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拖回营地
大熊把那根藤蔓在掌心绕了两圈，拽紧，弯下腰往狼尸的后腿根套过去。
藤蔓是南麓砍回来的，外皮削掉，里头白生生的纤维拧成股，比草绳粗一圈，也糙，勒进掌心割得生疼。他绕了三道，打死结，拽了两下——结咬死了，没松。
"前腿！"他吼了一声，嗓子在夜风里劈开。
康锐和罗川扑上去，把另一根藤往狼的两条前腿上缠，缠完各拽着一头直起腰。狼尸比一个成年男人还长，四条腿摊开，肚子朝下压着泥。它身上的毛是深黑的，黑得发沉，火把光扫过去的时候，毛底下才隐隐浮出一道道暗紫色的纹路，从脊背一路爬到尾根，像渗在皮里的血丝。
大熊伸手在狼的后脖颈上摸了一把。
毛厚，厚得手掌插进去一半都摸不到皮。毛底下压着一层细绒，软，密，还留着那头狼活着时候的一点体温——已经凉了，可绒还是软的。
伤口淌出来的血在地上汪了一小滩。那是暗褐色的，稠，发黑，跟猎兔子和野鸡淌出来的鲜红完全不同。它汪在泥里，冒着一点热气，腥味冲鼻子，是那种闷的、带铁锈味的腥。
"起！"秦九在另一头喊。
八个人分作两拨，四个人拽前腿的藤，四个人拽后腿的藤。大熊在前头，把藤蔓的另一头在肩上绕了一圈，两手攥住，腰往下沉。
"一——二——走！"
八个人同时发力。狼尸在泥里蹭了一下，往前挪了半尺，挪过的地方犁出一道深沟，泥翻起来，混着暗褐色的血。
沉。真沉。大熊脚底板在泥里蹬出两个坑，肩膀上的藤勒得锁骨生疼，疼得他咧了咧嘴。他不敢停，咬着牙往前拖，拖了十几步，额头上的汗淌下来，淌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藤在肩上越勒越紧，皮肉被磨得火烧一样。
"换！"
第二拨人上来接替。大熊把肩上的藤卸下来，退到旁边弯着腰喘气。他把手在裤子上蹭掉泥，掌心已经被藤割出几道血口子，混着泥和汗，火辣辣地疼。他甩了甩手，喘匀了又上去接下一轮。
八个人就这么轮换着，把那头狼从两百步外的诱饵点一路拖回洼地。每一轮换两回，每回拖十几步，泥地上被犁出一道长长的深沟，沟里汪着暗褐色的血。
进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火把围栏上二十来支火把全点着，火苗连成一圈，把四栋木屋兜在里头。中间那堆火烧得高，火苗窜起一人多高。
四十个人全涌到洼地口上，围成一圈看。
"我的妈，这么大！"苏打喊了一声，声音劈了。
狼尸被拖到火堆旁边的空地上，藤一松，轰地落在泥里。它摊在那儿，四条腿伸着，脊背比一个成年男人还宽，暗紫色的纹路在火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一道一道，从肩胛往下斜着走，走到肚子那儿散开，像一张网。
老梁从人堆里挤出来。他身形偏瘦，麻布衣穿在身上晃荡，手上戴着一副手套——拿树皮纤维一条一条编出来的，指头肚的位置编得密，掌心磨得起了毛。他蹲到狼尸旁边，把手套往紧里拽了拽，伸出手在狼的脊背上按下去。
皮按下去是硬的，硬里头带着一股韧劲，按到底能感觉到底下那层绒的软。他沿着脊背一路往下摸，摸过肩胛、摸过腰、摸到后腿根，手指头在毛底下抠了抠，抠到一处被矛扎穿的破口，把破口两边的毛拨开，凑到火光底下看。
破口边缘的皮没往两边豁，反而往里收了一点，收得很紧，像那皮自己会往一块儿长。
"这皮有东西。"老梁抬起头，声音不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它活着的时候能控影子，死了这皮还带着那股韧劲。你们看，扎穿的口子没豁开，往里收。这要是完整剥下来熟一熟，是极品材料。"
他把戴手套的手在裤子上蹭掉血，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圈："完整剥。别扯豁了。"
廖胖子在火堆边上一拍大腿，圆脸上的肉直抖："开整！"
阿七站在人群最里头，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堆被架起来的肉。
老王从人堆里挤出来。他矮壮，脖子短，一件麻布衣被胸肌撑得紧绷，走到狼尸跟前蹲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那片砸出来的黑石刃，在掌心翻了个面——刃口薄，边上带着砸出来的弧。
"四条腿先卸，肚子划开，骨头剔出来熬汤。"他把石刃贴着狼的一条后腿根划进去，划开一道口子，暗褐色的血从口子里渗出来，稠得几乎不流，只慢慢往外汪。
他顺着那道口子往下割，割到关节处用石刃尖一挑，关节应声分开。一条后腿被卸下来，往旁边一扔，砸在泥里闷响一声。
大卸八块。四条腿、两扇肋排、脖颈、脊背——狼尸在老王手底下分成八堆，一堆一堆摊在泥地上。肉是暗红的，纹理粗，筋多，白生生的筋在肉里盘着。
骨头被挑出来堆在旁边，架起石垒的灶，扔进烧热的石头烫水，骨头丢进去熬。
八堆篝火在洼地中间点起来。柴架得高，火苗窜起一人多高，八堆火围成一圈，把整个洼地照得雪亮。肉串在削直的青木枝上，一枝一枝架到火堆边，架满了一圈。
油滴进火里，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白烟。
那股味道起来了。跟烤兔子、烤鱼都不一样，更厚，更冲，带着一股野腥，可油被火烤出来的焦香压住了那股腥，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人鼻子里钻。
阿七咽了一下口水。她盯着架在火上的那一大块狼腿肉——那块肉有她两个拳头大，比她之前分到过的最大的一块兔子腿还大三倍。肉皮被火烤得鼓起一层细泡，泡破了滋滋响，油从底下渗出来，一滴一滴落进火里。
"熟了！"廖胖子喊。
第一块取下来的是狼的一条后腿，烤得焦黄，油还在往下滴。老王拿石刃把肉切成大块，一块一块往人堆里递。
阿七分到一块。那块肉烫手，她两只手来回倒着，倒完送到嘴边咬下去——皮是韧的，咬下去要费点劲，咬破了以后里头的肉粗，筋多，嚼起来费牙。口感远不如兔子嫩，也不如湖里那尾银鳞鱼鲜，柴得她腮帮子发酸。
可油多。
肉汁混着油淌进她嘴里，烫得舌尖一麻，她张嘴哈了一口气，没舍得吐，合上嘴接着嚼。满嘴都是油，油顺着下巴往下淌，淌到手指头上，她也不擦，撕下第二块接着啃。
四十个人围着八堆火坐成几圈，手里都捧着肉。没人说话，只有撕扯肉的声音、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混着火堆里柴的噼啪响。
苏打啃得满手是油，啃完一块抓过第二块，边嚼边嘟囔："这肉柴，真的柴，嚼得我腮帮子酸。"
"酸你还吃。"大熊在旁边闷着头啃，啃得满嘴油光，声音含糊。
"停不下来啊。"苏打把手里那块举起来，油从肉的纹理里渗出来，亮晶晶的，"油太多了，香。"
阿七啃完自己那块，又去要了一块小的。她啃得很慢，啃到后来速度降下来，肚子已经开始发胀，胀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手里的肉还剩一小坨，她舍不得扔，撕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最后一小坨肉分完以后，有人把手举到嘴边，一根一根舔手指头上的油，舔完还咂了咂嘴，眼睛还盯着空了的木架。
"没了？"有人问。
"没了。"廖胖子拍了拍围裙上的油，"一根骨头都熬汤了。"
汤是骨头熬的，熬到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一人分到一碗，喝下去暖，暖得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
四十个人吃到撑。
阿七坐在火堆边上，两条腿伸直了摊着，肚子圆鼓鼓地顶着麻布衣，胀得一动就难受。她往后一靠，背抵在木屋墙上，仰着头打了个嗝，嗝里带着肉味。
困意就是那时候上来的。吃得太饱，血全往肚子里跑，脑袋发沉，眼皮往一块儿粘。她也没多想什么，身子往旁边一歪，倒在地上就睡了。
旁边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有人直接躺在火堆边上，有人靠着墙滑下去，有人手里还攥着啃干净的骨头就闭了眼。四十个人倒了一地，火堆烧着，把一张张油乎乎的脸照亮。
剥皮是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老王和老梁蹲在狼尸旁边。那几大块肉已经被分食干净，只剩下摊在泥地上的皮——完整的一张，从头到尾没被豁开，毛朝下铺着，暗紫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比夜里看得更清楚。
老王握着那片黑石刃，刃口贴着皮和肉之间那层白膜，一寸一寸往前推。
他推得极慢。石刃钝，割不动厚的地方，他就把刃口在皮上磨两下再推。每推一寸就停下来，用另一只手把割开的皮边往外掀一点，掀开看看底下粘连的厚薄。
"慢点，肚皮这儿薄。"老梁蹲在对面，戴着树皮手套，两手撑着皮的一角往外拉，拉出一道绷紧的面，"这儿要是割穿了，整张皮就废一半。"
"我知道。"老王额头上的汗淌到下巴上，他抬起胳膊在袖子上蹭掉，"杀猪八年，我知道哪儿薄。"
石刃推过最后一处粘连，整张皮被掀了起来。
皮被翻过来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皮的内层——贴着肉的那一面——附着一层东西。极薄，薄得几乎透明，像一层凝住的烟，在日光下泛着一点幽幽的暗色。它铺满整张皮的内面，跟皮贴得死死的。
老梁把狼皮往火堆那边挪了挪，让火光斜着照上去。
那层膜一挨到火光，猛地往里缩。它像被烫着一样卷曲、收紧，缩成一小团，缩到边缘发焦，跟着从皮上剥落下来，落在泥里，化作一小撮灰。
老王盯着那一小撮灰，把石刃往地上一插。
"这就是它控影的东西。"他说，"在皮内面贴着，见了火就缩。它活着的时候，影子是从这层膜上淌出去的。"
老梁摘下一只手套，用指头在那块皮的内面蹭了蹭——膜缩掉以后皮的内面露出来，白的，带着绒的根，摸上去依然有一股韧劲。
"膜没了，皮还在，韧劲还在。"他把手套戴回去，"这张皮能做衣裳。"
南麓砍回来的藤蔓纤维在这一天派上了用场。
皮被撑开，四角用藤蔓绑在木架上，绷成一片。老梁带着人处理：先把皮上残留的油和肉渣刮干净，用石片逆着毛根刮，刮得白花花的肉膜碎屑掉了一地；再熬树皮——几种树皮扔进水里煮，煮出一锅发涩的褐汤，晾温了往皮上刷；藤汁是从南麓那些藤蔓里榨出来的，黏，混进汤里；最后把那头狼的脑髓和别处剩的动物油脂调在一起，一遍一遍往皮上揉。
揉是最费手的。皮铺在木架上，两个人各站一头，手掌蘸着油脂在皮上推，推过去再推回来，推得皮一点点变软。推完一遍晾一阵，晾完再推。
三天三夜。
洼地中间那八堆火没灭过，八堆火中间架着那张撑开的狼皮，火光日夜照着它。揉皮的人轮班，手上的皮磨破了就用树皮条缠上接着揉。
这三天里，围栏外面的动静变了。
方旭蹲在火把围栏内侧，背靠着一根尖桩，两手搭在膝上，眼睛盯着火光照不到的那圈黑。
草里有东西在动。比之前多。
他往左看——三对幽幽的反光浮在暗处，一动不动。往右看——四对。正前方更远的地方，草浪被压出好几道，一道一道往营地这边绕。低沉的鼻息从三个方向传过来，压着风声往里渗。
"它们知道那头没了。"方旭压着嗓子对旁边的康锐说，"来探的。"
康锐攥着矛，矛尖朝着最前面那对反光的眼睛："要冲进来？"
"不敢。"方旭摇头，"火把这么亮，它们不敢。就是围着看。"
他往火堆那边看了一眼。老梁和老王在那儿揉皮，八堆火烧着，把整张狼皮照得发亮。那是他们营地头一张能保暖的皮。
狩猎队全员戒备。方旭把人分成三班，一班盯外圈，一班守中间，一班轮换歇。没人合眼超过八个时辰——歇的人在屋里躺一阵，躺够了爬起来接着盯。
第三天夜里，方旭自己撑不住了。
他蹲在围栏边上，眼前的草浪忽然重了一层影。他眨了眨眼，想把那几对反光的眼睛数清楚，数到一半，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块——他记得自己刚才数到第三对了，可第四对在哪边，一时想不起来。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跟着是更明显的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握着矛的，可怎么握的、什么时候换的姿势，想不起来。他张嘴想叫康锐，话到嘴边卡了一下，那个名字在嘴边转了一圈才吐出来。
"康锐。"
"嗯？"康锐扭过头。
"我……"方旭停了一下，把矛往身前挪了挪，"我下去躺一阵。"
他摘了头盔。
现实的黑退掉以后，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屋里的钟他看了两遍才记住现在是几点——第一遍看完，第二遍又忘了，重新看了一遍。
等他把头盔重新扣回去，洼地的天已经亮了一层灰白。
顾岸是在围栏边上找到他的。
"你刚才下线了。"顾岸说，眼睛看着他手里那根矛，"你自己说的，你数不清那几对眼睛。"
方旭握着矛杆的手紧了紧。他想张嘴说点什么，脑子里那块糊住的地方还没散干净，话组织不起来。
"从今天起，狩猎队也给我轮着下线。"顾岸把声音压平，"不是等撑不住了才下，是两个时辰一轮，到点就下。你第一个。"
方旭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行。"
他把矛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撑在火堆中间的狼皮。皮已经软了大半，暗紫色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光。
鞣制完成是在第三天的傍晚。
皮从木架上取下来，摊在火堆边上。老梁蹲下去，两只手撑着皮的两角往两边拉——皮绷直了，松手的时候回弹一点，软，韧，摸上去像一块厚布，不再是硬邦邦的板。
他把皮翻过来，毛朝外抖了抖。暗紫色的纹路在火光下一道一道浮出来。
"能缝了。"他说。
周婷从人堆里走过来。她是采集队的，个子不高，手指头细长，脸上被日头晒出两团红。她蹲到狼皮旁边，伸手在皮上摸了一遍，摸过每一处厚薄，摸完抬头冲老梁点了点头："厚的地方做坎肩，薄的地方裁裙子，边角料做护腕护膝。"
她拿过一根骨针。针是拿狼的腿骨磨的，细，尖上钻了眼。线是藤纤维搓的，三股拧成一股，搓得匀。
两个人蹲在火堆边，就着火光缝。
周婷穿针，针尖从皮的边沿扎进去，从另一面穿出来，手指头捏着针往回拉，拉得线绷紧，一针一针往前走。老梁在另一头撑着皮，帮她把皮面绷平，免得缝皱了。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
第一件缝出来的是坎肩，用的是狼脊背那块最厚的皮。两片，前后各一片，肩头用藤线缝死，两侧留口。翻过来毛朝里，那层细绒贴着身，暗紫色的纹路朝外。
第二件、第三件是裙子，用薄一点的腹皮和腿皮裁的，一条一条，腰上穿藤绳系住。
剩下的边角料裁成小片，缝成护腕和护膝——手腕一圈，膝盖一圈，藤线缝紧。
顾岸是在火堆边被叫过去的。
他刚从围栏那边检查完火把回来，手上还沾着泥。老梁站起来，把那件坎肩举起来抖开，毛朝里翻着。
"你第一个。"老梁说，"你是头儿。"
顾岸接过坎肩。
坎肩沉，压手，比身上那件磨得起毛边的麻布衣重得多。他把它翻过来，里头那层细绒软得扎脸，暗紫色的纹路在外头，一道一道从肩头往下走。
他抖开坎肩往身上套。皮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暖意从肩膀一路漫到腰。那层绒贴在麻布衣外面，把风挡住了——夜里的风从北边过来，吹在身上，头一回没直接吹透到皮上。
他把系带在腰上系紧，抬起胳膊转了半圈，皮跟着绷了一下，回弹，不紧不僵。
周围四十个人看着他。
方旭走过来，老梁把一条狼皮裙递过去。方旭接过来往腰上比了比，系上，裙片垂到膝盖，走路时皮在腿上蹭出一声闷响。
老梁自己也拿了一条系上。老王把第三条往腰上缠，他腰粗，裙片绷得紧，拽了两下才系上，系完拍了拍肚子："暖和。"
剩下的人围上来，一人分到一副护腕或者护膝。周婷蹲在火堆边，把手上最后一根线咬断，把骨针往皮上一插。
阿七分到一副护腕。她把护腕往手腕上套，藤线在腕后系紧，皮毛蹭在她手背上，痒痒的。她抬起手腕看了看，又摸了摸，摸完笑了。
火堆烧着，八堆火把整张洼地照亮。四十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点那头狼的皮——坎肩、裙子、护腕、护膝。暗紫色的纹路在火光下一片一片浮着。
围栏外面，草浪深处，那几对幽幽的反光还在。它们隔着一圈火把的光远远地绕，绕了很久，往更远的暗处退去。
顾岸把坎肩的领口拢了拢，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把他身上那件暗紫色的皮照得发亮。
第十八章 抽筋
仓库东头那根当案板用的原木上，摆着一条暗影狼的后腿。
腿是从第一头狼身上卸下来的，肉早被分食干净，骨头熬了汤，这条腿是老王特意留的——屠户出身的手，杀猪的时候腿里的筋都得整条抽出来，他说这狼的筋看着就不是凡物，扔了可惜。
老梁蹲在原木前，指尖沿着腿骨外侧那条硬线摸下去。腿上残存的皮被他用石片刮过，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筋络。他用那片砸薄的黑石刃贴着腿骨划开一道口子，把皮和残肉往两边拨，拨到膝盖后方，一缕白筋露了出来——细，长，从腿骨上端一路顺到蹄部，埋在肉里像一根绳。
他捏住那缕白筋的一端，往外拽。
筋从肉里被抽出来，抽得顺，越抽越长，抽到末尾时整条摊在原木上，有小指粗，约莫三尺长，白里透着一点黄，表面挂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老梁把筋在掌心绕了两圈，两手往两边拉。
拉不动。他加力，肩膀沉下去，筋绷成一条直线，绷得他掌心生疼，筋身只是被拉得细了些，纹丝没断。
他松开一头，把筋的一端拴在原木旁那根木桩上，另一头拴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提起来悬在半空。
筋被拉长了一截，石头悬在下面晃了两晃，稳住了。筋没断，也没继续往下坠。
老梁蹲在那儿盯着悬着的石头看了很久，抬手在筋身上弹了一下。
筋发出一声绷紧的闷响，像弹在弓弦上。
"这东西……"他低声说了一句，把石头解下来，拿起筋翻看。筋身细密，纤维一根压一根拧着，比他们用藤纤维搓出来的绳子细一倍，可那份拉不断的韧劲，藤绳拍马也赶不上。
"老王！"他扭头喊了一声。
老王从火堆那边小跑过来，系在腰上的麻布围裙沾着油，两手在裤子上蹭着。他凑到案板前，低头看那根筋，咧嘴一乐，短脖子上那圈肉抖了抖："抽筋扒皮，老法子。杀猪都得抽，从腿里整条拽出来，一整根不带断的。这狼的筋比猪筋韧多了——猪筋我一只手能拽断，这玩意两只手都够呛。"
"能抽多少？"
"四条腿，一条腿一大根，脊背上还有几缕细的。"老王抄起石刃，在案板上另一条狼腿上划开，刃口贴着骨缝往里走，"来，我教你整根抽。刀贴着筋走，别割断，断了就废一半——一整根的才有用，半截的只能当绳子使。"
两人蹲在案板前忙了一整个上午。
石刃贴着腿骨走，老王的手稳，刃口沿着筋和肉之间那层白膜一寸一寸推进，推进一段就把皮往外掀一掀。老梁在另一头拿手拽着筋的端头，配合着往外抽。第一条筋抽出来的时候完好无损，摊在树皮上，白得发亮。
四条腿的筋被一条一条完整抽出，脊背上那几缕细筋也抽了，摊在树皮上晾着，一共十几根，最长的三尺出头，最短的也有两尺。
老梁蹲在树皮前，抽出一根最长的，两手拉了拉，又拿起来对着日头照——筋身半透，纤维密得看不见缝。
"这能做弓弦。"他把筋放下，"藤绳做的弦，拉满三回就松，十回就断。这根拉到断，怕是得几百回。"
他顿了一下："还能贴在弓背上。好弓得用筋背，把筋熬胶贴上去，弓才弹得远、弹得狠。我们手上这些藤绳草绳，做弓弦一拉就断——有了这个，能做真弓。"
老梁把晾干的筋一根一根卷起来，拿藤线扎成小捆，抱进仓库，摆在架子最里侧那格。
那格原本放的是磨好的石刃和备用矛头，他把石刃往旁边挪了挪，把筋捆码进去，退后一步看了又看，又取了一块树皮板挡在格子口上。
顾岸是晌午时分被叫过来的。
他走进仓库，低头看架子上那几捆白筋。老梁取下一捆解开，抽出一根递给他。
顾岸接过筋，两手各攥一头往两边拽。筋绷紧，勒得他掌心发红。他加了力，肩背往下沉，脚底板在泥里蹬出两个印，筋被拉得细了一圈，依旧没断。
"藤绳拉到这份上早就断了。"老梁在旁边抱着胳膊说，"这东西韧得邪乎。"
顾岸松开手，把筋还给他，目光落在架子上那格："这能做什么？"
"弓弦，弓背，往后还能绑东西、缠武器。"老梁把筋重新卷好，塞回格子，"逮住什么好木料，用筋缠、用筋绑，做出来的都结实。这玩意往后是战略物资，不能随便使。"
顾岸点头："记上。这格里的东西，谁取谁跟你说一声，不许乱拿。"
"我记着呢。"老梁把树皮板往格子口上又挡了挡，拍掉手上的灰。
队伍里有个人叫何舟，是第四批下来的。
他个子不高，手指头细长，指节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拉弓、削木磨出来的。他在蓝星的时候跟着一个老师傅学过两年传统弓，从选料、缠筋到上弦，全套流程他都摸过。这地方什么都缺，可他摸到那捆狼筋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顾岸把筋交到他手上。何舟抽出一根，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拽了拽，又用指甲在筋身上刮了刮，刮下一丝纤维，捻了捻。
"这筋好。"他说，"做弦够用了。弓身得找韧木——太脆的一掰就断，太软的拉开了回不来。"
他带着两个人往南麓跑了一趟，在藤蔓区边上挑木料。他砍了几根回来，架在火边烤，烤一阵掰一掰：烤到能弯出弧度还不断，留下来；一掰就断的，扔进火里当柴。
最后留下的是一根青白色的木料，一人来高，弯下去松手能弹回大半。
何舟把木料剖开，削成一根扁长的弓胎：中间握把处留厚，往两头渐渐削薄，削出两条渐细的臂。削完架在火边慢慢烘，烘一阵拿出来弯一弯，让弓胎记住弯的形状。
头一把弓胎烘过了火，木料发脆。他搭上弦试拉，拉到一半，弓臂咔一声从中间断开，断口白茬，飞出去的半截打在他小腿上，打得他一咧嘴，蹲下去揉了半天。
第二把，他把狼筋熬了胶——拿兽皮边角料和鱼鳔熬出来的黏胶——把筋一条一条顺着弓背贴上去，贴完用藤线缠紧，压在石头下面等干。干了一夜，他取出来上弦试拉。
他握住弓把，扣弦往后拽。拽到一半，贴在弓背上的筋从中间翘起一条边，跟着整片剥离，啪地弹开，胶没粘牢。
何舟盯着那片翘起来的筋，蹲下去揭下来，指头在弓背上蹭了蹭——胶涂薄了，筋没吃进去。
第三把，他把胶熬稠，筋贴上去以后用藤线密密缠了三层，压了整整两天。取出来上弦，他站到空地上，两脚开立，弓举到胸前，扣弦往后拉。
弓弯了，弦绷紧，弓臂受力均匀地弯出一道弧。他拉满，停住，瞄准三十步外一棵树，松手。
弦响了一声。那支箭——细木杆削直，头上绑了磨尖的石片，尾上粘了几片野鸡羽毛——飞出去，飞得软绵绵的，飞了二十来步就一头扎进泥里。
弓太弱。拉满了也就这点劲。
何舟把弓放下，蹲在地上琢磨了一阵。他把弓胎又削薄一层，把筋加到两层，重新熬胶缠紧，压了三天。
第四把弓取出来的时候，弦是用狼筋搓的——三股拧成一股，拧得匀，两头结死扣，套在弓臂两端的刻口里。
何舟站到火堆边的空地上，四周围了一圈人。他抬弓，扣弦，拉满。
弓臂弯成一道饱满的弧，弦绷得像一根拉直的筋。他瞄向四十步外那截插在地上的木桩，松手。
弦响。
那支箭窜出去，贴着一道直线飞过去，噗地扎进木桩，箭尾的羽毛还在颤。
周围一圈人炸了。
"成了！"苏打一巴掌拍在大熊肩上，大熊闷哼一声，肩膀塌了塌。
何舟放下弓，揉了揉拉弦那只手——指头被弦勒出一道深印，火辣辣地疼。他没管，弯腰把箭从木桩上拔下来，看了看石片箭头，箭头没崩；又拨了拨尾羽，羽毛也没散。
"能打猎了。"他说。
第二天清晨，康锐扛着那把弓出了洼地。
弓背在他肩上，狼筋弦绷着，走一步弹一下。他右手扣着三支箭——箭杆是细木削直的，箭头上绑着磨尖的石片，尾上粘着三片野鸡羽毛，用筋线和胶固定住。箭插在腰间的藤套里，走起来簌簌响。
苗青拎着木棍在前头拨草，康锐跟在后头，眼睛往草丛里扫。走了百来步，草里传来扒拉土的声音。
一只野鸡，麻褐色，尾巴短，正低着头在草根底下啄。
康锐停下脚步，慢慢把弓从肩上取下来。左手握弓把，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支箭，把箭杆搭在弓臂上，箭尾扣进弦里。
他抬弓，两脚分开站定，扣弦的手往后拉。弦勒进指头，弓臂一点点弯下去，弯到满。他瞄着那只鸡的脖子。
手一松。
弦响。箭窜出去，贴着草尖飞过去。
野鸡听见响动抬头，箭已经到了。石片箭头从它脖子侧面扎进去，从另一头透出来，箭羽还露在外头。野鸡扑棱了两下翅膀，往前栽倒在草里，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康锐走过去，弯腰把鸡提起来。箭还扎在鸡脖子上，穿透了，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淌到他手上，温的。
"穿了。"他把鸡举起来给苗青看，"穿透了。"
苗青凑过来，两根手指捏着露在外头的箭头转了转，把木棍往肩上一扛："从今往后打猎不用光靠矛了。"
顾岸是在当天傍晚把方旭叫到火堆边上的。
方旭蹲下来，手里那根矛横在膝头。顾岸把狼皮坎肩的领口拢了拢，开口："第一把弓成了，扎穿了鸡脖子。你那套诱捕的战术我看了，管用。往后接着打。"
方旭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接着打？"
"接着打。"顾岸说，"一头一头来。它们敢靠近就打。记着两条——火把不能少，人不能散。"
方旭应了一声，把矛往肩上一扛，转身去点人。
第二次诱捕在三天后。
康锐趴在草丛里，肚皮贴着湿泥，抬手在面板上点开直播——面板就是镜头，画面里是压弯的草、摊在泥地上的烤鸡、天边那层暗红。
弹幕往上滚：
看草的：又来了
夜猫子不睡：这次几头？
老张蹲头盔：火把备好，别让它跑了
草浪分开了。两头狼从暗里走出来，一前一后，低着头往烤鸡那边挪。它们肚子底下的影子同时在地面上淌开，试探着往两侧探，探到左侧草丛边缘，凝出两道薄弧。
"火把！"
顾岸的声音炸开。火把组从后方冲上来，二十来支火把举起来，火苗轰地窜起半人高，强光直直打过去。那两道淌出去的影子同时往回缩，缩到一半散了，塌成两团普通的黑。
十六根矛从两侧草丛立起来，扑上去。康锐那根矛扎进头一头的脖子根，矛尖扎到骨头，血涌到他手背上，热得烫人。另一头被三根矛同时扎穿侧腹，挣扎着往草里窜，窜了两步栽倒，被后面补上来的矛钉死在泥里。
直播画面晃得厉害，全是喘息声和矛扎进肉里的闷响。弹幕铺满了面板：
夜猫子不睡：两头！两头！
看草的：牛逼，扎穿了
老张蹲头盔：影子一缩就完了，火把是真管用
第三次在五天之后。三头。
第四次在一周之后。四头。
每一回都是同样的路数：烤鸡摆出去，人趴进草丛，火把组压光，矛阵扎穿。每一回康锐都把直播开着，几十万人挤进来看，看矛扎进去，看血涌出来，看那几头狼在泥里抽搐着断气。
论坛上的热度一天比一天高。那段四头狼被扎穿的回放挂上去不到一个时辰，播放量冲上几千万。底下回复刷得飞快：
看草的：四头一起上都能扎穿，这阵型无敌了
夜猫子不睡：我预约号排到二百八十多万了，还在涨
老张蹲头盔：今天早上我看还是二百五，下午就二百八了
预约排队那一栏的数字，在第四次猎杀挂上论坛的当天夜里，翻过了三百万。
数周过去。
老梁从仓库东扩区那间新隔出来的屋子里退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屋里靠墙码着七张狼皮——一张一张卷着，毛朝里，暗紫色的纹路朝外，用藤绳捆住，竖着排成一排。每张皮的一角都挂着一小片树皮牌，牌上用炭写着剥皮的日子和那头狼的编号。
架子中层摆着几十捆狼筋，一卷一卷，白生生的，按长短分了堆。
最里面那格，挂着几排熏好的狼肉腊条——肉切成条，抹了从湖边盐碱土里熬出来的粗盐，挂在火塘上方熏了十几天，熏得发黑发硬，一条一条堆了一大片。
老梁退到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把树皮门帘放下来。
门口那块树皮板上，他用炭写了四个字：狼皮库房。
营地里已经没人穿树皮裙了。
四十个人走在洼地里，身上都挂着狼皮——顾岸、方旭、老梁、老王这几个核心的穿着整件狼皮衣，坎肩和裙子配套，暗紫色的纹路在日头底下泛光；其余的人手腕上绑着护腕，膝盖上绑着护膝，肩头搭着狼皮披片。麻布衣还在，都穿在狼皮底下，磨破的地方被皮挡住了。
方旭最先察觉不对是在一个下午。
他站在火把围栏内侧，往圈外那片草看。草浪一道一道往一个方向倒，倒得比往常密。他把眼睛眯起来数——左前方四道，正前方六道，右前方五道。十几道影子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绕着圈走，走得很慢，绕了一圈又一圈。
它们不靠近诱饵了。
这已经是第五次摆诱饵之后的第三天。烤鸡摆在两百步外，香味顺风飘出去，可一头狼都没进来。它们就在黑里绕，绕着营地转，从日头偏西转到天黑透。
方旭往火堆那边看了一眼。八堆火在洼地中间烧着，火把围栏上二十来支火把全点着。烧的都是柴，柴要砍，油要熬——它们就这么绕着，逼着他们一夜一夜把柴烧下去。
"它们学乖了。"方旭对旁边的康锐说，"不上诱饵的当了。"
康锐攥着矛，眼睛盯着那十几道影子："那怎么办？"
"等着。"方旭把矛往身前挪了挪，"它们耗我们的火，我们就耗它们的耐心。"
换到后半夜，守夜的是马涛。
马涛是第四批下来的，二十出头，瘦，一件狼皮护腕套在左腕上，右手攥着一根矛，背靠着一根火把杆坐在围栏内侧。他进这个营地还没满一个月，狼皮坎肩没轮到他，只分到一副护腕。
风从北边过来，吹得火把杆上的火苗歪了一下。他往圈外看——黑，一片黑，草浪看不见了，只剩下风声。
草里有沙沙声。一片，两片，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跟着是鼻息，呼哧，呼哧，比往常密。
马涛握紧矛杆，掌心出汗。
那声音越来越近。不是绕圈了——是往里压。
他听见围栏外侧有爪子扒土的声音，一下，两下，急。
"来了！"他扯着嗓子喊出来，"围栏外头！"
喊声刚落，一道黑影从火光边缘的暗处猛地窜出来，贴着地皮直冲围栏——那不是一头，是一片，草浪在火光外面炸开，好几团影子同时压过来。
营地炸了。
秦九第一个从屋里冲出来，赤着脚，手里横着矛，往马涛这边跑。大熊跟在后头，块头宽，一出来就往围栏缺口那边堵。有人抓起火把往圈上跑，一支一支往火把杆上凑，火苗轰地窜起来。
好几头狼已经冲到了火把光圈的边缘。它们肚子底下的影子往前淌，淌到光圈边上被光一顶，缩了回去——可它们没退，绕着光圈边缘冲，一头接一头地撞那道光的边。
马涛从地上爬起来，矛尖朝着冲在最前头的那头狼。那头狼看见了他，四腿一蹬，整个身体从暗里立起来，嘴张开，牙在火光里反着白。
它扑过来了。
马涛把矛往前送，矛尖扎进狼的前胸。狼在他手底下猛地一挣，挣得矛杆弯了，跟着它一条前腿扬起来——爪子从侧面扫过来，扫在马涛的左臂上。
那一瞬间马涛感觉左臂像被什么东西犁开了。护腕被撕开，皮肉从肘弯一路豁到肩头，血一下子涌出来，热得烫人，顺着手臂往下淌，淌到指尖，滴进泥里。
痛是从那道口子往全身炸的。他两腿一软，跪进泥里，矛从手里滑出去。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那道口子张着，肉往两边翻，白生生的筋露在外头，血一股一股往外冒，冒得他眼前发黑。
那头狼被旁边冲上来的两根矛扎穿了侧腹，栽在泥里抽搐。
秦九冲到马涛身边，弯腰把他往后拖，拖出火光边缘，冲着后面吼："火把！全点起来！"
八堆火在洼地中间被重新架高，火把围栏上二十来支火把一支接一支烧起来，火光连成一片，把整个营地兜住。那十几道影子在光圈外面撞了几回，被光顶回去，绕着圈退了，退进更远的黑里，草浪分开几道，最后听不见。
马涛被拖到火堆边上，仰面躺在泥里。有人按住他左臂上方，用藤绳死死勒住，勒得他闷哼一声。血从伤口往外涌，涌了一阵，被勒住以后慢下来，可还在渗，把身下的泥浸成一片暗红。
他仰着头喘气，喘出来的气带着血腥味。左臂抬不起来了，那道口子从肘弯到肩头，再偏两寸就扫到脖子——他盯着自己那条废掉的胳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再偏两寸，他就没了。
火堆烧得旺，把围过来的人脸照亮。有人去补围栏上的火把，有人蹲在马涛旁边按住他胳膊上的藤绳。洼地外面天还是黑的，平原沉在夜色里，安静得看不出刚才冲过来过什么。
顾岸站在火堆边上，看着围栏外面那片重新空下来的黑，把手里的矛往地上一顿，矛尖扎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