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开盖头的时候，牌位上的新郎就站在我床边。
他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湿漉漉的，脚下踩了一小滩泥水。
灵堂里那张遗像，跟他长着同一张脸。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窗外有人喊：“新娘子见着人没有？”
他忽然上前一步，捂住我的嘴。
他的手是热的。
“别喝桌上那杯水。”他贴着我的耳朵说，“也别让外面的人知道，我跟你说了话。”
我咬了他一口。
他疼得松开手，低低骂了句脏话。
窗外又问了一遍。
他抬手把桌上的铜盆掀翻，哐的一声，冲着门外喊：“见着了。”
我明白他要我干什么了。
于是我尖叫起来。
叫得整条巷子的狗都跟着叫。
三天前，我妈还在劝我，说冥婚就是走个过场。盖上盖头，拜一下牌位，熬过一晚，病就好了。
现在那个“死人”站在我面前，袖口沾着雨，脖子上还有一块没刮干净的胡茬。
我不知道我的病会不会好。
我只知道这一家子人，肯定要出事。
我叫许知禾，二十六岁，在县城一家照相馆干活。拍证件照、修老照片、给人印结婚请帖，什么都做。
一个月前，我得了肺炎，住院住了十二天。
病最厉害的时候，我连翻身都费劲。我妈周芸坐在病床旁边，趁我睡着，一遍遍摸我的额头。
后来我退烧了，医生说按时复查，好好休息，慢慢就能恢复。我妈不信。
她见过我半夜喘不上气的样子。医生说我在好转，她嘴上点头，转身就跑去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爸许大勇说：“你问医生啊。”
我妈说：“医生要是能保证她再也不病，我还问别人干什么？”
就在那时候，村里的梁叔领来了一个白先生。
白先生穿布鞋，留山羊胡，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再看我爸。
“这姑娘不是病，是有人在下面等她。”
我当时裹着被子，差点让他气得又烧起来。
“谁等我？让他排队。”
我爸把白先生请出了门。我妈却追了出去。
第二天，她开始给我打电话，说我小时候落过水，这回是“水厄”找上门。再过几天是我的坎，只有配一门阴亲，把灾挡到别人身上，才能过去。
我问她，别人是谁。
她说，是邻县一个早就死了的年轻人，叫顾怀安。八字好，家里也愿意。
我说：“人家都死了，家里人愿不愿意，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只在电话那头哭。
我爸也打来电话：“你回来一趟吧。你妈这几天吃不下饭。”
我本来想回去，当面把这事说清楚。没想到我下车时，红布都挂上了。
白先生说，婚礼得在我出院后的第七天办，错过了就没用。我妈怕我不肯，连院子都提前收拾好了。
我当场要走。我妈拉住我的行李箱。
她以前舍不得让我拎重物，那天却用尽了力气，攥得手背青筋都鼓起来。
“知禾，就一晚上。妈求你。”
我爸站在门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明明也不信，却说：“钱已经给了，你就哄她一晚。明天爸送你回县城。”
“给了多少？”
没人说话。
我把箱子拖进屋，在我妈梳头的时候，看见柜子上压着一张转账单。
六万八。
收款人叫“吉顺民俗服务”。
我气得手都在抖。
我妈还在给我戴一朵塑料红花，反复说：“钱能再挣，人就一个。”
最后我留下了。
我不是相信白先生。我想亲眼看看，他凭什么拿走我爸妈攒了这么久的钱。
当然，如果那时候知道婚房里真会进来一个男人，我会先带着我妈去报警。
但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我进屋之后，外头有人把门闩上了。
眼前这个活人离我不到半步。
我悄悄伸手，摸到了枕头边的小剪刀。婚服上的线头扎人，我刚才拿它剪过线。
“你是谁？”我问。
“你现在问，我说了也没用。”
“你觉得我会听你的？”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剪刀，又看向桌上的水杯。
“随你。反正我已经提醒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他退到窗边，把脸上的表情收了起来，变成遗像里那种冷冰冰的样子。
有人贴着门问：“新郎官，香还要不要续？”
“不要。”他说，“让她睡。”
脚步走远了。
我凑近桌子。杯子里是淡黄色的水，有股草药味。我妈端进来时说是白先生给的“安神水”，我一口没喝。
男人见我没碰杯子，像是松了口气。
我问他：“他们想让我睡过去？”
他不回答。
“你刚才叫那么大声，外面满意了。”他从窗口收回目光，“今晚就待在这儿，天亮你就能出去。”
我看着他：“那你呢？”
他停了一下。
“我还得回去交差。”
他绕过那块写着“亡夫顾怀安之位”的木牌，朝后墙走去。帘子被他掀起来一角，后面传来很轻的一声门响。
我站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剪刀。
直到天快亮，我也没睡。
墙上的喜字被风吹得一鼓一鼓。桌上那张遗像正对着床。照片里的男人和刚才那人一模一样，连眉尾那颗痣都在。
据我妈说，他六年前就死了。
我干了六年照相馆的活儿，见过不少人拿旧照来做遗像。有人照片褪色，有人只留下一张合影，都得慢慢修。
桌上这一张却清楚得很，纸面还带着新印出来的亮。
天一亮，我妈就来开门。
她眼睛肿着，第一句话是：“你昨晚是不是叫了？”
我说：“叫了。”
她的脸一下白了。
“那就对了。”白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她见着了。怕，是因为阴亲认下了。”
我指着桌上的水杯：“这个谁配的？”
白先生笑了笑：“安神的。新娘昨夜没睡好？”
“闻着挺苦。”我也笑，“您自己喝过吗？”
我妈赶紧把我的手按下去：“别乱说。”
白先生瞥了一眼杯子，没碰。
梁叔在院子里劝我爸：“小孩子心里有怨，正常。让她缓两天，别再刺激她。”
他叫梁守成，在村里帮着管红白事和互助账。谁家老人住院，他帮着叫车；谁家孩子交不起学费，他张罗捐钱。村里人提起他，都说一句“老梁是个好人”。
我念高中那年，我爸摔断腿，也是梁叔送去的医院。
这回还是他开车接我出院，给我妈介绍的白先生。
白先生说我的“水厄”还没散干净，三天后要再做一次“回阳礼”。
价钱他没当面提。
他走后，我爸追出来，搓着手说：“你妈这两天难得吃了点东西。知禾，我知道你委屈。”
我看着他。
“爸，你信昨晚屋里进来的是鬼吗？”
他把烟掐了：“我不信这个。”
“那你知道里面有人吗？”
他愣住了。
我没再说，拿起包就出了门。
我先去县医院复查。
医生听完症状，给我听了肺，说比上次好不少。让我药按医嘱吃，累了就休息，下次按约定时间再来。
我问她：“我昨天精神比前几天好，是不是因为那个……仪式？”
医生一边开单一边抬头看我。
“你前几天也在好转啊。前天你还给我发消息，说能一口气爬两层楼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
是我自己忘了。
病好起来很慢，慢到家里人只记得最吓人的那一晚。
从医院出来，我进了派出所。
我把婚房里有人、桌上那杯水，还有六万八转账的事都说了。
接待我的女警察叫沈岚。听到“冥婚”两个字，她没笑。
她问我：“屋里那个男人，你能认出来吗？”
“能。牌位旁边有他的照片。”
“照片带来了吗？”
“拍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沈岚看完，没有立刻说话。她叫来同事，把我的话仔细记下，又问我家在哪个村、介绍人是谁、收款方叫什么。
听到梁守成的名字，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先把你知道的说完。”
她没有拿一句“骗子”打发我。那杯水的事，她也记了下来，安排人依法提取、检测。
我问她，那个男人既然活着，能不能现在就抓。
沈岚说：“我们会查。你先别独自回那间屋子，也别去找他们对质。手机保持畅通，有事直接联系我。”
我点头，又问：“是不是以前有人报过案？”
她看着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临走时，她送我到门口，说：“许知禾，你昨晚能看出他是活人，很好。接下来让我们做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我住在县城的出租屋。
我妈给我打了十一通电话，我一通也没接。
第十二通是我爸打的。
“你妈以为你生她的气，饭没吃。”
“我是生她的气。”
“我知道。”
电话那头响起开门声，他走到了院里。
“爸对不起你。屋里有人的事，我真不知道。”
我坐在床沿，想了很久，还是问：“钱谁转的？”
“我转的。梁哥替我们找的路子，钱打给一个办事的公司。我还留了单子。”
“你别再付了。谁叫你们签字，也别签。”
“白先生说，还有一道礼。”
“爸。”
我叫住他。
“我见到那个男人了。他能说话，手是热的，还让我别喝你们送进屋的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爸声音哑了些：“你确定？”
“我确定。”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今晚门锁好了没有？”
我鼻子一酸。
“锁好了。”
第二天，沈岚约我又见了一次。
她把遗像放大给我看，问：“你做照片的，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指给她看头发和肩膀相接的地方。
“背景换过。这倒不稀奇，遗像经常这样修。但这人说是六年前死的，我看照片像近几年拍的。衣服褶子、手机拍照留下的那点变形，都很新。”
“只能凭这个判断吗？”
“不能。”
沈岚点头。
她没有顺着我的话说下去，只问我婚房的位置，谁能进去，昨晚谁在窗外说过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手里早有另一条线。
隔壁柳家湾有个姑娘，叫崔月，两年前失踪。失踪前，她也做过一次“冲喜”的仪式。
我第一次听见崔月这个名字，是在村口的小卖部。
老板娘见我回来，拉着我问：“白先生是不是说你还得再去一次？”
我说：“怎么了？”
她把找零的钱拍进我手里，压低声音：“听婶一句，别去。”
老板娘的姐姐嫁在柳家湾，认识崔月的妈。
崔月二十二岁那年，母亲摔了腿，家里欠着钱。有人说她命里有“阴夫”，不嫁过去，会连累全家。她穿了一次红衣服，后来又被送去“静养”。
送她出去的人说，休养几天就回来。
她没回来。
“她家报过警。”老板娘说，“到现在还在找。有人说她自己跑出去打工，可她妈不信。那姑娘出门买个针线，都要问问家里缺什么。”
“谁送她走的？”
老板娘朝街对面瞥了一眼。
梁叔正帮一位老人从三轮车上搬米。
“说是白先生安排的，来接人的车是外头的。”老板娘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去问她家，比问我强。”
我回县城后，把这话告诉了沈岚。
她说，崔月家属报案的事是真的，别的部分警方还在核实。她让我别自己跑去柳家湾，尤其不要拿着名字在村里到处问。
我听了。
可梁叔已经来找我了。
他拎着一袋苹果，站在我家院门口，还是那副熟悉的笑脸。
“知禾回来啦？你妈说你去县里看病，我正想问问结果。”
“医生说好多了。”
“那就好。”他把苹果放进厨房，熟门熟路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白先生也说，昨晚那道礼管用。”
我爸在旁边洗菜，听见这话，水龙头拧得很响。
我问梁叔：“管用的话，后面不用做了吧？”
“哪能这么算。烧退了，药总得吃完。”
他说得像个真替我着想的长辈。
“别怕麻烦，也别替你爸妈心疼钱。命保住了，比什么都值。”
我说：“多少钱？”
梁叔笑容不变。
“白先生到时候会说。钱的事有大人操心，你安心养病。”
我比他高半个头，也二十六岁了。
他还是管我叫小孩子。
送他出门时，他忽然说：“听说你昨晚见着新郎官了？”
我停下脚步。
他眼睛弯弯的：“白先生说的。你可别怕，他不会害你。”
“梁叔，你见过顾怀安吗？”
“见过照片。多清秀一孩子。”
“你见过他活着的时候吗？”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又不是他那边的人，哪见过。”
那天晚饭，我爸终于告诉我，梁叔不光帮着转了六万八。
前阵子我妈找白先生算命，梁叔也在。白先生当场说出我八岁掉进河里、初中害怕一只黑狗、住院时哪晚烧得最厉害。
我妈被说中了，才肯掏钱。
“你八岁掉河里的事，梁叔知道吗？”我问。
我爸想了一下。
“知道。那年就是他帮忙喊的人。”
“黑狗呢？”
我妈说：“村里谁不知道你怕狗？”
“医院那晚发烧呢？”
我妈张了张嘴。
那晚我烧得厉害，她在医院走廊里给梁叔打过电话，问他白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来。电话里，她哭着把病情说了个遍。
我爸听完，放下筷子。
“这不就全有了？”
我妈眼圈红了：“人家知道这些，不一定就是骗我。也许白先生还有别的本事。”
我没跟她吵。
我去房间拿出住院时的出院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白先生说我“六月十六的子时发过高热，魂就从那儿丢了”。
我那天在医院，确实发过烧，但最厉害的一次在六月十五日下午。记录上的日期和时间，就在我妈拿给梁叔看的那页上。
白先生把纸上的时间背得滚瓜烂熟，却不知道病床上的人当时并没昏迷，还骂过医院的饭太淡。
我说：“妈，他问你的事，你以为他算出来了。”
她把碗推开，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家屋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知禾。”
很轻，像从窗缝里漏进来的。
我坐起来，先摸手机。
又一声。
“知禾，你小时候养的猫，埋在石榴树下面。”
那是我十三岁时养的猫，叫小圆。它死后我哭了一整天，我妈用一块旧毛巾裹着它，和我一起埋的。
我没有开窗。
我爸睡觉轻，被我叫醒后拿手电去了院子。屋后没人，只有一串没踩稳的泥印，延到邻居空着的柴房附近就乱了。
我妈吓得发抖，摸着我的肩说：“连小圆都知道。”
我把窗子关严。
“妈，梁叔那年还帮咱家挖过坑。”
我妈的手停了。
第二天早上，窗下多了个红纸包。
里面装着一撮猫毛和一张纸，写着：旧债未清，阴亲难成。
我没打开第二遍，连着纸包一起交给了沈岚。
猫毛是不是小圆的，我不知道。小圆死了十三年，我家院里后来还养过两只猫。
但我看见那张纸，还是恶心。
有人把我哭过的事记下来，等着挑一个我害怕的时候还给我。
沈岚问我有没有在窗前看见人。
我说没有。
她让同事去看现场，又让我暂时住县城，别再住家里。
我妈不愿意。
“都闹成这样了，白先生要是不肯管你怎么办？”
我爸从院里进来，把她拉到一边。
“周芸，你先别想着白先生了。晚上窗外站着的是人，万一把咱闺女吓出病，你怎么办？”
“那纸包……”
“纸包也是人放的。”
我妈不出声了。
我离开前，她追到门口，把我塞进婚房的那只保温杯拿了出来。
“那晚的水，是白先生叫我兑进去的。他说你喝了睡得稳。”
她没敢看我。
“我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拿走杯子，又去抱了她一下。
她僵着身子，没敢回抱。
“我知道你怕。”我说，“但这件事，咱们得弄清楚。”
回县城后，我在照相馆上班。
修图软件打开了半天，我一张照片也没修进去。老板见我盯着屏幕发愣，叫我回去休息。
我正在收包，店门口有人进来。
是婚房里那个男人。
他换了件浅灰色外套，头发也干了。白天看起来更年轻，眼下有一片熬夜熬出来的青。
他一见我，先回头看了眼街上。
我摸出手机，拨给沈岚。
他看见了，却没拦。
“我叫程述。”他说。
“顾怀安呢？”
“没有这个人。至少他们拿给你看的那个顾怀安，是编的。”
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程述低头看着柜台上摆的证件照样片，像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照片是去年拍的。他们拿去修了，印出来，说是六年前留下的。”
“你替他们演了多少回？”
他不说。
我把手机拿在手里：“不愿意说，你现在走。”
“六回。”他抬起头，“你是第六个。”
店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却出了一层汗。
他忙说：“前面不是六个都失踪了。有的只是被骗钱，我上门吓一回，他们拿着家里积蓄来求白先生。”
“有的呢？”
程述眼睛躲开了。
我给沈岚发了地址。她回复说知道了，让我待在人多的地方。
我问：“你来干什么？”
程述抬起一只手，手腕上有条很浅的旧疤。
“我妹妹不见了。”
“你妹妹不见了，就来找我？”
“他们说她在一个地方待得好好的，让我替他们干完这一单，就让她回家。昨晚我没按他们说的做，她今天连电话都接不上了。”
我气笑了。
“你们这帮人骗得太熟练，现在轮到自己家了，才想起报案？”
他脸色灰下来。
“是。我该骂。”
他告诉我，他最早欠了债，听人介绍来帮“白先生”做事。他说是演出，穿一身黑衣服，半夜在婚房露个面，吓一吓人，再劝家里掏钱。
第一回，他拿了三千块。
第二回，他发现家里人卖了摩托车凑钱，想不干了。梁守成拿出他签过字的东西，问他以为收了钱、进了人家房间，就能说自己只是在演戏吗。
他还是继续干了。
“你妹妹是怎么回事？”我问。
程述说，妹妹程小满二十岁，在市里打工。半年多前，她发现他在干什么，要去报警。他没拦住她。
第二天，妹妹的手机给他发消息，说找到一个包吃住的工作，先不回来了。
一开始他信了。后来她发来的语音越来越少，打电话也总有人在旁边替她说话。他去找梁守成，梁守成叫他安心办事，说小满在他们认识的人那里，没人会亏待她。
“你昨晚说水别喝，是因为她？”我问。
“是因为那水有问题。”他看着我，“也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有人被他们带走。”
“你以前看过？”
程述沉默了很久。
“看过一次。”
我没再问。
沈岚和同事到了，把他带走问话。
他经过我时，低声说：“你不用替我求情。”
“我本来也不会。”
他点了点头。
那晚我在医院拿到了水样检测的消息。警方告知，杯里的液体含有会影响人清醒程度的药物成分，具体来源还在查。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里的检查单差点掉地上。
她只知道白先生让她把一包东西兑进水里，说我喝了能安睡。
“要是你喝了……”她说不下去。
我把她手里的单子接过来。
她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响得候诊室里的人都望了过来。
我攥住她的手腕。
“妈，别打了。你被骗了，骗你的人还在外头。”
她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给他们开的门。”
我没法说“这不怪你”。
她确实给他们开了门，把病历给了梁叔，还把那杯水端给我。她是怕我出事才做的，可她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把检查单折起来，放进包里。
“现在把门关上，还来得及。”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我妈第一次问我，我打算怎么办。
以前她总是替我决定。
冬天穿几件衣服，工作累不累要不要换，肺炎好了以后能不能吹风，冥婚那晚要不要留下。
我想了想，说：“先把能记起来的事都告诉警察。”
她点头。
回家后，她从抽屉底下找出一本薄册子。
里面是白先生第一次来家里时，让她填的“冲喜问命单”。
我小时候落水的事，怕狗的事，住院时吃过什么药，甚至小圆埋在石榴树下，都写在上头。
有些是她填的，有些是梁守成替她补的。
白先生不过是在念题。
我妈盯着自己的字，半天没说话。
她还翻出白先生给的另一张纸。
纸上写着“回阳礼”的费用，十八万六，分两次交。若是家里暂时拿不出钱，可以把果园的经营收益交给“善缘会”代管几年。
所谓“善缘会”，印章盖得像那么回事。
我爸一看就火了。
那片果园是他这几年一点点承包下来管的，果子卖不了大钱，却是家里主要的收入。
“他那天让我签字，我还当是保个平安！”
我问：“签了吗？”
“没有。我说等你回来。”
我难得夸了他一句：“爸，这回你慢得好。”
我爸笑不出来。
他翻到纸背面，那里还夹着一份“静养委托书”。
如果回阳后病人仍有“阴气”，就由善缘会安排去外地休养。家属在休养期间不得随便探视，以免“冲撞”。
受委托人的名字，是我。
上面留着一行空白，等我签名。
我妈看完，脸彻底没了血色。
“白先生只说去山里住两天……”
沈岚把两张纸收走，问我妈，还有谁听过“外地静养”。
我妈想起，梁守成提过一个先例。
就是柳家湾那个叫崔月的姑娘。
“他说那姑娘脾气倔，去了地方还不愿跟家里联系。后来在外地认识了人，也算有了归宿。”
我问：“她妈知道这个归宿在哪儿吗？”
没人回答。
接下来的两天，我爸把家里的东西翻了个遍。
六万八转账记录，白先生来的日子，梁守成开车接送的次数，甚至我妈收到的那些“安神符”，都一件件装进文件袋。
我以前最烦他收东西。
螺丝、坏灯泡、用不上的电线，他都舍不得扔。
这回我看他把每张皱纸捋平，忽然觉得还好他有这个毛病。
梁守成给我爸打来电话，问后面的仪式怎么不定日子。
我爸握着电话，看我一眼。
沈岚之前说过，不要跟他硬碰，也别答应交钱或签字，有新的情况及时告诉她。
我爸说：“知禾还怕。你让白先生再缓两天。”
梁守成叹气：“许老弟，日子过了，受罪的可是孩子。”
“我知道。总得哄哄她。”
“你别只会哄。该拿主意的时候，做父母的就要做主。”
我爸慢慢把电话放下。
他以前最爱跟我说“爸妈还能害你吗”。
这回他一个字都没说。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那边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做了那门阴亲？”
我说是。
她沉默了几秒：“我想见你一面。”
我们在县医院旁边的面馆见面。女人叫崔秀兰，是崔月的母亲。
她比小卖部老板娘说的还瘦。坐下以后，她先把椅子向门口挪了一点，才肯摘口罩。
“我听说你去了派出所。”她问。
“去了。”
“你见到那个新郎了吗？”
我点头。
她眼睛一下红了。
“我闺女也说见到了。她回来跟我讲，那人是活的。我骂她胡说，骂她眼睛花，骂她连为了娘好都不肯。”
面来了，她没动筷子。
崔月的父亲去世得早。那年崔秀兰摔伤，手术费东拼西凑才够。崔月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去给人整理仓库，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梁守成去家里看她们，说崔月有一门“阴债”，不解开，她妈的腿好不了。
崔月不肯信。
崔秀兰把话说得很重，逼她穿了那身红衣服。
第一次仪式之后，崔月发了两天烧。白先生说她“撞上了”，要送去外地安静休养。她妈在委托书上按了指印，崔月没签。
“她出门前，还跟我吵了一架。”崔秀兰望着碗里浮起的葱花，“她说她要自己去报警。我说，你再报，你以后别回这个家。”
她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她真的没回来。”
后来她报过案，逢年过节也到处找人。梁守成说女儿嫌家里穷，自己走了，劝她别再给孩子丢人。
她有时会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不敢睡。天亮了又去找。
“我来见你，不是让你替我找她。”她说，“我是想告诉你，别再跟他们走。你妈再哭，也别去。”
我把葱花从她碗里挑出来。
她愣了愣。
“我自己也不爱吃葱。”我说，“崔姨，你后来找到的东西，有没有全给警察？”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说这些都交过了，只是还想让我看一眼。
里面有崔月走前留下的一张便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妈，我不跟他们去。谁说是我愿意的，你别信。
崔秀兰把便条捏在手里。
她找女儿找了两年，不是因为她相信女儿一定能回来。
是因为她欠女儿一句“我信你”。
我从面馆出来，风吹得眼睛生疼。
沈岚给我打电话，问见面是否顺利。我把便条的事告诉她，她说警方已有复印件和原件的保管记录，崔秀兰的情况她们也一直在跟进。
“她很担心你。”沈岚说，“你最近先待县城。”
“程小满有消息吗？”
“正在找。”
我问：“程述说的那些，能帮上忙吗？”
“能提供线索。哪些是真的，我们会一件件核实。”
我站在面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崔秀兰还坐在窗边，碗里的面一口都没吃。
那天下午，照相馆来了一位老太太，要给老伴修遗像。
照片里的老人笑得很开，只是左半边脸被一道旧折痕划过去了。老太太说不用修得太好，能认出来就行。
我低头一点点补，补完让她看。
她戴上眼镜，点着屏幕说：“对，就是他。左边眼皮老耷拉着。”
我忽然想起婚房里那张顾怀安的照片。
白先生给“死人”做得太周到了。
皮肤平整，眼睛亮，连一根乱头发都没有。顾怀安其实从没在谁的生活里待过，也没人会指着照片告诉我，他哪只眼睛更小一点。
程述被叫去问话后的第三天，梁守成第一次主动来县城找我。
他进门时，老板正在给一对年轻人拍结婚照。两个人笑着互相扯衣服，怎么站都站不齐。
梁守成看了一会儿，说：“这才像喜事。”
我没搭腔。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纸袋，是我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糖。
“我经过老街，给你带了一包。你妈说你这几天心情不好。”
“梁叔有事直说吧。”
他把糖搁在柜台上。
“程述找过你，是不是？”
我看向他。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活着。”
梁守成笑了。
“他本来就活着。有些仪式，是让活人代死人行个礼。白先生没跟你讲明白，怪我当时没提醒。”
“水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那晚太紧张了，白先生怕你睡不好。”
“你知道水里是什么吗？”
“白先生配的东西，我哪懂。”
他伸手把糖往我这边推了推。
“知禾，我帮你爸妈这么多年，你心里清楚。村里有人嘴碎，说什么人丢了、钱被骗了。谁家女儿出了门不愿回家，不能都赖在我头上。”
我原本还没提崔月。
他见我不说话，语气更软。
“你妈病急乱投医，梁叔也着急。咱们这阵子先不做后面的礼，钱的事我替你去谈，能退多少退多少。你就别再跑来跑去了，好好养身体。”
拍照那对年轻人在里间笑出声来。
老板喊我进去帮忙调灯，我说了声“来了”。
梁守成临走时，把桂花糖留在柜台上。
我等他走远，给沈岚打电话，讲了见面的经过。
她问我：“他有没有威胁你？”
“没有。”
“他既然来试探，暂时别跟他单独见面。”
“我知道。”
我拿起糖袋看了一眼。
糖早就不是小时候那家店做的了。包装换了，味道也换了。
梁叔还记得我爱吃它。
他把我记成一个好哄的小姑娘了。
两天后，白先生给我妈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顾怀安”的魂没有归位，需要我回老宅一趟，亲手把牌位请走。若是不来，“祸及亲眷”。
我妈没像上回那样哭着求我。
她拍了信，发给沈岚，才给我打电话。
“知禾，信收到了。”她说，“你别回来。”
我靠在照相馆后门，听着她的声音。
“妈，我会按警方说的办。”
“嗯。我跟你爸都在家。”
她顿了一下。
“你那晚说杯里的水有问题，我还怪你乱怀疑。对不起。”
她第一次没说“我也是为了你好”。
我也不用费劲去接那半句话。
沈岚后来告诉我，警方会处理这封信。他们已经查了收款账户、有关人员的往来，还有那辆接送过人的车。程述提供的线索里，有一些得到了印证。
她没把案子全讲给我听，只提醒我，如果他们再直接联系我，保存原话，不要独自去。
我问：“那块牌位总不能一直在我家吧？”
沈岚说：“会带走检查。”
“我还想当面问白先生一件事。”
“你想问什么？”
“他凭什么觉得我妈会一直信他。”
沈岚说：“这个问题，等案子办完，你大概就知道了。”
我当时不明白。
后来才发现，白先生压根不需要我妈永远相信。
只要她信到签字那天就够了。
事情变得急，是因为程述的妹妹发来了一段语音。
程述在接受调查时，手机接到了消息。声音听上去确实像程小满，她只说了一句：“哥，你把事办完，我就回家。”
背景里有人叫了另一个名字。
警方根据他提供的情况继续核查。那天傍晚，沈岚联系我妈，让她把白先生寄来的东西原样留着，也别答应见面。
我们一家以为还要等几天。
当晚九点，我爸接到梁守成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白先生已经把六万八凑齐，第二天送来。但退钱之前，我得先回村里，在那份“静养委托书”上签一个名字。签完就算结清，大家以后互不打扰。
我爸问：“退钱为什么要签我闺女去外地？”
梁守成说：“那是旧表格，没改。她只签个知情，别的都划掉。”
“寄来我看看。”
“这种东西不能寄。要不我今晚过去，咱们谈。”
我爸说太晚了，明天再说。
梁守成笑了一声：“老许，钱你想要，人你也想护着。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他挂了电话。
我爸把通话内容告诉沈岚。她让我们待在县城我住的地方，门锁好，有人上门就报警。
我妈当时已经住过来两晚。
我爸从村里连夜过来，拎了半袋苹果，连外套都没脱。他把电话放桌上，来回走了两趟。
“我早就该听你的。”他说。
“现在听也不晚。”
“晚了。”他看着我，“那晚我说钱已经给了，让你哄哄你妈。我把你留在了那屋里。”
我想起那扇从外面闩上的门。
我爸要是当时知道里面有人，确实不会让我进去。可他不知道，是因为他根本没问谁安排的屋子、谁能进屋。
我没说原谅。
我只把凳子拉给他：“坐吧。沈警官知道咱们在哪儿。”
那晚我们三个人挤在我租的小屋里。
我妈躺在床上，睡不着，一遍遍问门锁好没。我爸靠在椅子上，困得头往下栽，又惊醒。
以前我生病，他们也是这么守着我的。
只是这回我们都醒着，都知道害怕的是什么。
半夜有人敲门。
我爸猛地站起来。
门外是房东，来提醒楼道的灯坏了。
我妈长出一口气，眼泪却又掉下来。
“他们把咱们吓成这样。”她说。
她说的是人。
第二天下午，沈岚来了。
她带着另一位警察，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我面前，让我辨认几张照片。
照片里有我家老宅的院门、婚房那张桌子，还有一辆我见过的白色面包车。
我指着车说：“白先生来过两次，坐的就是这辆。后窗贴着个掉了半边的苹果。”
沈岚在记录上写了一笔。
她又拿出一张照片。
里面是一块木牌，边上压着红布。
我一眼认出来：“顾怀安的牌位。”
“我们已经取到了。”
我盯着照片，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很轻。
那晚我以为自己真会被一个死人带走。
现在它被装在证物袋里，平平整整地躺在桌上。
“顾怀安查到了吗？”我问。
“这个身份没有他们说的那段经历。”沈岚说，“照片是程述的。”
她顿了顿，又告诉我们，崔月的案子有了新的线索，警方正在跟进。具体情况还不能说，但请我们暂时不要把消息传出去。
我妈攥紧了手。
“能找到她吗？”
“我们会尽力。”
沈岚离开前，我想起一件小事。
白先生第一次来时，摸着我妈的手说，家里的石榴树“结过阴果”。我妈当时觉得神，树结没结果他都知道。
“那树上有一块小木牌。”我说，“上面写着我爸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前年果子差点被人偷光，我爸挂上去吓人。”
沈岚笑了一下。
我妈看着我，也笑了。
笑完，她又哭了。
当天夜里，警方找到了程小满。
消息是沈岚第二天告诉我的。小满和另外一名年轻女子被安全带离，已经接受检查和安置。
她没告诉我地点。
我也没问。
小满不是为了替我的故事添一个圆满结尾才被找到的。她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伤，接下来要怎么过，得由她自己慢慢决定。
我问了崔月。
沈岚说：“崔月也找到了。她还活着。”
我扶住桌沿，半天没说话。
崔秀兰来县城那天，我陪她到约好的地方。
她一直问我，女儿会不会不肯见她。
“也许她现在很累。”我说，“你先听工作人员怎么安排。”
“她要是骂我呢？”
我说：“那就让她骂。”
崔秀兰点头。
她头发在这两年里白了一半，却记得女儿不吃葱。出门前还问我，要不要带一盒女儿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
我说先别急，等见了面，再问崔月想吃什么。
崔秀兰把盒子放回包里。
后来她见到女儿的事，是过了很久才告诉我的。
她说崔月瘦了，见面时也没有叫妈。
她只问了一句：“那张纸，你看见了吗？”
崔秀兰说：“看见了。我信你。”
崔月坐在那里，一开始没哭。
等工作人员给她倒了杯温水，她忽然把杯子放下，哭得发不出声。
我听完，也没敢说以后都会好起来。
有些日子要自己过，谁也替不了她。
白先生被带走那天，村里闹了很大一阵。
最先有人传，说他“替人挡灾”遭了报应。接着又有人说，是我不肯认阴亲，牵连了全村。
我爸听得火冒三丈，拿着手机就要去找人理论。
我说：“你别再替我冲在前头。谁造谣，咱们留着证据，该报就报。”
他站在门口，半天才把鞋换回来。
他正在学一件很难的事：心疼我，也先问我怎么想。
梁守成被抓，比白先生晚了一天。
村里人起初不信。
有人说他替全村管了十几年的事，谁家老人生病都肯帮忙，怎么可能是他。
我妈说：“我生病的时候，他帮过我。知禾生病的时候，他也帮着我开了门。”
她说完，关了院门。
后来案子查清，梁守成不只是给白先生介绍生意。
谁家有人生病，谁家急用钱，谁家的女儿刚辞了工作，他都知道。他把消息递给白先生，让白先生挑着最怕的事说。
钱走过他经手的账户，车也借过他联系的人。那些被送去“静养”的女孩，名单上用的不是她们自己的名字。
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个帮忙跑腿的热心人。
他也确实做过好事。
我爸说，当年他摔断腿，梁守成开车送他去医院，半夜还替他垫了挂号费。
这件事是真的。
他后来借着我爸的信任，把我妈带到白先生面前，也是真的。
两件事放在一起，哪件都不能替另一件消掉。
程述的事更难讲。
他主动说出了不少他参与过的事，也帮着确认了照片、收钱的人和接送的车。他妹妹被胁迫，是事实。
他拿过钱，装过鬼，吓过人，见过崔月被带走却没报案，也是事实。
警方没有因为他后来帮忙，就把以前的事当没发生。
有一次他托人给我带话，说想亲口道歉。
我没去见。
我知道他那晚提醒我别喝水，可能让我避开了一次危险。我也知道，他本来就是站在我床边吓我的人。
这两件事我都记得。
我不欠他一句原谅。
案子从调查到审理，过了很久。
那六万八并没有第二天就回到我爸账上。部分涉案钱款后来依法追缴、处理，剩下的还要按程序走。我妈嫌慢，我爸说，慢总比再让人拿“今天交钱，明天就能消灾”来哄我们强。
那份让我去“静养”的委托书上，没有我的签名。
我爸把它的复印件放在抽屉最上层，时不时拿出来看。
“你还留它干什么？”我问。
“提醒我，下回别人让我替你拿主意，先给你打个电话。”
我说：“打电话也得让我把话说完。”
“行。”
我身体也慢慢好了。
那年秋天，我去医院做最后一次约定好的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以后注意休息，有不舒服再来。
出医院时，我妈在门口等我。
她拎着保温桶，问我：“回家吃饭，还是你想在县城吃？”
我说：“回家吧。想吃爸做的炖豆角。”
她点开手机，给我爸发消息。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以前你生病，我老想找个人给我打包票，说你肯定没事。我在医院不敢问医生，出了门却信了一个张嘴就敢保证的人。”
我说：“医生会告诉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嗯。”她说，“下回我先听你们说。”
回村那天，我又路过那间婚房。
老宅的窗开着，红布早拆了。桌上的牌位早被警方取走，墙上那张喜字落在地上，让雨泡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进去把窗框上松动的一块木片按好。
那晚程述站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我妈在院里喊我，问炖豆角要不要多放土豆。
我说：“多放点。”
她又问：“要不要给你盛饭？”
“等我自己来。”
我回头关门，忽然听见屋后有一声轻响。
我停了一下，走过去看。
是石榴树上的果子熟透了，落进装雨水的桶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
我捞起那颗石榴，擦了擦，拿去给我妈。
“今年第一个。”我说。
她接过去，问我怎么分。
我拿了把水果刀。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