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聿舟给我发来一张合照，说新来的秘书比我懂事。
我放大照片，看见他搭在别人肩上的手。
换作从前，我会连夜赶过去，逼他把话说清楚。
这次，我把照片退回，问他能不能先转三十八块钱。
他问我什么意思。
「上次替你寄落下的领带，快递到付被你家阿姨拒收了。」
「钱结清，恋爱也结清。」
他打来电话，问我又在演什么。
我扶着腰，把手机放到热水袋旁边。
「不演了，病娇这份兼职，我干不动了。」
【第一章】
便利店的关东煮只剩两串萝卜，玻璃门上贴着第二份半价的标签。
我捏着饭团站在微波炉前，手机在掌心震了第三遍。
贺聿舟发来的照片里，包厢灯光刺眼，一个女孩举着酒杯，半边肩膀靠在他怀里。
紧接着，他的消息跳出来。
「小许说，和我在一起不用查手机，她相信我。」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把饭团翻了个面，又按了三十秒。
凌晨十一点四十七分，最后一班地铁已经开走，我明早八点半还要到会展中心核对物料。
工牌挂绳勒着后颈，腰封底下全是汗。
「林予安，你睡了？」
我低头打字。
「没有，等饭。」
他拨来电话，背景里有人吹口哨。
「我都和别的女人坐一起了，你还吃得下？」
微波炉叮了一声，我伸手取饭团，塑料包装烫得指尖一缩。
「饿了就要吃。」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我也不用明天六点起床。」
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后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让司机接你，你过来。」
「不去。」
「她刚跟我表白了。」
我咬住饭团一角，海苔粘在上颚，咽下去时刮得喉咙发干。
「那你怎么回答的？」
「这要看你表现。」
我把饭团放回纸袋。
收银员正在拖地，拖把碰到我的鞋尖，她抬头说了声抱歉。
我往旁边让，腰侧突然抽了一下，膝盖撞上高脚凳。
手机险些滑出去。
「怎么不说话？」
我扶住柜台边缘，牙关抵住，等那阵麻从腿后侧慢慢退下去。
白天搬样品箱时，唐荔就拦过我。
她指着我的腰封说：「医生让你别搬重物，你真当这东西是盔甲？」
当时我还回她，客户四点验收，总得有人把东西送进去。
现在四点的客户睡了，凌晨的男朋友又开始验收。
「予安，我给你二十分钟。」
「不用给了。」
「什么？」
我重新拿起饭团，拇指在包装上压出一道褶。
「上次替你寄领带，快递费三十八，你还没转我。」
他笑了一声。
「你吃醋就直说，扯什么快递费？」
「钱结清，恋爱也结清。」
杯子碰撞的声音停了。
「林予安，你又在演什么？」
「不演了，病娇这份兼职，我干不动了。」
「就因为一张照片？」
「照片是你发的，人是你抱的，话也是你说的。」
我把热水袋从帆布包里拿出来，贴在腰封外面。
「你想找不查岗的人，现在找到了，挺好。」
「你当真？」
「当真。」
他忽然拔高声音。
「行，你别后悔。」
电话挂断，付款提示跟着弹出来。
三十八元，备注是三个字：够不够。
我收款，回复够了，把剩下半个饭团吃完。
收银员递给我一杯热水。
「外面降温了，你等车就在里面等。」
我接过纸杯，杯壁透出的热把手指一点点焐开。
十分钟后，贺聿舟又发来消息。
「我到你家楼下了。」
「下来。」
我看了眼网约车页面，把目的地从出租屋改成了唐荔家。
【他有钥匙，我今晚得先睡着。】
【第二章】
唐荔开门时，一只眼睛还闭着。
看见我的腰封，她把手里的拖鞋放下，先扶住了我的胳膊。
「又疼了？」
「站久了，有点麻。」
「去医院？」
「医生开的药还在，没摔，就是想借张床。」
她侧身让我进去，电视柜旁的小夜灯照着半杯水。
我刚坐下，贺聿舟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你在哪儿？」
「朋友家。」
「我等了你半小时。」
「我没让你等。」
「你门锁密码怎么改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上个月物业通知统一升级，我就改了，钥匙还能开。」
「所以你早就打算好了？」
唐荔伸手指了指我的手机，我开了免提。
「贺聿舟，我们已经分手了，请你别进我家。」
「你以前半夜堵在我宿舍楼下的时候，怎么不讲这些？」
热水碰到嘴唇，我把杯子放下。
「那时候我做得不对，你可以拒绝，也可以叫保安。」
「你现在跟我讲对错？」
「对，我从现在开始讲。」
唐荔把药盒推过来，又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
别解释到天亮。
我照着那行字，把话说完。
「明天下午一点到一点二十，我有午休，楼下便利店见，把钥匙和东西交接。」
「我下午有会。」
「那就寄到驿站，运费我付。」
「林予安！」
我挂了电话，把他设成消息免打扰，给房东发去换锁申请。
房东回了个好，让我明天拍新锁型号给他。
唐荔坐到另一头，抱着膝盖看我。
「真分？」
「真分。」
「那我明天陪你拿东西。」
我摇头，指着她桌上的排班表。
「你明天要去医院陪阿姨复查，我约锁匠就行。」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指头。
「你知道自己以前多吓人吗？」
我没吭声。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条旧数据线，插上备用手机。
屏幕亮起来，四年前的聊天记录还停在置顶的位置。
林予安：他十分钟没回我，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林予安：我买了去他学校的车票。
林予安：我一定要问清楚。
唐荔把屏幕转向我。
「那天你发烧三十八度九，非要下楼。」
我抠住药板边缘，锡纸发出一声轻响。
「以后不会了。」
「不是让你以后别爱人，是别拿自己熬他。」
我把药吞下，水已经凉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贺聿舟发来一张我家门口的照片，袋子里装着宵夜，下面压着他停车的票据。
「你以前说，不管吵成什么样，都不会让我一个人站在外面。」
我看了很久，手指移到输入框，又停住。
唐荔把一条毯子盖在我腿上。
「你也说过，毕业以后每天睡够八小时。」
我退出聊天界面，定了六点的闹钟。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五十八分，我拎着两个纸袋走进便利店。
贺聿舟坐在靠窗的位置，衬衫领口敞着，桌上摆了两杯咖啡。
他看见我，先往后一靠。
「气消了？」
我把纸袋放到桌上。
「钥匙呢？」
他的视线落在袋口露出的围巾上，手里的咖啡杯没放稳，褐色液体漫过了杯盖。
【第三章】
纸巾很快浸透，贺聿舟抽了第二张，擦了两下桌面，又扔在一边。
「你来真的？」
我把袋子往前推。
「围巾、袖扣、游戏手柄，还有你落在我家的衣服，清单在最上面。」
他没有看清单，伸手去碰我的手腕。
我往后收，撞到了椅背。
「别碰。」
他手停在桌沿，指节弯了弯。
「昨晚那张照片是故意拍给你的，她没靠着我坐多久。」
「所以呢？」
「你不是最在意这些？」
我解开腰封上勒得过紧的粘扣，压低声音。
「我现在最在意的是，下午能不能坐着把报价改完。」
「我跟你谈感情，你跟我谈工作？」
「我请不起半天假听你说，你抱别人是为了让我更爱你。」
店员端来一份加热好的三明治，放在他面前。
贺聿舟没碰，视线钉在我脸上。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我抬手，给他看掌心被箱带勒出来的红痕。
「昨天我搬了六趟样品，晚上改了三轮图，回家路上还得想，该怎么证明我在乎你。」
「这些工作你可以不做。」
「房租替我不交吗？」
「我给你钱，你又不要。」
「我要的是你别在我交完方案以后，再给我出一道题。」
玻璃外有骑手敲窗，问店员厕所在哪儿。
贺聿舟扭头看了一眼，把袋子提到脚边，声音低下来。
「我就是想看看，你还会不会吃醋。」
「看见了。」
「林予安，我没说要分手。」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份转账记录。
「你的游戏账号我已经退出，共享相册的原文件昨晚发给你了，我会删掉自己的备份。」
「你听没听见我说话？」
「听见了，但分手不需要两个人投票。」
他猛地站起来，椅腿刮过地砖，旁边吃面的学生抬起头。
「以前我提分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敢走，我就闹到你不得安生。」
我抬头看他，掌心在膝上压平。
「那句话是错的，我向你道歉，也收回。」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撑在桌上的手慢慢攥紧。
「你拿一句道歉，就把四年全抹了？」
「我没抹，我是要结束。」
手机震起来，项目群催最终版文件。
我看了眼时间，一点十六分。
「钥匙给我，咱们都省点事。」
他把钥匙拿出来，攥在掌心里。
那只银色小熊钥匙扣是大学时我买的，肚皮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
「你拿回去，以后就真见不着我了。」
我把掌心摊开。
「好。」
他没动。
我又等了十秒，收起手，拿着包站起来。
「那我换锁，钥匙你剪断扔掉吧。」
他追出来，挡在旋转门外。
「予安，周六是我生日，你答应过陪我。」
冷风钻进衣领，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答应的时候，我们还没分手。」
「一顿饭都不肯吃？」
我指了指路边停着的公交车。
「我得回去上班。」
车门合上时，他还站在原地。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周六我会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我把消息截图留存，回了最后一句。
「我明确说过不去，请别替我安排。」
【第四章】
周六下午五点，办公室的打印机卡了第三次纸。
唐荔蹲在旁边抽纸屑，我扶着桌子，把定稿文件重新命名。
「他今天生日，你确定不去？」
「确定。」
「那下班去吃砂锅，我请你庆祝。」
我刚点头，前台的电话就响了。
「予安，有位贺先生找你，带了很多东西。」
我拿着手机走到玻璃门边。
贺聿舟站在外面，身后是两位酒店服务生，一人推餐车，一人捧着花。
烤肉和奶油的气味顺着门缝钻进来，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出半个脑袋。
他朝我抬了抬下巴。
「知道你忙，我把饭送过来了。」
「我没同意你来公司。」
「大家都没吃吧，我请。」
他说着就要往里走，我抬手挡住门。
「这里有客户资料，访客不能进办公区。」
服务生推车的手停住，前台小姑娘握着访客本，看了看我。
贺聿舟压着声音。
「这么多人看着，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你提前问一句，就不用站在这里。」
电梯门打开，两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一个是他的朋友周恺，一个是我大学社团的学姐。
学姐手里提着蛋糕，见到我就笑。
「予安，他特意把我们叫来，给你们当和事佬。」
周恺跟着接话。
「都四年了，闹两天得了，聿舟这回够低头了。」
前台的电话又响，客户在楼下等提案。
我侧身让前台接电话，走到电梯旁边。
「你们来之前，他有没有告诉你们，我们已经分手？」
学姐的笑停在嘴角。
「他说你工作忙，最近压力大。」
「忙是真的，分手也是真的。」
周恺把手插进口袋。
「你以前管他管成那样，现在说不要就不要，总得给个台阶吧。」
「我以前做错的事，我会认，但不包括必须继续和他谈恋爱。」
贺聿舟盯着我，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生日，你就这么对我？」
「你生日不是我的考核日。」
餐车上的银盖映出几张挤在一起的脸。
学姐把蛋糕放到前台外的矮桌上，拉了拉周恺的袖子。
「走吧，她还要工作。」
周恺没动，低头在群里打字。
我手机跟着响了一声，他把现场照片发进了共同朋友群。
周恺：贺少亲自送饭，某人还摆着呢。
我打开群，拍下访客须知和我电脑上没有关闭的工作文件。
林予安：我们已经分手，今天的到访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也请不要拍摄传播我的工作场所。
群里刷屏的表情停了。
学姐伸手拍了一下周恺的胳膊。
「撤回。」
贺聿舟忽然按住我的手机。
「一定要做这么绝？」
我抽回来，看向前台。
「麻烦帮我叫一下保安，送访客下楼。」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还停在半空。
保安上来时，电梯厅没人说话，只有餐车的轮子压过地缝，咯噔了一下。
我回到工位，唐荔把砂锅店的菜单推过来。
「还吃吗？」
我点头，拿起笔，在牛肉后面打了个勾。
几分钟后，贺聿舟发来一张蛋糕的照片。
奶油上写着我去年替他订过的那句话。
愿你每年生日，我都在。
我没有回复。
晚上八点，他把照片删了，发来另一句话。
「你真舍得让我一个人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捧住砂锅边的瓷碗。
唐荔夹来一块牛肉，落进碗里，汤汁溅上我的手指。
「烫，慢点吃。」
【第五章】
周一午休，贺聿舟的母亲约我在公司楼下见面。
我回复只有半小时，她让助理把见面地点改到了隔壁茶餐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聿舟这几天没睡好，你知道吗？」
我把包放在膝上。
「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
「你们年轻人吵架，没必要闹到公司，让人看笑话。」
「他没经允许来我公司，保安只是履行职责。」
她端起茶杯，没有喝。
「你从前可没这么多规矩。」
服务员端来两杯柠檬水，我拿出手机，对准桌上的收款码点了一份蒸蛋。
「从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不能有。」
她看了眼我鼓起来的腰封，把信封推过来。
「聿舟说你身体不舒服，这里面是康复中心的卡，费用不用你操心。」
我没有碰。
「谢谢，不需要。」
「不是让你白拿，你周日陪他去一趟家宴，老人问起你很多次。」
我的手从菜单上收回来。
「您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她眉头压了压。
我打开和她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在桌面。
去年的语音还在，我按下播放。
「予安，家宴都是长辈和生意上的朋友，你现在还不适合来，等以后工作稳定些再说。」
录音结束，餐厅里正好响起收餐盘的碰撞声。
她把茶杯放下。
「那时候你们还没定下来。」
「现在已经分开了，更不适合。」
「你这孩子，怎么句句都要顶回来？」
我把手机收好，往自己的柠檬水里加了半杯热水。
「阿姨，您以前说我家条件一般，进不了您家的门，让我懂事一些，我听见了。」
「我现在不进了，您又让我去坐那张桌子。」
她看着我，指尖在杯柄上停了停。
「聿舟心里有你，你也别把他逼得太狠。」
「我没有逼他，我只是不再跟他在一起。」
蒸蛋送上来，我拿起勺子。
她没走，视线落在我手上的一次性餐具上。
「你跟着他，至少不用再为这些事辛苦。」
我舀起一勺蒸蛋，吹了吹。
「但我得为他今晚跟谁吃饭、明天又要怎么试探我辛苦。」
「男人身边总会有些人，你总要学着放宽心。」
「那这份辛苦，我也不想做了。」
手机上的午休闹钟响了。
我起身，把信封推回原位。
「我下午还有会，您慢用。」
她忽然叫住我。
「予安，贺家给你的东西，总要说清楚。」
我重新坐下，打开记账软件。
「正好，我也想请您帮忙核对。」
我把昨晚整理好的清单发给她。
学生时代一起吃饭、旅行的共同支出各有承担，不再互相追讨，借款已经逐笔结清。
几件价格高的礼物在交接袋里，有物品照片和收货记录。
唯一没有交出去的，是他奶奶送我的玉坠。
「这件东西我会直接交还奶奶，不托人转手。」
她往下翻，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他送你包，你没收？」
「他说收了就要随叫随到，我没收。」
她抿住嘴，没有接话。
我走出餐厅时，贺聿舟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落下来，他看见我手里空着，脸上的笑也没了。
「我妈都来找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站在车外，没有靠近。
「你们一家人都可以找我，但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还想不想回去。」
【第六章】
周三晚上，我收到一个快递。
盒子里是大学时送给贺聿舟的银项链，吊坠背面的划痕还在。
我刚拆开，他的电话就打进来。
「记得这个吗？」
我把盒子放在鞋柜上，打开免提，换下挤脚的鞋。
「记得。」
「你不是怕我摘，非让我天天戴？」
「嗯。」
「现在我戴着，你来检查。」
我的手停在鞋柜门上。
「里面的东西，四年前就拆掉了。」
电话里只剩他的呼吸声。
那条项链的吊坠曾被我藏过一个小型定位设备，充电几次就不再稳定工作。
他发现的当天，我们隔着宿舍楼下的花坛吵到保安过来。
「你还记得那天保安怎么说的吗？」我问。
他没回答。
「他说，谈恋爱不是随时能查对方去哪儿，这样不行。」
「后来不是都过去了？」
「过去了，不等于做对了。」
我把项链装回盒子，贴好封口。
「我已经道过歉，也删掉过记录，这条项链是你的，你不想留可以自己处理，别再寄给我。」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前恨不得把我拴起来，现在倒是讲道理了。」
我扶着墙走到餐桌边，坐下时椅子硌住腰封。
「那时候我一害怕，就想知道你每一分钟在哪儿，你越不回消息，我就越要找。」
「你看，你明明记得。」
「我记得，所以不想再那样过。」
「你现在不害怕了？」
窗外的公交车进站，报站声穿过没关严的窗缝。
我看着桌上明天要带的便当盒。
「怕，怕腰好不了，怕交不出方案，怕房东涨租。」
「那我呢？」
我把便当盒盖好。
「你不在里面了。」
电话挂断后，手机接连响了十几次。
他发来我们的毕业照，社团合影，还有一张在医院输液的照片。
那是我发烧那晚，他最后还是下楼，把我送去了急诊。
「这些你也不要了？」
我盯着输液袋下那张脸，手指放到屏幕上，又收了回来。
【要是因为一次送医院，就得把往后的日子赔进去，那我当年不如自己叫车。】
我回复他。
「照顾过我，我记着，伤害过彼此，我也记着。」
「但记着不等于继续。」
隔了很久，他发来一条语音。
「你是不是嫌我最近没怎么陪你？」
我没有点第二遍，把项链重新寄了回去。
第二天傍晚，共同朋友群里有人发出一张截图。
贺聿舟的聊天界面上，我的名字被置顶，背景还是我们的合照。
截图配了一句：有些人拿够好处，翻脸比谁都快。
周恺在下面跟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我还没来得及点开，部门主管就站到了工位旁。
「予安，你和贺氏的人认识？」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我们正在投标的项目对接群。
周恺转发的截图，出现在了那里。
【第七章】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低，投影仪风扇转得嗡嗡响。
主管把门关上，坐到我对面。
「我先问清楚，你和客户方有没有资金往来？」
我握着纸杯，杯口被捏得陷下去一块。
「没有业务资金往来，和贺聿舟交往过，已经分手，他不在这个项目的采购链上。」
她把投标资料翻到人员关系申报页。
「这个项目是上周刚来的，客户主体是贺氏旗下的商场，你为什么没报备？」
我看向封面，商场运营公司的名字下面，是一行缩得很小的集团全称。
资料包由商务统一发下，前两天我只接触设计需求。
「是我没核对完整，我现在补交关系说明，接受回避。」
主管没有立刻接话。
「公司会核实，你先把对接记录整理出来，今天不要再联系客户。」
我点头，把纸杯放下。
出会议室时，唐荔站在茶水间，手里攥着两包咖啡。
「怎么样？」
「停掉这个项目的对外沟通，交说明。」
她把咖啡塞回柜子。
「那份方案你熬了四个晚上。」
我在工位坐下，打开邮件，把所有沟通往来按日期排列。
「先把事情说清楚。」
贺聿舟的电话在这时进来。
「现在肯接了？」
我打开录音提示，把手机放到支架上。
「这通电话我会留存，你知道项目群里的截图吗？」
他停了两秒。
「周恺就是替我说句话。」
「那句拿够好处，是你说的？」
「我说你连我妈的面子都不给，他听岔了。」
「那请你澄清。」
「见面说。」
我盯着屏幕上尚未发出的情况说明，手心的汗把鼠标垫洇湿了一小片。
「这是我的工作，不是你约我见面的筹码。」
「你非要分这么清？」
「对。」
「你要是回来，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
我拿起杯子，杯底磕到桌沿，水泼在裤腿上。
旁边的同事抽了纸递过来，我接住，没有擦。
「贺聿舟，你再说一遍。」
他没说话。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不复合，就得让别人怀疑我工作有问题？」
「我没这么说，是你自己把事情想得太难看。」
「那现在澄清，给你们项目群和共同朋友群都发。」
「你先下来，我在停车场。」
我挂了电话，手指僵在屏幕上，连着输了两次错误密码。
唐荔蹲到我旁边，把湿掉的纸巾拿开。
「你看着我，先呼吸。」
我吸了口气，胸口还是绷着。
「我不想见他。」
「那就不见。」
「可这件事要是拖到明天，标书评审前，我的说明来得及吗？」
她拉来一把椅子。
「我陪你整理，他肯不肯做人，不能决定你能不能把证据交上去。」
我们把款项、交接、分手信息和公开澄清记录一项项列好。
所有涉及客户的文件单独存档，不夹带私人聊天，只提交给指定负责人。
晚上九点，主管来催我们下班。
她看完材料，把我的说明打印出来，让我签字。
「你暂时回避是流程，不是认定你有问题，署名和已完成的工作量会保留。」
我握着笔，笔尖在签名处停了一下。
「谢谢。」
手机屏幕在旁边亮起。
贺聿舟发来一张地下车库的照片。
「我等了你四个小时。」
我把签好的纸交出去，回了他一句。
「你浪费自己的四个小时，不能抵掉你耽误我的四个晚上。」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客户合规部门发来了核查邮件。
我按要求提供材料，主管全程抄送，没有再让我单独承担对接。
贺聿舟直到下午才把电话打来。
「你把聊天交给我们公司了？」
「提交给核查人员了。」
「你知道他们今天怎么问我的吗？」
我站在复印机旁，手里捏着一沓尚有温度的纸。
「怎么问？」
「问我有没有干预采购，有没有暗示供应商拿私事换项目。」
他呼吸很重，话筒里有关门声。
「林予安，你真要跟我算到这一步？」
「我没有替你回答，你按事实说就行。」
「周恺已经撤回了。」
「截图传出去了，撤回不能让收到的人没看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底要什么？」
我把纸放到桌面，拿起准备好的说明。
「澄清没有所谓拿够好处，停止把我们的私事带进业务群，对已经受影响的人解释清楚。」
「就这些？」
「还有，不再联系我的同事，不再到公司等我。」
他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周恺在共同朋友群里发来一段话，说自己表达不当，让大家别当真。
我没有接那个台阶，把原截图和他的说明并排放在群里。
「表达不当和事实不符是两件事，请明确说明，你是否有我拿取不当利益的证据。」
群里有人出来劝，说都别较真。
学姐先回了话。
「工作都被影响了，怎么不能较真？」
我盯着屏幕，指尖抵住桌沿。
五分钟后，周恺重新发了一条。
「没有证据，是我根据私人情绪做了不实推断，对林予安道歉，相关截图请停止传播。」
紧接着，贺聿舟发了同样的澄清。
没有提爱，也没有提他等过多少小时。
主管收到客户的核查结论时，办公室已经开始关灯。
没有查到我与采购方存在不当业务往来，投标按既定流程继续。
我仍然回避直接沟通，由另一名同事接手汇报。
我把交接文件整理好，发给同事。
唐荔站在门边，指着手机上的康复预约。
「明晚七点半，这次不许取消。」
我点头，把工作日历上那段时间锁住。
走到楼下，贺聿舟从车旁站起来。
他没有挡路，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都照你说的做了。」
我停在台阶上，和他隔着两步。
「我看到了。」
「现在能谈了吗？」
「如果是复合，不能。」
他攥住杯身，塑料盖轻轻弹开一道缝。
「我都道歉了。」
「道歉是你该做的，不是我必须回去的理由。」
风卷着梧桐叶擦过鞋面，他弯腰想捡，又直起身。
「你以前不是这么计较的人。」
我往台阶下走了一步。
「以前我怕你不要我，所以很多事都说算了。」
他的眼睛抬起来，盯住我。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说了。」
他朝我伸手，手伸到一半，又垂下去。
「那时候，你真的那么怕？」
我没有回答，走向了地铁口。
他跟在几步外，直到安检线前才停住。
闸机发出滴的一声，我走进去，没回头。
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
「我以为你闹，是因为你喜欢。」
我站在扶梯上，回复他。
「我哭的时候，你也看得见。」
【第九章】
康复室里有一股酒精和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
治疗师让我扶着栏杆，慢慢调整站姿。
「别急着加次数，腿麻就停，恢复要按你的情况来。」
我点头，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滑。
唐荔坐在外面等我，见我出来，把温水递到手边。
「今晚想吃什么？」
「面。」
「加蛋？」
「两个。」
她把我的包接过去，笑着按了电梯。
门刚打开，贺聿舟站在里面。
我脚步一顿，唐荔先往前半步。
「你怎么知道这里？」
他看着我，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以前送她来过，问了她是不是还在这儿约治疗，前台没告诉我，我就下班来等。」
我攥紧水杯，杯壁发出轻响。
「以后别等。」
他看了眼我的腿，把纸袋往前递。
「医生说不能久坐，我买了靠垫。」
「我有了。」
「这个能调。」
「贺聿舟，我说的是不需要，不是在比功能。」
电梯门要合上，他抬手按住开门键，等我们进去，自己退了出来。
唐荔站在我旁边，盯着门缝合拢。
「刚才他居然没挤进来。」
我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那本来就不该挤。」
我们在面馆坐下没多久，他发来一段视频。
是大学毕业那天，我拿着一束向日葵，站在校门口等他。
镜头里有人问，我等多久了。
我笑着晃了晃花，说快了，他马上到。
视频时长只有二十秒。
唐荔扫了一眼，筷子停在碗边。
「那天你等了三个小时，他和谁打球去了来着？」
我关掉视频，把面条挑开。
「不重要了。」
手机紧接着震起来，是贺聿舟的语音。
「我刚找到原视频，后面你蹲着换鞋，脚上都是水泡，我以前没看过后面。」
我把语音暂停。
店老板过来问要不要加汤，我把碗递过去。
第二条语音很快发来。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直接从旧聊天里找到那天的记录。
林予安：脚磨破了，你还有多久。
贺聿舟：都快毕业了，别这么黏。
我把截图发过去，将手机塞进包里。
汤面烫嘴，我一口一口吹着吃，吃到一半，眼前的字开始晃。
唐荔把纸巾推过来，没有问。
我抽了一张，压住眼睛。
【那时候真疼，我怎么还买了他爱喝的冰水。】
晚上回家，门口没有花，也没有人。
我换下鞋，照着治疗师给的动作做了十分钟，计时器响起时，手机也亮了。
贺聿舟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前半段全是旧事。
我滑到最后，只看见一句。
「奶奶周日下午两点在老宅，我把玉坠的事告诉她了，她说东西想当面接，也想听你亲口说，不是听我说。」
我给老人打去电话。
她先问腰，又问饭，最后才提起玉坠。
「你不方便来，我让人去取，别为难。」
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台上那盆长出新叶的薄荷。
「奶奶，我去，下午两点到，两点半走。」
她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好，我叫他们别留饭。」
挂断后，我给贺聿舟发去时间。
「交还东西，说清楚，不复合，不要安排别人劝我。」
他回了一个好。
隔了几秒，又问。
「能不能给我半小时，把我想说的说完？」
我看着两点半的日程提醒，重新打字。
「可以，但听完不等于答应。」
【第十章】
老宅的茶几上放着一碟切好的橙子，窗户开着半扇，花园里修剪枝条的剪刀咔嚓作响。
我把装玉坠的盒子放到贺奶奶面前，双手推过去。
「奶奶，东西给您，保管得不好，盒角碰了一块。」
老人戴上眼镜，打开看了看，把盒子合上。
「东西没坏，人坐稳就行，腰后垫着这个。」
她从身旁拿来一个薄靠枕，没有塞给我，先问了一句。
「要不要？」
我接过去，垫在腰后。
「谢谢奶奶。」
贺聿舟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份折起来的纸。
他的母亲站在餐厅门口，看见我坐下，想开口，又被老人抬手拦住。
「今天不劝，就把话听清楚。」
贺聿舟把纸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第一行写着毕业典礼。
「我以前总觉得，你不会走。」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提分手，你就会来找我，我故意发照片，你就会盯着我，别人都说你管我管得紧。」
他用拇指压住纸角，纸还是抖了一下。
「我嘴上嫌你烦，但你真不找我，我又会去惹你。」
餐厅里的钟敲了两下。
他停住，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第二行。
「上次在公司，我知道你要交方案，还是想让你先下来，因为以前不管多忙，你都会先管我。」
我把手放在膝上，指尖抵住裙子的接缝。
「嗯，我听见了。」
「周恺发那些话，我没马上拦，我想等你来问我，等你需要我解决。」
他母亲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往前走了一步。
「聿舟，这些话你怎么能说得出口？」
贺聿舟没有回头。
「因为我就是这么做的。」
他把纸放到桌上，拿起又放下。
「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突然不爱，你是每次说疼、说累，我都没当回事。」
我抬眼看他。
「不是我每次都说，你就每次都听见，你也有没发现的时候，但有很多次，你听见了，还是让我继续。」
他张了张嘴，眼睛里的水落到手背上。
「是。」
老人端着茶杯，没有喝。
我把背后的靠枕往下挪了一点，慢慢坐直。
「还有我做错的，我今天一起说完。」
「查你的手机，拿没回消息当证据，装定位设备，这些都不是爱就能开脱的事，我已经停止，也不会再对任何人这样做。」
贺聿舟抬起头。
「我可以不计较。」
「但我不能因为你不计较，就继续跟你过下去。」
他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指甲压在掌心。
「我们可以从头来。」
「我不想。」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查岗，不试探，我陪你去做康复，我接你下班，你想工作就工作，你不想工作我也能养你。」
我看着他，等他说完。
「这些条件，你该问下一位愿意和你谈恋爱的人，不是拿来延长我的离职期。」
他猛地抬头，声音发哑。
「你把我们四年当工作？」
「不是，但这几年，我确实一直在做事。」
我把桌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记你的行程，猜你的脸色，证明我爱你，收拾你每次拿分手砸过来的残局。」
「我现在退役，不是等你给我加工资。」
他往前倾，膝盖抵到茶几，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予安，我求你，你别今天就判完。」
「不是今天，是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你今天才肯听。」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想靠近，又在看见我收回脚时停住，坐在地毯边缘。
眼泪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他抹了一把，手却停在脸上。
「我真的没想让你走。」
「但我想走。」
他肩膀弓下去，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以为你最多不理我几天，我以为我等着，你就会回来。」
我把纸巾盒推到他能拿到的地方，没有过去。
「贺聿舟，我不是回去晚了，我是不回去了。」
屋里没人再说话，只有他压不住的喘息和抽气声。
他母亲想扶他，被他按住手腕。
「妈，你别说了，你们都别说。」
我看向墙上的钟，两点二十八分。
「奶奶，我该走了。」
老人扶着沙发站起来，把那碟橙子往前推了推。
「吃一块再走，刚才一直在说话。」
我拿起一瓣，橙汁酸得舌根一缩，又慢慢泛出甜。
贺聿舟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几次。
「我送你。」
我放下果皮，抽纸擦干手。
「不用，我约了车。」
他扶住茶几想起身，腿弯一软，又坐了回去。
我把靠枕放回原位，向老人道了谢，独自走出了门。
【第十一章】
周一早晨，项目结果出来了。
我们没有中标。
商务把评分表发到群里，价格分差了两分，设计部分排名第一。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鼠标挪到下一份排期表上。
唐荔提着早餐坐下来，轻轻碰了碰我的肩。
「可惜了。」
「嗯，先把复盘做完。」
主管走过来，把一张项目奖金确认单放在桌上。
「没中标也有前期提案补贴，按参与工作量算，你的部分没扣。」
我接过来，核对名字和金额。
「好。」
她看了眼我的腰封。
「下个项目现场执行换人，你留在办公室负责方案，不是降职，是先按医嘱调整。」
我抬头，嘴唇动了动。
「会不会影响考核？」
「岗位目标一起改，下午找人事确认，不让你口头吃亏。」
唐荔把豆浆放到我手边，等主管走了，才用筷子戳开包子。
「听见没有，事情是可以提前说清楚的，不一定非要你咬牙扛完。」
我点头，拿起笔，把康复预约写进了日程。
晚上下班，雨下得很急。
我站在门厅里找伞，才发现早上拿的是坏的那把，伞骨从布面里扎出来一截。
唐荔已经上了公交，给我发来消息，问要不要回头。
我回复不用，转身去前台借公共雨伞。
贺聿舟就是这时走进来的。
他肩头湿了一片，手里捏着一张盖过章的纸。
我停在前台旁边，没有接。
「什么事？」
「钥匙销毁证明，物业配合开的，还有你以前放在车上的门禁卡，我都交回原发放处了。」
他把纸放在前台外侧，没有往办公区走。
「电子锁我没绑过账号，车里也没有你的东西了，你可以核对。」
我拿起纸，拍照存档。
「知道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坏伞，又看了看门外。
「司机在路口，我送你。」
「不用，我借伞。」
前台把登记本递过来，我签上名字，拿了一把蓝伞。
贺聿舟往后退，让开通道。
「我约了咨询。」
我握着伞柄，没有说话。
「不是让你等我，也不是拿这个换什么，我只是得知道，为什么我非要把你弄哭，才觉得你在乎。」
门外一辆车压过积水，雨水拍到台阶边。
我把伞撑开，确认伞骨没有卡住。
「这是你要处理的事，不用再向我汇报。」
他垂下眼，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好。」
我走下台阶，他在身后叫了我的名字。
我回头，手还握着伞柄。
他站在灯下，嘴唇绷着，过了很久才说出来。
「以前你从医院回来，我该送你上楼，不该说你扫兴。」
雨打在伞面上，密得听不清远处的车声。
我把伞往后抬了一点。
「那天我已经自己上去了。」
他低下头，手里的文件袋折出一道硬边。
「我知道。」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没有再停。
这一次，他也没有跟过来。
公交车快进站时，我接到母亲的电话。
她问我周末回不回家，说阳台上的被子晒好了。
「回，周六早上回。」
「不陪小贺？」
我看着车窗里自己被雨水切开的倒影。
「不陪了，分手了。」
母亲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锅铲碰着锅沿，叮了一声。
「那就回来吃饭，你想吃什么？」
我扶着栏杆坐下，把包放到腿上。
「番茄炖牛腩，多放点汤。」
「行，给你留着。」
【第十二章】
周六的早班车没有坐满。
我把外套卷起来垫在腰后，定了四十分钟的提醒，按治疗师说的，中途停车时下去活动。
手机相册里还剩一个没处理的文件夹。
四年的照片按日期排列，最早那张是社团招新，贺聿舟站在宣传板旁边，我拿着报名表，半张脸被风吹起的纸挡住。
我一张张往下翻。
有他的，有我的，也有唐荔和别人。
我把只属于他的照片移进回收站，把自己的毕业照、社团合照单独留下。
唐荔发来一条消息。
「别把你自己的四年也一起删了。」
我给她拍了张窗外的田埂。
「没删，我留着自己。」
她回了一个端碗的表情，说中午去我家蹭饭。
车到站时，母亲站在出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见我伸手去接，她把袋子挪开，先看了看我的腰。
「这个不重，里面是软拖鞋，车上换，脚舒服。」
我低头，看见袋子上印着超市的红字，边角已经洗得发白。
「妈，我又不是走不动。」
「我知道，你想拿就拿，不想拿我提。」
我接过袋子，和她并肩往外走。
中午的汤炖得咕嘟响，父亲蹲在阳台修一把椅子，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拍了拍椅背。
「试试这个，坐着不塌腰。」
我坐下，他又往后退，看了看高度。
「不合适再改。」
唐荔拎着水果进门，先奔厨房，偷夹了一块牛腩。
母亲拍她的手背，她含着肉直吸气。
「烫，阿姨，真烫。」
饭桌上没人问贺聿舟赚多少钱，也没人问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父亲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得离桌沿远了些。
「工作的事，要是撑不住就回来歇几天，家里有房间，不按天收费。」
我捧起碗，碗底热得掌心发烫。
「我现在还能做，等真撑不住，我会说。」
他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下午，唐荔陪我去楼下走路。
小区的桂花落了一地，鞋底踩过去，沾上一点潮气。
走到第二圈，她指着前面的长椅。
「歇会儿？」
「好。」
我坐下，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贺聿舟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玉坠奶奶收好了，她说让你别惦记，以后我不会再去找你。」
下面还有一行，输入状态闪了很久，最后没有新消息。
我回复收到，取消置顶，把聊天移出了首页。
唐荔没有凑过来看，只把手里的半个橘子递过来。
「酸不酸？」我问。
「你自己尝。」
我掰下一瓣，橘皮汁溅到指尖，带着一点涩。
果肉咬开后，舌根也跟着缩了一下。
「真酸。」
她笑得肩膀直抖，把另一半也塞给我。
「那留着，回去泡水。」
手机又响，是新项目的工作群。
客户问周一能不能讨论第一版方向，主管在下面回复，周一上午十点，会上统一沟通。
我看了一眼，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把刚刚坐稳的腿收起来。
唐荔用胳膊碰我。
「不回？」
「不是点名问我的，主管已经约好了。」
「那明天呢？」
「明天做康复，晒被子，睡午觉。」
她掰着手指帮我数。
「还有吃饭。」
「对，还有吃饭。」
傍晚回家，母亲把晒好的被子抱进房间，放到床上时，蓬起来的一角碰到了我的下巴。
我伸手把脸埋进去，鼻尖闻到洗衣液和棉布晒过后的味道。
她站在门边问我。
「晚上睡这间，还是隔壁那间？」
「这间。」
「床头灯给你留着？」
「不用，我今天早点睡。」
门合上后，我把闹钟从六点改成八点，手机放到伸手够不到的书桌上。
床边那本落下很久的小说只看了三页，我就开始打哈欠。
我夹好书签，侧身放下书，按医嘱在膝间垫了一个枕头。
窗外有人收衣架，金属杆碰了两声，又停了。
房间里没有催我下楼的电话，没有需要放大的合照，也没有等着我回答的分手题。
我伸手关掉台灯，把被角往肩头拉了拉。
【今天没有谁要哄，我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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