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四批落地
洼地中央那团白光炸开的时候，顾岸正蹲在第三栋仓库门口，把一块湿泥往摊开的兽皮上抹。
他手底下一顿，抬起头。
白光压得周围一圈人的影子都没了。光里有人影往下掉，一个，两个，十个。
啪。啪。啪。
十个人摔在泥里。有人脸朝下啃了一嘴泥，有人侧着滚了半圈，有人四仰八叉摊开。他们身上套着那件统一的、最简陋的麻布衣——仅此一件，再无他物，手上空空，腰间空空。
一个矮壮的汉子从泥里坐起来，两只手在自己胸口和肚子上拍了两下，声音洪亮："娘的，真摔下来了！"他胳膊粗，脖子短，一件麻布衣被胸肌撑得紧绷，站起来的时候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他扭头看四周，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老玩家，咧嘴一笑："屠户老王，杀猪的，八年了！你们这地方有肉没？我会收拾。"
旁边一个瘦高的女人已经站起来了，皮肤晒得黝黑，头发用一根草茎扎在脑后，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一道旧疤。她没说话，先原地转了半圈，眼睛把洼地四周的木屋、栅栏、火把杆全扫了一遍，扫完才开口，声音清脆："林晓。我走过不少野路，认路、扎营、找水还行。"
第三个是从泥里爬起来后直接打了个滚的人。他滚完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抬头往北边平原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慢慢直起身。他四十来岁，肩膀宽，背挺得笔直，麻布衣穿得板正，脸上有一道被火燎过的旧痕。"老郑。"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干过消防，十三年。火上的事、救人的事，我能搭把手。"
顾岸把手里的泥在裤子上蹭掉，站起身走过去。
"我是顾岸。"他往那十个人面前一站，"三条记死：痛觉那个刻度进游戏就拉到底；天黑前必须回这个洼地，不管在外头干什么；北边平原三百步是线，过线我翻脸。"
十个新人互相看了看。老王挠了挠后脑勺，把手在肚皮上拍了一下："记住了。有肉叫我。"
"跟我走。"温乔从火堆边绕过来，冲林晓和另外两个新来的女人招手，"先认地方，仓库、火塘、水沟，走一圈。"
贺勇拎着两根石刃矛过来，把其中一根塞给老郑："你先跟狩猎队搭三天，熟悉矛。"又冲老王点了下巴："你跟廖胖子去后勤，收拾猎物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苗青从洼地边上转回来，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往地上一杵，冲林晓抬了抬下巴："探索队。认草、认路、画图，你走过野路，跟我。"
十个人被领走的时候天还没到正午。洼地里该和泥的和泥，该砸桩的砸桩，砍木声和喊声又厚了一层。
顾岸退回仓库门口，抬手唤出面板，点进论坛。
置顶那条系统公告底下，预约排队那一栏的数字又长了。他盯着看了一阵——一百五十万。从昨天的一百二十万，涨到一百五十万，只用了一天。下面挂着新回帖。
看草的：我排号排到一百二三十万了，前面还有这么多人，我等到猴年马月
夜猫子不睡：楼上别急，我看这速度，下个月可能就轮到咱们这一波
老张蹲头盔：第四批下来了，营地四十人了，离一百人还差六十个，快了
顾岸把面板收了。四十个人，是时候把摊子铺开了。
他把人全叫到中间那块空地上。
四十个人围成几圈，蹲的蹲，站的站，手里都停了活。火堆在中间烧着，火苗一卷一卷往上窜。
顾岸站在火堆边上，把手里的矛往地上一顿。
"从今天起，四队。"他说，"名字我念到谁，谁应一声。"
"后勤队。老梁挂帅，赵大胆副手。"
人群里站出来两个人。老梁是第三批进来的，三十出头，身形偏瘦，一件麻布衣穿在身上晃荡，可他说话做事有条理，进营没几天就把仓库那几格归置得清清楚楚。他往前一步，冲顾岸点了点头："木屋维护、仓库、伙食、兽皮处理，全归我这块。"
赵大胆跟在他旁边，是个宽肩厚背的壮汉，往那一站像堵墙，他挠了挠头："我给老梁搭把手，重活我来。"
"廖胖子，伙食归你，老王给你当帮手。"顾岸往火堆边一指。
廖胖子系着那块麻布围裙，圆脸上的肉往下垂，他拍了拍围裙："行。老王杀猪的，比我懂下刀，收拾猎物正好。"
老王在人群里举起手，粗着嗓子应了一声："交给我！"
"周野，木屋和基建归后勤队管。"顾岸又点了一个，"温乔，火塘和火把杆归你，带着老郑。"
周野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上还沾着早上和泥溅的泥点："屋顶那道缝我今天补完。"
温乔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冲老郑招手。老郑脚跟一并，走过去站到她旁边："火上的事我熟。"
"钓鱼队。"顾岸往东边一指，"许宁带队，每天往东边那个大湖跑一趟。钓竿你们自己做，硬木杆、草绳、石片磨钩，能钓多少钓多少。"
许宁从人群里站起来，应了一声："明白。"
"探索队。苗青带队。"顾岸看向那个拎着木棍的高个子，"南面山崖底下、西面山脚、北面平原边缘，资源、路、能吃的不能吃的，全归你们摸。摸清楚，画图。"
苗青把木棍往肩上一扛："林晓跟我，其他人挑手脚快的。"
林晓把裤腿又卷高了一截，走过去站到苗青旁边。
"狩猎队。贺勇带队，秦九、大熊、康锐都在里头。"顾岸声音沉下来，"铁律两条：三人以上才准出营，出营必带双火把。少一个人、少一支火把，都不准出洼地。"
贺勇把矛往地上一顿："记死了。"
四队念完，洼地上的人又散开。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各归各位。
钓鱼队第一次下湖是在当天下午。
许宁带着四个人扛着硬木杆往东边走。那片大湖在洼地东边铺开，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拍，拍在沙石滩上碎成白沫，声音闷而响。风从湖面上过来，带着一股腥凉的水汽，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把硬木杆削直，草绳一头拴在杆梢，另一头绑着磨尖的石片当钩，钩上串了半条从溪里摸来的小鱼作饵。许宁站在滩上，胳膊抡圆了把钩甩出去——草绳拖着石钩划了道弧，噗通一声砸进浪里。
等了小半个时辰，竿梢猛地往下一沉。
许宁两手攥住杆往上提，杆身弯成一张弓，草绳绷得吱吱响。水里那东西力气大，拽着杆往湖心拖，拖得他脚底在沙石上蹭出两道印。旁边两个人扑上去帮他抱住杆，三个人合力往后拽。
那东西被拽出水面的一瞬间，银光炸了一片。
三尺长，浑身银鳞，鳞片在日头底下反着光，尾巴甩起来拍得水花四溅。它被拖上滩的时候还在蹦，蹦得沙石乱飞，嘴一张一合，鳃盖急急地动。
"我的妈！"许宁抱着那条鱼，鱼身滑得抓不住，他干脆一屁股坐在滩上把鱼压住，"三尺！这够吃几顿的！"
那条银鳞鱼被抬回营地的时候，整个洼地都动了。
廖胖子在火堆边上一拍大腿，圆脸上的肉直抖："开膛！架火！"
老王接过刀——那是一片砸出来的黑石刃，刃口薄——他按住鱼身，石刃顺着鱼腹划下去，划开一道口子，鱼内脏掏出来往旁边一甩。鱼鳞是拿石片逆着刮的，刮得银鳞飞了一地，刮完露出白嫩的鱼肉。
鱼肉串在削直的青木枝上，架在火堆上烤。鱼油旺，一滴一滴落进火里，滋啦一声腾起白烟，那股香味比烤兔子还冲，混着水汽和鲜味，往人鼻子里钻。
四十个人围着两堆火坐，一人分到一块鱼肉。鱼是三尺长的银鳞鱼，肉厚，刺少，烤得外皮焦黄，里头的肉白得发亮，一咬一股鲜汁。
顾岸咬了一口，鱼肉烫，鲜得他舌尖发麻。他正要咬第二口，旁边传来一声怪响。
大熊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捧着一大块鱼腹肉，啃得急，突然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圆，脸憋得通红。他抬手在自己喉咙上掐了两下，掐完又捶胸口，咳得惊天动地。
"刺……"他哑着嗓子挤出半个字，脸涨成紫红。
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扎得深。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有把小刀在刮，刮得他眼泪都呛出来了。他伸手去抠，抠不出来，疼得直吸气。
旁边的人围过来。老郑挤进来，绕到大熊背后，两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握拳顶在他肚脐上方，另一手包住拳头，往里往上猛地一顶。
大熊嗷了一声。
第二下顶完，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根鱼刺跟着唾沫飞出来，落在泥里，半寸长，尖上带血。
大熊瘫坐在地上，捂着喉咙直喘，喘了一阵才缓过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活过来了……"
顾岸低眼看了一下自己的面板。刚才那一阵折腾，大熊的HP掉了一点——鱼刺扎进喉咙那下，面板上那个数字实实在在跳了，掉了1点。他没把这数字念出来，只拍了拍大熊的肩膀："慢点吃。"
探索队那边是第二天带回东西的。
苗青带着林晓和另外两个人往南边走。南面那片山崖直上直下，崖面是灰的，底下堆着崩落的碎石，碎石缝里长着一丛丛藤蔓。
林晓蹲下去揪住一根藤，用力扯了扯。藤没断，只被扯得绷直，表皮粗糙，扯开一点皮，底下露出白生生的纤维，一丝一丝，韧得扯不断。
"这东西结实。"她把藤举到眼前，两只手往两边拽，拽得手心生疼，藤才慢慢拉开一点，"比我们之前搓绳用的草强多了。"
苗青拿木棍把那丛藤的根部拨开，看了看："南麓这一片都有。砍回去。"
他们砍了一大捆拖回营地。藤蔓堆在仓库门口，老梁正好从仓库里出来，看见那堆藤，脚步一停。
他蹲下去，抓起一根藤，用石片把外皮削掉，削出里头的白纤维。他把纤维在指头上绕了两圈，两手往两边扯——扯得指节发白，纤维才发出一声轻微的绷响，仍未断开。
老梁把那根纤维举到日头底下照了照，眼睛亮了。
"绳子。"他说，"这玩意做绳子，比以前搓的草绳强十倍。等做熟了，还能编背篓、做背包——你们现在东西全靠手抱、口袋塞，有了这个，能背能装。"
他把那捆藤抱进仓库，找了个角落码好，码完还拿手拍了拍，像拍一件宝贝。
当天傍晚，苗青从怀里摸出一张压平的树皮，就着仓库门口的火光，拿木炭在上头添了几笔。
树皮上原本画着营地的样子、两栋最早的木屋、火把围栏。他在南面山崖底下添了一小块标记，旁边写了几个炭字：南麓藤蔓区。又在东边那片湖的沿岸点了一个点，写了：湖东钓点。
他把树皮举起来吹了吹炭灰，递给顾岸看："南面藤蔓的位置记下了，东边湖岸那个能下竿的点也标了。下次不用现找。"
顾岸接过树皮，就着火光看那两处新添的标记，点了点头。
天黑下来以后，守夜的是第二批的周野——他鼻梁上架着那副镜片上总沾泥的眼镜，有人私下叫他眼镜。
周野背靠着一根插进土里的火把杆，坐在中间那堆火的上风头，眼镜片上映着两团跳动的火光。火堆烧得不高，柴架成空心，火苗从缝里往上舔。
风从北边过来，吹得火歪一下又直起来。
他往火光照不到的那圈黑里看。
草是暗的。星光照着，草尖泛一层灰白。灰白尽头，有动静。
先是草叶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很轻，不是风吹的那种整片倒，是贴着地皮蹭过来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响。跟着是低沉的鼻息，呼哧，呼哧，从黑里传出来，闷而粗。
周野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眯起眼。
两点幽幽的反光从暗处浮出来，一小团，微微晃动。是眼睛，反着火光的那种幽绿。他盯着那两点看，那两点也在看他。
他没动，慢慢转头往另一边看。
左边三十步外，又是一对。右边更远些，也是一对，跟着第二对、第三对从后面冒出来。草叶的沙沙声从三个方向传来，低沉的鼻息叠在一起，压着风声往营地里渗。
周野在心里数。
正前方那一片，至少三团影子贴着地皮挪，草浪分了三道。左前方两团，右前方四团。三处加起来，三组，每组都不止一只。
他把手里的矛往身前挪了挪，矛尖朝着最前面那对反光的眼睛。掌心出汗，汗顺着矛杆往下淌，他往裤子上蹭了蹭，又攥紧。
那几对反光在黑里停了很久，绕着圈，不进火光。敲空心木的人还没换班，火堆边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周野就这么坐着，直到下半夜换班的人拍了他肩膀三下，他才把位置交出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出一层灰白，周野就去找顾岸。
顾岸正在第三栋仓库门口码今天要用的火把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周野走过来，眼镜片上一层薄霜似的雾，他抬手擦了擦，声音压得很低：
"岸哥，昨晚不对。"
顾岸把手里那根杆放下。
"火光照不到那边，草里有动静。"周野比划着，"沙沙声、鼻息、反光的眼睛。我数了，至少三组，每组不止一只。它们绕圈，不进火光，就在黑里看着。"
他把手指往北边一点："就在外头那道界线外面。"
顾岸往北边看了一眼。日头还没出来，平原罩在一层青灰的雾里，草浪一层一层往一个方向倒，看不出里头藏着什么。
他回过头，往火堆那边看。四十个人正陆续起身，扛木的扛木，提水的提水，喊声还没起来，洼地上的活还没铺开。
"把火把杆全检查一遍。"顾岸说，"今天夜里围栏上多插十支，天一黑就点。守夜的加双岗，敲木头别停。"
他把那根火把杆往地上一顿，杆头扎进泥里。
洼地上的空气骤然紧了起来。扛木的人脚步快了，和泥的不再说话，连火堆边啃鱼骨头的几个都停了嘴，抬头往北边看。
第十六章 全体大会
四十个人把中间那堆火围成了三圈。
顾岸站在火堆边上，弯腰把一根湿柴往火里推了推。火苗舔上去，冒出一股白烟，烟被风卷着往北边飘。他直起身，抬起头扫了一圈。
火光照着四十张脸。眼窝陷进去又填上来的，脸上沾着泥的，手上缠着草绳的。很多人身上那件麻布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袖口和膝盖处破开洞，拿树皮撕成的条子一圈一圈绑在腰上和腿上，看着像套了层破树皮裙。
"今天只议一件事。"顾岸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见了，"主动猎狼。"
底下静了一瞬。
老王从人堆里站起来。他矮壮，脖子短，一件麻布衣被胸肌撑得紧绷，站起来时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他往火堆前走了两步，蹲下去，从怀里掏出半截木桩——那是一根栅栏尖桩的 upper 段，桩身上留着三道深槽。
"我前天在栅栏外头捡的。"老王把木桩举到火光里，粗着嗓子说，"你们看这几道印子。"
槽有三道，深，边缘毛糙，相隔一寸左右。槽底还留着一点暗色的、干掉的毛。
顾岸蹲下去看那几道槽，伸出手指在槽里比了比——比他的指头粗，深得能塞进一节指节。
"还有这个。"老王又从怀里摸出一颗东西，指甲盖大小，尖，弯，根部带着一点干肉。他把牙托在掌心，"牙。栅栏根底下捡的。"
牙在人群里传了一圈。
"我杀猪八年，剥过的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老王站起来，把牙收回掌心攥着，"这狼的皮我看得出来——毛厚，底下还压着一层绒。绒越密越暖。这种皮剥下来熟一熟，做衣裳，比身上这破麻布强十倍，比腰上这树皮条子强一百倍。"
他往四周一扫，扫过那些腰上绑着树皮条的人。
"寒冬要来了。日头一天比一天短，早上起来草上有霜。我们四十号人，身上这套麻布衣磨得差不多了，再不弄皮子，冬天一到，冻也冻死一半。"
老梁蹲在火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接了话："皮剥下来得赶紧处理。刮油、撑开晾干，再用油脂一遍一遍揉软，不然硬得跟木板一样，穿上去磨皮。这活归后勤，我来盯着。"
顾岸等两人说完，往前站了半步。
"还有一条，更要紧。"他说，"狼的圈在往里收。周野前天夜里数了三组，每组不止一只。我们靠火把顶着，火把可烧不完一辈子——柴要砍，油要熬，人还要睡觉。哪一夜柴湿了、油接不上、火矮下去，它们就进来了。"
他把矛往地上一顿，矛尖扎进泥里。
"守是守不住的。与其等它们挑个夜里冲进来，不如我们挑个地方，把它们引出来打。"
火堆边上安静了几息。风从北边过来，吹得火苗歪了一下。
"同意的举手。"顾岸说。
四十只手在同一片火光里举了起来。
方旭从人堆里站起来。他是狩猎队的队长，三十来岁，个子高，肩膀宽，一件麻布衣穿得板正，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面，像在量步子。
"诱饵。"他说，"烤野鸡。今天下午打回来的那几只别吃了，全烤了。狼对血肉和油脂的味道敏感——烤鸡那股油香顺风飘出去，它们扛不住。"
他蹲下去，用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先画一道横线，是火把围栏；再往外推一段，点了一个点。
"位置在这儿。北面平原边缘，离围栏大约两百步。太近它们不敢来，太远我们收不住口。"
木棍在那个点两侧各画了一小片草。
"人分三组，三角阵。"他往左一划，"左侧草丛，八个人，一人一根矛。右侧草丛，八个人，一人一根矛。这两组趴着别动，等它进了圈再说。"
木棍又往后一划，在诱饵后方画了一大片。
"剩下的人跟我跟顾岸在后方举火把策应。火把组是关键——狼怕光，光一强它控不了影子。等它进了包围圈，火把组往上压，把光打过去，它的影子就散了。"
贺勇蹲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矛要扎脖子根和前腿后头那块，别往肚子上扎。肚子滑，扎进去容易脱手，它一挣你就完了。"
方旭点头，把木棍往地上一插，抬起头。
"最后一条，都记死：所有人趴着别动，谁也不许自己冲出去。命令只有顾岸一个人下。他不动，你们就趴着，哪怕狼从你们跟前走过去也别动。"
底下哄了一声"听清了"。
日头往西沉的时候，四十个人出了洼地。
那几只野鸡烤好了，油还在往下滴，香味浓得化不开。两个人用草绳把鸡捆了，趁热送到两百步外那个点，摊在泥地上，然后猫着腰退回草丛。
康锐趴在左侧那片草丛里，肚皮贴着湿泥，草叶蹭在他脸上。他两手攥着矛杆，矛尖斜插在身前的土里。露水从草尖上淌下来，淌进他领口，凉得他缩了下脖子。
他抬手在面板上点了一下。
直播开了。面板就是镜头，画面里是他眼前那片被压弯的草、远处那几只摊开的烤鸡，还有天边最后一层暗红。
弹幕立刻往上滚。
看草的：来了来了，诱饵摆好了
夜猫子不睡：这味儿我都闻着了，狼能扛得住？
老张蹲头盔：别急，等天全黑
凌晨三点还刷：这视角，趴草里看鸡，绝了
天一层一层暗下去。星出来了，草尖泛出灰白。
康锐盯着那几只烤鸡。风把油香往他这边送，送得他肚子里的胃酸又涌上来。
草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整片倒，是贴着地皮蹭过来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响。跟着是低沉的鼻息，呼哧，呼哧，从黑里传出来。
一头狼从暗里走出来。
体型比狗大一圈，毛是暗的，几乎跟阴影一个颜色。它低着头，鼻子贴着地，一步一步往那几只烤鸡挪。走到鸡跟前，它停下，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圈，耳朵转了转，跟着低头叼住一只鸡，撕了一口。
它肚子底下那团影子在地面上扭曲、伸长，往两侧试探着探出去，像水一样往草里淌。
康锐的掌心全是汗。他攥紧矛杆，指节绷得发白。
暗处还有别的东西在动——远处几对幽幽的反光浮着，绕着圈，可没跟进来。进圈的只有这一头。它贪那口肉，把自己落单了。
那团淌出去的影子已经伸到了左侧草丛边缘，离康锐的矛尖只剩几步。它凝出一道薄弧，缓缓竖起来。
"火把！"
顾岸的声音从后方炸开。
康锐浑身一颤。
火把组的人从后方疾步冲上来，一支支火把举起来，火苗轰地窜起半人高，二十来支火把连成一片，强光直直打过去，把那片草照得雪亮。
那道淌出去的影子猛地缩了回去。它像被烫着一样往狼的肚子底下收，收到一半就散了，塌成一团普通的黑。
狼僵住了。它四腿撑地，毛炸开，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眼睛在火光里反着幽绿。
"扎！"
康锐从草里蹿了出去。
左侧八根矛，右侧八根矛，同时从草丛里立起来，十六个人端着矛往中间那头狼扑上去。
康锐两步跨到狼的侧面，后脚蹬地、拧腰，把手里的矛对着狼的脖子根狠狠送出去。
矛尖扎进毛里，扎进肉里，扎到骨头。狼在他手底下猛地一挣，整个身体顺着矛杆往上顶，顶得他虎口一麻。血从扎进去的地方涌出来，热的，一下子涌到他手背上。
第二根矛从右侧扎进狼的肩胛。第三根扎进它后腿根。第四根扎穿了它的侧腹，从另一头透出来。
狼叫了。那叫声又尖又厉，从喉咙里撕出来，在空旷的平原上荡开，听着不像兽，像什么东西被活活扯断。
它疯了一样甩头、蹬腿，爪子在泥里刨出两道深沟。一根矛被它挣脱了，矛杆啪地断成两截。它扭头去咬左侧一个人的小腿——康锐看见那口白牙擦着那人的裤腿过去，撕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
"补！"顾岸吼。
康锐把全身的重量压在矛杆上，双膝一屈跪进泥里，两只手死死攥住杆不放。血一股一股从狼脖子上涌出来，喷到他脸上，热得烫人，糊了他一眼。他眨了下眼，血顺着睫毛往下淌，淌进嘴里，铁腥味。
又一根矛从右侧扎进狼的肋骨。再一根扎进它肚腹。
狼的挣扎慢了下来。它四条腿一屈，整个身体往下沉，沉到一半还撑了一下，撑不住了，轰地砸进泥里。血从它身下漫开，把泥染成一片暗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它还在抽搐。腿一伸一伸，喉咙里漏出几声断断续续的气音，最后一口气漏完，不动了。
康锐跪在泥里，两只手还攥着矛杆，矛杆上全是血和一小撮暗毛。他喘得胸口起伏，喘出来的气带着血腥味。脸上、手上、麻布衣上全是血，血是热的，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进泥里。
弹幕铺满了整块面板，密得几乎看不清字。
看草的：牛逼！！！！！
夜猫子不睡：扎穿了！真扎穿了！
老张蹲头盔：赢了！！！！！
凌晨三点还刷：这他妈才是真游戏
看草的：血溅一脸那段我手在抖，我他妈手在抖
康锐把手从面板上收回来，喘着气往四周看。
大熊站在狼尸旁边，手里那根矛还举着，对着已经不动的狼身一下一下往下扎，扎一下骂一句，扎一下骂一句，矛尖把狼腹戳得稀烂，血溅了他一裤腿。旁边两个人拉着他胳膊，他甩开，又扎了两下才停。
苏打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两条腿伸直了摊着，仰着头大口喘气，喘着喘着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
温乔蹲在另一侧，一只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眼泪啪嗒啪嗒砸进泥里，嘴角却咧着。
十七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矛，矛尖还在滴血，他低着头看着那头狼，看着看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康锐自己也说不清脸上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下来一手红。
那天夜里，那头狼被四个人抬回了营地。
顾岸是第二天在仓库门口点开论坛的。他背靠着墙坐着，抬手唤出面板，直接在界面上翻——不需要找东西记下来拍照，面板跟块板子一样，手指点上去就能翻能写。
直播回放挂在最顶上。播放量那一栏他数了数：五千万。底下标注着时间——发上去不到半个时辰。
预约排队那一栏的数字他看了一阵：比昨天多出八十万。
再往下是那条帖子。
《我们打死了一头！》
发帖的是苏打。他直接在面板上写的，写完还配了一张用面板拍的照片——那头狼躺在泥里，浑身是血，十几根矛还扎在它身上，周围一圈人站着，脸上身上全是红道子。
帖子正文写着：
"昨晚我们引了一头狼出来，把它扎成了血窟窿。流程是方旭定的：烤鸡做诱饵，两百步外，三角阵，左侧八矛右侧八矛，后方火把组压光。它进了圈，影子刚淌出来，岸哥一声令下，火把组把光打过去，它的影子当场缩了回去，散了。然后十六根矛一拥而上。"
"它叫得很难听。血是热的，溅了我一脸一身。我现在身上这件麻布衣全是它的血，硬邦邦的，贴在皮上发紧。"
"它躺在泥里，腿还在蹬，蹬了几下就不动了。我坐在它旁边喘气，喘着喘着就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天起，这东西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噩梦——十个人，五秒，全没了。我们只能靠火把躲着它。昨晚我们第一次主动走出去，把它引出来，把它扎穿了。"
"它不是不可战胜的。我们终于战胜了自己的噩梦。"
底下压着几条。
夜猫子不睡：牛逼！！！！
看草的：这他妈才是真游戏
老张蹲头盔：预约号又涨了，我排到一百七十多万了，我不睡了，我继续排
顾岸把那条帖子看了两遍，退出面板，抬起头。
洼地中间那堆火烧着。狼尸摊在火堆旁边的空地上，老王蹲在狼尸旁边，手里那片砸出来的黑石刃贴着狼的后腿根划了下去，划开一道口子，顺着那道口子往下剥。火光照着那张暗色的皮，毛厚，底下果然压着一层白绒。
老梁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刮下来的油脂，往一张撑开的皮子上抹，抹得很匀。
顾岸站起来，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柴干，烧起来噼啪响了两声，火苗往上窜了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