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刚称好的二两孔雀金线走出绣坊，竟撞见了从前裴府伺候的老嬷嬷。
她眯着眼上下打量我，随即嘴角一撇，快步挪过来叹气：
「哎呦，明昭姑娘，这都整整三年了，我们少爷屋里正妻的位置还给你空着呢。」
裴砚是我指腹为婚的竹马，曾发誓要三书六礼抬我进门的人。
可惜，三年前裴家大宴，他与那位寄住的表妹一唱一和，将我踩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他说我心机深沉、一身铜臭，把婚约当成拿捏裴家的筹码，祝我守着满箱绣品孤独终老。
随后小心翼翼护着那位啼哭不止的表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
我那时满手都是扎破的针眼，为了赶制那件百鸟朝凤大红嫁衣，熬得双眼近乎失明。
百口莫辩之下，我退了庚帖，咽下一腔冰凉，连夜搬出了青石巷。
「少爷心里终究是念旧的，他说了，当年要不是你善妒不容人，逼得表姑娘险些投湖，你们如今孩子都能唤爹了。」
「眼下少爷已升了正四品中丞，只要你肯回府奉茶认错，那件少夫人嫁衣，仍旧由你穿进正房！」
回府？认错？我险些没拿稳手里的金线。
「我昨儿刚接了给新帝绣登基龙袍的圣旨，他那破烂正房，还是留着给他表妹住吧。」
第1章
周嬷嬷枯瘦的手爪猛地探出，一把抓向我怀里的紫檀木匣。
我侧身避开，木匣边缘蹭过她的粗布衣袖。
「你这死丫头怎么还学会撒谎了，给新帝绣龙袍也是你这种商户女配提的？」
她唾沫星子横飞，三角眼里满是鄙夷。
「少爷好心给你台阶下，你别给脸不要脸，还敢编造圣旨的谎话！」
我护紧怀里的二两孔雀金线，冷眼看着她发疯。
这金线是内务府今早刚批条子让我从织造局领出来的贡品。
若是沾上一星半点污秽，十个裴府也赔不起。
「好狗不挡道，周嬷嬷若是耳朵不好使，我不介意去官府替你通通。」
周嬷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双手叉腰堵在台阶正中。
「还去官府呢，我们少爷如今可是正四品大理寺中丞，京城里的官老爷哪个不给他三分薄面？」
话音未落，街角驶来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挑开，露出裴砚那张冷峻却写满傲慢的脸。
他身侧依偎着一身白衣的林婉柔，正拿着帕子掩唇轻咳。
裴砚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怀里的木匣上。
「沈明昭，三年不见，你连满嘴荒唐话的毛病都染上了。」
我指尖微紧，心底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这人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全天下的道理都长在他一个人的嘴里。
「裴大人当街纵仆行凶，大理寺的律法就是这么教你的？」
裴砚眉头紧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周嬷嬷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退了婚的绣女，除了进我裴家的门还能有什么出路？」
林婉柔扶着车辕怯生生地探出头，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表哥你别怪明昭姐姐，她定是这三年过得太苦，才故意说绣龙袍这种话来撑场面。」
她一边说，一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差的玉镯递过来。
「姐姐，这镯子你拿去当了换些米面，千万别为了赌气犯下欺君之罪呀。」
周遭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四起。
「原来是被退婚的绣女，难怪想攀高枝想疯了。」
「裴中丞真是仁义，都被退婚三年了还愿意纳她进门。」
听着四周颠倒黑白的议论，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冷冷推开林婉柔伸过来的手。
「收起你那套假慈悲，这贡品金线要是出了差池，你们担待不起。」
林婉柔手腕一抖，那只劣质玉镯啪的一声摔在青石板上，断成两截。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顺势往裴砚怀里倒去，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表哥，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姐姐怎么能这么狠心！」
裴砚脸色骤变，看向我的眼神瞬间淬了毒。
「沈明昭，你果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般恶毒善妒！」
他猛地抬手一挥，身后的两个护院立刻上前将我团团围住。
「把她怀里那匣子假货给我夺过来，免得她拿着黄铜烂铁出去招摇撞骗，败坏我裴家的名声！」
护院粗暴地推搡着我的肩膀，我一个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绣坊的廊柱上。
剧痛从肩胛骨蔓延开来，怀里的木匣被硬生生扯去了一半。
「裴砚，这金线是织造局记录在册的御物，你敢动一下试试！」
裴砚冷笑一声，从马车上迈步走下，靴底踩在碎裂的玉镯上。
「御物？织造局的张大人昨日才与我同席饮酒，我怎不知有你这号人物？」
他伸手捏住木匣的一角，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手指掰断。
「今日我便替你爹娘好好管教你，省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木匣的铜锁被他硬生生拽断。
金灿灿的孔雀羽线暴露在空气中，在日光下泛着流光溢彩的微芒。
林婉柔眼底闪过一抹贪婪，随即掩唇惊呼。
「呀，这线看着倒像是真的孔雀金线，明昭姐姐一个民女，该不会是从绣坊偷出来的吧？」
第2章
裴砚闻言，眼神瞬间凌厉如刀。
「好啊沈明昭，三年不见，你竟学会了偷鸡摸狗的下作手段！」
我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木匣。
「这是内务府发给我的凭证换来的，你凭什么污蔑我偷窃！」
裴砚侧身躲过，反手一巴掌拍在我的手背上。
火辣辣的疼瞬间窜上心头，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男人，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时的我为了给他绣状元袍，在冰冷的绣棚里整整熬了半个月。
十根手指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连拿筷子都抖得厉害。
可林婉柔只是一句喜欢，他便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我熬瞎了眼绣出的衣裳剪给林婉柔做垫背。
我还记得他当时居高临下的眼神，骂我满身铜臭，连林婉柔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如今三年过去，他不仅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变本加厉。
「凭证？你一个被赶出青石巷的罪女，哪来的内务府凭证？」
裴砚冷哼一声，随手将木匣丢给身后的周嬷嬷。
「去，把绣坊的掌柜叫出来，我倒要看看这贼赃到底是怎么来的！」
绣坊的王掌柜早就躲在门后看热闹，听到传唤连忙点头哈腰地跑了出来。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看向王掌柜。
「王掌柜，你快告诉他们，这金线是不是我凭织造局的条子刚领出来的！」
王掌柜眼神闪烁，看了一眼裴砚身上的四品官服，又看了看我。
林婉柔适时地轻咳两声，慢条斯理地开口。
「王掌柜，裴大人可是大理寺中丞，专管京城治安，你若包庇窃贼，这铺子怕是也开不下去了。」
王掌柜脸色一白，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就开始喊冤。
「大人明鉴啊，这沈明昭仗着自己懂点刺绣，非要看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
「小的只是一转身的功夫，她就抱着匣子跑了出来，小的正要报官抓贼呢！」
我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掌柜。
明明半刻钟前，他还毕恭毕敬地收了我的内务府腰牌拓印，亲手把金线交到我手上。
权势压人，竟能让他当众颠倒黑白至此。
「王掌柜，做人要讲良心，我的腰牌拓印还在你柜台里锁着！」
王掌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口咬定。
「什么腰牌拓印，小人根本没见过，大人快把这女贼抓起来吧！」
周围的百姓顿时哄堂大笑，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与唾弃。
「真是丢人现眼，偷了东西还敢说是御赐的。」
「这种女人就该拉去游街示众，看她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裴砚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冷笑，看向我的目光像是看着一滩烂泥。
「沈明昭，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死死咬着嘴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把匣子还给我，否则织造局怪罪下来，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林婉柔走上前，从周嬷嬷手里接过木匣，手指轻轻抚过那璀璨的金线。
「表哥，我瞧着这金线成色极好，正好我下月去参加长公主的赏花宴缺件披风，不如就用这线给我绣几朵牡丹吧。」
裴砚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宠溺。
「既然婉柔喜欢，那我便出钱向王掌柜买下这匣金线，全当是替这蠢妇赔罪了。」
他随手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王掌柜。
王掌柜千恩万谢地接过银子，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铺子里，啪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我目眦欲裂，冲上前去想要夺回金线。
「那是龙袍的料子，林婉柔你一个白身民女也配用孔雀金线，就不怕折寿吗！」
护院猛地伸腿一绊，我整个人重重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膝盖磕破了皮，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裙摆。
裴砚走到我面前，用靴尖挑起我的下巴，声音冷得像冰。
「折寿？我裴砚护着的人，便是天上的月亮也摘得，你若再敢咒婉柔一句，我现在就把你送进大理寺大牢！」
第3章
我屈辱地偏过头，避开他肮脏的靴尖。
「裴砚，你会为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裴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俯身逼近我，眼底满是戏谑。
「代价？沈明昭，你到现在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吗？」
「离了我裴家，你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林婉柔抱着木匣走到裴砚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我。
「表哥，你也别太苛责姐姐了，毕竟她一个人在外头漂泊了三年，心里苦也是正常的。」
她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
「不如这样吧，既然姐姐说自己绣技精湛，这件牡丹披风就交给姐姐来绣如何？」
「只要姐姐乖乖把披风绣好，刚才打碎我娘遗物的事，我便不再追究了。」
我扶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膝盖处的剧痛让我额头直冒冷汗。
「让我给你绣披风？林婉柔，你还没睡醒吧。」
我沈明昭的针线，如今只绣真龙天子，绝不沾染半点腌臜之气。
裴砚脸色一沉，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刚才被他拍肿的地方再次受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婉柔给你机会将功补过，你别不识抬举！」
「今日你若是不答应，我就让人去把你那破落院子里的绣架全砸了，看你还怎么靠这双手混饭吃！」
我心头猛地一紧，院子里还放着织造局昨日刚送来的半成品龙袍底料。
若是被他们闯进去毁了底料，那就是真正掉脑袋的诛九族大罪。
裴砚见我脸色煞白，以为拿捏住了我的软肋，嘴角的冷笑更甚。
「怎么，怕了？早知如此，刚才装什么贞洁烈女！」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周嬷嬷，带两个护院跟她去她的住处，把她的旧绣品全给我搜出来！」
「我倒要看看，她这三年到底接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脏活！」
我脸色大变，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拦在马车前。
「不准去！我的住处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林婉柔掩唇轻笑，声音娇柔造作。
「姐姐这么紧张做什么，莫非屋里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野男人？」
「表哥可是为你好，万一你被人骗了身子，以后可怎么进裴家的门做妾呀？」
做妾两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刚才周嬷嬷还口口声声说正妻的位置给我留着，转眼到了林婉柔嘴里，就成了做妾。
我冷冷看向裴砚，声音沙哑。
「裴砚，这就是你让人传话说的，留着正房位置给我？」
裴砚眼神闪躲了一瞬，随即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婉柔如今身子弱，受不得委屈，正妻之位自然非她莫属。」
「你既有偷窃前科，又性格暴戾，能给你个贵妾的名分已是裴家天大的恩典！」
周围的看客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
「原来是个上赶着做妾的，还在这装什么清高呢。」
「偷东西的女贼能给中丞大人做妾，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些污言秽语像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困在中央。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绝对不能让他们去我的小院，更不能让他们动那件龙袍底料。
「好，这牡丹披风我绣，你们现在立刻把人撤走。」
林婉柔得意地扬起眉毛，将怀里的木匣丢给周嬷嬷。
「早这样乖巧不就好了，不过姐姐既有偷窃的毛病，这金线我可不敢让你带回去。」
「你今日便跟着马车回裴府，在柴房里把这披风绣完再出来！」
裴砚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接对护院下令。
「把她押上后面那辆杂物车，若是敢半路逃跑，直接打断她的腿！」
两个如狼似虎的护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反剪住我的双臂。
我拼命挣扎，却被他们粗暴地推搡着塞进了狭窄腥臭的杂物车里。
车门从外面落了锁，黑暗瞬间将我吞噬。
第4章
杂物车颠簸了一路，我的额头好几次撞在坚硬的车壁上，磕出一片青紫。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我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裴府的后角门，三年前我就是从这里一步一回头地离开的。
周嬷嬷一把将我从车里拽了出来，推搡着我往柴房走去。
「快走，别磨磨蹭蹭的，表姑娘还等着穿新披风呢！」
我脚步虚浮，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满是灰尘的柴房地上。
裴砚和林婉柔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站在柴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婉柔用帕子掩着鼻子，嫌弃地皱起眉头。
「表哥，这里头味儿真大，不过倒是挺配明昭姐姐如今的身份。」
裴砚眼神冷漠，让人搬来一架破旧不堪的绣绷扔在我面前。
「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二两孔雀金线全绣在披风上，少一针我唯你是问。」
我看着地上那件劣质的白绸披风，再看看那匣子价值连城的孔雀金线，只觉得荒谬至极。
这金线是特制的双股捻金，专用于帝王龙袍的五爪金龙，寻常布料根本承受不住它的重量。
若是强行绣在这薄如蝉翼的白绸上，不仅会扯烂布料，更会彻底废掉这二两金线。
「这金线不能绣在白绸上，会毁了线也会毁了衣服。」
林婉柔脸色一沉，上前一步踢了踢地上的绣绷。
「沈明昭，你少在这里找借口偷懒，我听说京城最好的绣娘什么料子都能绣，怎么到了你这就不行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贪婪而又愚蠢的眼睛。
「这是织造局特供的御用金线，非特制云锦不可承载，你们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裴砚嗤笑一声，似乎对我的话感到厌烦透顶。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拿织造局来吓唬我？」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护院，冷声下令。
「把她身上的包袱给我搜出来，我倒要看看她怀里到底揣着什么宝贝，值得她这么死鸭子嘴硬！」
我心头剧烈一跳，死死护住腰间的暗袋。
那里头装着内务府颁发的御绣金牌，还有半张龙袍的刺绣图样。
「裴砚你敢！你们这是犯法的！」
护院根本不听我的呼喊，上前一把扯住我的衣领，刺啦一声将我的外衫撕开一道口子。
暗袋暴露在空气中，周嬷嬷眼疾手快地冲上来，一把将暗袋扯了下去。
「还给我！」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抢夺，却被裴砚一脚踹在心口。
剧痛瞬间袭来，我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柴堆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周嬷嬷献宝似地打开暗袋，从里面摸出那块沉甸甸的纯金腰牌，还有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图样。
林婉柔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表哥你快看，她居然真的画了一张龙袍的图纸，还做了一块假金牌放在身上！」
「这女人怕不是得了失心疯，真把自己当成皇宫里的御用绣娘了！」
裴砚接过那块刻着内务府印鉴的纯金腰牌，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满脸鄙夷地扔在地上。
「粗制滥造的黄铜物件，也敢拿出来招摇撞骗。」
他展开那张我熬了三个通宵才绘制出来的龙袍绣图，眼神里满是残忍的戏谑。
「沈明昭，你为了让我高看你一眼，真是连命都不要了，竟敢私绘龙袍图样！」
我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翻裂渗出鲜血。
「别动那张图……那是圣上钦定的图样……」
裴砚冷笑一声，当着我的面，双手捏住图纸的两端。
「圣上钦定？今日我便毁了你这痴心妄想的春秋大梦！」
刺啦一声裂响，那张倾注了我无数心血的龙袍绣图，被他硬生生撕成了碎片。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一场绝望的雪，落在我染血的衣襟上。
紧接着，林婉柔捡起地上那匣孔雀金线，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剪刀。
她脸上带着扭曲而又快意的笑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蹲下。
「姐姐既然不肯给我绣牡丹，那这偷来的金线留着也是祸害，妹妹今日就替你销毁赃物吧！」
寒光一闪，她握着剪刀，狠狠剪向那团流光溢彩的孔雀金线。
第5章
咔嚓一声脆响，二两价值连城的孔雀金线应声而断。
金色的碎末洒落在满是灰尘的柴房地面上，彻底失去光泽。
我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完了，全完了。
这二两金线是织造局仅存的孤品，耗时三年才捻制而成，专门用来绣制龙袍胸前的正龙龙睛。
如今被林婉柔一剪刀下去，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份替代品。
林婉柔看着地上零碎的金线，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哎呀，我手滑了，怎么不小心把姐姐偷来的宝贝全剪碎了呢？」
她转头看向裴砚，眨着眼睛撒娇。
「表哥，这金线一剪就断，看来果真是掺了假的次品，姐姐差点就被那王掌柜给骗了呢。」
裴砚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伸手揽住林婉柔的肩膀。
「还是婉柔聪明，一眼就看穿了这蠢妇的把戏。」
我撑着地面，一点点从柴堆里爬起来，嘴角的血迹还没干透。
看着眼前这对愚蠢至极的男女，我心底最后一丝慌乱反而彻底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闯下了多大的弥天大祸。
「裴砚，林婉柔，你们知道这二两金线背后连着多少人的脑袋吗？」
我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半分方才的激动与绝望。
裴砚眉头微蹙，似乎对我这种反常的态度感到有些不适。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周嬷嬷，把她的手指给我用夹板夹起来，看她还怎么装神弄鬼！」
就在周嬷嬷拿着刑具逼近我的瞬间，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管家惊慌失措的喊叫。
「少爷！不好了少爷！织造局的张大人带着大批禁军把咱们府给围了！」
裴砚脸色微变，随即冷笑一声，低头看向我。
「来得正好，看来是王掌柜去报了官，织造局的人亲自来抓你这个偷盗贡品的女贼了！」
林婉柔也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用手帕掩着嘴。
「姐姐这下可真是求仁得仁了，你想见织造局的大人，人家这不就亲自来捉拿你了吗？」
裴砚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四品官服，昂首挺胸地朝外走去。
「把这女贼和地上的赃物一并带到前厅，我今日便亲自配合张大人审理此案，大义灭亲！」
两个护院粗暴地将我从地上架起来，周嬷嬷则用簸箕把地上剪碎的金线和撕碎的图纸拢在一起，端在手里。
一路拖行到前厅，我远远就看见织造局的主事张大人正焦急地在大厅里踱步。
厅外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宫廷禁军，刀柄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裴砚一迈进门槛，便立刻拱手笑道。
「张大人怎么亲自来了，可是为了那丢失的二两孔雀金线？」
张大人闻言猛地转过身，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声音都在发颤。
「裴中丞怎会知晓此事？那可是圣上登基龙袍的要紧物件，今日刚由御绣沈姑姑领走，圣上正派人问起进度呢！」
裴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若。
他显然还没把张大人嘴里的沈姑姑和我联系在一起，只当我是偷了那位沈姑姑东西的贼。
「张大人放心，本官已经替你抓到了偷盗金线的女贼，连同赃物一并截下了！」
他侧身让开一步，指着被护院架在中间、满身血污的我。
「就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妇，不仅偷了金线，还敢伪造内务府腰牌，本官已经替张大人教训过她了！」
张大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来，当看清我脸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沈姑姑！您怎么伤成了这样！这……这是哪个不想活的狗东西干的！」
第6章
前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裴砚脸上的得意彻底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大人，又转头看了看我。
「张大人，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她是沈明昭，是我裴家三年前退了婚的商户女，怎么可能是什么御绣沈姑姑！」
林婉柔也慌了神，紧紧抓着裴砚的衣袖，强自镇定地开口。
「是啊张大人，这女人刚才还在街上偷东西，被王掌柜当场抓获，她怎么可能是宫里的姑姑呢？」
张大人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叫嚣，膝行两步来到我面前，看着我满身的血迹和红肿的手背，吓得魂飞魄散。
「下官护卫不力，来迟一步，让沈姑姑受此大辱，下官该死！」
我挣开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护院，缓缓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砚。
「裴大人刚才不是还说，与张大人昨日同席饮酒，怎么不问问张大人，我这腰牌到底是真是假？」
周嬷嬷手里的簸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块被裴砚说是黄铜烂铁的纯金腰牌滚落出来，正好停在张大人的膝盖前。
张大人看清腰牌上的字迹，再看到簸箕里那一堆被剪成碎末的孔雀金线和撕碎的图纸，整个人差点背过气去。
他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着裴砚，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砚！你可知这簸箕里装的是什么！」
裴砚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却还在强撑着四品官的架子。
「不过是一团假金线和几张废纸，张大人何必如此惊慌，就算她是宫里的绣娘，私藏贡品也是重罪……」
「放你娘的狗屁！」
张大人平时是个极重斯文的人，此刻却直接破口大骂，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这是圣上钦点的织造局首席御绣官沈明昭！三年前太后病重，是沈姑姑绣出千佛万寿图救了太后凤体，被先帝亲封为正三品尚功局女官！」
「她手里的腰牌是新帝亲赐的如朕亲临金牌，你竟敢说这是假货！」
轰的一声，裴砚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不可思议地死死盯着我。
「正三品女官……这不可能，她三年前离开裴家的时候明明连饭都吃不起，怎么可能认识太后！」
我冷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扯了扯嘴角，牵动嘴角的伤口。
「裴砚，你以为全天下都像你一样有眼无珠，把鱼目当珍珠吗？」
三年前我被他踩进泥里，连夜搬出青石巷后，便直接揭了宫里为太后祈福的皇榜。
我熬了整整七天七夜，用独创的双面异色绣技绣出万寿图，一举入了太后和新帝的眼。
这三年我之所以留在宫外的小院，不过是因为我不喜宫规束缚，新帝特意恩准我在民间设坊办差。
没想到今日只是出来领个金线，竟会撞上这群疯狗。
林婉柔此时已经吓得脸色惨白，躲在裴砚身后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大人指着地上那堆金线碎末，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这孔雀金线是暹罗国进贡的唯一一匹，全天下就剩这二两，是用来绣制新帝登基龙袍龙睛的御物！」
「还有那张图纸，是圣上昨夜亲自在御书房与沈姑姑商定后画下的孤本！」
「是谁！到底是谁把金线剪碎，把御图撕毁的！」
张大人的咆哮声回荡在前厅，门外的禁军统领听到动静，立刻按着佩刀大步走了进来。
裴砚看着地上那堆碎纸，想起了刚才自己亲手撕碎图纸时的狂妄，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婉柔，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推卸。
「是她！金线是她用剪刀剪碎的，不关我的事！」
林婉柔尖叫一声，疯了一样摇头。
「不是我！表哥，明明是你把图纸撕碎的，也是你让人把她抓回来的，跟我没关系啊！」
我冷眼看着这两人瞬间反目成仇、狗咬狗的丑态，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统领大人，这两人不仅毁坏御用龙袍物料，还当街殴打朝廷命官，折断我的手指，还请统领大人依律拿人。」
禁军统领看了一眼我手背上的红肿和嘴角的血迹，二话不说，一挥手。
「来人，将罪官裴砚及其同党林氏拿下，即刻押入诏狱候审！」
第7章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上前，一把摘掉了裴砚头上的乌纱帽，反手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裴砚的脸重重贴在冰冷的地砖上，方才的高傲与不可一世瞬间荡然无存。
「沈明昭！明昭你救救我！我不知道那是真的御物，我都是被林婉柔这个贱人挑唆的！」
他拼命抬起头，朝着我的方向凄厉地哭喊，涕泪横流。
「我们可是指腹为婚的情分啊，我屋里正妻的位置真的给你留了三年，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啊！」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如狗的模样，正如一个时辰前他在柴房里看着我一样。
「裴砚，三年前你剪碎我绣的状元袍时，我们之间的情分就已经断干净了。」
「至于你那正妻的位置，还是留到黄泉路上去给你的好表妹坐吧。」
林婉柔此时也被禁军拧住了胳膊，发髻散乱，发钗掉了一地。
她听到裴砚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她身上，气得五官扭曲，扑过去狠狠咬了裴砚的耳朵一口。
「裴砚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明明是你自己嫌贫爱富，看不起沈明昭商户出身，才让我在大宴上设计陷害她！」
「这三年你花着我娘留下的嫁妆银子买官铺路，现在出了事就想让我一个人顶罪，你做梦！」
大厅里瞬间乱作一团，裴砚被咬得惨叫连连，抬脚就往林婉柔肚子上踹。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御前侍卫手持圣旨，快步走进前厅。
「圣上有旨，宣御绣官沈明昭即刻携龙袍绣图进宫面圣！」
张大人闻言，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圣上在这个时候要看绣图，这可如何是好啊！」
裴砚听到圣旨两个字，停止了和林婉柔的撕打，眼底突然爆发出一阵诡异的光芒。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着我哈哈大笑起来。
「沈明昭，就算你把我们送进诏狱又如何？圣上要的龙袍图样和金线已经毁了，你交不出差，照样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我们大不了就在黄泉路上做个伴，我看你还能神气到几时！」
林婉柔也跟着癫狂地笑了起来，眼神怨毒得像一条毒蛇。
「对！你交不出龙袍，圣上一定会砍了你的脑袋，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看着他们小人得志的嘴脸，我只是淡淡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
「谁告诉你们，你撕毁的那张，就是真正的龙袍绣图了？」
裴砚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你……你什么意思？」
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两片碎纸，放在掌心轻轻一吹。
「圣上登基的龙袍图样乃是机密中的机密，我怎么可能随身揣在怀里招摇过市？」
「你撕毁的这张，不过是我为了试验孔雀金线走针手法，随手画的废稿罢了。」
至于那二两孔雀金线，虽然珍贵，但我昨日在织造局领料时，为了防止路上出现意外，特意留了一半在张大人的库房里备用。
带出来的这一半，原本就是打算用来试针的损耗品。
张大人听到这话，原本死灰一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得老泪纵横。
「沈姑姑深谋远虑！库房里确实还锁着一两备用的金线，用来绣制龙睛刚好够用！」
裴砚彻底傻了眼，大脑一片空白，喃喃自语。
「废稿……备用的……你是故意引我上钩的？」
我冷冷一笑，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我若不拿废稿挡着，怎么保得住我小院里真正的龙袍？又怎么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把这欺君之罪坐实呢？」
从他在街上抢夺木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了自己挖好的坟墓。
我之所以忍辱负重跟他们回裴府，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织造局的人发现我不见了找上门来，来个人赃并获。
否则单凭我一张嘴，在裴砚这个大理寺中丞的地盘上，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
「带走！」
禁军统领一声令下，直接用破布堵住了裴砚和林婉柔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们拖出了前厅。
周嬷嬷早就被吓得失禁，瘫在角落里浑身抽搐，被顺带手一并绑了出去。
还有那个做伪证的绣坊王掌柜，张大人已经派人去封了他的铺子，直接押送刑部大牢。
第8章
三天后，我带着绣好龙睛的半成品龙袍进宫复命。
新帝在御书房内看着那双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空而出的五爪金龙眼睛，龙颜大悦。
「沈卿果然国手无双，这双面异色捻金绣，普天之下唯你一人能做到。」
我恭敬地跪下谢恩，随后将裴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禀告了上去。
新帝听完，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御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一个大理寺中丞，竟敢当街强抢贡品，欺压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
「传朕旨意，裴砚革去一切官职，查抄家产，与同党林氏一并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走出皇宫大门时，阳光正好，驱散了前几日的阴霾。
张大人一路小跑着送我出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沈姑姑，圣上已经将裴家查抄出来的那座三进宅子赐给您做新的绣坊了，您看什么时候去接收？」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那个充满肮脏回忆的地方，摇了摇头。
「把宅子折成现银，全数捐给京城的慈幼局吧，我嫌那里脏。」
张大人连连称是，对我更是敬畏了几分。
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裴砚，却没想到第二天傍晚，天牢的狱卒突然找上门来。
狱卒递给我一枚染血的玉佩，神色古怪。
「沈姑姑，那罪囚裴砚在牢里把头磕破了，用身上的血玉买通了小的，说是有个关于三年前的惊天秘密，死前一定要告诉您。」
我看着那枚成色普通的青玉佩，那是当年定亲时我亲手给裴砚系上的。
沉默片刻，我还是披上斗篷，跟着狱卒去了天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裴砚和林婉柔被关在相邻的两个牢笼里，中间只隔着一排木栏杆。
此时的裴砚早已没了半点官老爷的体面，身上穿着破烂的囚服，满脸血污，一条腿似乎在审讯时被打断了，无力地扭曲着。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当看清是我时，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抓着木栏杆。
「明昭！你来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舍不得我死对不对！」
我站在距离牢门三步远的地方，用帕子掩住口鼻，眼神冷漠。
「有什么话快说，我时间很紧，没空听你在这里发疯。」
裴砚急促地喘息着，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牢房里缩成一团的林婉柔，眼底涌起滔天的恨意。
「明昭，当年是我瞎了眼，是我被这个毒妇给骗了！」
「就在刚才，她在牢里跟狱卒发疯的时候说漏了嘴，三年前她根本就不是因为被你逼迫才去投湖的！」
我眉头微挑，冷冷地看着他。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裴砚拼命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有意义！当然有意义！当年你在大宴前夕熬瞎了眼绣出的那件百鸟朝凤嫁衣，根本不是被野猫抓烂的，是林婉柔半夜溜进你的绣房，用剪刀剪烂后再洒上猫薄荷引野猫进去的！」
「还有她投湖那次，是她自己算准了我下朝的时间，故意在湖边踩滑，还买通了你的贴身丫鬟做伪证，污蔑是你推她下水！」
旁边牢房里的林婉柔听到这话，猛地扑过来，隔着栏杆去抓挠裴砚的脸。
「裴砚你闭嘴！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
她转过头，披头散发地冲着我尖叫，状若疯妇。
「沈明昭，你别听他在这里装无辜！当年他早就知道你的嫁衣是我剪烂的，他当时就在门外看着！」
第9章
林婉柔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阴暗的牢房里炸响。
裴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恐地想要去捂林婉柔的嘴，却因为腿断了根本够不着。
「你胡说！毒妇你给我闭嘴！」
林婉柔哈哈大笑起来，脸上满是鱼死网破的癫狂。
「我胡说？裴砚，当年你考中进士，嫌弃沈明昭是个满身铜臭的绣女，配不上你的官身，是你自己暗示我，只要能让你名正言顺地退掉这门亲事，你就娶我做正妻！」
「因为我外祖父是吏部侍郎的门生，能帮你在官场上铺路，所以你才故意纵容我毁了她的嫁衣，还在大宴上与我一唱一和，逼她主动退还庚帖！」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这迟到了三年的真相。
原本以为心口还会疼，可此刻摸了摸胸口，那里却只有一片彻底释然的平静。
原来当年我百口莫辩的绝望，我熬得近乎失明的双眼，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权衡利弊下的一场算计。
我看向面色如土的裴砚，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裴砚，这就是你让人传话说的，心里终究是念旧的？」
裴砚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额头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明昭，你听我解释，我那时候是一时鬼迷心窍，我是被官迷了心窍啊！」
「但这三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林婉柔那个贱人外祖父早就倒台了，我之所以一直不娶她，就是为了留着正妻的位置等你回来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试图用这种廉价的深情来打动我。
林婉柔在旁边听得咬牙切齿，抓起地上的稻草就往裴砚身上扔。
「呸！你留着正妻的位置，还不是因为想再去攀附尚书府的千金，结果人家根本瞧不上你这个四品小官！」
「前几日你听说沈明昭这三年在京城靠刺绣赚了不少银子，你府里亏空得厉害，这才派周嬷嬷去堵她，想让她带着嫁妆回来给你填窟窿，你装什么情圣！」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彻底扯下，裴砚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看着这个曾经让我倾注了所有少女心事的男人，只觉得恶心透顶。
「裴砚，多谢你今日请我来看这出狗咬狗的好戏。」
「当年我退还庚帖的时候就说过，你我之间恩断义绝，如今你落得这般田地，全是你咎由自取。」
我转身欲走，裴砚却突然发了疯一样，将整条胳膊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试图去抓我的裙摆。
「别走！明昭你不能不管我！你是正三品女官，圣上现在最看重你，只要你去求情，圣上一定会饶我一命的！」
「只要你救我出去，我给你做牛做马，我把林婉柔这个贱人千刀万剐给你出气！」
我退后半步，看着他悬在半空中满是血污的手，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狱卒大哥，这犯人情绪不太稳定，还是早些上枷锁吧，免得他在秋后问斩前自残，耽误了圣上的刑期。」
狱卒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拿着沉重的铁链走上前，哗啦一声锁住了裴砚的脖子。
身后传来裴砚绝望而又凄厉的咒骂声，以及林婉柔刺耳的尖叫声，我步伐轻快地走出了天牢大门。
第10章
半个月后，新帝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当新帝身穿我亲手绣制的十二章纹九龙袍，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丹陛时，全场的百官无不震撼叩首。
日光倾洒在孔雀金线绣就的五爪金龙上，流光溢彩，仿佛真龙降世，威严不可直视。
大典结束后，新帝特意下旨，将我从正三品尚功局女官，破格提拔为正二品司珍院大司珍，总揽天下织造刺绣事宜，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圣旨传达到我小院的时候，整条街的百姓都涌过来围观道贺。
其中不乏半个月前在绣坊门口，跟着裴砚一起辱骂我是女贼的那些看客。
如今他们一个个跪在院门外，磕头如捣蒜，生怕我秋后算账。
我端着茶盏站在廊下，连院门都没让人打开，只让管家出去传了一句话。
「大司珍忙着为太后绣制冬衣，没空理会街边的犬吠，都散了吧。」
转眼到了深秋，正是刑部秋后处决重犯的日子。
那天我正好要去织造局核对江南进贡的新一批云锦，马车路过菜市口时，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我随手挑开车帘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两辆囚车缓缓驶上高台。
裴砚和林婉柔穿着白色的囚衣，背上插着亡命牌，在寒风中抖如筛糠。
这一个多月的牢狱之灾，已经将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
林婉柔半边脸都被裴砚在牢里咬烂了，结着厚厚的黑痂，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而裴砚则满头白发，断掉的那条腿已经彻底坏死，散发着阵阵恶臭。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跪在行刑台上的裴砚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我所在的华贵马车。
当他看清车窗后我身上穿着的正二品大司珍朝服，以及头顶璀璨的九尾凤钗时，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嘴里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疯狂滑落。
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绝望，以及对生的极度渴望。
他拼命朝着我的方向磕头，额头砸在木板上，鲜血染红了整片行刑台。
周围的百姓纷纷往台上扔着烂菜叶和臭鸡蛋，嘴里骂着贪官污吏、狼狈为奸。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抬手放下了厚重的锦缎车帘，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走吧，别耽误了去织造局的时辰。」
马车调转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
身后传来午时三刻已到的唱喏声，紧接着是鬼头刀落下的闷响，以及人群爆发出的叫好声。
我端起车内小几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四溢，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淌到四肢百骸。
三年前那个满手针眼、在雪夜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沈明昭已经死了。
如今活着的，是执掌天下锦绣、前途万里的大司珍。
至于那些烂在泥里的过往，早就随着那二两剪碎的金线，彻底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