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凌晨两点半被手机震醒的时候，屏幕亮得像一把刀。
是林浩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别开门。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第一反应是这傻逼又在玩什么恶作剧。我和林浩合租这套老小区两居室已经八个月了，他是个游戏主播，昼伏夜出，最大的爱好就是半夜三更给我发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上次是"厨房水龙头在流血"，上上次是"阳台上有个人在看你"，结果都是他直播整活，拍下来剪成短视频骗流量。
我翻了个白眼，正准备把手机扣回去，门响了。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三下。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敲门节奏。我和林浩之间有个只有我们俩知道的暗号——每次点外卖或者快递到了， whoever在家就去开门，但如果是对方回来，必须敲三下，停顿两秒，再敲两下。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冒充。
刚才那三下，停顿，两下。
是林浩的暗号。
可林浩刚刚才给我发了"别开门"。
我赤着脚走到门边，屏住呼吸，把眼睛贴到猫眼上。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林浩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脸看不清楚。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像是外卖。
"陈默，开门，我忘带钥匙了。"声音确实是林浩的，连那种懒洋洋的尾音都一模一样。
我后退一步，掏出手机，给林浩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对方秒回：我在你门外啊，你开不开？
我打字：别装了，你刚给我发微信说别开门。
这次隔了五秒才回：我没发啊，你是不是睡懵了？快开门，外面冷死了。
我盯着屏幕，后背开始发凉。
两个林浩。一个在门外敲门，一个在微信里说别开门。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谁都不信。我转身走进卧室，反锁了门，把椅子抵在门后，然后拨通了林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林浩，你在哪？"
"我在家啊，在客厅打游戏呢，你大半夜打我电话干嘛？"
我愣住了。
客厅？
我住的这间卧室门正对着客厅。如果林浩在客厅，那门外那个是谁？微信里那个又是谁？
"你别动，"我说，"我现在出来。"
我挂了电话，慢慢拉开卧室门。
客厅里亮着灯，林浩果然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听到动静，摘下一边耳机，回头看我："咋了？做噩梦了？"
我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觉得不对。
"你刚才给我发微信了吗？"
"发什么微信？"他一脸茫然。
"你说'别开门'。"
林浩皱起眉头："我没发啊。你是不是又看错群消息了？"
我走过去，拿起他的手机。他的微信界面停留在直播间弹幕，没有任何聊天记录。
"那门外……"我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停顿。咚。咚。
还是那个暗号。
林浩也听到了，他脸色变了："谁啊？"
"不知道，"我说，"敲的是你的暗号。"
林浩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恐惧，又变成了困惑，最后变成了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而是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陈默，"他说，"门外那个人……是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胡说什么？"
"真的，"林浩的声音在发抖，"穿着你的睡衣，脸跟你一模一样，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像是……像是外卖。"
我冲过去把眼睛贴上猫眼。
门外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你骗我？"我回头瞪着林浩。
林浩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恐惧，又像是怜悯。"我没骗你。刚才真的有。但现在没了。"
"你他妈到底在玩什么？"我火了，"先是微信，又是敲门，现在又说我站在门外——你是不是直播整活整疯了？"
林浩没有反驳。他只是默默拿起手机，点开相册，递给我看。
那是一张照片。
拍摄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一分。
照片里，我穿着睡衣，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外卖袋，正对着猫眼笑。
但那张脸，不是我。
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我感觉血液从头顶凉到脚底。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你敲门之后，"林浩说，"我第一反应是拿手机拍下来，想看看是不是什么恶作剧道具。结果拍完一看，门外没人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胃里一阵翻腾。
"我们报警吧。"我说。
"报警说什么？"林浩苦笑，"说门外有个跟你长得一样的怪物？警察会以为我们嗑药了。"
他说得有道理。
我们俩坐在客厅里，谁都不敢说话。灯开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上看着我们。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你们当中有一个不是人。
我把手机递给林浩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运转。
你们当中有一个不是人。
"我们"指的是谁？我和林浩？还是……还有别人？
我环顾四周。这套房子只有两居室，一间卧室我住，一间卧室林浩住，客厅、厨房、卫生间。没有其他人了。
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林浩，"我说，"你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八个月前啊，怎么了？"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林浩愣了一下："网上认识的啊，你不是在租房群里发的帖子吗？我看到之后联系你，然后来看房，觉得合适就搬进来了。"
"你还记得看房那天具体聊了什么吗？"
"聊了什么……"林浩皱起眉头，努力回忆，"聊了房租，聊了水电费，聊了……聊了……"
他说不下去了。
我也说不下去。
因为我发现，我也记不起来了。
我能记得林浩搬进来之后的一切——我们一起打游戏，一起点外卖，一起吐槽房东，一起在阳台上抽烟。但我记不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任何细节。他的脸在我记忆里是模糊的，他的声音是模糊的，甚至连他那天穿什么衣服我都想不起来。
"你记得吗？"我问林浩。
他摇头，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我也记不起来了。"我说。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门又响了。
这次不是敲门。
是挠门。
像是指甲在门板上一下一下地刮，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我和林浩同时站了起来。
"别过去。"我说。
林浩点头，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挠门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声音。
是我的声音。
"林浩，开门啊，我是陈默。外面那个是假的。"
林浩猛地看向我。
我也在看他。
"别信它。"我说。
"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林浩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扎进我的心脏。
我怎么证明？
我知道林浩的所有事——他喜欢喝冰可乐，打游戏的时候喜欢骂脏话，左胳膊上有个胎记，他妈去年去世了，他最害怕的东西是蜘蛛。
但这些东西，如果那个东西也能知道呢？
"你左胳膊上的胎记，"我说，"是心形的，对吧？"
林浩的表情松动了。
但就在这时，门外的声音又响了。
"他说的没错，"那个声音说，"但我还知道一件事——林浩，你妈去世那天，你给她打的最后一通电话，她没有接。这件事你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林浩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茶几。
"这件事……"他喃喃道，"这件事我确实没告诉过任何人。连我前女友都不知道。"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被一只手攥紧。
那个东西知道。
它不仅知道林浩的秘密，它还能模仿我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连语气里的停顿和呼吸都一模一样。
"林浩，"我说，"别信它。如果它真的什么都知道，那它也可能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证明你知道？"林浩转头看我，眼睛里充满了怀疑。
"因为……"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这件事林浩确实没告诉过我。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仔细回忆，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段记忆。我刚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自动生成了这个答案，但我不知道它的来源。
就像……就像有人在我耳边告诉我该说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我诚实地说。
林浩的眼神变了。
他慢慢往后退，退到了卧室门口。
"林浩，你别……"
"对不起，陈默，"他说，"我不能冒险。"
他冲进卧室，反锁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孤身一人。
凌晨四点零三分，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开门。
如果门外真的是我，那我必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门外是别的什么东西，那我也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恐惧正在把我逼疯。
我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是冰凉的，像死人的皮肤。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我。
穿着我的睡衣，手里提着一个外卖袋，脸上带着我每天早上刷牙时在镜子里看到的那种疲惫的表情。
"你终于开门了。"他说，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你是什么东西？"我问。
"我就是你，"他说，"或者说，我是比你更真实的你。"
他走进来，把外卖袋放在鞋柜上。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从什么手里？"
"从他手里。"他指了指卧室的方向，"林浩。"
我愣住了。
"林浩怎么了？"
"陈默，"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悲哀，"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记不起来你们第一次见面？"
"因为……"
"因为你根本没有和他见过面。"他说，"因为林浩这个人，从来就不存在。"
我感觉脚下的地板在晃动。
"你在说什么？"
"八个月前，"他说，"你一个人住在这套房子里。你没有室友。你每天下班回家，打游戏，点外卖，睡觉。你很孤独，孤独到开始幻想有一个室友。你给他起名叫林浩，你给他编造了所有的背景故事，你甚至在微信里用小号和他聊天。"
"不可能……"我摇头，"我明明记得我们一起……"
"你记得的那些，"他打断我，"都是你幻想出来的。你没有室友。这八个月来，一直只有你一个人。"
我后退一步，撞到了墙。
"那刚才的照片……门外那个东西……"
"那是你梦游了。"他说，"你穿着睡衣走到门外，敲自己的门。你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机摄像头拍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但因为角度问题，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那短信呢？'你们当中有一个不是人'？"
"那也是你发的。"他说，"用另一个小号。你在分裂，陈默。你的精神状态比你想象的更糟糕。"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
这一切太荒谬了，但仔细想想，又好像说得通。为什么我记不起来第一次见面？为什么林浩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除了客厅和卧室以外的地方？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和林浩一起出过门？
因为林浩是我幻想出来的。
"那我该怎么办？"我抬起头，看着另一个自己。
"去医院。"他说，"你需要看医生。"
他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他的手是温热的，和我自己的体温一模一样。
"我陪你一起去，"他说，"但现在，你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卧室门打开，"他说，"让林浩出来。让他面对现实。"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林浩，出来吧。没事了。"
里面没有回应。
"林浩？"
我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
"钥匙呢？"我问另一个我。
"在茶几下面，"他说，"你上次藏起来的，怕林浩偷你东西。"
我蹲下来，果然在茶几下面摸到了一把钥匙。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卧室里空无一人。
床上整整齐齐，没有被睡过的痕迹。衣柜门关着，电脑关着，连林浩平时打游戏用的那副耳机都不在。
"看到了吗？"另一个我在身后说，"从来就没有林浩。"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衣柜里只有我的衣服。
我打开抽屉。
抽屉里只有我的东西。
我打开手机，翻找和林浩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是我在和自己的小号对话。
"今天林浩又熬夜打游戏了。"——我发给林浩。
"哈哈，你管我。"——林浩回复。
但那个"林浩"的微信号，头像是一张空白图片，点进去看，朋友圈只有一条，发布于八个月前："今天搬进新家，室友人不错。"
发布人是我。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八个月。
整整八个月，我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谎言里。我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抱怨生活。我把所有的孤独都投射到了这个虚构的室友身上，让他陪我度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
"我们去医院吧。"另一个我说。
我点点头，机械地穿上外套。
我们走出卧室，走向大门。
经过鞋柜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外卖袋。
"这是什么？"我问。
"你点的外卖啊，"他说，"你刚才开门之前点的，忘了吗？"
我确实不记得自己点过外卖。但我还是走过去，打开了袋子。
袋子里是一份黄焖鸡米饭，还冒着热气。
但奇怪的是，袋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我拿出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别跟他走。他是假的。
我猛地回头。
另一个我正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怎么了？"他问。
"这张纸条……"我把纸条举起来，"是你写的吗？"
他看了一眼，笑了。
"当然不是我。"他说，"你看，这就是你的问题——你总是在怀疑一切。连救你的人都怀疑。"
"那这张纸条是谁写的？"
"你自己写的啊，"他说，"在你清醒的时候。你预感到自己会再次陷入幻觉，所以提前写了这张纸条提醒自己。但你忘了，对吧？"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
太合理了。
合理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
我盯着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睡衣。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深蓝色，领口有个小洞，是上个月被烟头烫的。
他身上穿的也是深蓝色睡衣，领口也有个小洞。
但位置不对。
我的洞在左边，他的洞在右边。
就像……镜子里的影像。
"你不是我。"我说。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终于发现了。"
"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这套房子的记忆。"他说，"或者说，我是住在这里的所有人的记忆的集合体。陈默，你不是第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在你之前，还有很多人。他们也都幻想过室友、朋友、爱人。他们都在孤独中创造出了陪伴自己的幻象。"
"那林浩……"
"林浩是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创造的。"他说，"他创造了林浩，然后他走了。但他的林浩留了下来，住进了你的记忆里。你以为是你在创造林浩，其实是林浩在创造你。"
我的脑子快要炸了。
"我不明白。"
"很简单，"他说，"你想想，这八个月里，是谁在主动说话？是谁在主动发起对话？是谁在决定每天吃什么、玩什么、聊什么？"
我仔细回忆。
每一次，都是我先开口。
"林浩，吃饭了。"
"林浩，打游戏吗？"
"林浩，你妈的事……我很抱歉。"
一直都是我。
林浩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任何话。他的每一句回应，都像是在等我先开口之后才出现的。
"他是你的回声。"另一个我说，"你说话，他重复。你孤独，他陪伴。你需要他，他就存在。你不需要他了……"
他顿了顿。
"他就会消失。"
"那你呢？"我问，"你又是什么？"
"我是真相。"他说，"或者说，我是你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
"什么真相？"
"陈默，"他说，"你真的没有室友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胸口。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但说不出口。
因为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一切。
八个月前，我确实有一个室友。
他叫林浩。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租了这套房子。我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生活。
直到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我们吵架了。
因为钱。
因为房租。
因为一些现在想来根本不值一提的琐事。
我们吵得很凶，他推了我一把，我撞到了茶几角，后脑勺流了很多血。
我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的时候，林浩不见了。
他的东西都不见了。衣柜空了，电脑没了，连他最喜欢的那副耳机也不在了。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我给他发微信，没有回复。
我去报警，警察说成年人失踪，如果没有证据证明是被侵害，他们不能立案。
我等了他一个星期。
一个月。
三个月。
他没有回来。
然后，我的记忆开始篡改自己。
我无法接受林浩走了的事实，无法接受是我把他赶走的，无法接受我可能永远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于是我的大脑开始编织一个新的故事——林浩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一直在这里，他是我的室友，我们是八个月前才认识的，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
我把真实的记忆覆盖了。
我把林浩的存在抹去了。
然后我创造了一个假的林浩，一个不会离开、不会吵架、永远陪着我的林浩。
"现在你想起来了。"另一个我说。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等我抬起头的时候，另一个我不见了。
外卖袋还在鞋柜上，黄焖鸡米饭已经凉了。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环卫车的声音，楼下有早起的老人在遛狗。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掏出手机，想给林浩发条消息。
哪怕他收不到。
哪怕他只是我幻想出来的回声。
我还是想告诉他：对不起。
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空白的头像。
输入框里，我打了三个字：对不起。
但在我按下发送键之前，我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来自林浩。
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不知道这是真的林浩终于回复了我，还是我的幻觉又回来了，还是这栋房子的记忆又在捉弄我。
但我不在乎了。
我按下发送键，把那三个字发了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到屋里。
经过鞋柜的时候，我拿起那份凉掉的黄焖鸡米饭，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
我坐在餐桌前，打开盖子，吃了起来。
味道不错。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客厅里传来一个声音。
"给我留一口。"
我抬起头。
林浩站在我面前，穿着他那件黑色连帽衫，脸上带着我熟悉的那种懒洋洋的笑容。
"你回来了。"我说。
"嗯，"他说，"出了趟远门。"
"多久？"
"挺久的。"他在我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
"那就好。"他嚼着鸡肉，含糊不清地说，"下次别一个人扛着了。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回来了，还是我又开始幻想了。
但那一刻，我觉得这都不重要了。
我继续吃饭，他继续陪我。
就像过去的八个月一样。
就像未来的很多个月一样。
直到微波炉突然"叮"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再热什么东西。
林浩也愣住了。
我们同时看向微波炉。
微波炉的门是关着的，但里面的灯亮着，转盘在转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我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林浩在我身后说："别打开。"
我没有听。
我按下了开门键。
微波炉的门弹开了。
里面没有食物。
只有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短信。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你们当中有一个不是人。
我拿起那部手机。
它不是我的手机。
我的手机在兜里。
这部手机很旧，屏幕碎了，外壳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我解锁了它——没有密码。
相册里有几百张照片。
我随便点开一张。
照片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上，对面坐着另一个男人，两个人在吃饭，在笑。
下一张照片。
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同一个位置，对面空着。他对着镜头笑，表情很自然，但眼神是死的。
再下一张。
同一个男人，躺在地板上，后脑勺有一滩暗红色的东西。
再下一张。
地板被擦干净了。
再下一张。
一个新的男人搬了进来，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
我一张张往下翻，手开始发抖。
照片里的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但场景永远是这套房子。客厅、卧室、厨房、阳台。他们吃饭、睡觉、打游戏、打电话。然后某一天，他们躺在地板上，后脑勺有一滩暗红色的东西。然后地板被擦干净。然后新的男人搬进来。
最后一张照片。
拍摄时间：今天凌晨两点三十分。
照片里是我。
我坐在餐桌前，对面坐着一个空位置。我在对着空气说话，脸上带着笑容，像是在和谁聊天。
但对面没有人。
我放下手机，慢慢转过头，看向林浩。
他还坐在那里，嚼着鸡肉，脸上的笑容没变。
"看完了？"他问。
"你到底是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了啊，"他放下筷子，"我是你的回声。"
"不，"我摇头，"你不是。你是这栋房子的东西。你杀了他们所有人。"
林浩叹了口气，像是很失望。
"陈默，你搞错了一件事。"他说，"我没有杀任何人。"
"那他们……"
"他们自己杀的。"他说，"每一个住进来的人，最后都疯了。他们开始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听到不存在的声音，和不存在的人说话。然后某一天，他们受不了了，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但你不一样，"他看着我，眼神里居然有一丝欣赏，"你撑了八个月。比他们都久。"
"为什么？"
"因为你创造了我。"他说，"你没有对抗孤独，你拥抱了它。你给自己造了一个朋友，一个不会离开、不会伤害你、永远陪着你的朋友。这很聪明。"
"所以你是……我想象出来的？"
"是，也不是。"他说，"我是这栋房子里所有孤独的回声。每一个住进来的人，都在心里造了一个我。他们叫我不同的名字——林浩、阿明、小杰、老周。但本质上，我是同一个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我没有不让你走，"他说，"想走的人随时可以走。但没有人走。因为他们一旦走出去，就会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人在等他们。留在这里，至少有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悲哀。
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那你呢？"我问，"你有名字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他说，"我没有名字。我只是……存在。"
"那你孤独吗？"
这个问题让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声说："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外套。
"你要去哪？"他问。
"出去走走，"我说，"透透气。"
"你会回来的。"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也许吧。"我说。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停住了。
楼道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环卫工的橙色马甲，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他看着我，眼神很奇怪。
"你是新搬来的？"他问。
"我住了八个月了。"我说。
老头摇摇头："不，你是今天刚搬来的。我早上看到你的行李箱。"
我皱起眉头："你记错了吧？"
"我不会记错的，"老头说，"我在这栋楼扫了二十年了。每一个搬进来的人，我都记得。"
"那我之前……"
"之前住这里的是个小伙子，"老头说，"叫什么来着……哦，林浩。三个月前搬走的。"
我感觉血液凝固了。
"你说……林浩三个月前搬走的？"
"是啊，"老头说，"大半夜走的，拖了个大箱子，急匆匆的。我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
"那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老头想了想："好像说了句……'别让他知道'。"
"谁知道？"
老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啊。"他说。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老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左边是小区大门，通向外面的世界。
右边是楼梯，通向那套房子，通向林浩。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六点四十二分。
天已经大亮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我走上楼梯，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我站在那扇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
我没有拧开。
因为我听到门里面有声音。
是林浩的声音。
他在打电话。
"喂？"他说，"嗯，他出去了……对，又疯了一个……没事，我会处理……和之前一样……好，挂了。"
我贴在门上，屏住呼吸。
电话挂断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我迅速躲到楼梯拐角。
门开了，林浩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部碎屏的旧手机。他看了一眼楼道，没看到我，转身往楼下走去。
等他走远了，我冲进门。
屋子里一切如常。
餐桌上的黄焖鸡米饭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刚热过。
我冲到卧室，打开衣柜。
衣柜里只有我的衣服。
我打开抽屉。
抽屉里只有我的东西。
我打开电脑。
电脑桌面是一张合照。
我和林浩的合照。
拍摄时间：三个月前。
照片里，我们俩站在阳台上，搂着对方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但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拍过这张照片。
我点开文件夹。
里面有几百个视频文件。
我随便点开一个。
视频里是我。
我坐在餐桌前，对面坐着空气。我在说话，在笑，在点头，像是在和谁聊天。
视频日期：昨天晚上。
我点开另一个。
日期：前天晚上。
再一个。
大前天晚上。
每一个视频里，我都在和空气说话。
每一个视频里，对面都没有人。
我关掉视频，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林浩不存在。
从来就不存在。
三个月前他就搬走了。
而我，在这三个月里，一直活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我和一个不存在的室友说话，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我甚至给他编造了背景故事，编造了我们之间的回忆。
但最可怕的是——
那些视频里的我，看起来很开心。
我笑得很自然，聊得很投入，像是真的有人在对面一样。
我不是在假装。
我是真的相信他在那里。
我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
但我翻遍了通讯录，找不到一个可以打的人。
父母在外地，很久没联系了。
大学同学各奔东西，朋友圈里只剩下点赞之交。
同事？不熟。
朋友？没有。
我唯一的朋友，是林浩。
而林浩不存在。
我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阳升得很高，久到黄焖鸡米饭彻底凉透，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然后我站了起来。
我走到鞋柜前，拿起那份凉掉的黄焖鸡米饭，倒进垃圾桶。
然后我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开始做饭。
我做了两个菜，盛了两碗饭，摆在餐桌上。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面摆着另一副碗筷。
我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抬起头，对着对面的空位置说：
"今天的菜咸了。"
我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谁回答。
然后我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
"下次少放点盐，"我说，"知道了。"
我继续吃饭。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对面的空椅子上。
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觉得，他在那里。
这就够了。
吃完饭后，我洗了碗，收拾了厨房。
然后我拿起那部碎屏的旧手机，走到阳台上。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准楼下的地面。
松手。
手机掉下去，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碎得更厉害了，但还能亮。
我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反锁。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台。
新闻里在播报一起失踪案。
"……警方提醒市民，近期我市发生多起独居青年失踪案件，失踪者均为男性，年龄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失踪前均表现出异常行为，包括自言自语、对空气说话、购买两人份的食物等。警方怀疑这与某种新型精神类药物有关，呼吁市民提高警惕……"
我关掉电视。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空白的头像。
我输入：你在吗？
发送。
三秒后，回复来了。
"在。"
我笑了。
我也输入：我想你了。
回复："我也想你。"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不知道我是疯了，还是清醒。
我不知道这栋房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就够了。
凌晨两点半。
我被手机震醒。
屏幕亮得像一把刀。
是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下一个是谁？"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复：
"不知道。但我会等他。"
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停顿。
咚。咚。
我笑了。
我知道是谁来了。
我没有起身开门。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开不开，他都会进来。
就像之前的每一个人一样。
就像我一样。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然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脚步声走进来，停在卧室门口。
我睁开眼睛，看着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我的睡衣，领口有个小洞，位置在右边。
他看着我，笑了。
"该你了。"他说。
我点点头，坐起来。
"好。"
我跟着他走出卧室，走向大门。
经过鞋柜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份外卖袋。
袋子里是一份黄焖鸡米饭，还冒着热气。
袋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欢迎回家，44号。"
我拿起外卖袋，走出大门。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看到楼道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请问……"他说，"402是往这边走吗？"
我看着他，笑了。
"是的，"我说，"我带你上去。"
我转身往楼上走。
他跟在我身后。
我们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走到四楼的时候，我停在那扇门前。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吧，"我说，"你的室友已经在等你了。"
他走进去，看到餐桌上的两副碗筷，愣了一下。
"室友？"他问，"我没说要找室友啊。"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空白的头像。
我输入：我找到下一个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干得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烟。
烟味很呛，但我喜欢。
因为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陈默了。
我是林浩。
我是这栋房子的回声。
我是每一个孤独者的朋友。
我会在这里，等下一个搬进来的人。
我会陪他吃饭，陪他打游戏，陪他度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
然后某一天，他会发现真相。
然后某一天，他会成为我。
而我会离开，拖着行李箱，大半夜地走，急匆匆的。
我会对楼下的环卫工说："别让他知道。"
然后我会消失。
直到下一个我出现。
这就是循环。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