几个数，又看了我一眼。
“二姑娘，”她压低了声音，“钱家那宅子大，就是冬天冷。您到时候多带两床厚被子。”
“多谢胡师傅。”
她背着包袱走了。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钱家两位夫人，一个做了红袄，一个红袄改了白。
我不想做第三件。
我坐在床边，把樟木箱的夹层抽出来，看了看那张身契。
身契是真的。春杏没被卖。
这算是我赢了一半。
另一半，嫡母算得比我清楚。
我把身契放回去，箱子盖上，布条捆好。
外头又下雨了。我把两个盆摆好，一个床头，一个桌角。
雨点打在盆里，叮咚，叮咚。
我开始数。一，二，三。
数到一百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那封给秦姑姑的信，不知道送到没有。
数到两百的时候，院门外头有人敲门。
敲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我开了门。
门外站着苏三娘。她披着一件男人的旧棉袍，头上包着块蓝布，脚上的鞋沾满了泥。手里还是那把算盘，用布包着，只露出一个角。
“你这地方真难找。”她说，“问了三个人，两个说没有家庙，一个说有，指错了方向。”
我把她让进屋。她看见床头和桌角那两个盆，脚下停了停。
“漏雨？”
“漏。”
“侯府就给你住这个？”
“侯府说我在这儿静养。”
她哼了一声，把棉袍脱下来，抖了抖上头的水，搭在椅背上。
“我先跟你说一声，”她坐下来，没看我，“那几天，我是躲了。”
我没接话。
“封坊那天，惠妃宫里来了个太监，跟我说只要我不出声，等案子结了，坊照样开。我要是出声，坊没了，人也得进去。”
她说得很快。
“我是个做买卖的。坊里二十几个绣娘，有两个是寡妇，带着孩子，坊要是没了，她们明天就没米下锅。”
她停了停。
“第七天，春杏那丫头找来了。一瘸一拐的，说是跟着她干娘出来买菜，从后巷摸进来，敲了两回门，三下停一停再两下。我开门，她把你那张油纸塞给我，又从怀里摸出一块芝麻饼，说是给我的，问我饿不饿。”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想明白了。”苏三娘说，“契是契。我跟你签了契，就得认。我要是连这个都不认，往后锦绣坊的招牌，挂着也是块烂木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头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内务府的回执。春天锦绣坊报贡单，内务府收了，回了这张执照，上头写着：“万寿松鹤屏十二扇，双面异色，皇商锦绣坊进，绣者林氏女。”盖着内务府的大印。
另一样是一张抄件。
“江宁织造在京的行馆，管事的是我一个远房表兄。”苏三娘把抄件推给我，“今年春天出给锦绣坊的素绫八匹，哪天出的库，什么机头，都在这上头。”
我把两样东西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信呢？”我问。
“送到了。”苏三娘说，“坊封了，赶巧那两天就是绣房每月出宫采买的日子，我去西华门外头堵着。采买的小宫女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托她带进去，亲手交给了秦姑姑。”
“秦姑姑说什么？”
“回了两个字。”苏三娘看着我，“知道。”
我点点头。
“还有你条子上那件事。”苏三娘说，“申辩状我写好了。皇商的贡品被撤，按例可以申辩。我照你写的，说锦绣坊的贡单写得清清楚楚，绣者是林氏女，如今这屏换了人献，坊里不服，请万寿节当天，让绣者到殿上对质。状子后头附抄的副本，明天一早递进内务府。原件我揣着，殿上再呈。”
“内务府会准吗？”
“不知道。”她说，“可太后点了名要看林氏女的绣。内务府的总管要是不准，回头太后问起林氏女是谁，他担不起。”
“要是准了，”我说，“你就是跟惠妃娘娘当殿对着干。”
“我知道。”她把算盘往怀里拢了拢，“输了，锦绣坊没了。赢了，锦绣坊这块招牌，往后在京城能多挂二十年。”
她顿了顿。
“做买卖的，哪有稳赚的。”
她说完，把回执和抄件用油布重新包好，揣回怀里，站起来，把那件湿棉袍又披上了。
“我得走了。天亮前要进城。”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床头那个盆。
雨从屋檐滴在她肩上。她把棉袍拢了拢，走了。
雨还在下。
第九章 凤钗
又过了三天，郑嬷嬷带着马车来接我回府。
“明儿就是万寿节了。”她说，“内务府来了公文，说锦绣坊那个东家递了状子，要让二姑娘万寿节那天进宫对质。”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宫里来了话，太后要见那个林氏女。”
“夫人说，二姑娘去就去，正好让宫里人看看，偷了嫡姐东西的庶女是什么样。”
我上了车。
回到侯府，天已经擦黑。我被安置在西跨院，还是原来那间屋子。屋里扫过了，被子是新的，桌上摆着一套新衣裳，水红色，绣着百子。
是明天进宫穿的，也是后天出嫁穿的。
春杏在屋里等我。
她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都没了，眼睛显得更大。一见我，她先是站着不动，然后扑上来，抓着我的袖子，半天说不出话。
“你背上的伤……”
“好了。”她抽了抽鼻子，“姑娘，你在家庙吃得饱不饱？”
“吃得饱。”
“骗人。”
我们俩都笑了。
她又问：“姑娘，城南那个院子，那口井，水甜不甜？”
“不知道，没喝过。”
“那等去了，我先喝。”她说，“要是不甜，咱们就买糖。”
夜里，嫡姐来了。
她穿一身杏黄色的新衣，头上插着一支金步摇，走一步晃一下。她没带丫鬟，进门就坐下了，看了看桌上那套水红衣裳。
“百子图的，母亲挑的。”她说，“好看吗？”
“好看。”
“钱老爷家里有三个儿子，前头两位夫人留下的。”她说，“你过去了，不用生，现成的。”
我把那套衣裳往边上推了推。
她心情很好。她心情好的时候，话就多。
“姨母昨天让人传话出来，”她说，“太后这几天天天念叨那架屏。姨母说，明天太后见了，一定会赏，说不定会赏一支凤钗。东宫那边，皇后娘娘也会来，到时候……”
她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连衣裳都想好了。”她说，“万寿节穿杏黄，太后爱看小姑娘穿得鲜亮。谢恩的时候，要跪得低一些，起来的时候，要慢一些。姨母说，太后看人，就看这一跪一起。”
她说着，还真比划了一下，膝盖一弯，又慢慢直起来。
金步摇在她头上一晃一晃。
我看着那支步摇，想的是它值多少钱。三十两，大约四十两。我算不太准，首饰我不熟。
“二妹妹，你明天进宫，别乱说话。”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我说一件体己的事，“母亲说了，锦绣坊那个东家要对质，就让她对。屏是我绣的，顺天府立了案，你的供词也在母亲手里。你明天只要跪着，别出声，回头母亲不会亏待你。”
“要是太后问呢？”
“问什么？”
“问这屏是怎么绣的。”
她眨了眨眼。
“母亲都教过我了。”她说，“双面异色怎么分线，怎么藏线头，我都背熟了。还有那个落款——何娘子说的那个，鹤的眼睛背后藏一针。太后要是问落款，我就说，每一扇鹤眼背后，都有我的落款。后六扇贴着封条，谁也没看过。母亲说正好，谁都没看过，谁也挑不出。”
她说完，有点得意地看着我。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大姐姐想得周到。”我说。
她满意地站起来，金步摇晃了两下。
“早点睡吧。”她说，“明天要早起。”
她走了。
春杏在屏风后头，脸都白了。
“姑娘，她都知道了，那……”
我望着门口已经不晃的帘子。
“那也不是她绣的。”
春杏吸了吸鼻子，把灯芯挑亮了。
嫡姐走了没多久，郑嬷嬷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进门就说：“夫人吩咐，明儿进宫，二姑娘身上不能带针线，免得伤着贵人。”
两个婆子开始翻。绣架，枕头底下，衣裳的袖口，一样一样摸过去。
她们打开了那只樟木箱。
夹层她们没找到。她们只把上头那层拿走了：娘的针线簸箕，几轴旧线，和一根针。
那根针插在一块碎布上，是娘的。
“郑妈妈，”我说，“那根针是我娘留下的。”
“二姑娘过两天就出门子了，”郑嬷嬷把那块碎布折起来，揣进怀里，“钱家什么样的针买不着？”
她们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空了一半的樟木箱。
嫡母什么都要防一手。一个靠账本过日子的人，不会让账上留一个空。
可她拿走的是我娘的针。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我坐在窗边，手里什么都没有。我把娘那根针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苏州的钢针，细，长，针尾磨得发亮。
我在心里数针脚。从第一扇的第一只鹤数起，鹤头，鹤颈，鹤羽，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三扇的时候，我想起我娘的手。
她的手很瘦，指节粗，左手食指上有一道老茧，是常年顶针磨出来的。她穿针的时候眯着眼，有时候穿三回都穿不进去，就把针递给我，说：“棠儿，你来。”
我帮她穿上，她接过去，一针下去，又准又稳。
她的眼睛不行了，手还行。
我数到第六扇的时候，天快亮了。
第十章 慈宁宫
后来京里人说起那年的万寿节，说法很多。有人说那天慈宁宫的屏风会变色，有人说太后当场哭了，有人说侯府的嫡女跪在殿上，把头都磕破了。
这些我都没看见。我只看见了我看见的那些。
那天寅时，天还没亮，郑嬷嬷就来叫我起身。
水红的衣裳穿上，头发梳好，郑嬷嬷往我头上插了一支银钗，退后两步看了看，说：“还像个样子。”
出门的时候，嫡母在二门等着。她穿着诰命的礼服，一身深青，胸口绣着翟鸟。那翟鸟的羽毛，是我娘绣的。我认得。
她看了我一眼，把袖子里的一样东西按了按。是那张认罪书。
“进了宫，”她说，“跪着就行。问你什么，你认就是了。”
父亲站在她身后，没看我。他在看自己的靴子尖。
卯时，侯府的马车就到了宫门口。
嫡母，嫡姐，我，坐两辆车。父亲骑马走在前头。
我跟嫡姐坐一辆。她一路上没跟我说话，嘴唇一直在动，声音很小。我听了一会儿才听清，她在背那几句话：双面异色怎么分线，怎么藏线头，落款在鹤眼背后。
背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背错了一个字，又从头背起。
献礼在慈宁宫的正殿。各家献的东西排成一长溜，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台阶底下。侯府的屏排在中间靠前，惠妃特意安排的。锦绣坊原先的位置排在后头，现在空着。
十二扇屏已经合好了。前六扇是侯府的，紫檀框；后六扇是内务府从顺天府提来的，顺天府的封条刚撕下来，内务府给配了一样的紫檀框。十二扇立成一排，松鹤连成一片，从第一扇的松根，一直绵延到第十二扇的云头。
我是被一个小太监领到殿角的。苏三娘已经在那儿了，跪着。我在她边上跪下。
“来了？”她小声说。
“来了。”
“针带了吗？”
我摇摇头。
娘那根针，昨天夜里被郑嬷嬷收走了。就算没收走，进宫要搜身，也带不进来。
苏三娘没再问。
等太后那会儿，我脑子里不知怎么，想起春杏那块掉进门槛底下的芝麻饼。那块饼后来到底去哪了。
殿里人越来越多。皇后来了，几位妃嫔来了，惠妃坐在太后下首，穿一身秋香色的宫装，眉眼跟嫡母有六七分像，只是更年轻些，笑起来也更好看。
嫡母和嫡姐跪在殿中间，侯府献礼的位置。父亲跪在她们后头。
辰时三刻，太后到了。
太后六十岁，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她坐下来的时候，殿里一下子静了。
献礼开始。
各家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前抬，礼部的官员在边上念礼单。玉如意，珊瑚树，金佛，寿桃，太后看一眼，点点头，有的赏一句，有的什么都不说。
嫡母跪在殿中间，忽然回过头，隔着十几步看了我一眼。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清了那几个字：春杏还在府里。
嫡姐跪在她旁边，一直在偷偷往屏风那边看。
轮到侯府的时候，礼官念：“永平侯府，献万寿松鹤屏十二扇，侯府嫡女温明珠亲绣。”
太后抬起头。
惠妃笑着说：“臣妾姐姐家的明珠，绣了整整三年呢。”
太后没接话。
她看着那架屏，看了一会儿，扶着身边嬷嬷的手站了起来。
殿里的人都怔住了。前头那些东西，太后都是坐着看的。
她慢慢走下台阶，走到屏风前头，站住了。
我跪在殿角，隔着十几步，看着她的背影。她看的是第一扇，那只单脚立在松根上的鹤。
她看了很久。
第十一章 落款何在
“好。”太后说。
只有一个字。
嫡姐跪在那儿，肩膀松了一下。我从侧面看见她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又赶紧压下去。
惠妃也笑了：“太后您瞧，这鹤绣得跟活的一样。”
太后没回头。她伸出手，指尖离那只鹤的翅膀还有一寸，停住了，没碰。
“秦氏。”
秦姑姑从殿边走出来，跪下。
“奴婢在。”
“你是绣房的掌事，进献的绣品，按规矩要你验。”太后说，“你验吧。”
“是。”
秦姑姑起身，走到屏风前头。她没看正面，先绕到背面，把第一扇轻轻转过来一些，让背面的万字纹朝着殿里。
她看了看，又转回去。
然后她走到嫡姐跟前，低头看着她。
“温大姑娘。”
“姑姑请问。”
“奴婢只问一句。”秦姑姑说，“这屏的落款，何在？”
殿里很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我在心里数。一，二，三。
数到五的时候，嫡姐开口了。
“回姑姑，”她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像是背过很多遍，“每一扇鹤眼背后，都有臣女的落款。”
秦姑姑没说话。
惠妃接了一句：“明珠这孩子，做事最仔细了。”
太后转过身，看了嫡姐一眼。
“转过来。”她说，“十二扇，都转过来。”
两个小太监上前，把十二扇屏一扇一扇转过来，背面朝外。
万字纹铺成一片，颜色跟正面完全不一样，正面是银灰和墨绿，背面是赭石和金。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也是头一回看见十二扇连在一起的样子。
前六扇是今年开春绣的，那时候窗外的柳树刚冒芽，我每天夜里绣到二更，春杏在边上劈线，劈着劈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后六扇是入夏以后绣的，屋里热，手上出汗，我在手边放一碗凉水，绣一会儿蘸一下指头。
这些事，这殿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嫡姐跪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秦姑姑走到第一扇跟前，弯下腰，凑近了鹤眼的位置。
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
“有。”
第二扇。
“有。”
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第六扇。
“有。有。有。有。”
她走到第七扇跟前，弯下腰，看了一会儿。
这一回她看得比前面都久。
她直起身，没说话，走到第八扇，弯腰，直起身。第九扇，第十扇，第十一扇，第十二扇。
太后一直站在她身后，跟着她一扇一扇地走。走到第十二扇的时候，太后自己也弯下腰看了一眼。她的腰不太好，弯下去的时候，身边的嬷嬷赶紧伸手扶住了。
秦姑姑走回殿中间，跪下。
“回太后，前六扇鹤眼背后，各有一针逆走，是落款。后六扇，没有。”
殿里一下子乱了。有位命妇没忍住，失声叫了出来：“后六扇没有？”
嫡姐的脸白了。
“不可能！”她跪直了身子，“臣女每一扇都……”
她停住了。
她的眼睛在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殿角，落在我身上。
“是她。”她伸手指着我，“太后，后六扇是被臣女的庶妹偷走的，偷去卖给了锦绣坊。顺天府搜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她动过手脚了。是她拆了臣女的针！”
殿里所有人都朝殿角看过来。
我跪着，没动。
惠妃站了起来。
“太后，”她的声音很柔，“这事臣妾也听说了。那丫头是个庶出的，心术不正，眼红嫡姐的手艺，偷了东西还不算，还要坏人前程。顺天府那边是立了案的。”
“立了案？”太后问。
“是。”嫡母膝行上前两步。她跪得很稳，袖子一抖，从里头掏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那丫头亲笔写的供词，按了手印，是她私自取走屏风六扇，送去锦绣坊的。侯府原本不想声张，她明日就要出阁，许给了西城盐商钱家……”
一个嬷嬷上前接过供词，呈给太后。
太后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锦绣坊的东家在不在？”
苏三娘磕了个头：“民妇在。”
“你递的申辩状，哀家看过了。”太后说，“你说这屏是锦绣坊的贡品，绣者是林氏女。林氏女是谁？”
苏三娘没回答，侧过头看我。
太后的目光跟着她，又落到我身上。
“你叫什么？”
“回太后，民女温棠。”
嫡母在前头低声说了一句：“该称臣女。”
我没改口。锦绣坊贡单上那个林氏女，是民女。
“温棠。”太后把那张供词拿起来，晃了晃，“这上头写的，是你的名字，你的手印。你认不认？”
“认。”
殿里又乱了一下。嫡姐的嘴角又提了起来。
“民女认的是，那天夜里，民女取走了屏风六扇，送去了锦绣坊。”我说，“这一句，一个字都不假。”
“那你拆没拆后六扇的落款？”
“没拆。”
“那落款呢？”
我抬起头，看着太后。
“回太后，后六扇没有落款，不是拆了，是没落。”
太后看着我。
“民女的娘有个规矩，每一扇的最后一针是落款。鹤眼这一针要用赭金线，民女的线被收走了，坊里也断了货，这六扇就差这一针。”我说，“贡单上写着万寿节进献。今天，是交货的日子。”
殿里没有一点声音。
“民女斗胆，”我说，“求太后借民女一根针。”
第十二章 交货
惠妃先开了口：“太后，这丫头满嘴谎话。东西是她偷的，供词是她写的，如今又说没落，谁知道是不是她拆了，再拿这话来搪塞。”
苏三娘磕了个头：“太后，民妇有东西呈上。”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把内务府的回执和织造行馆的底册抄件一并呈了上去。
“回执是今年三月锦绣坊报贡单时内务府给的，绣者写的是林氏女。底册上是今年春天江宁织造出给锦绣坊的素绫八匹。这屏的绫边上，织着机头印。”
秦姑姑走到第一扇跟前，把框边压着的绫子翻起一角。
“回太后，是‘江宁织造承平七年春’。”
承平七年，就是今年。
太后把抄件放下，看着嫡姐：“绫子是今年春天才织出来的。温大姑娘，绣了三年？”
嫡姐跪在那儿，帕子攥在手里，指甲掐进了掌心。
“太后！”嫡母膝行上前，“那绫子是侯府……”
“底册上写的，是出给锦绣坊。”太后没让她说完，转过头，“秦氏，你身上有针没有？”
秦姑姑跪着，抬手把头上那根银簪拔了下来。
那根簪子我在赏屏宴上见过。只有一根，素的，什么花样都没有。秦姑姑把簪头拧了半圈，簪身是空心的，里头倒出来两根钢针，和一小卷丝线。
“回太后，”她说，“前几天奴婢收到一封信，请奴婢万寿节这天随身带一根针，再带赭金色丝线两股。”
她把针和线托在掌心里，看着我。
“信上没署名。奴婢认得那笔字。跟林素年轻时的字，一个样。”
殿里不知谁低低地“啊”了一声。
太后点了点头：“给她。”
秦姑姑起身，走到殿角，把针和线放在我手里。
针是凉的。细，长，针尾磨得发亮，跟我娘留给我的那根一模一样。后来秦姑姑告诉我，这是她跟我娘同一年进绣房时，师父发的，一人一根，三十年了。
我站起来。跪得太久，腿麻了，走第一步的时候晃了一下。苏三娘在后头伸手扶了我一把。
我走到第七扇屏风跟前。
背面朝着我，赭石和金的万字纹。我找到鹤眼的位置，在背面，正对着正面那只鹤的眼珠。
我把丝线劈开。一股赭金，劈成八丝，取一丝。
穿针。
我的手在抖。穿了一回，没穿进去。
殿里静得很。
我想起我娘。她穿针穿三回都穿不进去，就把针递给我，说：“棠儿，你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穿了一回。穿进去了。
针从背面扎进去。不是顺着万字纹的纹路走，是逆着。斜着挑起正面鹤眼底下的一根丝，再从背面原地穿回来，把线头压进那根丝底下。
一针。
正面什么都看不出来。鹤的眼睛还是那个眼睛，只是比刚才亮了一点。背面的万字纹里，多了一道逆着走的细痕，颜色比别处深一点点，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见。
我收了针，走到第八扇。
第九扇，第十扇，第十一扇，第十二扇。
六针。
我走回第七扇前头，转过身，跪下。
“回太后，交货了。”
秦姑姑走过去，从第七扇看到第十二扇。每一扇都弯下腰，凑近了看，看完直起身，再走到下一扇。
她走回来，跪下。
“回太后。后六扇的落款，跟前六扇一样。是林素的针。”
殿里嗡的一声，压都压不住。
嫡姐猛地抬起头：“不……不是这样的！太后，不是这样的！”
太后先转向了嫡姐。
“温大姑娘，你说每一扇都有你的落款。那哀家问你，这一针，为什么是逆的？”
嫡姐跪在那儿，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何娘子只说了在哪儿，没说为什么。
“回太后，”她的声音发干，“因为……逆着走的针，更牢。”
秦姑姑在边上说：“回太后，逆针不牢。顺针才牢。”
殿里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像是把笑咽回去了。
太后这才转过来看我。
“你娘叫林素。”
“是。”
“先帝四十整寿那面松鹤屏，也是她绣的。”太后说，“春天看见贡单上写着林氏女，哀家就想，会不会是她。”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我娘说起绣房那几年，只说管得严，饭不好吃。
“为什么是逆的？”太后问我。
“民女的娘说，”我说，“人绣的东西，要留一针错，不然是死的。”
殿里静了一会儿。
“她说，一架屏绣得一针不错，那是机子织的，不是人绣的。人手上有汗，眼睛会花，心里有事，针脚就会歪。绣娘不怕歪，怕的是装作不歪。所以她每一扇都故意留一针错，留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方向。这一针，就是她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着跪在殿中间的嫡姐。
“大姐姐，”我说，“这一针是我娘的错。你绣了三年，绣不出别人的错。”
太后拿起那张供词，又看了一遍。
“这上头写的是取走屏风六扇，送去锦绣坊。谁绣的，她一个字没认。”
她把供词扔在了地上。
纸落在嫡母膝前。嫡母没去捡，惠妃往后让了半步，裙角从那张纸边上扫过去。
“取走她自己绣的东西，送回接了单子的坊里。这叫什么盗？”
第十三章 百子图
嫡母跪在地上，没再说话。
太后却没让她起来。
“周氏。”
“臣妇在。”
“你抬起头来。”
嫡母抬起头。她的脸还是那样，不慌不乱。只是嘴唇白了。
“十年前，哀家五十寿辰，”太后说，“你进献了一幅百子图。哀家记得，当时你说，那是你亲手绣的，绣了两年。”
嫡母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幅百子图，哀家很喜欢，一直挂在东暖阁里，看了十年，总觉得眼熟。”太后转过头，“来人，去东暖阁，把那幅百子图取来。”
一个嬷嬷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殿里没人说话。等的那一会儿，我听见外头风吹檐角铃铛的声音，叮，叮，叮。我又开始数。数到三十几，嬷嬷回来了，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卷轴跟在后头。
卷轴展开，是一幅百子图。
一百个孩子，在园子里放风筝、斗蛐蛐、骑竹马、捉迷藏。每个孩子的衣裳颜色都不一样，脸也不一样，有胖有瘦，有哭有笑。
我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热了。
那是我娘的绣。
我认得那种针脚。我小时候趴在我娘的绣架边上，看她绣过一个放风筝的孩子。那孩子的风筝线断了，她说，断了好，断了才像真的。
秦姑姑走过去，把百子图翻到背面。
她找了一会儿，在最中间那个放风筝的孩子的眼睛背后，停住了。
“回太后，”她的声音很轻，“有一针逆走的。那年奴婢在苏州督织，这幅没过奴婢的眼。”
太后半天没出声。
她看着嫡母，看了很久。
“周氏，”她说，“这些年，你献给哀家的，都是谁的手？”
嫡母没答。
她跪在那儿，脊背还是直的，可我看见她的手在抖。她这辈子大概从没在外人面前抖过。
父亲跪在她后头，头一直低着，低得快碰到地砖了。
百子图是十年前的事。那两年，我娘的绣架就摆在西跨院的窗边，父亲常来，他见过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地长出来。
他也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想起赏屏宴那天，有位夫人问起林姨娘的绣法，她说：“妾室的东西，早烧了。”
没烧。
都在宫里挂着。
嫡姐转过头看她娘，声音一下子尖了：“母亲？”
周氏没理她。
“母亲！你跟我说过，林姨娘的东西都烧了！你说过的！”她扑过去扯嫡母的袖子，“你让我背那些话，你说太后看不出来……你骗我！”
周氏还是没理她，任她扯着。
嫡姐的手慢慢松开了。她跪在那儿，看看百子图，又看看那架屏，最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软，十个指头上一个茧都没有。
她大概到这时候才明白，她娘这十年教给她的，是怎么拿别人的东西，不是怎么绣。
惠妃这时候站了起来。
“太后，臣妾……臣妾实在不知情。是姐姐跟臣妾说，那屏是明珠绣的，臣妾才在太后跟前提了一句。臣妾也是被蒙蔽了……”
“你提的不是一句。”太后说，“你让内务府撤了锦绣坊的贡单。”
惠妃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坐下。”太后说，“哀家还没说到你。”
惠妃慢慢坐了回去。
太后回到上首坐下。
殿里跪了一地的人。嫡母，嫡姐，父亲，苏三娘，我。惠妃坐着，可脸色比跪着的还难看。
“温明珠。”
嫡姐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你欺君。”太后说，“念你年轻，哀家不要你的命。选秀的名籍，除了。这辈子不得入宫。送去家庙，好好想想自己会什么，不会什么。”
嫡姐趴在地上，先是肩膀一抽一抽的，后来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太后饶命！臣女知错了！臣女不去家庙，臣女不去……”两个嬷嬷上来架住她的胳膊，她还在喊。
她头上那支金步摇也跟着一抽一抽地晃。
皇后在上头叹了口气，跟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我只听见后半句：“……东宫挑人，原也不看绣得好不好。”
嫡姐要去的那个家庙，大概就是城北那间。漏雨，床头和桌角要各放一个盆。
吴婆子耳朵背，跟她说话得喊。她不知道会不会喊。
“周氏。”
嫡母磕头。
“你冒功十年，诬陷庶女，侵占皇商贡品。诰命夺了，回府禁足，没有哀家的话，不许出门。”太后顿了顿，“你把她许给盐商，聘礼是多少？”
嫡母没答。
“两千二百两。”我说。
太后看了我一眼。
“那就照这个数，赔她。”
“永平侯。”
父亲磕头：“臣在。”
“你治家不严，纵妻冒功，罚俸一年。锦绣坊被封这些日子的损失，侯府照价赔。”太后说，“还有，你这个女儿，你护不住，就别护了。拿纸笔来。”
一个小太监捧着纸笔上来，放在父亲跟前。
“你亲手写。”太后说，“分户文书。”
父亲跪在那儿，看着那张纸，很久没动笔。
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终于提起笔。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到我名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他写完，按了手印，双手呈上去。
太后看了看，放在一边。
“惠妃。”
惠妃起身，跪下。
“举荐不实，假公济私，降为嫔，禁足三月。”
惠妃磕头谢恩，谢到一半，眼泪就掉在了地砖上。
她起来的时候，看了嫡母一眼。
那一眼我看见了。不是心疼，是恨。她在宫里熬了十几年才熬到妃位，一架屏，降回了嫔。
嫡母没抬头。
“锦绣坊的贡单，复原。钱家的婚书，作废。”
太后说完，看着我。
“温棠，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
在家庙的时候，我想过很多回，要是有人问我要什么，我要说什么。夜里雨点打在盆里，我一样一样地想，想到后来，连我娘的牌位要不要迁出侯府的祠堂都想过了。
真到了这时候，我说出来的是：
“回太后，民女想立个女户。”
“女户？”
“户帖上，民女想写我娘的姓。”
太后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准了。”她说，“就这些？”
“民女想过要别的。”我说，“想过要一个铺子，要一块匾。可铺子要自己开才算数，匾要别人送才算数。民女今天要了，就不算数了。”
太后看着我。
“还有呢？”她又问。
“还有……锦绣坊欠民女的工钱。”
殿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太后也笑了。这是那天她第一次笑。
“倒是个会算账的。”她说，“秦氏，你那根针，送她吧。”
第十四章 户帖
出宫的时候已是申时。
侯府的马车在宫门口等着。嫡姐被两个嬷嬷扶上了一辆车，直接去了城北。嫡母上了另一辆，车帘放下来，再也没掀开过。
嫡母上车之前，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没看嫡姐那辆车，也没看父亲。她看的是我。
“你娘进府那年，”她说，“侯爷跟我说，她的手是宝贝，要好好护着。”
我站着。
“我护了。”她说，“我让她绣了十年。她的手好好的，一根指头都没伤。”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然后她上了车。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我没上侯府的车。苏三娘雇了一辆，在宫门外头等我。
我得回侯府一趟。春杏还在西跨院，我娘的樟木箱还在西跨院。
到了侯府门口，天快黑了。我让车停在侧门，自己进去。
西跨院的门开着，没人守了。春杏坐在门槛上，一看见我，跳起来就跑过来。
“姑娘！”
“收拾东西，”我说，“咱们走。”
“去哪儿？”
“城南。”
春杏张着嘴，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跑。我听见她在屋里翻箱倒柜，一边翻一边念叨：“被子带不带？碗带不带？那个破盆带不带？”
“都不带。”
我只拿了樟木箱。
床底下还剩一个银锞子。我摸出来，出院门的时候塞给了马婆子。上回她替我去找平安，腿是她跑的。
马婆子掂了掂，没推，揣进了怀里。
郑嬷嬷站在院门口。她手里拿着一块碎布，布上插着一根针，是我娘的那根。
她什么也没说，把碎布递过来。
我接了，把针插在那方梅帕子上。
穿过前院的时候，大门那边吵吵嚷嚷的。
钱家的管家带着两个账房、七八个伙计，把侯府正门堵了。宫里的消息比我们的车跑得还快，婚书作废、诰命被夺的话，已经传遍了西城。门外围了半条街的人，卖糖葫芦的都把担子歇下来看。
“侯府收的两千二百两聘礼，”那管家扯着嗓子，“我们老爷说了，一文不能少，今天就要拉回去！”
侯府的账房先生站在台阶上，满头是汗，一个劲儿作揖：“宽限几日，宽限几日！”
“宽限？”管家冷笑，“拿个庶女糊弄我们钱家，还想宽限？没银子是吧，抬！”
伙计们一拥而上。正厅那对青花大瓶先被抬了出来，接着是花厅的紫檀圈椅，赏屏宴那天夫人们坐过的。
围着看的人一下子炸了。
“哟，永平侯府也有今天！”
“听说大姑娘冒领庶妹的绣品，在太后跟前露了馅！”
“何止大姑娘！侯夫人十年前献的百子图也是别人绣的，诰命都夺了！”
账房先生急得直跺脚，冲着人堆喊：“别看了，都别看了！”
没人走。
我听见他小声跟人说：“库里哪还有现银，夫人前几天刚拿去给大姑娘打了一套头面……”
那套头面，大约就是嫡姐今天插在头上那支金步摇。她戴着它进的宫，现在戴着它去了城北家庙。
我抱着樟木箱，从回廊底下绕过去了。
出来的时候，父亲站在侧门边上。
他换了一身家常衣裳，没戴冠，头发有些乱。他站在那儿，像是等了很久。
“棠儿。”
我站住。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樟木箱，又看了看春杏背上那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袱。
“你……”他说，“你终究姓温。”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递给我。是那张锦绣坊契约的副本。
我接过来，从袖子里拿出那张户帖，递给他。
是太后让人当场写的，墨还很新。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户帖上写着：林棠。
他看了很久，把户帖还给我。
正门那边又“哐当”响了一声，不知道是哪只瓶子落了地。父亲的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我收好户帖，抱着樟木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走出侧门的时候，春杏在后头小声问我：“姑娘，侯爷是不是哭了？”
“不知道，”我说，“我没回头。”
封条揭下来那天，苏三娘在锦绣坊二楼给我算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整架五千两。扣料钱一千七百两，坊里抽五百两。”她把算盘推过来，“你实得两千八百两。”
我愣了一下：“不是三千吗？”
“你按往年的料价算的。今年江宁的绫子，一匹涨了二十五两，八匹，两百两。”苏三娘看着我，“你娘当年也是这样，绣得比谁都好，账算得比谁都糊涂。”
她又拨了几下：“还有侯府赔你的两千二百两，加一块儿，整五千。”
侯府那两千二百两，过了三天才送来。一半现银，一半是侯爷押了城外一处庄子换的。
我从十一岁起就在算怎么走。今年春天接了这单，才算出个三千两。到头来，还是算错了。往多了错的。
我拿了二百两给春杏，又从樟木箱的夹层里拿出她的身契，当着她的面，凑到灯上点了。
她抱着银子，又哭又笑：“姑娘，那我以后算什么？”
“算你自己。”我说。
银子到的那天，我去城南把那个带井的小院买了下来。八百两，一文没少。临街那间，我隔出来做了铺面。
开张那天是腊月初八。
铺面小，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挂。苏三娘问我怎么不做块匾，我说，匾要别人送才算数。
辰时刚过，巷子口就堵了。
先来的是承恩伯府的三姑娘，拽着她娘，要两朵菊，一朵鹅黄，一朵杏黄。后头跟着的，是赏屏宴那天围着松鹤屏夸了一下午的那几位夫人。
“林姑娘，”有位夫人拉着我的手，笑得比那天夸嫡姐还热络，“那天赏屏宴上，我一眼就看出那鹤不是温大姑娘的手笔。”
春杏在我身后“噗”地笑出了声。
我也笑：“夫人好眼力。”
另一位夫人压低了声音，又像是怕旁人听不见：“永平侯府那边，连庄子都押出去了。大姑娘在家庙里，听说天天扯着嗓子跟个聋婆子说话，嗓子都喊哑了。”
我没接话，给她量了帕子的尺寸。
快到午时，巷子口忽然静了。
人堆往两边让开。秦姑姑从一顶青呢小轿里下来，身后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块红绸盖着的匾。
满巷子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太后口谕，”秦姑姑说，“林氏女林棠，绣艺精绝，交货不误。赐匾一方。”
红绸揭下来，黑底金字，四个大字：林氏绣坊。
巷子里一下就炸开了锅。
“太后赐的匾！”
“我的天爷，御赐的！”
承恩伯府的三姑娘拽着她娘的袖子直跳：“娘！我就说这家的绣最好！”
秦姑姑把匾交到我手上，低声说了一句：“太后说，铺子你自己开了，匾她送了，这回都算数。”
我跪着接了，手一直在抖。
匾挂上去的时候，人堆里有个婆子踮着脚问：“这林氏，就是当年侯府那位林姨娘？”
旁边的人说：“可不是。听说侯夫人跟人讲过，林姨娘的东西，早烧了。”
我抬头看着那块匾。
没烧。
都在这儿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