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硬拽我去广场舞年终聚餐。
到包间门口就听里头炸锅。
"二十九还不嫁，怕不是有暗病。"
"整天加班挣钱给谁花？"
一男的端着可乐冒出来。
"阿姨您闺女离婚几次了？还操心别人。"
"您跳舞甩手帕金森前兆，好意思嫌人？"
他奶奶从后头一巴掌呼上去。
他没躲，瞅我乐了。
"我替我奶来挨骂的。"
"阿姨们我怼完了，您有补充不？"
1
我叫苏然，二十九岁，做数据分析的。
不是那种格子衫秃头的数据分析，是每天对着报表头秃的那种。
我妈张秀芬，退休三年，广场舞主力军，催婚界常胜将军。
这天她跟我说去吃个饭，小区广场舞队年终聚餐，带家属。
我以为家属就是去蹭吃的。
没想到我就是那道菜。
到了饭店门口，我妈接了个电话，让我先上去，包间在三楼。
我慢悠悠往上走，刚到包间门口，脚步顿住了。
里头热闹得很，不是跳舞那种热闹，是吵架那种。
"苏然都二十九了还不结婚，怕不是有什么毛病。"
这话是我大姨王桂兰说的。她不是我亲大姨，是我妈广场舞队的队长，但比亲大姨还爱管我闲事。
"就是，整天加班加班，挣那点钱有什么用，女人还是得嫁人。"
这是刘美华，大姨的跟班，大姨说啥她附和啥。
我刚想推门进去理论，就听一个男声冒出来。
"阿姨，您闺女离婚几次了？"
包间瞬间安静了。
"还操心别人家闺女，您自己家那口子去年跑海南跟人跳交谊舞没回来，您知道不？"
大姨的声音卡住了。
"阿姨您跳舞那手抖得，帕金森前兆，建议查查。"
刘美华的笑声没了。
"整天说人家闺女挣钱少，您退休金多少？够吃药不？"
我觉得这人有毛病。
不是，有胆子。
但我站在门口居然没进去，因为想听他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替我奶来参加聚餐的，她腿疼来不了。"
"本来让我来吃个饭就走。"
"结果一进门就听您几位编排人家闺女，那闺女又没招您没惹您。"
"二十九怎么了？二十九就得嫁人？那您六十了是不是该入土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嘴是真毒啊。
"啪"一声，是个巴掌。
"臭小子，说什么呢！"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听着挺中气十足。
"奶奶，她们先骂人的，您不管管她们管我？"
"我管不了她们，我还管不了你？"
"您管不了。"
又是"啪"一声。
我实在忍不住了，推门进去。
包间里二十来号人，都看着门口。
大姨王桂兰脸涨得通红，嘴张着说不出话。
刘美华低着头扒拉面前的花生米。
角落里一个老太太坐得板正，手里拿着拖鞋，刚揍完人的架势。
旁边站着一个男的，穿着灰色卫衣，端杯可乐，脸上还带着笑。
看见我，他站起来。
"来了？"
我愣了一下。
"我奶奶让我来的，她来不了，让我替她。"
"顺便把催婚的阿姨们怼了一遍。"
"还有要补充的不？"
我妈这时候从后头进来了，看见这场面，表情精彩。
"小苏来了啊，快坐快坐。"
大姨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秀芬，你闺女认识这小子？"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他，摇头。
"不认识。"
那男的冲我伸了伸手。
"陆昭阳，楼下初中的语文老师。"
"你妈经常在小区里夸你，我奶奶总念叨。"
"今天总算见着活人了。"
他喝了口可乐。
"活人挺好的，就是脾气不太好。"
他奶奶的拖鞋又举起来了。
2
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
大姨王桂兰不说话了，一直在喝水，喝完一杯又一杯。
刘美华也不附和了，专心剥花生，剥了一堆没吃。
陆昭阳的奶奶叫陆淑芬，七十三岁，广场舞队副队长。
她坐那儿瞪孙子，瞪了至少五分钟。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奶奶，她们先骂人的，您不管管她们管我。"
"你管她们干什么，你就不能忍忍？"
"不能。"
陆淑芬叹了口气，转头看我妈。
"秀芬，对不起啊，我这孙子嘴巴欠，但他说的是实话。"
我妈表情很复杂，一方面觉得大姨骂自己闺女确实过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年轻人太不给面子了。
"没事没事，小孩子说话直。"
大姨"啪"把杯子放下了。
"什么叫小孩子？多大的人了？"
"桂兰姐，您别生气，小陆也是替我家然然说话。"我妈赶紧打圆场。
"替她说话？她用得着别人替她说话？她二十九了连个对象都没有，说明什么？说明她自己有问题。"
这话一出，包间又安静了。
大姨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刚被怼完，又开始来。
陆昭阳放下可乐，慢悠悠开口。
"王阿姨，您闺女有对象吗？"
"她离了两次婚了。"
"不是我说，二十九没对象比离两次婚强吧。"
"您闺女上次离婚是因为什么来着？男方说受不了您天天掺和他们日子。"
"这事儿小区里都知道，您别装不知道。"
大姨的杯子又拍桌子上了。
"你一个外人管什么闲事！"
"您管苏然就不算闲事了？"
陆淑芬终于站起来了。
"桂兰，你也别说了。人家然然好好的姑娘，你嘴上积点德。"
"你家闺女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别逮着别人家孩子使劲。"
大姨脸都绿了。
"淑芬，你帮着外人说话？"
"我不是帮外人，我是帮道理。"
我妈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悄悄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心疼，还有点愧疚。
可能是觉得把我拉来确实不该。
但嘴上不能认怂，张秀芬同志一辈子好面子。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别吵了。"
大姨哼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水，不说话了。
刘美华更是一个字不敢说了，低着头默默吃菜。
我坐到角落的位置，旁边就是陆昭阳。
他冲我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你妈经常夸你，说你分析数据特别厉害。"
"每次在楼下碰见我奶奶就说，我闺女可聪明了。"
"今天就这件糟心事，你妈心里也不好受。"
我看了他一眼。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跟我奶奶很熟？"
"住一栋楼，她五楼我四楼。"
"她老说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你长大。"
"你爸走得早，你妈又当爹又妈。"
"但就是被这个王桂兰拿捏着，因为王桂兰是队长，你妈不敢得罪她。"
我低头扒了口饭，没接话。
他说的没错，我妈确实被大姨拿捏。
广场舞队里大姨说了算，我妈不敢跟她对着干，只能跟着附和。
"所以你今天就替我妈出头了？"
"算是吧，我奶奶早就看王桂兰不顺眼了。"
"但她是队长，不好当面翻脸，我就替她当了这把枪。"
他吃了口菜。
"而且我奶奶说了，你妈不容易，然然也不容易。"
"不能让人家白欺负了。"
我心里突然有点热乎。
这祖孙俩还挺有意思的。
3
饭吃完，散场。
大姨走的时候狠狠瞪了陆昭阳一眼。
陆昭阳面不改色，端着可乐跟她对视。
大姨先移开了视线，走得很快。
刘美华小跑着跟上去，还不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八卦的味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果然，刚到家，我妈就开始了。
"你认识那小伙子？"
"不认识。"
"那他怎么帮你说话？"
"人家看不过去不行吗？"
"你说他一个外人，怎么知道那么多事？"
"他奶奶跟我住一栋楼，知道的多。"
我妈坐在沙发上，表情纠结。
"这小伙子人是好意，但嘴巴太毒了，王桂兰肯定记仇。"
"记就记，她本来就不该说你。"
"你不懂，她是队长，她要是给我穿小鞋…"
"那就不跳了呗，又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我妈瞪了我一眼。
"你懂什么，我跳了三年了，有感情的。"
"有感情她怎么不说你闺女好话？"
我妈不说话了。
我回房间，躺在床上翻手机。
小区业主群里已经炸了。
刘美华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聚餐真热闹啊，苏然带了个男的来，那男的好凶哦，把桂兰姐都怼了。
下面一群人问：什么男的？谁家的？是不是苏然的男朋友？
刘美华回复：不清楚哦，看样子挺熟的，苏然来了就直接坐他旁边了。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什么叫我来了直接坐他旁边？那不是唯一的空位吗？
下面更热闹了，有人发语音有人打字。
"苏然不是单身吗？怎么突然有男朋友了？"
"那男的是谁啊？"
"好像是对面初中的老师，陆老师家孙子。"
"陆淑芬的孙子？那孩子从小嘴就厉害。"
"王桂兰估计要气疯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想看了。
第二天上班，我心里还惦记这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孟晓晓凑过来。
"然然，你相亲了？"
"谁说的？"
"你小区的人发的群里，我表姐住你们小区。"
"不是相亲，是被我妈拉去吃饭，碰上一个替我说话的人。"
"什么人？帅不帅？"
"帅不帅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有啊，要帅你就从了呗。"
我白了她一眼。
但说实话，陆昭阳长得确实不差。
灰色卫衣，短发，眉眼干净，笑起来有点痞。
"看，你犹豫了，说明帅。"孟晓晓乐了。
"别瞎说，人家是初中老师。"
"老师怎么了？老师就不能找对象了？"
"我们没关系，就是碰上了。"
"碰上了他还替你怼人？这关系不一般啊。"
我懒得理她，低头吃饭。
但手机一直在响，是业主群的消息。
我没点开，但孟晓晓点开了。
"你那个陆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她把手机递过来。
陆昭阳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段：
各位阿姨好，我是陆淑芬的孙子陆昭阳。昨天的事我说明一下：我不是苏然的男朋友，我是替我奶奶去的。但有些阿姨当众编排人家闺女，我说了几句实话，如果得罪了，那不好意思，我说的就是实话。另外，苏然是我奶奶认可的人，谁要是再编排她，我奶奶说了，她退队。
底下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回复：淑芬姐要退队？
陆淑芬自己也发了一条：我孙子说的就是我的意思。跳了三年，受够了某些人的嘴。我退队，秀芬也跟我退。
我妈果然也发了一条：对，我跟淑芬一起退。
4
业主群里炸了锅，不是因为陆昭阳那段话，是因为陆淑芬要退队。
广场舞队二十来号人，陆淑芬是副队长，编舞排舞都靠她。
她要是退了，这支队基本就散了。
大姨王桂兰在群里没吭声。
但刘美华私底下开始活动了。
第二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刘美华，她看见我就笑。
那个笑让我浑身不自在。
"然然啊，昨天那小伙子是你男朋友吧？"
"不是，人家说了不是。"
"嘴上说不是，人家那么帮你，你俩肯定有情况。"
"阿姨，真没有。"
"行行行，你不说也没事，反正大家都知道了。"
她笑着走了，那个笑又暧昧又八卦。
我站在原地，心想完了。
这老太太要传闲话，整个小区三天之内都知道我"有男朋友"了。
果然，当天晚上我妈回来就拉着脸。
"刘美华到处说你跟那个陆老师处对象了。"
"我没说，是她说。"
"人家说的是你跟那小子坐一起，还笑。"
"那是唯一空位，不坐那儿坐哪儿？"
"你看你，先解释清楚啊。"
"我解释了谁信？"
我妈叹气。
"桂兰今天给好几个人打电话，说你不知羞耻，让一个男的当众替你说话。"
"还说那男的是你找来撑场面的，你心虚。"
我气笑了。
大姨这是倒打一耙，被怼了不反思自己，反而编排我。
"妈，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但别人信。"
"那就别管了。"
"不管？她到处说你坏话，你的名声…"
"名声是靠嘴说出来的吗？"
我妈不说话了，但一脸愁容。
我知道她在愁什么。她在这小区住了十几年，朋友都在这儿，被大姨搅和成这样，她以后出门都抬不起头。
但这事儿我确实管不了，嘴长在别人身上。
倒是陆昭阳，第二天在群里又发了一条。
"各位，我查了一下。王桂兰阿姨说苏然找男人撑场面，这是造谣。法律上叫诽谤，造成名誉损害是可以起诉的。我不是苏然什么人，但造谣这种事，我看不过去。"
群里瞬间安静。
然后大姨终于出声了。
"一个毛头小子，吓唬谁呢？"
"不吓唬您，王阿姨。我认真的。"
"我本子上记着您昨天说的每句话，有证人，有录音。"
"您要是不信，咱们可以走走法律程序。"
"顺便说一下，我们学校有法律援助社团，不要钱。"
大姨不说话了。
刘美华也不吭声了。
群里有几个人开始打圆场。
"哎呀都是邻居，别闹了。"
"桂兰也是为然然好嘛。"
"就是，小陆老师别太较真。"
陆昭阳没再回。
但我看见他后来单独加了我微信。
好友申请上写：陆昭阳，对面初中那个嘴欠的。
我通过了。
他第一条消息：你大姨今天消停了没？
我回：暂时。你真录了音？
他发了个语音，我点开。
果然是昨天包间里的对话，清清楚楚。
"二十九还不嫁，怕不是有暗病。"
"整天加班有什么用。"
每一句都在。
我又气又想笑。
这人提前准备了录音，是知道大姨会说这些？
他发来消息：我奶奶跟我说过王桂兰的毛病，每次聚餐都要编排人。我提前开了录音放兜里，以防万一。
我回：你可真是当老师的好苗子，备课充分。
他回了个笑脸。
然后说：你妈要是被排挤，就别去那个舞队了。我奶奶说了要拉人出去另组一个。
我还没回，他又发了一条：但别告诉她是我说的，她要面子。
5
事情在小区里发酵了三天。
大姨表面消停了，但私底下没闲着。
她找了几个铁杆，在小区里散布新版本。
说陆昭阳帮苏然，是因为苏然答应给他好处。
什么好处？就那点事呗。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下班回家，在电梯里碰见一个不认识的阿姨。
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笑着点头出去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就响了。
是陆昭阳。
"王桂兰升级了，说你跟我有不正当关系。"
"什么？"
"她跟人说我帮你是因为你答应跟我处对象，你答应处对象是因为你急着嫁人。"
"说我是个冤大头，被你利用了。"
我站在电梯口，气得手抖。
"她凭什么这么说？"
"她不凭凭什么，她就凭嘴。"
"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涉及两个人。"
"我已经跟学校报备了，万一她闹到学校去，我有准备。"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帮我是好意，但被她这么一搞，你的名声也受影响。"
"我的名声不重要。"
"你一个老师，被人这么说，不影响工作？"
"我是语文老师，不是道德模范。"
"而且我没做错什么，怕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一个初中老师被传这种闲话，要是家长信了，影响的是他职业生涯。
"要不你辟个谣？就说咱们真没关系。"
"辟谣没用，越描越黑。"
"那怎么办？"
他没回，过了好一会儿发来一条。
"有句话我不该说，但你别生气。"
"你说。"
"我奶奶说你妈太软了，被王桂兰拿捏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不敢翻脸。"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造谣是违法的。"
"你妈要是愿意，可以跟我奶奶一起，正式跟居委会反映。"
"不闹大，但留个底。"
"以后王桂兰再乱说，有记录在。"
我想了想，觉得这办法可行。
但我妈能同意吗？
她一辈子和稀泥，让她正式投诉大姨，比让她登天还难。
结果我小看我妈了。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走，去找淑芬姐。"
我妈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我跟在后面，到了陆淑芬家。
陆淑芬开了门，看见我妈，一把拉住她的手。
"秀芬，你来了就好，我都替你急。"
我妈眼圈红了。
"淑芬姐，这些年我忍她，是因为不想闹矛盾。"
"但她说然然就不行，然然是我的命。"
陆淑芬拍着我妈的手。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居委会，这事不解决，以后她只会越来越过分。"
陆昭阳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但给我递了杯水。
我接过来的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
"你妈比你想的强。"
我点头。
是我一直觉得她软，其实她只是没有找到翻脸的理由。
6
第二天，我妈和陆淑芬真的去了居委会。
居委会的赵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听完来龙去脉，表情很严肃。
"秀芬，你确定要反映这事？"
"确定。"
"这等于跟王桂兰撕破脸了。"
"她都编排我闺女了，还有脸可撕？"
赵主任点了点头，拿出一张表。
"那我登记一下，你们口述，我记录。"
我妈把大姨在聚餐上说的话，还有这几天在小区里传的闲话，一条一条说了。
陆淑芬在旁边补充，把大姨说的原话都复述了一遍。
赵主任记完，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她们。
"这事儿我了解过，王桂兰确实嘴上不饶人。之前也有人反映过，但没人正式来投诉，所以没法处理。"
"你们来了就好办，我先约谈她。"
"如果她不改，下一步可以上报街道。"
我妈出了居委会的门，长出一口气。
"我心里舒服多了。"
陆淑芬笑了。
"早就该这样，你忍了她三年了。"
"我不是忍，我是怕…"
"怕什么？怕她不让你跳？"
"你们不跳了，自己组一个不就行了？"
"我编舞，你管服装，比她那个强。"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淑芬姐，你早就算计好了？"
"我算计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她。"
陆昭阳在旁边接话："我奶奶从去年就想退队了，王桂兰整天把自己当领导，排舞要听她的，服装也要听她的，谁站前面谁站后面也得听她的。"
"我奶奶忍了一年多，这次总算有机会了。"
陆淑芬瞪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
我站在旁边听他们祖孙拌嘴，忍不住笑了。
这是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笑。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赵主任约谈大姨的消息传出去后，大姨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了。
她在小区里见人就说："苏然她妈告我，就因为我关心她闺女。我说两句怎么了？当妈的不着急，我替她着急还错了？"
"还有那个陆老师，一个小伙子掺和老太太的事，什么居心？"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角色。
有人信了，觉得大姨也是好心，我妈反应过度了。
我听到这些，气得不行。
但陆昭阳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冷静下来。
"她在卖惨，说明她慌了。"
"真理直气壮的人不会到处解释。"
"你等着，她越说越容易出错。"
他说得没错。
大姨在小区超市门口拉着一个阿姨说这事的时候，被陆淑芬撞见了。
陆淑芬没吵没闹，就站在那儿听。
等大姨说完，她问了一句。
"桂兰，你说你关心然然，你关心什么了？"
"你给她介绍过对象吗？"
"你帮过她什么忙吗？"
"你除了在聚餐上当着二十个人的面说她有暗病，你还干了什么？"
大姨愣住了。
旁边那个阿姨也愣住了。
"关心人不是这么关心的，你这叫嚼舌根。"
大姨脸涨得通红。
"你，你跟你孙子合伙欺负我！"
"我欺负你？我退队了，你的舞谁来编？你自己跳？"
这句话戳到大姨痛处了。
广场舞队没了陆淑芬，就没了主心骨。
大姨嘴上不认，但她心里清楚。
7
大姨开始拉人。
她找了几个关系好的阿姨，想组个新舞队。
但问题来了，她会跳，不会编舞。
之前一直是陆淑芬编舞，她只管喊口令。
没了编舞的人，新舞队跳什么？
大姨的办法是抄。她找人在网上搜广场舞视频，跟着学。
但网上的舞跟她们水平不一样，学了三天没学会。
而陆淑芬这边，跟我妈一起，拉了七八个人，另组了一个舞队。
每天晚上在小区另一边的空地上跳。
人数虽然比大姨那队少，但跳得整齐，动作也好看。
没过多久，大姨那队就有人悄悄过来问，能不能加入这边。
"桂兰姐那个队太乱了，跟不上去。"
"还是淑芬姐编的舞好看。"
大姨知道了，气得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
"走就走，走了别回来。跳个舞还分三六九等，你们爱跟谁跟谁。"
结果又有两个人退了她的队，来了陆淑芬这边。
大姨这回是真急了。
她做了件事，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去找了个"更厉害"的编舞，想证明没有陆淑芬她也能行。
结果那个"更厉害"的编舞是个商业培训班的，要收费。
大姨自己掏钱请了一节课。
一节课三百。
她那队本来就剩十几个人，听完要收费，走了一半。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和陆昭阳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碰上。
他买方便面，我买酸奶。
"你大姨请了个付费编舞。"他边结账边说。
"我知道，三百一节课。"
"她退休金才多少，图什么呢。"
"图一口气。"
"这口气有点贵。"
我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嘴太毒，大姨恨死你了。"
"她恨我没用，她又不能把我开除。"
"倒是能去你学校投诉。"
陆昭阳停了一下。
"她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帮你的事跟学校没关系，她找不到理由。"
"万一她编个理由呢？"
"编理由也要有证据，我手里有录音。"
"她造谣那次我也录了，有人证。"
"她来闹，我反手就是一个诽谤投诉。"
我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不是语文老师？怎么比律师还专业？"
"我爸是律师。"
"什么？"
"我爸是律师，我妈是法官。"
"我从小在法律条文里泡大的，吃奶的时候听的就是庭审录音。"
我愣住了。
"那你怎么去当语文老师了？"
"因为当律师太累了，不想跟他们一样。"
"当老师多好，暑假寒假，还有学生气你。"
他说得很认真，一点都不在开玩笑。
"那你这个语文老师，帮我打了一堆法律擦边球。"
"不算打，就是用法律思维解决生活问题。"
"合着你把法律当副业了。"
"副业谈不上，就是嘴上功夫。"
我看着他在路灯下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不是那种"哇好帅"的有意思，是那种"这人脑子怎么长的"的有意思。
8
大姨的舞队最终还是散了。
倒不是因为编舞的问题，是因为她自己作。
她请的那个付费编舞，教了一节课就走了。
大姨自己跟着视频学，学了个四不像，跳出来乱七八糟。
底下的人受不了，纷纷退队。
到最后一数，她那队就剩四个人了。
她自己，刘美华，还有两个不太会跳的阿姨。
这四个人在小区广场上跳，对面的陆淑芬那队十八个人，跳得整整齐整。
对比太惨了。
大姨不服气，又生了一计。
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还没对象，就找了个人来"相亲"。
不是给我介绍的，是给自己闺女找的。
她闺女叫王婷，三十一岁，刚离完第二次婚。
大姨想通过给闺女找对象来证明，自己闺女有人要，我没人要。
她找的人是隔壁小区的一个大叔，五十多，丧偶，有房有退休金。
条件是不错，但那个大叔比王婷大二十岁。
大姨不管这些，她就想赶紧把闺女嫁出去，好压我一头。
结果王婷不干了。
"妈你什么意思？找了个比我大二十的？"
"人家有房有退休金，你还挑什么？"
"我离了两次婚是因为你掺和，你现在又给我找？"
"我掺和怎么了？我不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别管我了！"
母女俩在小区门口吵了起来。
刘美华在旁边劝，越劝越乱。
陆昭阳那天正好路过，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回来跟我说。
"你大姨的闺女把她怼了，比你狠。"
"我没怼过她。"
"对，你是没怼，但你大姨觉得是你教的。"
"什么？"
"她觉得你跟陆淑芬一伙的，她闺女反她肯定也是受你影响。"
这逻辑我服了。
大姨被自己闺女怼了，怪到我头上。
但大姨的报应还没完。
王婷吵完之后，直接搬走了，回了她自己那套小房子。
大姨一个人在小区里溜达，碰见谁都不说话了。
以前她最爱跟人聊天，现在不聊了。
因为一聊天，人家就问王婷的事。
"你家婷婷找对象了没？"
大姨没法回答。
她把闺女嫁了两次又离了两次的事，全小区都知道了。
这不是别人说的，是她自己闺女当众说的。
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叹了口气。
"桂兰也怪可怜的。"
"妈，你别心软。她编排我的时候可没心软。"
"我不是心软，我就是觉得，做人别太过。"
"她太过不是一次两次了。"
"所以她现在有报应了。"
我妈说完，去厨房做饭了。
我站在客厅，想了想她的话。
做人别太过，这五个字，大姨这辈子是没学会。
9
小区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把所有人都惊到了。
大姨王桂兰被居委会正式约谈了。
赵主任通知她去的，理由是"有居民反映你在小区内散布不实言论，影响他人名誉"。
大姨去了之后才知道，反映的人不止我妈和陆淑芬。
还有好几个被她编排过的阿姨，都签了字。
原来不只我一个人受她气，她这些年嘴上不饶人，得罪了不少人。
只是大家平时忍着，没说。
这次我妈带头投诉，其他人也站出来了。
赵主任给大姨做了谈话记录，让她保证以后不再散布不实言论。
大姨的脸从进去到出来，就没正常过。
出来之后，她在小区里一个星期没跟人说话。
刘美华找她，她也不理。
后来刘美华也来找我妈了。
"秀芬，我以前是跟着桂兰姐，她说啥我跟着说，不是我的本意。"
"你别说对不起我，你得对不起然然。"
刘美华转头看我。
"然然，阿姨以前嘴上没把门的，是我不对。"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确实不是坏人，就是没主见，大姨说什么她跟什么。
"阿姨，以后您自己有主意就行，别什么都跟着别人说。"
"是是是，我以后注意。"
刘美华走了之后，我妈看着她的背影。
"她也不是坏心，就是耳根子软。"
"坏心不坏心的，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我妈没再说什么。
大姨这边消停了，陆淑芬那边却有了新动作。
她拉了一支新舞队出来，十八个人，编舞比以前还好看。
小区晚上的广场，一边是陆淑芬带队，音乐齐整，动作统一。
另一边是大姨，四个人，音乐放着，动作各跳各的。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路过广场，看见这画面，差点笑出声。
陆昭阳站在旁边看，也在笑。
"你觉得好笑？"
"你看看那边，四个人跳了四个方向。"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大姨往左跳，刘美华往右跳，另外两个一个往前一个往后。
"这是广场舞还是群魔乱舞？"
陆昭阳被我一逗，可乐差点喷出来。
"你说你一个做数据分析的，嘴也够毒的。"
"跟你学的。"
他擦了擦嘴，看着我。
"说真的，你们家这事儿算过去了。"
"算过去了吗？"
"王桂兰不敢再造谣了，你妈也硬气了，舞队也换了。"
"还有什么没解决的？"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没料到的话。
"就剩咱俩的关系没定性了。"
10
我愣住了。
"什么关系？"
"业主群都传我们是男女朋友了，你不管管？"
"不是你说越描越黑不用管吗？"
"那是在风口浪尖上，现在风停了。"
"风停了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谣言变成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可乐，表情特别认真。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你那天怼我大姨的时候挺不认真的。"
"那是我最认真的一次。"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小区的路灯瓦数不高，灯光昏黄，照得他脸一半亮一半暗。
"我有个问题。"
"你问。"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帮我？"
"不是一开始，是进包间之前。"
"我奶奶跟我说了王桂兰的老毛病，让我去吃饭的时候注意着点。"
"她本来想自己去怼，但腿疼去不了，就让我去。"
"你奶奶让你去怼人？"
"我奶奶的原话是：你替我去，嘴甜点，但该说的说。"
"嘴甜点？你那天嘴可不甜。"
"对王桂兰不用甜。"
他顿了一下。
"但对你得甜。"
"你别贫了。"
"我说真的。"
他又认真了。
"苏然，我奶奶跟我说你妈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我那天去的时候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也没想过别的。"
"就是觉得大姨太欺负人了，看不下去。"
"但后来你推门进来的那一下…"
"哪一下？"
"你站在门口，看着我怼人，你没生气，也没尴尬。"
"你就那么看着，嘴角还带点笑。"
"我就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
"你嘴上说帮我，其实是看上我了？"
"不算看上，算有兴趣。"
"后来在群里帮你发声明，那是我自己愿意的。"
"录音是我提前准备的，但帮你是临时决定的。"
"决定因素就是你进门那一下。"
我心里那个热乎劲儿又上来了。
但我嘴上不能认。
"你一个初中语文老师，说话一套一套的。"
"职业病。"
"你平时给学生上课也这么贫？"
"上课不贫，下课贫。"
"学生不投诉你？"
"学生喜欢我还来不及。"
"脸真大。"
他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聊了很多有的没的。
后来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去哪了。
我说在楼下碰见陆昭阳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碰见了就聊聊？"
"聊了。"
"聊什么了？"
"聊大姨的事。"
"就聊了大姨的事？"
"嗯。"
"那你俩站多久了？"
"半个小时。"
"半小时就聊个大姨？"
我妈的语气意味深长。
"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们可以多聊聊别的。"
我挂了电话。
陆昭阳在旁边听着，笑得不行。
"你妈挺开明。"
"她开明过头了。"
"她要是不开明，你还得费点劲。"
"费什么劲？"
"追你的劲。"
"谁要追我？"
"我。"
"从现在开始。"
他说完，把可乐罐扔进垃圾桶。
"行不行你给个话。"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但嘴上就蹦出来一个字。
"行。"
他乐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从今天起，业主群的谣言正式变成事实。"
"你大姨知道了得气炸。"
"气不气炸是她的事。"
"我过我的日子。"
后来我大姨知道了，没气炸。
因为她已经没力气气了。
居委会约谈之后，她在小区里低调了很多，舞队也散了，刘美华也不跟着她了。
她每天一个人在小区里散步，看见我妈绕着走。
陆淑芬的新舞队越来越壮大，我妈当上了副队长，管服装，管音乐，忙得不亦乐乎。
王婷后来自己找了个对象，三十岁的程序员，人老实，不掺和。
大姨想管，王婷一句话给她堵回去了。
"您管好您自己就行。"
至于我和陆昭阳，在一起三个月了。
他每天下班来小区接我散步，顺便怼一怼路过的闲言碎语。
业主群里偶尔有人提我们的八卦，他就发一条消息。
"不是八卦，是事实。"
"有证人，谢谢。"
我说他脸皮厚，他说语文老师的强项就是语言表达。
陆淑芬跟我妈张秀芬现在关系好得跟亲姐妹一样。
两个人每天一起跳舞，一起买菜，一起吐槽大姨。
日子就这么过着，挺好。
没有谁拯救谁，就是两个被催婚的人碰上了，然后发现对方嘴都够毒的。
凑一块儿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