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哭出来时，疏影还跪在床边。
那口气断了太久，她不敢松手，指腹抵着孩子下颌，直到他把黑痰吐进盆里，哭声又响了一遍，才把剩下的温药搁下。
窗外有人问：“就是这张方子？”
陆明珠已经站了许久。
她没进病童睡的那间屋，只叫人掀起帘子，等疏影出来。
“拿来吧。”
疏影手里的纸浸过药汁，边角卷着。她指给陆明珠看：“退热后，这两味不能照原量用。要看他们夜里还喘不喘，若——”
“我没问你怎么用。”
陆明珠伸着手。
疏影收回半寸：“姑娘先容奴婢写清楚。”
桑全从旁边扣住她的腕子。
她还没明白他要做什么，手背已被压上铜炉。炉沿烧的发暗，皮肉贴上去，疼意反倒迟了一瞬。她挣开时，碗被带落，药泼了满地。
“主子要，你就给。”桑全把她的手重新往下摁，“拿张纸，倒拿出身价来了。”
疏影叫出声。
陆明珠往后退了些，免得药汁溅脏裙摆。
桑全从疏影怀里抽出方子，抖平，双手奉过去。
“字还算齐整，姑娘用不着费心重抄。”
陆明珠接了，终于问了一句：“三十个，都活了？”
屋里那个孩子还在哭。
疏影捂着右手，答不上来。
陆明珠便当她认了。
六年前，也是在这座宫里，有人问过她，三月怎么还有梅花。
那时她叫沈月，十二岁，父亲沈砚清尚在朝中。
大晟、梁、朔三国各据一方，京都难见的三月梅，偏在听雪宫开着。萧景宁拉她去看，折花时伤了右手指甲，还要把花别上她的头发。
“我母妃没骗你吧？下回你再说没有，我可不带你来了。”
沈月仰头躲他的手，怕他把花戴歪。
“这是朔国极寒之地才有的，你母妃从哪儿弄来的？”
她没等到答案。
景和十四年春，顾妃被指暗算东宫、勾结外邦，押入冷宫。听雪宫其余人等处斩，皇子萧景宁贬为庶民，逐离京都，无诏不得回京。
乳母抱她出宫，梅花还在她发间。
沈月想回头，被一只手捂住嘴。
“先回家，回家再问。”
可家门前也站着禁军。
父亲在阶上展开一道没有落印的旨意，雨水打湿了衣肩。他请见皇帝，说了不止一遍。
领兵的人始终没答。
母亲将沈月塞进运炭车底。她不肯松开母亲的袖子，母亲便一根根掰她的手指，掰到最后，也不哄了。
“月儿，听话。你今天没回过家，记住没有？”
车板压下来，她只看得见一线亮。
刀落时，父亲跪进雨里。
母亲还在问：“奉谁的旨？”
有人答：“娘娘要你活。”
接着便是撞击声。
炭车离城，沈月伏在车底，等车停，等乳母来掀那块板。
等到天亮，乳母也没来。
城门外贴出的告示上说，沈氏通敌，满门伏诛。
六年后，她换姓叶，名疏影，在宫中做最下等的煎药婢。
这年冬月，京都起了疫病。太子从城南抬回三十名病童，交太医院试药。她守到第三夜，救回了最后那个断气的孩子。
功劳却在第二日的承明殿上，归了陆明珠。
“明珠不眠不休，连守三夜。”
太子萧景桓举杯时，陆明珠坐在他身侧，袖口干净，一点药渍也没有。
“救得三十条性命，如此仁心，堪为国母。”
疏影提着药箱跪在门外。右手一碰衣料就疼，她只得把那只手搁在膝上，听百官称贺。
帘后忽然有人喊：“不是她！”
昨夜那孩子扶着床边，探出半个身子。
“给我喝药的是——”
陆明珠起身，比伺候的人还快。
一块蜜饯塞进孩子嘴里，她俯身时，恰好挡住了他指向门口的手。
“还烧着呢，怎么就让他起来了？抱回去。”
孩子挣扎，被捂着嘴带往后门。
疏影膝头向前挪了一下。
桑全的靴子随即踩上她右手。
她疼的弯下腰，药箱撞在门槛上。殿里有人看过来，桑全便提高声音。
“殿下问话呢。陆姑娘用的药，是不是你煎的？”
后门还没关严，孩子的脚在门内蹬了一下。
疏影盯着那处，答：“是。”
萧景桓放下酒杯。
“那便是明珠开方，你奉命煎药。一个奴婢，听见几声称赞，也要来争？”
他没再问她。
“拖出去，十板子。往后记住本分。”
药箱被拿走，疏影两只胳膊反剪到背后。她被按上长凳时，听见陆明珠交代行刑的人：
“别打坏了。药房还缺人，她的活，旁人未必做的来。”
殿门一关，丝竹又起。
第一板落下来，她咬住袖口，没能咬住第二声。
＊
阿荻不敢立即扶她。
衣裳和伤处黏在一起，才碰一下，疏影便缩了腿。
“这叫什么赏？”阿荻蹲在凳边，骂的声音不大，字字咬牙，“她守过哪一夜？昨晚我换了三回炭，连她的鞋底都没见过。”
疏影抓住她：“孩子呢？”
“西偏房。关起来了，人没挨打。”
“扶我去见太子。”
阿荻抬头，像没听懂。
疏影撑着凳沿，自己要起。阿荻只好托住她腰，嘴上仍不肯饶：“你当他没听见？他就是听见了，才打你。”
“旧方不能再吃三日。”疏影停下来缓了缓，“他们已经退热，得减药。”
阿荻看了一眼她衣后的血，扯下自己的外衣替她遮住。
“这回你说药，别说别的。”
东宫正在挑大婚用的花样。
红底金线铺了半张案，陆明珠让人把牡丹挪开，说凤尾太窄，绣出来不好看。疏影跪到门边，她还在用指尖比那几寸宽窄。
等疏影说完减药，陆明珠才将花样盖住。
“昨儿太医院验过的，今日你又说不妥。明日是不是还要变？”
“病变了，药就得变。”
“周太医也这样认为？”
周见白站在案旁。他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医官，昨日方子上落过他的名字。
疏影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翻出随身的册子，指着一行：“此方救急可用，温燥之性却重。若久热已退，继续照量——”
陆明珠把茶盏放回碟中。
“你签字的时候，怎么没写这些？”
周见白的手停在册页上。
萧景桓已经走到门口。
“明珠替你求情，免了旁的罪，你倒不肯让她安静一日。”
疏影仰头，先看见他腰间的平安结。
三个月前，他在城外被流民冲撞，腿伤溃烂，是她守着换药，才没让那条腿废掉。烧糊涂时，他抓住她的袖子，许诺等伤好了，护她周全。
如今平安结上多了一颗珠子。
陆明珠缀的。
“殿下，孩子们还要吃药。”
“孤没不让他们吃。”
“那便请周太医把量改了。奴婢不争昨日的事。”
陆明珠低声道：“她说不争，可句句都像我占了她什么。”
萧景桓从疏影手里取走新方。她以为他要看，纸却被掷进了地上的药汁里。
“你先学会谢恩。”
疏影伸手去捡，侍卫已来拖她。
“他们不是给殿下道贺用的！”她被拖过门槛，伤口擦着石沿，疼的声音都变了，“吃错药会死，死了就活不回来了！”
陆明珠坐在案边，低着头问：“殿下也觉得我做的不够吗？”
萧景桓回去扶她。
“别理她。”
柴房的锁落下后，疏影才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桑全不许送水，阿荻便等到入夜，从门缝塞进一包止血药。
“周太医给的。他去把药换了，孩子没事。”
疏影靠在柴堆上，终于松开攥着的衣角。
“他还问，你方子里有一味药，为何那样写。他从前见过相似的。”
外头忽然有灯照过来。
阿荻抄起空盆，装作才从水房出来。
桑全没理她，将一包衣裳丢进门里。
旧宫服背上绣着一个罪字。
“换上。明日祭忠，皇后娘娘点你去。”
疏影抬头。
桑全隔着门，笑的很体面。
“沈家的罪碑，总得有人捧。”
＊
那块碑不大，却压的她两臂发抖。
沈砚清三个字刻在正中，血从她手背渗下来，沿着笔画淌。
陆明珠让她再举高些。
“你低着头，后面的夫人看不清。”
疏影跪在石阶下，向上抬了抬。
台上供着边关将士的牌位。来祭拜的家眷依次上香，轮到兵部侍郎夫人，她却先掩住了鼻子。
“怎么还带着血来？”
桑全替疏影答：“这丫头懒散，才罚过。惊着夫人了。”
“祭忠的地方，也该收拾干净。”
陆明珠取白帕盖住疏影的手，遮好了血，才陪她往上走。
疏影忽然问：“最末那些，也是六年前北川死的将士吗？”
侍郎夫人停下来。
陆明珠还保持着递帕的姿势：“与你有什么相干？”
“碑上写沈砚清卖了粮道，害死北川将士。可既然祭他们，为何把他们放到末尾？”
那排旧牌位覆着厚漆，一个陈字只剩半边。
桑全走过去挡住。
“修补旧物，哪来这么多话。”
疏影把碑稍稍放低，才腾出一口气：“修补为什么要盖名字？祭文里也没念。”
“你识几个字，就要教诸位大人办事了？”
陆明珠抽走帕子，血迹重新露在人前。
旁边已有家眷避开，说这婢子替沈家说话，怕不是与叛党有来往。守卫闻声靠近，手按住刀柄。
疏影将碑落在膝前，伸手擦掉父亲名字旁的血。
陆明珠一脚踩住她袖口。
“谁准你放下的？捧好，念祭文。”
桑全将纸送到她面前。
沈氏狼子野心，累及忠良。
她看完第一句，没伸手。
萧景桓从台后出来，见又是她，脸上连问话的耐性都省了。
“昨日的教训还不够？”
疏影把碑转向他。
“沈砚清获罪前，查过北川粮车。这里只刻他有罪，没刻他查到了什么。”
萧景桓接过祭文，塞进她指间。
“念完，回去。”
纸被血濡湿一角。
疏影仍看着他：“若查的人不能问，捧碑的人不能问，今日在这里祭亲的人，总能问吧？”
守卫的刀出了一半。
台边忽然一响。
抬牌位的车夫被箱脚绊住，整箱木牌倾翻，几块滑到阶下。桑全顾不得疏影，急忙叫人拾。
一块牌正落在她脚边。
那半个陈字下面，旧漆崩开，露出小字。
景和十四年，三月初九，卒于东仓。
东仓在京都。
她手还没碰到木牌，车夫已弯腰捡起，低着头交给桑全。
他的右手缺了一截指甲。
疏影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住。
六年前，梅枝从同一个地方划过去。萧景宁把手藏在背后，非说不疼，催她快看花戴正了没有。
车夫转身去收空箱，再没抬头。
＊
晚晴在药房里替她卷被褥。
她们同乡，进宫路上分过一块饼。去年冬日冷，疏影拆开棉衣，匀了棉花给她做里子。如今那层里子仍穿在她身上，袖口露出一小截旧布。
“你得搬去浣衣局了。”晚晴捆紧被卷，“桑公公来吩咐过。”
疏影站在门边：“我的药袋呢？”
晚晴从床头拿起青布袋，还没递到她手里，桑全便进来了。
“恰好，当面搜。”
袋口一倒，红色药粉落在桌上。
晚晴退后，脚碰翻木盆，盆滚了两圈才停。
陆明珠随即被扶进门，白帕上沾着血。她不坐疏影的凳子，侍女便搬了另一张来。
周见白提着剩下的汤药，站在后头。
桑全朝疏影膝弯踢去。
“姑娘的安神汤，谁让你动手脚？”
疏影扶住桌角避开。
“我没送过安神汤。”
“是我送的。”晚晴急着接话，声音挤在嗓子里，“她让我送。”
阿荻才挤进门，听见便指住她：“早晨你还说她关在柴房，怎么使唤你？”
晚晴只说自己记错了。
阿荻要上前，桑全回手便是一耳光。
疏影把阿荻拉到身后，捻起桌上一点药粉。
“周太医，先别收药。陆姑娘的脉，你诊过没有？”
陆明珠抬起帕子：“你如今还想来诊我？”
“问的是周太医。”
周见白将药盏放稳：“脉急，咽喉伤了。”
“伤在里头，还是吐出来伤的？”
陆明珠把帕子往袖里收。
疏影先看见了上面的姜丝。
“她吐过姜汁。这么整齐的姜皮还在，不能仅凭一块血帕，就算到这包药上。”
周见白伸手：“姑娘，再容臣看看。”
“我不看了。”
陆明珠起身往门口走，恰好遇上萧景桓。
她没告状，只叫了一声殿下，便红着眼让开。
太子先问晚晴：“她下药，你亲眼见的？”
晚晴看着木盆，点头。
疏影翻过青布袋，将内里的针脚给她看。
一个歪歪斜斜的晴字。
“袋子是你的。”
晚晴扑通跪下：“是她拿错了！她如今又赖在我头上。奴婢没有害陆姑娘，殿下明鉴。”
萧景桓看向疏影，失望里带着嫌恶。
“还要攀扯多少人？”
疏影把布袋放回桌上。
“殿下肯看这个字吗？”
“孤在问你。”
“您已经听她说完了。就不肯低头看一眼？”
“掌嘴。”
桑全上前时，阿荻扑过去拦，被宫人反扣住胳膊。
第六下，疏影唇边都是血，周见白终于抓住桑全的手。
“殿下留她明日回话，今日便不能再打了。”
桑全甩开他，叫人去搜床。
半块焦黑的门牌被翻出来，递到陆明珠手上。
疏影认出那东西，反倒不再看晚晴。
陆明珠将门牌举近了些。
“沈家的？”
她瞧着疏影肿起的脸。
“你方才还有许多话，这会儿怎么不说了？”
＊
浣衣局的人不肯让疏影坐长凳。
赵嬷嬷先把她的木盆踢去井边，又叫人将她碰过的衣裳拿出来重洗。几个宫女冻着手，不敢怨管事，便朝疏影翻眼睛。
阿荻端来的热粥也被扣下。
“问清她与沈家的事，再说吃什么。如今给口粗粮，还要谢上头的恩。”
疏影没争那碗粥。
血把衣襟结住，她坐在井边，一点点用冷水浸开，身上每动一下，背后的伤便跟着扯。
陆明珠派来的人守住院门，挨个问宫人，谁见过她同宫外往来。
问到谁，谁便低头。
赵嬷嬷最后将一纸供词推来。
“省的大家冻在这儿，你按了，都能回去干活。”
疏影看清上面的通敌二字，抬手把纸推回。
“不认。”
“那就找人担保。你不是很会给人看病吗？总有人肯替你说话吧。”
门边的小宫女缩起手。
她冻疮才好，袖里还藏着疏影给的药膏。
“我同她不熟。”
厨房的老宫人也躲开疏影的目光：“年纪大了，来来去去的人，哪里都记的住。”
阿荻把供词扯过来，撕成两半。
“拿药的时候怎么记性那么好？你孙子咳一声，你跑药房三趟，如今认不清人了？”
婆子们按住她便打。
疏影想去拉，被赵嬷嬷挡住。
“按不按？”
“停手。”
疏影伸出右手：“我按。先给我洗一洗，血黏住了。”
她把手放进印泥，又疼的拿出来。赵嬷嬷骂了两句，叫人提水。等她洗净，纸也换了一张。
指印落在边上。
“眼瞎了？这里！”
赵嬷嬷扯过来，才发现她按的是问供人姓名一栏。
疏影托着右腕，没再伸手。
“手抖。您再换。”
赵嬷嬷扬手要打，院门口有人叫她。
周见白提着药箱，站在几个宫人中间。
“录事在哪里？”
“教个奴婢，还要录事？”
“这上面写着通敌。供词送出去，谁问的，谁在场，一个都要查。嬷嬷若不介意，先把姓名写全。”
赵嬷嬷的巴掌停了，转而去拢领口。
“太医说哪里的话，我们不过教她规矩。”
周见白没接，把箱子放上石桌，让阿荻过来。
疏影坐在旁边，等他把药取出来才问：“那日在东宫，你为什么不继续说？”
周见白拆药包的手慢下来。
“怕牵连。”
“今日就不怕了？”
他用湿布擦掉阿荻脸边的血，低声道：“你救回来的孩子，有一个是我外甥。”
阿荻疼的嘶了一声：“早说。你就是没外甥，也该把药说明白。”
周见白应了一声。
临走前，他另留下一瓶药，对疏影道：“祭台上的旧册，我查到了。卒于东仓的，不止你看见那一个。”
井边有人催着取水。
疏影将瓶子收好，没有再追问。
＊
沈府正堂挂红绸那日，疏影被带去擦石桌。
倒塌的墙还没修，杂草只除了门前一片。父亲从前摆书案的地方，立着一口污水缸。
陆明珠叫人把善堂的匾额扶正。
“太后生辰，为忠臣遗孀赐米，不能显的寒酸。这里收拾出来，也算给沈家旧宅积福。”
疏影抱着桶，半晌没走。
陆明珠便把她藏的那半块门牌拿出来，交给桑全。
桑全随手扔进污水缸。
疏影追过去，腕上被竹竿一压。
“先做事。”陆明珠握着另一头，“洗净了，自然让你拿。”
阿荻在院门外被拦住，冲着里面骂：“京都没旁的屋子了？施舍几袋米，偏要踩到死人家里来！”
桑全叫人堵她的嘴。
疏影放下桶，直起腰。
“你不是要我擦桌子。要什么，说吧。”
陆明珠松开竹竿，让人抬来香炉。
“明日当着遗孀，烧掉门牌，说沈家死有余辜。你既然藏过它，就由你来。”
疏影不动。
桑全把阿荻拖到院里，取了一根藤条。
第一下抽下去，阿荻肩膀一歪，仍朝疏影摇头。
疏影伸手去缸里，把门牌捞出来。
污水顺着手肘滴到地上。
“把她放了。”
陆明珠看一眼湿透的门牌：“明日你做完，我自会放。”
她刚转身，周见白带着两名医官进门，径直走到香炉前。
“香先撤下。”
陆明珠回头：“这里又不是太医院。”
周见白揭开香盒，交给年长的医官。
“掺了驱虫的石粉。明日来的老人孩子，若有伤寒未愈的，闻了会咳血、昏厥。谁让用的？”
桑全来夺，被老医官抱住盒子退开。
陆明珠看着已经扶上门楣的匾，脸色难看：“换一盒不就行了？”
“这批都得封存。”
善堂的匾最终没能挂上去。
人散后，疏影替阿荻解下口中的布。阿荻先咳，咳完便骂：“她真怕没人知道她行善，连香都恨不得叫人记一辈子。”
周见白没有走。
他站在污水缸旁，望着正堂。
“六年前，沈家用过相同的香。”
疏影手中的布掉了一半。
“谁告诉你的？”
“家父验过沈家的尸身。他后来丢了差事，病中不肯多说，临终才留下一句话。”
周见白看向她。
“有些人进刀之前，已经不会喊了。”
＊
香册被送来时，陆明珠说，是太后宫里的旧物。
她将册子搁在药房案上，手压着封皮。
“认的出，你与沈家有关。认不出，那半块门牌你也解释不清。自己选。”
阿荻在旁边捣药，药杵落的又重又急。
“选什么？都是姑娘挑好的罪名。”
陆明珠没理她，把册子推向疏影。
景和十四年三月，沈府领安神香六盒。
疏影翻过这一页，又往前翻。
桑全催她：“认香，不是叫你看闲书。”
“前头十二年，都没有沈家领香。”
“所以呢？”
“为何偏在那个月有？”
周见白也凑过来。他捏起那张纸，对着前后比了比：“颜色浅，后来补的吧？”
桑全早有话等着：“旧册损毁，补记也是错？”
疏影将纸迎向窗。
背面有半行蹭上的墨，反印着，辨的慢。
听雪宫，存活一人。
她指尖停了一下。
陆明珠抽走册子：“看出什么了？”
“领香的人，奴婢想见。”
“秦素？”
陆明珠念出名字，问桑全：“她在哪儿？”
桑全合上册子。
“死了。”
“什么时候？”
疏影的追问使他不耐烦起来。
“宫里一年死多少人，要我都记给你？”
外头恰好有车轮碾过石缝。
运柴的车夫推来几只旧箱，问桑全放哪里。桑全让送后院，车便从疏影身旁挤过去。
一张湿纸落在她脚边。
三点梅汁，淡的快看不清。
从前萧景宁怕她记错宫门，拿梅汁画给她：一滴往东，两滴往西，三滴的地方，不能走。
疏影把纸踩在鞋底。
桑全指着散在地上的柴：“闲着做什么，还不去拾？”
她蹲下，将柴枝拢在怀里，跟到后院。
车夫正修卡住的车轴，手伸在轮子底下，声音也压的低。
“秦素是改过的名字。”
“原来姓什么？”
“左手虎口，有替孩子挡刀的旧伤。”
疏影怀里的枯枝折了。
车夫抬头看她一眼，她才意识到自己正死盯着他的手。
“你到底——”
“明日有人要你认尸。”他把车轴塞回去，“别忙着认。看清了，也别点头。”
前头桑全又在催。
车夫推车离开，疏影抱着断柴站了片刻，才往回走。
＊
陆明珠让人把尸体抬进浣衣局，像送来一件等人验收的东西。
白布一掀，烧坏的脸露出来。
疏影蹲下时，陆明珠正捧着暖炉，等她失态。
“你要见的秦素。”
左手腕裹着布。
疏影去解，桑全踩住垂下的布角。
“看脸。”
“脸烧成这样，看不了。”
她等他松脚，他却把担架往后踢了一寸。
阿荻端水经过，脚下一歪，满盆水泼在桑全靴上。
桑全跳着脚骂人，疏影趁机掀开布。
虎口确有伤。
她握住那只僵冷的手，把食指往掌心弯了弯。
没有茧。
母亲做针线，食指内侧常年磨着薄茧，替她试衣时，碰到脖子还有些刮。眼前这只手却不是。
她又掀起衣领，看见颈侧一颗痣。
白布盖回去，她说：“不认得。”
陆明珠将暖炉换了只手。
“这么快？再看看。”
疏影没碰白布。
“那烧了吧。”陆明珠吩咐，“免的停在这里，耽搁大家做事。”
担架刚抬起，疏影按住一头。
桑全朝她伸手：“又认得了？”
“她吃过黑芝麻。”
“死人吃什么，也要你管？”
“牙缝里还有。浣衣局三个月没用过，囚院也没有。人从哪儿来的，得问清，不能叫人顶个名字就烧了。”
陆明珠终于将暖炉递给侍女。
“你是在查我？”
疏影扶着担架，不肯让开。
“她总有自己的名字。”
周见白进院时，先接住了担架。
“抬去那边，我验。”
桑全横身挡住：“内廷的尸，轮得到你擅验？请旨了吗？”
“我去请。”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不懂规矩，连差事都保不住。”
周见白把药箱放下。
“我父亲死的时候，手上也裹着这种布。公公若知道，正好一并告诉我。”
桑全盯着他，没再把话接下去。
陆明珠嫌院里吵，叫疏影随她往廊后走。
窄门推开，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蒙面妇人锁在凳上，右手缺了两截手指。听见门响，她先抬头，随后用袖子遮住左手。
疏影在门外停住。
陆明珠不再绕弯，把门合上。
“还是不认？”
疏影咬住口腔里肿起的肉，血腥味涌上来。
陆明珠侧过脸，贴着她耳边说：“你敢再摇一下头，我就把她也抬出去。外头那副担架，还没送走呢。”
＊
桑全扯掉面巾，妇人的旧伤便露在灯下。
从嘴角一直拖到耳下。
疏影的手摸到桌角，扶住了，才没往前扑。
陆明珠看了片刻她的脸，似乎终于满意。
“户帖上不是父母早亡吗？叶疏影，你倒真沉的住气。”
妇人忽然往桌角撞。
疏影扑过去挡，额头被撞出一道口子。桑全扯住妇人头发，将她按回凳上。
“沈夫人，女儿能耐大着呢，先让她替你说两句。”
妇人的嘴张着，只有嘶哑的气音。
疏影蹲下去，把她的左手握在手里。那道伤就在虎口，摸得到，避不开。
陆明珠打开匣子，取出旧供词。
“六年前的。你母亲见过你父亲通敌，后来病哑，便按了手印。明日御前复审，你认亲，替她念完这张纸，你们就能出去。”
她把供词拿的很近。
上面右手五指俱全。
疏影看向母亲残缺的右手。
“谁替她写的？”
“你只管念。”
“这只手——”
陆明珠收回纸，扣上匣盖。
“我没叫你审案。明日一句句照念，母女团聚；还要像祭台上那样闹，我就不敢保证了。”
母亲使劲推疏影的胳膊，指甲刮着衣袖，要她走。
疏影低下头，用脸贴了一下那只手。
六年前，她问过母亲挡刀疼不疼。母亲还笑，说月儿活着，就不疼。
如今连她的名字，都喊不出来了。
“给凭据。”疏影说。
陆明珠没听清。
疏影抬头：“准我们活，准我们离宫，要写下来。”
桑全要动手，陆明珠拦住他。
“写谁的？”
“太子。”
萧景桓来的不慢。他看过供词，嫌这事琐碎，提笔便写：准母女二人离宫，免究旧罪。
写完往案边一推。
疏影没拿。
“盖印。”
“孤的字，你还信不过？”
“奴婢要带母亲出去。到了宫门，守卫未必认字迹。”
萧景桓把笔掷下，笔尖的墨溅到她袖上。
“你是在防孤反悔？”
母亲拉着疏影的袖子，她仍将笔捡起，放回案边。
“请殿下盖印。”
萧景桓取下小印，按的纸都皱了。
“明日若不照做，拿着这个也没用。”
疏影等印泥干了，才折进袖里。
她扶母亲起身，掌心忽然被硌了一下。
一片薄铜从残手里推过来。
母亲握不牢，便用两只手一起，将它压进女儿手中。
铜片上刻着：东仓。
＊
承明殿铺着厚毯，沈夫人跪在毯边，腿上的锁链还没有解。
疏影先扶稳她，才向御座行礼。
萧承雍问：“沈砚清之女？”
她额头触地。
“是。”
陆皇后放下茶，先认失察，说竟让罪臣余孽藏入内廷。太子站在旁边，补上疏影冒姓入宫、谋害陆明珠的事。
疏影等他说完，才将保命书取出。
“殿下昨日亲书，准我母女离宫。”
桑全夺过去呈上。
萧承雍只扫了一眼：“太子心软，朕却不能纵容。”
“殿下？”
疏影回头看萧景桓。
他避开那张纸，只道：“孤给的是悔过自新的活路。你先认罪。”
疏影没再追问他。
桑全将旧供词展开，她却朝御座又拜了一次。
“民女有一事不明。沈府三十七口，为何案卷记了四十九口？”
皇后接话：“你母亲还在这里，你非要连她也拖进去？”
疏影把东仓铜片放在身前。
“多出的十二人，是不是押粮的兵？”
殿侧茶盏一倒。
兵部尚书忙起身跪下，称自己失手，袖口却已经湿透。
陆明珠接过供词，往疏影面前送，想把话拉回来。
“你母亲亲手认过的，你如今非要说她受骗吗？”
疏影没接纸，伸手将母亲右袖往上卷。
缺损的两指露出来。
“请诸位看一眼手印。”
桑全立刻说：“受伤前按的。”
“伤在什么时候？”
“押解途中。”
“哪年哪月？谁押，押去哪里？”
桑全看向皇后。
皇后把杯盖压稳：“六年前的一场押解，谁还记的那么细？”
裴慎从殿侧出来。
“那便调押解旧卷。”
萧承雍不悦：“裴卿，沈案早已结了。”
“臣先核手印。若供词无误，调卷也不会耽搁多久。”
桑全抱着纸，左右都不是。
疏影将母亲扶正，向内侍要笔。
“她还可以用左手写。”
皇后厉声道：“疯妇写的东西，也拿到御前？”
“还没写，娘娘便知道不能看？”
萧景桓下来，手按住疏影肩膀，迫她低头。
“别再拿你母亲赌。孤的话，你听不懂？”
保命书被桑全丢回地上，恰在疏影膝旁。
她拾起来，展开那枚清楚的小印。
“昨日殿下让我信这个，今日又叫我信哪一句？”
萧景桓伸手，她先将纸递给裴慎。
“请大人代存。”
皇后起身，命人将她拖下去。
刀鞘擦过沈夫人身边，她忽然攥住露出的刃口。
血从左掌流下来。
疏影去掰她的手，母亲却挣开，伏到白玉砖上，一笔一画写了一个顾字。
桑全脸色变了。
第二个字是活。
顾活。
萧承雍从椅上直起身。
桑全扑过去擦，被裴慎抓住手腕，拖离那片血。
“不得毁损。”
殿外恰在这时响起车轮声。
车夫推着一辆小车，撞过门槛。萧景桓抽了侍卫的刀，喝问谁放进来的人，车夫却只掀开旧毡。
一个白发女人坐在车里。
她衣袖补了三层，起身时要扶着车沿，却不用别人教她往哪儿行礼。
“臣妾顾微澜，叩见陛下。”
疏影认出她，喉间堵住了。
从前听雪宫里，她替沈月擦掉脸上的梅汁，说下回留一碟糖。六年过去，疏影已十八岁，她却老的像隔了半生。
陆皇后退后，裙摆绊住脚。
“你怎么还……”
顾微澜没有看她，从贴身领口拆开细线，取出绢帛。
桑全要抢，车夫一脚将他踢翻。
“臣妾替陛下存了六年。”
顾微澜将绢帛迎向殿里的灯。
“上头明明只说入狱、暂押，不许擅杀。怎么到了沈家门前，下面又添了请杀？”
她盯着御座。
“这两个字，陛下今日替臣妾认一认吧。”
＊
裴慎先接住绢帛，免得又有人上前毁损。
上半道命令与下半道请杀，用的不是一人笔迹。
背后还有半枚赤印。
他叫人取当年的押送册，放到案上对照，残缺处合的上。
桑全趴在地上，一只鞋落在远处，只反复说不识得。
顾微澜问他：“你到听雪宫搜它时，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少一张纸，便多死一个人。”
桑全爬起半个身子：“罪妃污蔑！”
“册子也污蔑你？”
裴慎将印痕转给众臣。
兵部尚书先跪下，急着分清：“臣只调兵，不经内廷文书。”
疏影看向他：“定沈家罪的时候，大人没有说不经。”
萧景桓的刀拦过来。
“叶疏影！”
车夫伸手攥住刀背。刀锋划开皮肉，他不肯松，先把刀从她面前压低。
“她姓沈。”
萧承雍盯着他的脸，半晌叫出一声：“景宁？”
萧景宁抬起头，旧疤从额发后露出来。
陆皇后像终于抓到了可以发作的事：“无诏回京，你还敢闯殿！”
“押粮公文验过了。”
他将刀推回太子手里，血顺着右手滴落。
“宫门验过，兵部验过。儿子沿途得了旧信，知道母亲没死，今日接她来，不曾偷开一扇宫门。”
尚书伏在地上，没敢说公文有误。
裴慎趁机请旨复审沈案，暂缓母女刑罚。
陆明珠忽然问：“那她害我的事，也就算了？”
周见白从外进来。
“不能算。得查清。”
他将剩汤、药粉一并呈上，说明药粉须遇酒才伤人，陆明珠喝的却是清水煎汤，里面没有此药。血帕上的姜汁与咽喉的伤，也已查过。
“晚晴已认，汤是她送，袋是陆姑娘的人给的。供词在此。”
陆明珠的手找向太子袖口。
萧景桓还握着刀，没有让她抓住。
疏影从地上扶起母亲，走到她面前。
“那三十个孩子，听见过殿下说是你救的。你去告诉他们，方子是谁开的。”
“方子进了太医院，便是——”
“第三味，是什么？”
陆明珠话音断在这里。
疏影等了片刻，低头看她握的那只匣子。
“不是连守三夜吗？纸都记不住，你守的什么？”
萧承雍终于命桑全收押，沈案重审，母女暂交裴慎看管。
桑全被拖走时，朝皇后爬了一步。
“娘娘！”
陆皇后坐回去，拂平裙摆上的褶。
“出了事便胡乱攀人，本宫也救不了你。”
＊
到裴府时，疏影的衣裳还没换，阿荻便领着两个孩子赶来。
小的烧的昏沉，伏在大的背上，一声也不出。
“药棚不放药，说陆明珠病了，要歇三日。”阿荻把人抱下来，“去的时候还哼哼，如今连哼也没了。”
疏影将母亲托给老嬷嬷，抱起孩子就走。
裴慎拦她：“你是旧案证人，出了事，复审怎么办？我叫医官去。”
门外周见白接道：“去过了。东宫牌子挂着，没人让进。”
萧景宁已把车牵到阶前。
他没劝她，也没替她答裴慎，只将帘子掀开。
疏影抱着孩子坐进去。
药棚门上画着陆明珠的像，仁心济世四字下，挤满等药的人。
十几口锅，只有两口还热着。
管事伸手拦药箱，疏影没给，把孩子放上长凳。
“借小刀，喉里堵住了。”
“陆姑娘没吩咐——”
阿荻从墙上摘下木勺，照着药柜的锁就砸。
管事叫人时，周见白已解开孩子衣领。疏影取出薄刀，让萧景宁按住肩背，俯身挑开肿处。
脓血一涌出来，孩子先咳，随后才拼命吸气。
旁边的妇人跪下磕头，疏影伸着沾血的手，没法去扶，只催她：“先烧水，快，别顾这个。”
管事想跑，撞上裴慎带来的衙役。
陆明珠来时，药柜的门半吊着。
她一眼便看见断锁。
“谁干的？”
阿荻把木勺搁到柜上：“我砸的。锁比人命金贵，你先审锁吧。”
陆明珠不理她，径直找疏影。
“出了宫，就当这里也由你做主了？”
疏影给孩子擦净嘴角，才转过身。
“药棚是你的私产？”
“朝廷交我管，我便有权——”
“有权叫病人等三日？锅里还剩多少药，你来看看。”
管事急道：“昨夜发了三百碗，一刻没停。”
阿荻索性把锅里的渣捞上来。
周见白捻开，凑近看过。
“四遍了。再熬，剩的也不是救命的药力。”
外面的妇人听见，挤进来问自家孩子领的是什么。管事拿账本挡，陆明珠让人关门。
萧景宁站在门边，抬手撑住门板。
“别关。”
陆明珠认出他，反而更恼：“你有什么资格管这里？”
萧景宁解下押粮木牌，连同收单搁在柜上。
“四十箱药，随军粮运进京，我签收的。这里六箱，其余放哪儿了？”
管事看陆明珠。
陆明珠看着那张收单，没有接话。
裴慎叫人封库、清点，衙役当面写封条。陆明珠想退回车上，车帘尚未放下，药棚已经不归她发话了。
长凳上的孩子醒过来，轻轻碰了一下疏影包住的手。
“姐姐。”
疏影低头应他。
他看了看门上的像，困惑的问：“他们怎么都说，是她给我喝的药？”
陆明珠坐在车里，帘子终于落下。
＊
四十箱里缺的药，在陆家别院找到。
查药的衙役还带出十二本领粮册，锁在旧匣里。
裴慎让人把匣子搬进屋，疏影取出母亲给的铜片，按进锁旁凹槽。
齿口合住。
“东仓旧牌。”裴慎看着打开的匣盖，“原来开的是这个。”
沈夫人伸手要纸。
押过粮车。
她写的慢，顾微澜便替她压住纸边。
“出事那夜，沈大人把最后一批粮册交给她。带你走，拿不了许多，只来得及藏一本。”
疏影一页页翻。
账面上，粮从东仓往北川去；末页收讫，却落在长恩寺。
裴慎立即提来管寺老僧。
老僧进门便低头念佛，阿荻等他念了两句，把账本推过去。
“先认账。佛祖不会替你认。”
“贫僧只管接收，不管往来。”
“寺里几个人？”
“三十二。”
“六十车粮，三十二个人收？放哪儿？”
老僧不肯答，裴慎让录事记下，叫人去量寺后的仓房。老僧这才跪下，说粮在后院转过便走，不曾给僧人吃。
提粮的人，他写了个陆字。
门外恰有人喊，国舅府的箱子岂能随意查。
片刻后，陆廷被衙役带进来，仍不肯去堂下，只朝裴慎拱手。
“下人拿错，叫大人劳神。药我补，另添一倍，如何？”
疏影将最旧的一册合上。
“六年前运走的，也添一倍？”
陆廷这才正眼看她。
“你父亲的案子，自有朝廷裁断。”
“我还没提父亲。”
陆廷把脸转回裴慎那边。
裴慎让人收他的腰牌，他往后一让，袍袖撞到案角。
“我奉召来问话，不是来坐牢的。”
裴慎将查案文书放到他眼前，叫衙役继续。
老僧趁乱挪到门边，原想退出去，被人拦住，忽然抱紧门框。
“孩子！先救孩子，贫僧领你们去！”
疏影起身：“哪来的孩子？”
“寺后旧窑。名册写死了，人有的还活着。每年三月都要写一批，写疫亡、已焚……”
疏影回身翻账。
从景和十四年起，细小的一行记在边角。
疫亡，已焚。
今年那行，是三十人。
阿荻手里的木勺碰落，砸在脚背上，她也没顾上拾。
＊
旧窑里太暗，门撬开，孩子们先往后躲。
疏影把灯放低，药箱也搁在门边，没立即靠近。
“有喘不上气的吗？”
一个男孩护住身后的女孩，问她是不是来扎针的。
“扎了会不会死？”
“我不拿针。你先让我听听喘气。”
男孩盯着她的药箱：“他们说，见过我们的郎中都得死。”
周见白刚要进来，听见这话，把医官帽摘下，放到地上。
“那不算看郎中。我替你瞧一眼，好不好？”
阿荻往窑里走，鞋底踢到一只小鞋。
她拾起来，先看见鞋面的两片叶子。
针脚歪斜，是晚晴拿来求疏影教着补的那双。
“阿禾？”
男孩背后露出小半张脸。
小女孩没认出阿荻，只看着鞋问：“晴姐姐来了吗？”
晚晴被衙役带进窑时，几乎扑倒在地。
她抱住妹妹，先摸脸，再摸手，叫一声名字便哭一声。
阿荻扯住她衣领：“你早知道人在这儿？”
晚晴不敢抬头。
“他们说，我不作证，她明日就没了。”
“所以你让疏影去死？”
“我没法子……”
阿荻还要骂，疏影蹲下来，抓住晚晴往地上撞的额头。
“谁说的？”
“桑公公。”
“你来见妹妹，谁带路？”
“陆姑娘的奶娘。”
录事站在门口，赶紧落笔。
萧景宁绕到窑后，找到一扇小门。门外几座废灶，孩子们见他过去，先把胳膊藏进衣里。
周见白好言劝了许久，才看清那些烫痕。
白日煮药、抬尸，夜里锁回来。病的走不动的，被带出去，再没回来过。
疏影把最小的孩子抱起。
“先出去。账回来再查。”
衙役才领出第一拨人，山道上便亮起刀枪。
禁军将领展旨，念沈氏女勾结妖僧、私藏疫童。
阿荻朝他走了一步：“锁是你们眼前撬的，她怎么藏？藏在陆家的窑里？”
裴慎拿查案文书上前，将领却又展开第二道旨意。
查案之权收回。
裴慎握着文书，没能再以奉旨二字命人让路。
孩子在疏影怀里发烫，她问押去哪里。
“南苑隔离。”
她想起六年前沈家被押走的仆人。
进去之后，就没有消息。
圣旨尾端还卷着一截，将领要收，她先叫住。
“后面还有。请念完。”
将领不动。
疏影盯着那行字，念出来：
“疫重难救者，就地焚处。”
身后有人呜咽了一声。
不是孩子，是晚晴。
禁军从马侧卸下油桶，桶底砸到地上。
＊
周见白先走到油桶前。
“谁写的难救？”
将领呵斥他退开。
他取出医官凭证：“我是太医，人还没诊完。病童能治，不能烧。”
“你担保一个都不死？”
周见白一时没答。
萧景宁走过来，将押粮腰牌扔在地上，叫将领看清圣旨最后四字。
“就地焚处，前头有条件。你替太医院诊病，还是叫太医院替你放火？”
年长的校尉靠近将领，低声提醒，没有太医院文书，这事不好交代。
将领的刀已经拔出，僵在半空，最终没有向前。
裴慎取下官帽，交给录事。
“查案的差事收了，我还能以布衣身份作证。今日孩子未诊完，谁先动火，记谁。”
陆廷的马停在山口。
他看见病童堵着路，先劝裴慎何苦，把人送走，免得疫病传播。
疏影抱着孩子，反问他：“每年记死的人，也都是怕疫病？”
“陆家收留流民，难道收错了？”
“你收留的人，为什么锁着？”
陆廷将此事推给下人，说管教失当，陆家自会处置。
晚晴把妹妹交给阿荻，冲过去抓他的马缰。
“她才多大，你们说她有肉吃、有新衣穿……”
侍卫将她踹开。
疏影扶起她时，看见她从泥里拾起一枚银扣，握的很紧。
“奶娘的。”晚晴喘着说，“她带我走过水门。每月初三，从城西进去，寺里的人也认那块牌。”
陆廷将马往后勒。
疏影让晚晴把银扣交给录事。
“我父亲管过河道。水门运粮、运人，绕不开他。所以那时他到底查到了什么，陆大人不肯说？”
陆廷冷下脸：“正因他管过，才有通敌的方便。”
录事的笔顿了一下，继续记。
将领被耗的烦躁，又不愿担擅烧的罪，终于允许周见白把孩子带去城外义诊棚，派兵看守。
人开始下山。
疏影抱着一个走不动的女孩，从陆廷马旁经过。
陆廷俯下来，声音只够近处听见。
“救几个孩子，就觉得沈家也能救了？”
疏影没停。
“你父亲当年也要先救这个、先救那个。说完，三十七口命全填进去。”
萧景宁伸手拉疏影，怕她扑过去。
疏影抽回袖子，转头找录事。
“他亲耳听过我父亲的话。方才这句，记全了吗？”
陆廷扬起的马鞭没处落。
录事低头，添上最后几个字。
＊
义诊棚熬药要水，洗伤要水，连孩子嘴唇裂开，也只敢润一点。
夜里阿荻提桶回来，桶底是干的。
水门守卫挂出告示，称河中有疫，不许取用。
周见白问东城为什么仍在用，守卫答，贵人用的是净水。
疏影站在墙下，先看见新填的小沟。
泥里夹着断柳，水正往墙根渗。她蹲下去摸，守卫便用长枪挡。
萧景宁从下游回来，带着湿透的木牌。
东宫修河。
老河工许叔被裴慎找来，鞋都没穿好，听说木牌便直摇头。
“修的是赏雪台，不是河。上头要留水景，让拦到开春。”
疏影把父亲留下的半册水道旧书摊在灯下，叫他认北渠。
“这里也堵着？”
老许点头。
“十日雨雪，西门又封，水怎么走？”
老许用指头在泥地上划，划到南城便停住。
棚后的孩子正在咳。
阿荻提起空桶，半晌没骂出来。
萧景宁要去找人，宫使恰好拦住路，传旨召顾氏入宫，叫五殿下随行。
顾微澜从车旁下来，手里是刚喂过药的空碗。
“我去。”
她把碗交给阿荻，替儿子扣住散开的领口。
“你留这儿。六年前你还小，护不住，不是你的错。这回能做什么，就去做。”
宫使催的急。
疏影追过去，请代禀开水门。
宫使只说，沈氏不得入宫，留在棚中候旨。
“那你带一句话。水已经——”
“等旨。”
车走后，疏影带老许赶往水门。
第一层石阶已经没进水里。
城头的将领称南城有疫，不准开门。妇人抱着孩子跪到栅前，后头挤来的流民越来越多。
守卫开始搭箭。
疏影踩上高阶，透过铁栅，看见顾微澜的车停在门内。
车帘被人掀着。
桑全从旁边露出脸，衣帽齐整，竟已不在牢里。
“沈姑娘，陛下给你个明白话。”
他指了指车，再指身后涌来的人。
“门一开，顾氏便不用回去了。你若舍不得她，这些人就在外头等。”
疏影没接他的话，转身抓住老许。
“旧闸，另一座，链子还在吗？”
＊
绞盘拆了，铁链沉底，链头压在石槽里。
老许一口气说完，以为疏影听见不能开便会放弃，她却只问要几个人砸。
“六个，至少六个。可没绞盘——”
萧景宁已去拆粮车的车轴。
桑全在城上看见，变了声音：“谁准你动水门！”
第一批孩子被阿荻用绳连在一起，往高坡送。药箱、米袋一趟趟传上去，军士们抬着车轴跑来，老许蹲在石槽旁指地方。
“锤别歪，打链子就完了。”
火星溅进水中，疏影的鞋已经湿透。
守卫过来抓人，被裴慎挡在窄路。
“你已停职，还敢拦？”
裴慎将不许开城门的旨意举起来。
“城门没开。他们动的是旧闸，旨上哪一处不许？”
守卫要越过他，一个瘸腿老妇挥拐打在他腿上。
“抓他做什么？要淹死的是我们，冲我们来！”
她儿子死在北川，孙子就在坡上等药。旁边的人认识她，扶住她的胳膊，把路堵严。
锤下的石槽裂开，链子却只震了一下。
水底卡着东西。
萧景宁脱衣系绳，疏影一把扣住结头。
“底下乱石，你认路也没用。六年了，河早变了。”
“我知道从哪儿下。”
他没说不怕，只把绳另一头放进她手里。
“出城那年，我在这儿洗过血。”
人入水后，疏影再没往城头看。
她和阿荻带人绷住绳，听着老许的号子。水面翻了两回，铁链忽然往上蹿了一截。
“转！现在转！”
六个汉子推住车轴，木头受力，吱呀的响。闸板抬起半尺，水从缝里扑出去，砸倒旧栏，涌向城外废田。
赏雪台没撑过第一股洪头。
栏板、立柱一起卷进浑水。
疏影跪下拉绳，膝头被碎石硌住也不肯挪。萧景宁出水时呛的说不出话，手里攥着一枚木楔。
老许拿过去，认出新斧印。
“钉进去的。不是泥卡，是有人堵死了。”
木楔侧面烙着东宫记号。
城门内忽然有人喊别射箭。
顾微澜掰碎了瓷片，抵在自己颈边。桑全伸手又不敢碰，听她问了一句：
“我今日死在这里，你去向陛下交代？”
桑全的手缩了回去。
门终于开了。
疏影给萧景宁披上衣裳，一名河工挤过人群，跪到她脚前。
他指着城里，话说的又快又乱。
“钉的人，我认的。太子来过，亲自来的。我能作证，别让他们把我带走。”
＊
宗正卿赶来时，先叫人找干衣给河工。
老人的拐杖在石阶上试了两下，才由人扶着坐到临时搬来的桌旁。
萧景桓一身便服，见桌上放着木楔，便说工匠曲解了他的意思。
“孤让修台，没让堵闸。”
河工披着衣裳，忽然抬头：“殿下说过，南城疫民，淹了正好清干净。”
萧景桓一脚踢过去。
萧景宁拦住，桌脚被撞的往旁一歪。
宗正卿让人扶好桌子，没叫河工退。
“殿下坐下。这里说的是人命，不是谁惹你不快。”
陆明珠替太子解释，称都是为京都百姓计，才不得不防。
疏影把怀里的病童放到桌边。
“这是京都的孩子。”
陆明珠退了半步，怕他碰到衣裳。
疏影看见了，继续指向瘸腿老妇：“她家三代守边，如今住南城。哪些算你要保的百姓，哪些又能淹，你指给我看。”
陆明珠不肯看人，只问她是不是一定要毁太子名声。
萧景桓也动了火。
“孤早该要了你的命。”
疏影听的清楚，没向后退。
“我给殿下换药的时候，殿下说过别的话。如今都记上吧，免得改日又是我听错。”
宗正卿抬手，让录事继续写。
周见白带来太医院查验。病可治，不是碰人便传死症；药棚扣下的药，足够再用半月。
陆廷被带到桌前，先朝女儿使眼色。
陆明珠却抢在他之前开口：“药是父亲让收的，我不经手。”
陆廷抬着的手慢慢落下。
问到旧窑，她说父亲管；问晚晴假供，她说奶娘瞒着做的。
阿荻湿衣还贴在身上，冷的直哆嗦，仍听不下去。
“你那奶娘真忙，替你开方，替你害人，替你等着当太子妃。怎么不把她请来坐你的位置？”
陆明珠喝她闭嘴，晚晴却走了出来。
“不是奶娘。你亲口说，不指认她，阿禾就得烧死。”
她捋起袖子。
簪子扎过的伤还在。
“你教我哭，说别太响，殿下嫌吵。我怕忘，照着练过。”
萧景桓转脸看陆明珠。
她来攥他的袖子，他用力一甩，袖上的珠扣擦到她手背。
陆廷终于摘下腰间小牌，搁到桌上。
“药材与粮，臣认。别牵扯家眷。”
疏影没立即看他，先把牌子翻过来。
一朵小梅花。
从前听雪宫梅盆底，烙的也是这一个。
顾微澜越过人群，到桌前拿起小牌。
“你拿这个认陆家的罪？”
陆廷面色一僵。
她把牌递给宗正卿。
“这是御前私库的凭牌。陆家，没资格发。”
＊
长恩寺的门被禁军守住，陆皇后在里面等人问话。
她没穿凤袍，头上只余一支旧金簪。看见疏影，先说她像母亲，语气倒像从前召臣妇闲话。
疏影没接，将私库牌放到案上。
皇后扫了一眼。
“查到这里了。”
裴慎打开记录。
皇后便朝他道：“写明白。进的是陛下私库，陆家替他搬运。别到最后又记成陆廷一人吃了。”
宗正卿问起听雪宫的梅。
“北地贡物，御前分的。”皇后伸手扶了扶簪子，“她得花，我得药。偏偏她那里的花，叫人看了那么多年。”
“药给了谁？”
疏影问完，皇后看向门口。
萧景桓刚跨进来。
“你。”
太子停住。
皇后叫他坐，他没坐，反而上前一步，问是不是她给自己下药。
“你幼时多病，陛下嫌你不堪承嗣。顾氏得宠，谁知道哪日就换了人？那一场病闹大，落到听雪宫头上，储位才稳。”
“你看着我喝的？”
“不过叫你病一场。”
萧景桓盯住她，仿佛还等着她改口，说那也只是旁人干的。
顾微澜扶着门框进来。
“听雪宫二十一口，不是病一场。”
皇后拔下金簪，搁到案上。
“圣旨不是我盖的。药能不能死人，太医告诉过谁，陛下不知道？”
宗正卿警告她慎言，她却懒得再应。
疏影等他们说到空处，压住案边的纸。
“沈家。”
皇后看向她。
“你父亲查粮，查到御前，非要陛下给个说法。”
“所以你添请杀？”
“护城军先调走，街先封好，才轮到我添那两个字。沈姑娘，你总不会觉得，皇帝在宫里睡了三日，什么也没听见吧。”
萧景桓扶着案沿。
皇后习惯的伸手，想替他整一下领口，他向后躲开。
“我是你儿子。”
“正因你是。”
“所以病的不能说话，你也能坐在旁边看？”
皇后望着自己的手，隔了半晌才说：“你活下来了。”
疏影拿起金簪。
簪尾有陈旧的黑痕。
“她脸上的伤，用这个？”
皇后看了一眼，认了。
“她不肯认。”
“手指也是因为不肯？”
“她还要写。”
疏影把簪子放进证物盘，没让她再拿回去。
“账没找到，所以留着她。你们不是怜悯，是还要问。”
这回皇后没有接。
沈夫人从顾微澜身后过来，拿起左手，写在纸上。
还有圣旨。
皇后倏的站起，案上的纸被带落一张。
“你没烧？”
沈夫人没有避她，俯身又写。
你烧的是抄本。
＊
萧承雍赐座，疏影不坐。
两名内侍捧着匣子，等皇帝一句话，便在她面前打开。
追赠的官爵，归宗的诏书，黄金，宅契。
父亲的名字又能写进好字里了。
疏影拿起诏书，先读到陆氏擅权，再读到朕受蒙蔽。
她将那一处指给皇帝。
“这是要民女认的？”
萧承雍原本在等她叩恩，闻言便没了笑意。
“你母亲要养病。江南气候好，朕替你们安置，往后婚嫁也不叫你受委屈。”
“离开京都，便不能再问北川了？”
“该抚恤的，自会抚恤。”
“十二名押粮兵死在东仓，北川饿死的人又另算。诏里没有。”
皇帝合上装金子的匣盖。
“沈疏影，你要知道适可而止。”
她把诏书放回。
“请开公堂。不是赏了沈家，就算审完北川。”
两名内侍被挥退。
萧承雍不再同她谈恩赏。
“旧旨交出来。”
沈夫人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疏影将母亲护住。
皇帝看见，反倒说的更清楚。
“她受不起再问一次。朕准你们活，是让你们出去过日子，不是回来逼朕。”
沈夫人走到女儿前面，取了案上的笔。
路上有三十七具尸首。
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皇帝揉起那张纸，丢到一旁。
殿门外，阿荻被隔在远处，看不见里面，只能踮脚望。
疏影扶母亲出来，迎面遇上萧景桓。
他把她拦在廊下。
“拿着走。父皇给你退路，别再回头。”
疏影绕开他，他却抓住她胳膊。
“你赢不了。那东西一露，会死更多人。”
“你见过？”
萧景桓松了手。
她追问到哪儿见过，内侍已经奉命下来，带她们往偏殿去。
身后传来旨意，东宫闭门思过，沈氏留宫候旨。
阿荻在远处喊，侍卫把她推到宫门外。
疏影没法回头，母亲的左手却伸过来，在她掌心慢慢写字。
衣里。
＊
针脚藏在最内层衣襟。
疏影借着窗外雪光，拆了许久，才找到绢带一角。她不敢硬扯，唯恐把字也撕破。
母亲将绢带接过，捋平，推回她面前。
父亲的奏，皇帝的批，挤在两指宽的旧绢上。
北川将士不听调令，且缓三旬。
疏影读完，又读一遍。
母亲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攥皱。
三十日，北川封雪，十二万军民等粮。父亲查出粮中掺了砂石，不肯继续等，擅开东仓，仓里却已空。十二名押粮兵，死在仓门下。
另一小段上，是最后的奏请。
臣请陛下先救人。
御批仍清楚。
沈卿以死谏君，是要天下人都看朕吗。
窗外响了两下。
萧景宁隔缝递来小刀，指向后窗。
“梯搭好了，先带伯母下去。”
疏影收好绢带，问顾微澜。
“宗正卿接去了。”
“你进来时——”
阿荻在外面压着声音催：“他认得路，你先认梯！再问下去，人就来了。”
疏影先扶母亲翻窗，自己落地时，伤处被牵的一阵发黑。萧景宁托了她一下，随即去扶沈夫人。
宫墙下停着污衣车。
晚晴守在车边，手已握住车把。
阿荻看见她，脸便沉下去。
“换个人。”
晚晴没有松手：“我知道出宫怎样验。”
她取出阿禾的小鞋，往疏影面前放。
“妹妹在裴府，我不会再做一次。”
疏影没收鞋。
“你今日帮我们出去，那是今日的事。上堂时，假供怎么作的，仍得说。”
晚晴点头。
“我不拿这个换。”
到角门，火把却从门后举了出来。
桑全脸上有旧伤，笑的时候牵着嘴角。
“奴才等了这半夜，可不敢再错过。”
他举令牌，称沈氏畏罪潜逃，命人拿下搜旧物。
侍卫伸手扯衣，疏影将母亲挡在车后，摸出小刀，刃口贴向绢带。
桑全见了，不退反进。
“你剪。省的奴才回去解释。”
疏影放低手，像被他说中了。
桑全伸手来取，她却转身将绢带塞进晚晴袖里，把人猛的推向车中。
“走！”
阿荻举起车边长杆，一下扫落火把。
黑暗里，车轮撞向角门。
＊
门开了，车轮也断了一只。
晚晴被颠出去，抱住一团污衣，爬起便跑。几个侍卫认准她，追进巷里。
桑全正要喊人分路，脖上已抵住刀。
萧景宁夺刀太快，桑全连退都没敢退。
“叫他们让开。”
“殿下，顾娘娘在宗正府，也不是全无——”
刀往里一送。
桑全立刻举手，叫人撤开，别伤了五殿下。
疏影扶母亲上那辆歪车，阿荻咬牙推，一直推到巷口。车轴拖着石地，响的半条巷子都听的见。
晚晴没来会合。
天色一点点发白，裴府的门终于被拍响。
她扶着门槛，衣裳扯破，脚底全是血。手里那团污衣散开，绢带还攥着。
裴慎先接证物。
阿荻扶人进来，想问追兵，晚晴喘了许久才说，自己引去了染坊，躲了一夜。
疏影给她洗脚。
水刚碰到伤处，晚晴疼的缩起腿，又硬撑着放下来。
“为什么不敲户人家的门？”
“怕害了人。”
阿荻端盆站在旁边。
晚晴捂住脸：“以前我也该怕的。”
屋里没人替她说算了。
裴慎安排三名录事分头誊写、拓存，宗正卿赶来，看过原物，却迟迟不肯坐。
疏影请他定开堂的日子。
“这是御笔。”他说。
“所以不能再等御前准许。”
宗正卿问她告谁。
疏影将最后那份奏章放到他面前。
“批这个的人。”
老人抚着官帽，说本朝尚无审天子的先例。
阿荻把血水盆放在脚边：“把孩子烧了，倒叫他们做出先例来了。怎么一到该审的人，就都怕先例？”
宗正卿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拿出祖制文书。
大狱有疑，宗室、御史、六部会审；御前不得私改供词。
他把文书交给裴慎。
“从北川旧案审。别漏证，也别让人有借口说你们先作了判。”
萧景宁起身，说去请遗属，不带兵。
疏影请他一并寻块空碑。
裴慎刚要问刻字，周见白带着两名军医到了。
少了一只耳朵的那个，看见旧奏，跪下便磕头。
疏影去扶，他却先从怀里取出油纸包，解开半本军册。
“找了六年，原来沈大人真把话递上去了。”
纸页翻开，密密的名字。
“姑娘，带去堂上吧。那三十日死的人，总要有个地方说出来。”
＊
南门开公堂，卖米的关门来看，学堂也散了课。
疏影扶着母亲，站在空碑旁。军册放在案上，录事逐页念。
陆皇后被带来时，瞧见那碑，先问是不是要刻她的罪。
疏影没答，仍听名字。
念到第十三页，军医忽然出声。
“这页守粮的小兵，最大的十七。”
录事停住，润了润喉。
人群里一个老妇举起旧布鞋。
“陈安，有没有陈安？”
军医看了册子，告诉她有。
“他死前，吃上饭没有？”
军医走下一级台阶，跪在她面前。
老妇扶住儿媳肩膀，像要坐，腿却没站住，一点点落到地上。
陆廷被押过来，先说愿意全认。
他连疏影都没看，只对宗正卿道：“臣贪粮，臣妒沈砚清，都是臣做的。与娘娘无关，陛下更是被蒙骗。”
疏影把私库牌、寺中收册放在一处。
“你的罪，慢慢认。先说你用什么开私库门。”
陆廷闭口。
老僧被叫上来，认出运粮的桑全。
桑全只认奉陆廷之命，宗正卿问他陆廷能不能准许进私库，他便说年深日久记不清。
阿荻递水，等他伸手，又拿开。
宗正卿让她退下，另叫人给水。
桑全喝的急，抬头见顾微澜站在堂边，呛的满脸通红。
顾微澜等他咳完。
“听雪宫的人，你说没受苦，一刀的事。你倒舍不得少喘一口气。”
两道命令放上来，桑全终于指认下半道请杀出自皇后。
皇后笑的肩膀轻颤。
“就这些？”
桑全低头不语。
她转向宗正卿，说上半道暂押是皇帝亲笔，沈府被围三日，宫里却无一人过问。
御辇恰在这时到长街尽头。
萧承雍下来，隔着仪仗便斥陆氏疯癫。
皇后手撑着地，自己站起。
“臣妾若疯了，就让他们验御批。北川三旬，白纸黑字，验完再拖走臣妾，不迟。”
＊
皇帝上阶，先命人扶老妇。
老妇不肯动，只抬脸问儿子是不是真没吃上饭。
萧承雍原想说的体恤停在嘴边，片刻后才答，北川实情今日尽知，是陆氏欺瞒，自己也有失察。
疏影将军册递过来。
侍卫伸手，她没有松。
“陛下亲自看吧。这册子从死人身上带回，不能再丢一次。”
萧承雍看向裴慎，像等他治疏影不敬。
裴慎却跪请辨认御笔。
绢带被展开，皇帝没低头，先说后宫会仿笔迹，不足为凭。
陆皇后走近案边，用手指向第三个字。
“这一点墨，也仿了？那日臣妾磨浓了，陛下甩笔，甩在这里。要不要再叫个磨墨的人来问？”
皇帝命人拖她。
宗正卿拄杖挡住。
“证人未问完。”
“皇叔，也要同朕作对？”
宗正卿没有让开，祖制文书就放在他手旁。
疏影接着念沈砚清开仓的奏。
桑全忽然伏地磕头。
“陛下，仓粮是您叫换的。您说北川军将不听调令，不能再纵着邀功。奴才若不照办，也活不成啊！”
皇帝一脚踢过去。
桑全倒在阶边，又爬起来抱住宗正卿袍角。
“有记事！香炉底座里，奴才逐日写的，谁传口谕，哪日去私库，全在！”
陆廷也急了，称御前收条仍在，可以对账。
萧承雍站在案前，左右都是要递证物的人。
他叫疏影记着，准她归宗已是天恩。
疏影将军册翻到陈安那一页。
“他的母亲还没等到答话。陛下先说，他为什么没饭吃。”
清场的命令下来，侍卫没有立即推人。
带头校尉先跪下，取下头盔。
“臣父死在北川。”
他身后又跪下三人。
余下的人握着刀，进退都慢了。
宗正卿挪开一张椅子。
“陛下，坐吧。”
这回他没有称赐座。
“请听完。”
＊
昭雪台上，那排旧牌位终于刮净了漆。
陈安的生卒年月摆在最前。
疏影扶住新搬来的空碑，手背旧伤磨开，纱布渗出血。侍郎夫人看见，立刻递帕，催人去请太医。
阿荻接过帕子，没急着给疏影盖。
“夫人上回嫌过血，还记得吗？”
侍郎夫人的手停在半空。
陆明珠站在堂下，狐裘已经收走，冷的抱住胳膊。看见这番殷勤，她更忍不住。
“陆家倒了，诸位便都来认沈姑娘了。”
疏影把帕接到手里，先朝台边示意。
“那里还站着遗属，夫人不如帮忙扶一扶。”
侍郎夫人立刻走去扶老妇。
桑全跪在旁边，听见录事点名，就说奉命办事，名字却一个说不全。
疏影叫他抬头认牌位。
他只会摇头。
陆明珠烦躁的打断，说六年前的事与她无关。
阿荻把供词送过去。
“你父亲说账册给你收过。认你的，不必替他，也不许往他后头躲。”
陆明珠翻了两页，前头是陆家奉御前之命转粮，后头是她扣药、囚禁病童的供述。
她不肯拿。
萧景桓从台后过来，先替她说，不过听父命。
疏影指着还没刻字的碑。
“这里要写清谁封仓、谁不许放粮。殿下若还想替人遮，不如先想想，水门那道木楔是谁的。”
萧景桓接过供词，塞进陆明珠手里。
“照实说。”
陆明珠盯住他，似乎没想到他会把自己推出去。
“说完，我呢？”
萧景桓不答，转开了脸。
侍卫来收她袖中簪子，她挣了一下，才由人拿走。
台边老妇把布鞋摆上供桌。
后面的人跟着，把亲人的遗物一件件送过来。桌面不够，便往旁边添凳，没有人再等官员说该摆在哪儿。
陈安的牌位木脚不平。
疏影伸手，萧景宁已经蹲下，拿垫木扶正。
右手还缠着布，浸水的伤又裂了。
她看着他把牌位放稳，没催他起身。
等他收手，才将干净那一角白帕递过去。
＊
第三更，裴慎府前传来马蹄。
疏影正给母亲换药，听说公堂被围，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仍先系紧最后的布结。
阿荻要出去看，她叫住。
“带我母亲去后院。”
沈夫人拉住女儿。
疏影把笔塞进她掌中，强忍着没再看那只残手。
“等我回来，给您磨墨。”
萧景宁进来，说东宫已经到了。
萧景桓站在府门外，后头数十弓手，开口仍是那句交出御批，便可活命。
疏影走到阶上。
“白日陛下当着百姓说要查，夜里便派殿下来收。哪一回算数？”
“你以为逼父皇退位，沈家就能回来？”
“回不来。”
她答的太快，萧景桓反倒顿住。
疏影接着说：“所以我更不能拿活人的日子，去替死人换个追赠。以后开仓救人的，不能再死成叛臣。”
萧景桓拔刀。
他身后的侍卫等着，院里也有人等着，他却只盯着她。
“孤现在回去，便什么也没有了。”
廊下阿荻抱着热水盆，气的发笑。
“你要有东西，便来拿我们的命垫？你怎么不回去同你父皇抢？”
太子命人抓她。
晚晴把后院门一关，抄起木棍砸向跨门侍卫的腕子。萧景宁拦住第二个，刀撞在门框上。
弓弦响。
疏影扯住阿荻退到柱后，热水泼了半身。
萧景桓叫人取火。
侍卫迟疑，说沈夫人还在里头。
“烧。”
疏影隔着廊柱听见这一个字。
她忽然松开阿荻，去取火盆。
“御批在我这里！”
盆沿搭着绢似的白布，火已舔上边角。
萧景桓急令停箭，朝她冲来。
疏影等他近了，掀手将火盆砸向院中。
烧着的是剪坏的纱布。
他低头的一瞬，萧景宁劈落长剑，将人压向石阶。弓手还没来得及重整，北川籍校尉已带禁军冲入，逐个收弓。
宗正卿站在门口，命录事先记箭落何处，再验是谁领兵。
萧景桓抬头喊逼宫。
老人不应，叫人把火油也封上。
疏影走到阶前，蹲下。
“你听见她在里面了。”
萧景桓脸贴着冷石，看着她，竟还带着恨。
“早知道你是沈家的，三个月前便不该留。”
疏影站起，让开衙役拿人的地方。
“都记着。别替他省。”
＊
废太子的诏书天亮传出。
上头仍是陆氏矫诏，皇帝失察，停朝静养，由宗正与重臣议事。
裴慎读完，便把诏放到昨夜口供旁。
萧景桓供认，是御前命他夺回旧物，不必留活口。
疏影看了许久。
“他还能说，儿子也疯了。”
阿荻给门重新上闩，坏处合不拢，烦的踹了一脚。
“一家子认罪，倒认出一屋子疯病。”
顾微澜回来时，怀里抱着旧香炉。
底座已经撬开，桑全的记事本放在里面。
萧景宁先接炉，问她怎么还往宫里去。
顾微澜将腰牌取出，放到桌上。
“住了二十年，不是连个肯开门的人都没有。陛下也去找了，我先一步拿到。”
本子潮旧，字却清楚。
景和十四年三月初六：
沈砚清不肯改奏，御前怒。
初七：
召陆氏，令自处。
初九：
封沈宅，不许活口。
沈夫人的笔从指间滑到桌上。
疏影伸手扶她，母亲却将笔拾回，推纸过来。
女儿，念。
疏影念到初九，声音断了，停了一会儿，重新从那天念完。
录事没有催。
宗正卿带来十七位朝臣联名书，北川旧部、六部、宗室，请皇帝交还国政。
萧景宁站在门边，先说不接皇位。
老人看他一眼：“没人拿这个封你的口。”
“也别拿沈家的清白，给谁铺路。”
疏影抬头，与他对上视线，点了点头。
宗正卿收起联名书。
“所以要定案，要落纸。不能换个人坐上去，说句体恤忠良，这件事便算了。”
阿荻这才取来一碗热茶，放在老人手边。
宫使到时，茶还烫着。
萧承雍召沈氏母女，说归还旧物，不许旁人随行。
疏影接过文书，没有立即答。
等使者出去，她将记事本交还裴慎，又取了会审的传唤文书。
萧景宁挡在门前，她便让他看手里的纸。
“人家连夜来拿过一次了。这回我不单独见。”
＊
父亲的砚台，母亲的针线匣，哥哥的小弓，摆在龙椅前的案上。
疏影走到殿门，脚便停住。
萧承雍让她近前看，说都寻回来了，沈氏往后也有保障，不必再担惊受怕。
母亲已经过去，抱起小弓。
弓是父亲给哥哥十岁生辰削的。
沈知远死时十六岁。
疏影的目光落到旁边的骨坛。
她双手抱起，贴到身前，过了许久才问：“她叫什么？”
萧承雍没反应过来。
疏影看着他：“既然替我们找回来了，坛里的人，叫什么？”
皇帝转头问内侍。
内侍垂首，无人答。
“许春娘。”疏影道，“家里两个孩子，来沈府做乳母。那日抱我出宫，回头找我母亲，没再出来。”
萧承雍说会厚葬。
母亲还抱着弓，皇帝又说也会追赠。
“他叫沈知远。”
疏影不让他含糊过去。
她念厨房陈婶，念门房吴伯，念小满，进府不过三个月，月钱都没领全。
皇帝打断，叫她够了。
她仍抱着骨坛。
“还有二十九人。”
“朕已经认错。”
“认的什么错？”
殿里只剩纸页被母亲铺开的声音。
萧承雍挥退内侍，终于不再说安抚的话。
“北川不服调令，朕若纵着，谁还是君，谁还是臣？沈砚清得朕信任，便该替朕分忧。他偏要拿军民来压朕。”
母亲写了两个字。
粮呢。
皇帝看见，答国库艰难。
她紧接着又写。
私库呢。
萧承雍起身，将纸攥到手里。
“你们就是要朕的命！”
疏影抱紧骨坛，没退。
“沈家没有通敌，北川的人不是叛军。陛下把这两句说清楚，把下过的旨认下来。不能你的江山还在，他们死了，还要替你受骂。”
殿门被推开。
宗正卿与裴慎在前，六部官员、录事跟着进来。
皇帝看清他们，才知道方才的话，不只说给沈氏母女听了。
“你竟敢——”
裴慎将记录放上御案。
宗正卿依次呈证：废太子口供、桑全记事、陆廷收条、旧奏御批。
没有人再等皇帝挑一件愿意认的。
萧承雍叫侍卫。
叫到第三次，殿门外仍无人拔刀进来。
他扯下冠，砸向地面。
母亲被声响惊的抖了一下。
疏影护住她，也护住怀中的许春娘。
冠在地上滚过半圈，她没低头。
＊
昭雪诏里删掉了受蒙蔽。
萧承雍退居离宫，不再临朝；宗室另议新帝，北川旧案已定的罪，不得因皇位更替翻改。
萧景宁去修河，没有留在宗室争那把椅子。
正式宣判，疏影来得很早。
陆明珠跪在堂中，衣裳仍尽力穿的齐整，一开口便说自己年少，太医的方、父亲的粮、奶娘管的孩子，她都只是听从。
裴慎让晚晴进堂。
这一次，晚晴没等人教，站稳便将威逼、假供、陷害一件件说了。
陆明珠扑过去，被衙役挡住。
“她收了我的银子！她不是白做的！”
晚晴解开布包，原样的碎银倒在案上。
“收了。也请记下。”
裴慎判她因作伪证、陷害无辜，服役三年。
晚晴朝疏影叩首，没有说看在谁的分上。起身跟衙役走时，阿禾在门外叫姐姐，她的脚顿了一下，最终没回头。
陆明珠听见三年，眼睛便追着太子的来路。
萧景桓被带上来，囚衣空荡，仍不肯把孤字放下。
他看见疏影，竟提起良娣。
“孤原想给你个名分。你若安分些……”
阿荻正喝水，一口呛进盆里。
“陆姑娘抢方子，你挨个夸；疏影减味药，你就打。进了东宫，是嫌她跪的还不够久？”
萧景桓不看她。
疏影站到堂边。
“孩子退热那日，殿下若肯让周太医说完，后头许多事，未必有今日的样子。”
萧景桓还想说什么，陆明珠伸手抓他。
他把她的手推开。
她愣着，没再叫第二声。
陆廷、桑全及参与沈府灭门、杀害病童的主犯，依律定罪。陆皇后被褫去全部封号，听完只问能不能再见儿子。
萧景桓将脸偏向别处。
她盯了他一会儿，坐回地上，折断了木簪。
裴慎问疏影还有无证据补呈。
疏影把父亲的旧砚放到案前。
“没有了。”
礼行完，她转身离堂。
桑全忽然挣着锁链叫她：“沈姑娘，奴才当年也给你送过糖！你还记不记得？”
疏影停在门槛前。
桑全望着她，眼里竟真存着一点指望。
“听雪宫二十一口，沈家三十七口，北川那半本军册。”
疏影等他看过来。
“这么多人，公公想了一路，只想起一块糖？”
衙役来拖他。
桑全嘴动了又动，没说出另一个名字。
＊
沈府开门，没有红绸，也没有贺客的席。
门前摆了三十七碗热饭，另留一碗给许春娘。
沈夫人把小弓放回屋里，在旧日缝衣的窗下坐了许久。阿荻抱着新布进来，不知该不该打扰，站到腿酸，才问她想做什么。
她写：给孩子做冬衣。
于是阿禾第一个被叫来量身。
小姑娘伸着两只胳膊，问完衣裳是不是自己的，又问姐姐何时回来。
疏影蹲下替她系鞋带。
“三年。”
“她还是我姐姐吧？”
“是。做错了事要担，担完了，还是。”
阿禾想了想：“那我给她做一件。牢里会冷吗？”
疏影替她把鞋带扎紧。
“等这件做好，陪你送去。”
顾微澜端粥过来，见桌上纸多，先挪开一角。沈夫人按住尺寸纸，把位置让给碗，又伸手指了指顾微澜单薄的袖子。
顾微澜笑道：“先给小的，我不急。”
沈夫人没听她的，另取一张纸，给她也记下尺寸。
周见白送来行医文书，等她们忙完才进屋。
太医院与城中医馆议定，女子凭诊验行医，不必再借父兄之名挂方。
文书上写着沈疏影。
阿荻伸脖看了两遍。
“这回没错。”
周见白又将三十名病童的诊录交出来。每页补上真正开方、用药之人，首页是他自己的记过。
医官周见白知方有误，畏权未言。
疏影读到，抬头看他。
他没有替自己解释，只把册子往她面前推稳。
阿荻给他倒茶，放下便去招呼孩子，没有再拿回来。
快吃饭时，萧景宁从河上回来，满身泥，站在门外不肯踩进来。
“西门通了，还差两块石。”
疏影端水到门边，叫他先洗。
他蹲下，洗出半盆泥，袖里掉下一支木簪。
阿荻比他快，拾起来端详。
“河工的工钱，还发这个？”
簪头是一朵梅。
萧景宁伸手，阿荻偏不给，转头问疏影要不要。
疏影接过去，指腹摸过簪头，没有戴，只放进母亲的针线匣。
“饭快凉了。”
萧景宁还蹲着，听见这句才站起来。
桌边给他留了位置。
他坐下时，先把右手上的泥又擦了一遍，才接疏影递来的筷子。
＊
开春后，沈府前院改作医馆。
匾不大，上面四个字：先看病人。
第一日，贵人家的管事便捧帖上门，张口请叶姑娘出诊，说夫人等不得。
阿荻在柜后拨药，头也不抬。
“没有这个人。”
管事改口沈姑娘，又报了自家大人的官职。
院中排着队，他不肯往后站，帖子便始终举在阿荻眼前。
疏影从帘后出来，看了看车里人的气色，先请周见白去诊脉。
确认不急，她才对管事说：“前面还有病人。夫人肯等，就在这里坐；不肯等，可另请。”
管事还要争，车中的夫人先叫住他。
她扶着人下来，坐到队尾。
阿荻把帖子收下，却没往诊室送。柜脚晃，她折好，塞进去垫平，继续抓药。
午后送来的匣子，是宫中清出的旧物。
里面夹着萧承雍的信。
他说沈家既已恢复名声，想去坟前上一炷香，请她允准。
疏影看完，将信递给来办事的裴慎。
“离宫的人能否出来，朝廷已有定议，照办便是。”
送信的人站着没走，问她是否回几个字。
疏影要来纸。
北川有数万无碑之坟，陛下若真想认错，请先把他们的名字抄完。
纸吹干，她折好封上，没有再添一句。
窗内传来敲桌声。
母亲叫她过去，拿出一件新衣，领口绣着极小的月亮。
疏影低头摸了摸。
十二岁以前，她每一件里衣，都有这个记号。
母亲抬手，让她比在身前看长短。她却没站直，抱着衣服慢慢坐到母亲膝前。
衣料还带着缝制时压出的折痕。
母亲的手落在她头上，摸了几下，嘴唇艰难的动。
疏影起初没听清，仰脸凑近。
“月……”
那声音轻，发出来也不完整。
她立刻点头，眼泪落在新衣上。
“在呢。”
母亲还想再试，她摇摇头，把脸伏回去。
“不急，娘。不急。”
院外，阿荻正在催萧景宁劈柴，说厨房不是拿簪子烧饭的。
斧子落下，响了一声。
诊室里探出个小姑娘，攥着药方，问开方的姐姐是谁。她不识字，怕回家说不明白。
阿荻接过纸，指着落款，一个字一个字教。
“沈、疏、影。”
小姑娘跟着念，念到影字，声音高了些。
疏影在窗边听见，拿衣袖擦了擦脸。
母亲松开手，替她抚平肩头。
她起身去接药箱。
“是我开的。哪一处不明白，拿来，我再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