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爹娘三万块彩礼卖给隔壁村的傻儿子，逃跑时坠了崖。
再睁眼，躺在一张干净柔软的大床上。
面前的男人好看得不像话，眼神却冷得像冰。
「叶岁安，你就这么喜欢许南舟，为了他不惜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懵了。
许南舟是谁？
他又是谁？
我怯生生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他僵住了，盯着我看了很久。
忽然俯身，声音低哑：「我是你未婚夫，顾聿珩。」
他靠近的那一刻，我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像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
我不认识他，却莫名想依赖他。
后来我才知道，这具身体本来就是我的。
五年前一个孤魂野鬼抢走了我的人生。
作天作地，追男人，跳楼，退婚，把顾聿珩伤得体无完肤。
而真正的我，在山窝窝里替她受了五年罪。
好在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谁也不让，只黏着他。
1
我醒来的时候，鼻尖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白得晃眼的天花板，柔软的床，手背上扎着针，吊瓶滴答滴答地响。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砖上，亮晃晃的一片。
我盯着那道阳光看了很久，脑子还是木的。
我不是死了吗？
那天晚上，我从村支书家跑出来，后面有人追。
我拼命跑，山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脚踩空，整个人滚下去。
最后的感觉是石头撞在背上，一下又一下，疼得我喊都喊不出来。
然后就是黑，无边无际的黑。
可这里……有阳光。
有消毒水味。
有干净的被子。
我的手指摸到床单，软得不像话，是那种摸上去就知道很贵的料子。
我的手指，我低头看了一眼，愣住。
这双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这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因为常年干农活，指节粗大，满是茧子和裂口，冬天还会生冻疮，肿得像萝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醒了？」
旁边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清冷，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我转过头，又愣住了。
一个男人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白衬衫，黑西裤，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表。
五官深得像画出来的，眉骨高，眼尾长，薄唇抿着，整个人好看得不像真的。
可表情很臭，非常臭，像谁欠了他几百万。
他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叶岁安，你就这么喜欢许南舟？为了他不惜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茫然地张了张嘴。
许南舟？谁啊？
还有，叶岁安，是在叫我？
我叫叶岁安没错，可我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来过这个地方。
我应该在山里，应该在那个漏风的土屋里，应该在逃跑的路上。
「请问……」
我攥紧被角，声音又小又虚。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救了我吗？」
男人的表情僵住了。
他盯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眯起眼，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不认识我？」
我摇头。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俯身凑近，一只手撑在我枕边，把我圈在他和床之间。
我吓得屏住呼吸，可奇怪的是，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闻着不难受，甚至让我有点想靠近。
那种感觉很怪，像是冬天在山上砍柴时偶尔靠过的那棵老松树，让人觉得踏实。
「叶岁安，」他声音很低，「你以前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我应该认识你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退后一步，脸上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表情。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只说了一句话：「医生，过来一趟。」
医生很快来了，问了我很多问题。
我老老实实回答。
说我叫叶岁安，家在山里。
爹娘让我嫁给隔壁村支书家的傻儿子换彩礼。
我跑了，掉下悬崖了。
医生和护士对视了一眼，表情复杂。
最后医生对那个男人说：「顾先生，叶小姐应该是头部受到撞击，导致逆行性遗忘。她现在的记忆可能停留在某个阶段，后面的全丢了。什么时候能恢复，不好说。」
顾先生。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医生又问我：「叶小姐，你说的那些农村的记忆，你确定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急了，「我从小就在那里长大，还能有假？」
医生没再说什么，只是对顾先生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病房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我隐约听见「虚构记忆」「大脑受损后自行建构」之类的话。
虚构记忆？
我的记忆是虚构的？
可那些疼，那些冷，那些绝望，明明那么真实。
医生走了，病房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偷偷看他，他肩膀绷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
「顾先生……」我小声开口。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叫顾聿珩。」
他说，声音淡淡的，「你以前都叫我名字。」
「顾……聿珩。」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嗯。」
2
接下来几天，顾聿珩每天都来。
他话不多，来了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要么看文件，要么打电话，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我缩在病床上，也不敢主动跟他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护士来给我换药的时候，偷偷跟我说：「叶小姐，你未婚夫对你真好，这几天他把公司的事全推了，天天守着你。」
未婚夫？
我瞪大眼睛：「他是我未婚夫？」
护士也愣了：「你不记得了？顾先生是你未婚夫啊，你们订婚好几年了。以前你……算了，你现在不记得也好。」
「以前我怎样？」
我追着问，护士支支吾吾不肯说，只丢下一句「你以前挺厉害的」就跑了。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我有个未婚夫，长得那么好看，住得起这么好的病房。
可我脑子里只有那个山窝窝，只有土屋，皮带，三万块彩礼和那个流口水的傻儿子。
到底哪个是真的？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把床单都揉皱了。
顾聿珩推门进来，看见我睁着眼发呆，走到床边坐下。
「睡不着？」
「嗯。」
「想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顾聿珩，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我，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想听真话？」
「嗯。」
「你以前很闹。」
他说，语气很平。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的话都不听。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拿到手，拿不到就发脾气。」
我张了张嘴，这跟我完全不像。
「那我……对你呢？」
他沉默了一下。
「你以前最喜欢我。」
他的声音低了些，「后来就不喜欢了。」
「为什么？」
「你说你喜欢上别人了。」
我心里一紧：「许南舟？」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不记得他。」
我赶紧说，「我一点都不记得他，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像在辨认我话里的真假。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我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
「我知道。」他说，「你现在不记得。」
「那以前的我……很喜欢许南舟？」
「嗯。」
「为了他要跟你退婚？」
他的手顿了一下。
「嗯。」
「还为了他跳楼？」
他没回答，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你以前的事，现在的你不用管。」
「可那些事是我做的啊。」
「不是你。」
他忽然说，语气很重，重得把我吓了一跳。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执拗。
「那不是你。」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可他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我不敢再问。
3
出院那天，顾聿珩放下手头所有工作来接我。
叶家爸妈也来了，叶母一看见我就红了眼眶，拉着我的手喊「安安」。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酸，可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局促。
这个保养得体的女人是我妈，可她跟我记忆里那个叉着腰骂我「赔钱货」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车子停在叶家别墅院子里。
有花园，有泳池，佣人站成两排齐声喊「小姐」。
我走在里面，像走在别人的梦里，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叶母牵着我上二楼，推开一扇门。
我的房间很大。
衣帽间里全是衣服，裙子，包包，鞋子，标签都没拆，堆了一整面墙。
化妆台上摆满瓶瓶罐罐，首饰盒里珍珠钻石闪着光。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女孩。
漂亮，精致，皮肤白得像瓷，眉眼间带着一股我从未有过的骄纵。
可那双眼睛里的怯懦，是我的。
我伸手摸了摸镜面，无声地问：你到底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晚上我躺在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切都不真实。
我掀开被子下床，拉开书桌抽屉，想找点什么能让我想起来的东西。
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掉出几张照片。
是一个男人。
穿着白衬衫，眉眼温和，笑起来嘴角弯弯的。
照片角度很奇怪，有的是在街上拍的，有的是在咖啡厅，明显是偷拍的。
这个男人是谁？
为什么我会留着他的照片？
我攥着照片，心里莫名涌上一阵不舒服。
正发着呆，手机响了。
屏幕上亮着三个字：顾聿珩。
我接起来。
「还没睡？」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睡不着。」
我捏着手机，犹豫了一下，「顾聿珩……你在哪？」
「在家。」
「哪个家？」
他沉默了一秒：「我自己的住处，离叶家不远。」
我攥紧了手机，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又开始往外冒风。
这个房间很大很漂亮，可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那些衣服不是我的，那些包不是我的，连这张床都不是我的。
我想见他，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我……我能去你那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叶岁安，那是你家。」
「可我不认识这里。」
我总感觉这里的人对我很不亲近。
叶父叶母表面上看着很关心我，但我总感觉他们之间和我有些隔阂。
像是在小心翼翼。
我声音小下去，「我只认识你。」
很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等着，我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车声。
我抱着枕头跑下楼，叶母追在后面喊「安安你去哪」。
我没停，推开大门，看见顾聿珩站在车边，外套都没来得及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他看见我抱着枕头穿着睡衣跑出来的样子，表情僵了一瞬。
「你就这么跑出来了？」
「你说来接我的。」
他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拉开副驾车门。
车子开了不到十分钟，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他的住处很大，但空，装修冷硬，没什么生活气息。
他带我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门前，推开来。
「你睡这间。」
我探头进去，愣住了。
房间很大，浅色的墙纸，柔软的床，梳妆台，衣帽间一应俱全。
床头放着一只旧旧的毛绒兔子，耳朵磨得发白。
窗台上摆着一排玻璃瓶，里面装着彩色纸星星。
我走进去，手指拂过那只兔子。
「这是……」
「你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声音很平。
「这间房一直给你留着，隔一段时间我就换一次床单，想着万一你哪天回来了，能直接睡。」
我抱着兔子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走廊的光里，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可他的手指攥着门框。
「五年？」
「嗯。」
「你一直留着？」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放下兔子，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
「顾聿珩。」
「嗯。」
「我今晚睡这里。」
他垂下眼看我。
「但你能不能……别走远。」
他沉默了一下，抬手，把我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我就在隔壁。」
我点点头，退回房间里，关上门。
靠着门板，我抱着那只旧兔子，把脸埋进它磨白的耳朵里。
松木香从门缝里渗进来。
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叶家那间堆满衣服和包包的豪华卧室，更像家。
4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叶家。
来到自己的房间，拿着那些照片去问叶母。
「妈，这个男人是谁？」
叶母看到照片的瞬间，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拉着我坐到沙发上。
「安安，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摇头。
她叹了口气，眼眶慢慢红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声音有些抖，「你以前很乖，很听话，从小和聿珩一起长大，两家早就定了婚约。你喜欢他，我们都知道，他也非常宠你。」
「可后来有一天，你突然变了。」
叶母攥紧了我的手。
「你像是变了一个人。不爱穿裙子了，不画画了，不跟聿珩说话了。你开始夜不归宿，跟一群人混在一起，抽烟，喝酒，飙车。然后你带回了这个男人，许南舟。」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照片。
「你说你爱上了他，非要和聿珩退婚。你爸不同意，你就闹，割腕，跳楼，绝食，什么都干过。有一次你站在阳台上，说不退婚你就跳下去，把聿珩吓得脸都白了。」
我攥着照片，手指发凉。
「那顾聿珩呢？」
我听见自己问，「他答应了吗？」
叶母摇头。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你从阳台上抱下来。你闹了整整半年，骂他，打他，把他的东西全砸了。他一句重话都没说过你。」
「后来你趁他出差跑了，和许南舟一起。再后来……你就跳了楼。」
我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恶心。
身体比脑子诚实，光是看着这张脸，我就想吐。
「所以那个嚣张跋扈的人是我？」
叶母伸手摸我的脸：「安安，妈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但现在的你，像极了你小时候的样子。」
我靠在她怀里，心里乱成一团。
五年前的我，为什么会变？
那个许南舟，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晚上回到顾聿珩那里，我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旧兔子，把叶母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他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你信吗？」他问我。
「我不知道。」
我老实说，「我脑子里只有农村那些事，可所有人都说我以前不是那样的。医生说我失忆了，可那些记忆也太真了，真得不像假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那你想信哪个？」
「我……」我抱紧了兔子，小声说，「我想信你。」
他的眼神动了动，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就信我，其他的，慢慢来。」
5
两天后，许南舟找上了门。
爸妈有事出去了，我坐在叶家沙发上翻画册。
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妈的声音拔高了：「许先生，您不能进去——」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大步走进来，米色风衣，眉眼温和，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几步跨到沙发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安安！你这几天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打了几十个，你一个都没回。」
他蹲下来仰头看我，语气又急又心疼。
「我听说你为了我跳楼，都快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他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像被什么冰凉黏腻的东西缠上了，甩都甩不掉。
「你放开我。」
我用力往回抽手，他却攥得更紧。
「安安，你以前最喜欢我了，你说过要跟我在一起的，你忘了吗？」
「我不认识你！」我声音里带了哭腔，「你走开！」
张妈带着两个佣人冲过来，一个拉胳膊一个掰手，硬把他扯开。
我趁机从沙发上翻下去，缩到角落里，后背抵着墙，抱着膝盖，浑身都在抖。
许南舟被架着还在挣扎。
「安安，是不是顾聿珩逼你了？你忘了吗？你亲口说你爱我，说要跟他退婚——」
「我没有！」
我捂着耳朵喊，「那不是我做的！我不喜欢你！」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佣人，快步朝我冲过来。
手刚要碰到我的时候，一道身影从门口飞掠过来，一脚踹在他胸口。
许南舟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
「滚。」
顾聿珩站在我面前，衬衫袖口卷着，手背青筋凸起，眼神冷得像刀。
许南舟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客厅安静下来。
我缩在角落里，浑身还在抖。
有人走近，我像惊弓之鸟一样往后缩：「别碰我——」
「安安。」
那只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是我。」
我慢慢抬起头。
顾聿珩蹲在我面前，眉头微蹙，眼底的冷意全散了，换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乖，不怕。」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很轻地托起我的手腕，看着上面那圈红痕。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去，落在红痕上。
很轻，像在安抚。
「以后他再来，」他抬起头看我，声音很淡，眼底却沉得吓人，「我让他后悔出生。」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顿了一下，然后收拢手臂，把我稳稳地抱起来。
「顾聿珩。」
「嗯。」
「我讨厌他。」
「我知道。」
「我只想靠近你。」
他沉默了一瞬，手臂紧了紧。
「那就靠近。」
我埋头在他颈窝里，闻到那股松木香，心跳慢慢稳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闷闷地开口。
「他说的那些……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不用想。」他的声音很平，「那不是你。」
「可他说我以前……」
「以前的事，我来告诉你。」
他打断我，低下头，嘴唇贴在我额角。
「你六岁跟我抢秋千摔下来，十岁被我养的小狗追着跑哭了半天，十六岁收情书被我截了，十八岁生日我跟你表白你装没听见……」
我从他怀里抬起脸：「我装没听见？」
「嗯。」
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后来你偷偷跟阿姨说，你早就等我开口了。」
我脸一热，把脸埋回去。
「那跳楼呢？」
他沉默了几秒。
「那五年，不是你。」
6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梦里又是那个土屋，养父拎着皮带朝我抽过来，嘴里骂着「赔钱货」。
养母攥着三万块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念叨着「够给小宝娶媳妇了」。
然后场景一转，我穿着红嫁衣被推进一间屋子，一个流着口水的男人朝我扑过来——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我赤着脚跑出房间，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到楼梯口，我看见顾聿珩站在楼下，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像是一直等在那里。
「做噩梦了？」
我点头，眼泪掉下来。
他走上来，弯腰把我抱起来，抱回房间放在床上。
我抓着他的手不放，他就坐在床边，任我抓着。
「顾聿珩。」
「嗯。」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我就住隔壁。」
「从你住进来的那天起。」
我愣住了。
他的主卧明明在三楼，他搬到了我隔壁。
「你怕我再出事？」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把我按进怀里。
「睡吧，不走。」
我攥着他的睡衣，闭上眼睛。
松木香裹着我，像一层软软的壳。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叶岁安，你要是一直这样黏着我，也挺好。」
之后的日子，我越来越黏他。
他出门，我站在门口目送。
他回家，我第一个迎上去。
他在书房工作，我端着一杯热牛奶在门口探头探脑。
他开会到深夜，我抱着毯子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等他。
张妈偷偷跟我说，先生最近回家越来越早了。
有一天他带我去顾家老宅。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挂着一架旧秋千，木头磨得发亮，绳子上缠着褪色的彩带。
「这是……」
我站在秋千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坐在秋千上荡得高高的，一个小男孩站在旁边推她，冷着脸说「别荡那么高」，手却一直没松。
「顾聿珩！你再推高点！」
「不推。」
「你推不推！」
「……推。」
太阳穴突突地跳，我捂住头蹲了下去。
顾聿珩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安安，怎么了？」
「秋千……你推我……我让你推高点，你说不推……」
我抬起头，眼泪涌出来，「然后你推了……我笑了……你也笑了……」
他眼眶红了。
「顾聿珩，你以前会笑的。」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叶岁安，你想起来了。」
「一点点……」
「够了。」
他的声音埋在我发间，哑得厉害，「够了。」
7
记忆像破了口的堤坝，一点点往外渗。
我想起了小时候和他一起爬树掏鸟窝，他摔下来磕破膝盖，我哭着给他吹。
想起了青春期他冷着脸给我送伞，我把伞扔回去说「谁要你管」，转身却偷偷笑。
想起了他在海边单膝跪地求婚，我哭得妆都花了，说「顾聿珩你敢反悔我就杀了你」。
然后，一个陌生的灵魂闯了进来。
那个雨夜，我头痛欲裂，顾聿珩抱着我往医院跑。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一点一点挤出去，拼命挣扎却像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东西。
最后一刻，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然后我就到了那个农村。
五年的苦难，五年的折磨。
我在那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替另一个灵魂承受了所有。
「那个灵魂……」我坐在顾聿珩书房的地毯上，抱着膝盖，「她是谁？」
顾聿珩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从他的回答里像是早已知道了答案。
「一个疯子。」他说，声音很平。
我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仰头看他。
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肩膀绷得很紧。
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我。
「你自己看。」
我拆开，里面是一叠资料，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一所乡村中学的门口，手里举着一张资助协议。
她笑得有些用力，嘴角扬得很高，可眼底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总在盯着什么够不着的东西看。
「她叫陈燕。」
顾聿珩在旁边坐下，「七年前，我资助过一批贫困生，她是其中一个。」
「你资助的？」
「嗯。顾氏每年有固定名额，资助山区成绩好的学生读到大学。陈燕是那年县里报上来的第一名，成绩很好，家境很差，爹死得早，娘改嫁了，跟着奶奶过。」
他顿了顿，「我本来不亲自管这些事，那年刚好去那边出差，顺道见了几个学生。」
「你见了她？」
「见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
「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拿了资助，说谢谢，说以后好好读书报答。她拿了资助，问我能不能多给点，说她想买台电脑，还想报个补习班。我说资助款有标准，按需发放。她当时没说什么，可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不服气。」
顾聿珩转过头看我，「她觉得我给少了。觉得我有钱，就该多给她。」
我皱了皱眉。
「后来呢？」
「后来我让人查了一下她的情况。成绩确实好，但人不老实。学校老师说她在班里拉帮结派，谁比她穿得好她就背后说人坏话，还偷过室友的钱，被抓了现行，哭着说是家里穷没办法。」
他声音很冷淡，「我让人停了她的资助。」
「停了？」
「嗯。资助是给需要帮助，值得帮助的人。她成绩好，但品行不行。我不想拿钱养一个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人。」
我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用力的女孩，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然后她就恨上你了？」
「嗯。她给我写过信，一封接一封，一开始是求，说她知道错了，求我继续资助她。后来是骂，说我有钱了不起，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再后来信就断了，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可她没有。」
「没有。」
顾聿珩的声音沉下去，「她消失了差不多两年。再出现的时候，就冲你来了。」
「她知道你和我……」
「知道，她查过你。她觉得是我为了你才停掉她的资助，觉得是你抢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他看着我，「在她眼里，你占了我的钱，你就该死。」
我攥紧手里的资料，越翻越心惊。
后面几页是陈燕那两年的行踪记录。
她退了学，跑去外地，找了很多人。
都是些神神叨叨的“大师”“高人”。
最后一页是一份笔录，日期是我出事之前半个月。
「她找到了一个会做灵魂置换的人。」
顾聿珩的声音很轻，「那个人教了她一个法子，用她自己三年寿命做代价，把你的魂魄挤出去，自己顶上来。」
「她自己三年寿命？」
「嗯。做这种事要付出代价。她豁出去了。」
我盯着那页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手指发凉。
陈燕在笔录里写得很清楚，她恨顾聿珩，恨到骨子里。
可她最恨的是我，因为顾聿珩的眼睛只看得到我。
她要把我毁了，把顾聿珩最在乎的东西抢走，再当着他的面踩碎。
「所以她占了你的身体之后，就拼命追许南舟，跟你退婚，闹自杀……」
我声音发哑，「全是为了让你难受？」
「嗯。」
他垂着眼，「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顾聿珩，你当初不要我，现在我用你女人的脸做尽恶心的事，让你这辈子想起她就恶心。」
我攥紧膝盖，指甲陷进掌心。
「她真狠。」
「狠也没用。」
顾聿珩忽然伸手，把我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包进他掌心里，「她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她以为她的灵魂能压过你，占一辈子。可她压不住。」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你的身体一直在排斥她。她占了五年，身体垮了五年，隔三差五就生病、失眠、发疯。她最后跳楼，一半是她自己想死，一半是这具身体扛不住了。」
我愣住了：「所以我才回得来？」
「嗯。」
他握紧我的手，「她死的时候，魂魄被身体弹了出去。你正好在那个农村坠了崖，两下一撞，你就回来了。」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脑子里嗡嗡响。
陈燕，一个我曾经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因为顾聿珩停了她的资助，就恨到要用命来换一次报复的机会。
「那她现在呢？」我抬起头，「她去哪了？」
顾聿珩沉默了一瞬。
「她死了。」他说，「魂魄散了。你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散了。」
「散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她用自己的三年寿命换了一次机会，失败之后魂魄本来就撑不住。你回来那天，她就彻底消失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半天没说话。
「顾聿珩。」
「嗯。」
「你恨她吗？」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恨过。」
「现在呢？」
「现在……」他低头看我，伸手把挡在我额前的碎发拨开，「她用了五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
「不管她怎么闹，我等的始终是你。」
他声音很低，「她做那些事，除了让我更想你，什么都没得到。」
我鼻子一酸，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顾聿珩，你真是个死心眼。」
「嗯。」
他的手按在我后脑上，轻轻揉了揉，「死心眼才等得到你。」
我闷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奶奶呢？陈燕的奶奶，还在吗？」
顾聿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她奶奶不知道这些事，只当孙女出去打工了。前年老太太摔了一跤，身体一直不好，现在住在镇上的养老院。」
「你管的？」
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他：「她害了你五年，你还管她奶奶？」
他看着我，表情很淡：「她奶奶没害你。老太太一辈子本本分分，养了个孙女，到头来孙女没了，自己瘫在床上没人管。我不管，她就只能等死。」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顾聿珩。」
「嗯。」
「你这个人，外头传你阴狠手辣，我看你就是嘴硬心软。」
他皱眉：「别乱说。」
「我又不是别人，我是你老婆。我说你心软就是心软。」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捏住我的脸，往两边扯了扯。
「叶岁安，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唔……放搜（放手）……」
他松开手，我揉着脸瞪他。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他情难自禁的吻住我。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怕碎。
又很重，重得像要用尽一生的力气。
8
恢复记忆之后，我才知道顾聿珩等了我多久。
那五年里，占据我身体的陈燕疯狂追求许南舟。
在宴会上当众羞辱顾聿珩，把公司机密泄露给许家。
甚至为了许南舟割腕自杀。
可顾聿珩从来没有放弃。
他一边收拾「我」留下的烂摊子，一边暗中调查「我」为什么会性情大变。
他查了五年，查到了灵魂调换的线索，却始终找不到办法把真正的我换回来。
「那五年，」他抱着我，声音很低，「我每天都想把你找回来。」
「你认得出那不是我？」
「当然认得出。」
他低头看我，手指抚过我的眉眼，「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笑的时候，只有嘴在动。」
我鼻子一酸。
「顾聿珩，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
许南舟的事需要解决。
我约他见了最后一面，顾聿珩陪我去的。
「许先生，」
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对面那个曾经让我身体本能排斥的男人。
「那五年占用我身体的那个人，不是我。她追求你，为你跳楼，都是她的事。我爱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我转头看了顾聿珩一眼。
「顾聿珩。从小到大，只有他。」
许南舟脸色煞白：「安安——」
「别叫我安安。」
我站起来，「以前打扰了。以后，不要再见了。」
我牵起顾聿珩的手转身往外走。
许南舟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走出咖啡厅，阳光很好。
我仰头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轻松了？」顾聿珩低头看我。
我点头，笑得眼睛弯起来：「轻松了。」
叶家父母也来找我，哭着说对不起。
我抱着他们，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然后我和顾聿珩办了一场婚礼。
婚礼上，他冷着脸对所有人说：「她是我失而复得的命。」
我笑中带泪，挽着他的手，小声说：「顾聿珩，你以后别这么凶了。」
他低头看我：「我凶？」
「你以前好凶，我刚醒的时候，你把我吓得半死。」
他沉默了一下，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害怕的一天，我以为你又要离开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叶岁安，你要是再敢忘了我，我就把你关起来，天天看着你。」
我笑了，哭着笑。
「顾聿珩，你真是……」
「真是你的什么？」
「真是我的命。」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搂进怀里，力气很大很大。
我听见他的心跳，和我的重叠在一起。
9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顾聿珩对外还是那副阴戾冷硬的样子，公司里上上下下都怕他.
听说有次新来的秘书递文件手抖了一下，被他抬眼一扫，吓得当场哭了。
可回了家，他就是另一副模样。
早上我赖床，他就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我裹着被子滚成一团。
「叶岁安，起来。」
「再睡五分钟……」
「你二十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
他沉默三秒，弯腰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往肩上一扛。
我尖叫着拍他后背：「顾聿珩你放我下来！」
「醒了？」
「醒了醒了！」
他把我放下来，我头发乱得像鸟窝，瞪着他。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把我头发揉得更乱。
「去洗脸。」
我气鼓鼓地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我趁他愣神的功夫跑进浴室锁上门，听见他在外面轻轻笑了一声。
张妈说，先生以前从来不笑。
我信。
因为他现在所有的笑，都给我了。
有一天我翻他书房，在抽屉最里面翻到一个旧铁盒，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我
小学时候送他的丑石头，我说是「宝石」；
中学时候给他折的纸星星，折得歪歪扭扭的；
还有一张我随手写的便签纸，上面写着「顾聿珩是大笨蛋」，旁边被他用红笔圈了一行小字：「叶岁安是更大的笨蛋。」
我拿着铁盒去找他。
「顾聿珩，这些你还留着？」
他正在看文件，抬眼扫了一下，表情很淡：「嗯。」
「这破石头你也留？」
「你说那是宝石。」
「我那是骗你的！」
「我知道。」
他翻了一页文件，头也没抬，「你骗我我也留。」
我抱着铁盒站在他书桌前，鼻子酸得厉害。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眼眶红红地站在那儿，眉头立刻皱起来。
「怎么了？」
「顾聿珩。」我吸了吸鼻子，「你真好。」
他放下文件，朝我伸手。
我走过去坐到他腿上，他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拿过那个铁盒，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我看。
「这块石头，你六岁在河边捡的，非说里面有星星。」
「这个纸星星，你折了二十三个，说一天折一个，折满一千个就嫁给我。」
「这张纸条……」
「行了行了别念了！」我把脸埋进他胸口，「好丢人。」
他低头，嘴唇贴在我发顶。
「不丢人。」
他说，声音很轻，
「那五年我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看你折的星星，看你画的丑画，看你写的蠢话……就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再写一张。」
我搂紧他的脖子，闷声说：「我以后天天给你写。」
「写什么？」
「写顾聿珩是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
他沉默了一下。
「男朋友？」
「哦，现在是老公了。」
「再叫一遍。」
「老公。」
他把我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几乎听不出来的笑。
「嗯，老婆。」
10
后来我怀孕了。
顾聿珩知道的那天，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拿着化验单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口袋，说了句「知道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反应，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三个字，气得拿抱枕砸他。
「顾聿珩你什么意思！」
他接住抱枕，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我忽然发现他眼眶有点红。
「你哭啦？」
「没有。」他别过脸。
「你明明哭了！」
「叶岁安，闭嘴。」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硬掰回来。
他眼眶确实是红的，鼻尖也有一点。
我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顾聿珩，你要当爸爸了。」
「嗯。」
「你高兴吗？」
他看着我，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还是那么轻。
「高兴。」他说，声音很低很低，「特别高兴。」
怀孕之后他更夸张了。
我下个楼他跟在后面，我喝口水他看一眼水温，我打个喷嚏他就打电话叫家庭医生。
有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叉着腰站在客厅喊：「顾聿珩！我只是怀孕不是瘫痪！」
他从书房探出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两秒，然后缩回去，继续打电话。
「对，家庭医生，现在过来一趟。她发火了，可能是激素波动。」
我：「……顾聿珩我杀了你！」
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眼睛像他，眼尾长长的，鼻梁挺挺的。
他抱着女儿坐在病床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眼看我。
「叶岁安。」
「嗯？」
「谢谢你。」
我撇嘴：「谢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他没笑，表情很认真。
「谢谢你回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和女儿一起搂住。
「不客气。」我说，「下辈子我还回来。」
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但感觉应该是「一言为定」。
11
现在我们家每天都很热闹。
女儿三岁，遗传了她爸的冷脸和她妈的赖皮。
早上赖床的时候顾聿珩一手一个，把我和女儿从被窝里捞出来。
女儿在他臂弯里装睡，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顾念安。」他叫女儿名字，「再装睡今天不许吃冰淇淋。」
女儿立刻睁眼：「爸爸我醒了！」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顾聿珩把女儿放下来，转头看我。
「你也醒了？」
「醒了醒了。」
他伸手把我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然后一手牵女儿一手牵我，往楼下走。
张妈在餐厅摆早饭，看见我们一家三口下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先生，太太，小小姐，吃饭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了一地。
女儿坐在儿童椅上叽叽喳喳，顾聿珩一边给她擦嘴一边给我夹菜。
我咬着筷子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山窝窝里的小姑娘，缩在漏风的土屋里，饿着肚子想，以后要是能吃饱饭就好了。
她一定想不到，后来她不只吃饱了饭，还住进了大房子。
有人给她夹菜，有人给她暖被窝，有人等她等了五年，等到她回来。
我伸手，在桌子底下勾住顾聿珩的手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我的手整个包住。
女儿看见了，奶声奶气喊：「爸爸你偷牵妈妈手！」
顾聿珩面不改色：「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妈妈！爸爸牵你手！」
我笑得不行，把女儿从儿童椅上抱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是妈妈牵爸爸的手。」
女儿歪头想了想，然后凑过来，在我脸上也亲了一口。
「那我也要牵。」
顾聿珩看了女儿一眼，然后把女儿的小手也握住了。
「行了。」他说，耳朵尖有点红，「吃饭。」
我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心想，真好啊。
他的掌心娇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