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背景音
“救命。”
两个字。夹在配乐里，轻，像隔着一堵墙喊出来的。
张小安把播放头往回拖了半格。
屏幕上那对小情侣还在吵，男的把杯子往地上一摔，后期给他补了个玻璃炸开的响。就在那个响的后头，不到半秒，女声挤进来，说了两个字，没了。他摘了耳机。屋里静得发空。楼下麻将馆在洗牌，哗啦哗啦，跟下雨似的。桌角那碗泡面还剩半碗，汤上结了层黄皮——刚才忘了吃。手机在震。统筹发来一条语音，四十多秒，他不点开也知道说什么：明天上线，字幕今晚必须出，一个错别字扣五块。他干活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兜里录着，进机房按一下，出机房按一下。防甲方赖账用的，说哪句字幕没出，他有得对。这毛病是退伍那年落下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戴耳机。
第六遍。
音量推到头，右耳有点扎。声音还在，清清楚楚，两个音节，前后都被人切过，像拿剪刀在带子上剪了一刀，中间那点留下了。
他把这一段单独切出来。拉轨，降噪，把底下那把小提琴压下去。
杂音退了，人声浮上来。
“救命。”
后面还挂着半个字。“我不……”
断了。
他退出去，把片尾字幕拉到底。配音那一栏写着两家工作室，一家配主角，一家配群杂。群杂就是背景里那些“哎呀”“别打了”“让一让”，几十块钱一条，棚里配的，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那种活他干过，一下午对着话筒配三十条“救命”，配到后来自己都笑，笑完接着配——按条结账。那声音里没有怕。这个有。
他把音量往下调了一格，耳朵里那点刺痒才退下去。
张小安在这个行当里干了五年。影视基地边上那种一层办公室，七八家后期公司挤在一块儿，谁家的活他都接，一集二十来块，一天啃十集，眼睛是酸的，耳朵是机器的。干这个不用脑子，只要不出错。可这耳朵灵得过分，他自己心里有数。当兵那几年他在通信营做录音侦察，野外架台子，把拾音器埋到路边草里，几百米外过来的是吉普还是卡车，他听得出来；脚步声是几个人，他也听得出来。班长说他有病，睡觉都侧着一只耳朵。他不觉得那是病，那就是个手艺，跟修表的练眼一个道理，练出来了。三年前退伍，这手艺不值钱了，只能拿来听电视剧里谁踩折了一根树枝。
他把那半句又放了一遍。
“我不……”
停。
按规矩，这种声是棚里配的。导演嫌现场空，让配音员补一句“哎呀”“别打了”“救命啊”，几十块钱一条，糊在底下。棚里的声是干的，干净的，跟主角的台词一样杵在前头。
这个不是。这个是空屋子里的声。喊出去，撞上墙，折回来，拖着一小截才散。那地方他没去过，可他听得出来——挺大，挺空，墙是硬的。
他把播放头拉回去，一帧一帧推画面。
男的摔完杯子，镜头往右摇了半米，摇过一个在背景里看热闹的路人。灰卫衣，头发扎着，低头，看不清脸。
摇过去了。
再往后，人就不在画面里了。
张小安去翻文件夹。甲方给的只有送审版，一整个混好的轨，人声、音乐、音效全焊在一块。分轨没有，素材没有，那女孩长什么样他只能靠猜。
手机又震。这回是组长。
“小安，那集完了没？”
“赖哥，这集有点事。”
“什么事，错字？”
“背景音里有人喊救命。”
那头静了两秒。能听见他抽烟，吸一口，呼出来。
“什么叫——你说什么？”
“有人喊救命。两个字的，压在音乐底下。”张小安把耳机往脖子上挂了挂，“我不确定是谁，但我听着不像配的。”
赖昌明笑了一声。他四十多，笑起来像咳嗽。
“小安，你听错了吧。这片子我在机房看过，剪得跟狗啃的一样，什么声都有。”
“我听了好几遍。”
“好几遍也是听错。”赖昌明说，“明天上午十点上线，平台那边催得跟要账似的。你把这集字幕出完，别的事不归你管。按分钟算的，你耗着也是你自己耗。”
张小安看着屏幕上那条波形。那个尖峰就在杯子碎裂的后头，很小，不留神根本看不见，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赖哥，”他说，“我要是听错了，我把这集的钱退你。”
“你退我钱有什么用。”赖昌明把烟按了，“你要真闲，明天来公司，把第七集也接了。别在群里说这事。听见没有，别在群里说。”
“我——”
电话挂了。
张小安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是自己买的，二手，靠背断了一根弹簧，往后一靠就硌腰。窗外楼下有人在吵架，为一辆电动车堵了楼道门。女的嗓门很高，男的比她更高，两个人都没打算讲道理。吵到后来女的开始数落男的去年借的三百块钱，男的说早还了。他听着，把耳机又贴紧了一点。
“我不……”
门被敲了三下。
“小张，小张，睡了没？”
费婶。房东。手里永远捏个塑料袋，里头装收据和一支圆珠笔。
他开门。
“水电费，这个月的，九十多。”费婶往屋里瞟一眼，“你这灯又亮一宿？电表转得跟风扇似的。”
“对不住，赶活。”
“赶活也不能这么赶，命是自己的。”费婶把收据撕下来，“对了，楼下那麻将馆你别去，昨天有人在那儿闹到派出所了。哎，你这屋里什么味儿？”她抽了抽鼻子，“泡面。你是不是又没吃？”
“吃了。”
“吃了。”她把这两个字学了一遍，“吃了碗还是满的。”
费婶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张，你这脸怎么这么白？”
“灯照的。”
“灯照的。”她又不信，又不问，拎着塑料袋下楼了。
门关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碗泡面。
没吃。
他把椅子拉回来坐下。屏幕上的波形还停在那个位置，光标一闪一闪。
他新建了个文件夹，把那段音频导出去，命名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最后打了三个字：
背景音。
然后他给赖昌明发微信。
“赖哥，这集我出不了。我要看原始素材。”
发出去。一分钟没回。两分钟没回。
第三分钟，群里跳出来一条系统提示——
你已被移出“替身新娘字幕组”。
他盯着那行灰字看了一会儿。桌上还压着费婶那张收据，他把收据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第三集，七分十二秒。
写完把笔一扔。笔滚到地上，滚进床底下，嗒一声，不动了。他没去捡。
第二章 编号
第二天早上九点，张小安站在公司楼下抽了半根烟。
楼上是家剪调公司，招牌挂了好几年，字被雨泡得发白，最后那个“司”字缺了个口。他在门口把烟掐了，进电梯，按七楼。
赖昌明已经在机房了，桌上摊着两份打印稿，一份是他的，另一份不知道是谁的。
“来了。”赖昌明没抬头，“第七集，二十分钟后要。”
“赖哥，我昨天说的那个事。”
“哪个事。”
“背景音。”
赖昌明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个U盘，往桌上一推。
“拿去看。看完了给我把第七集校了，一个字都别错。”
张小安把U盘捏在手里。塑料壳是热的，刚从抽屉里拿出来，压在别的东西底下，压了很久。
“谢了。”
“别谢我。”赖昌明说，“看完了你就明白了。这行当里，有些声就是声，别往人身上安。”
素材在U盘里，一个压缩包，解压出来三十多个G。他找了个角落的机位，把第三集的分轨拖进去。四条轨：对白，音乐，音效，环境。他把音乐和音效全静音，只留环境。棚里的空调声，灯管的电流声，水泥地上的脚步，有人在远处咳嗽，咳完含了口痰没吐。然后那个女声就出来了，干干净净，一点遮挡都没有。四条轨的时间码一条对着一条，他拖了两遍，差一帧都没有。他把音量推到能听见呼吸的程度，先听出来的不是人，是电——那种嗡嗡的底噪，从墙里往外渗。
“救命。”
“我不拍了。”
“我不拍了——三哥，我不拍了——”
第三句被掐断，掐得很生，波形上一个直角。
张小安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又挪回来。他把画面调出来，一帧一帧对。画面里那女孩穿灰卫衣，站在男主身后两步远，眼睛没看镜头，看的是画面外左下角那个方向。她说话的时候，嘴型对得上。不是后期糊的，是真在现场喊的。他放大。女孩左手袖口滑下去一截，手腕上系着一块白牌，硬纸的，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李娜。张小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白牌是剧组给群演挂的，人太多，导演记不住名字，就写个名挂手腕上，喊人的时候看牌子。可这牌子上的名字跟她本人对不上号——他说不清哪儿不对，就是不对。那女孩看着不到二十，皮肤黑，头发是自己剪的，前面齐后面短，不像个叫李娜的。叫李娜的姑娘不会这么站，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直在揪卫衣下摆的线头。
他把片尾字幕翻出来。演职员表拉了两屏，男女主的名字用大字，剩下的小字。群众演员那一栏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都带名字：王秀云、刘建国、赵小勇……
最后一行，只有一个人是编号。
群众演员：G-17。
就这一行，没有名字。
张小安把截图存下来，手指头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在草堆里摸到一根硬东西的感觉，你不知道是铁还是蛇，可你得往下摸。
手机响了，他妈。
“小安啊，吃着饭没有。”
“吃着呢。”
“你爸那个老同事，说他认识县医院的眼科主任，我那个白内障能提前做。”她顿了一下，“就是要先交三千押金。”
“交。”
“你手头紧不紧？”
“不紧。”张小安说，“我这两天结了个大活。”
“你别老熬夜。”
“知道了。”
“你声音怎么这样，感冒了？”
“没，屋里干。”
“屋里干。”他妈跟着念了一句，“干就多喝水，别净灌那个茶叶沫子。”
她还要说，他先挂了。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银行卡余额，八百多。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看屏幕。
十点半，赖昌明的消息来了：“第七集呢？”
张小安回：“马上。”
他没动。
他又把第三集往后拉了一集，第四集。第四集开头有个“前情回顾”，是把第三集的镜头剪碎了重放。
他停住了。
前情回顾里，那个女孩也在。镜头是从另一个角度拍的，比正片清楚，能看见半张脸。
她在哭。
不是演的那种哭。演哭的人会顾着好看，会偏头，会让眼泪在脸上挂住一条线。这个女孩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鼻涕都下来了。
画面只给了她一秒半。然后切走。
张小安把这一秒半反复放，放到第七遍，听见了。
同一句“救命”，同一个房间的回声，一模一样。
不是配音。配音是按条收费的，一条一条来，导演不会为了个背景让配音员录两遍，还录得一模一样。这是现场同期声。同一台机器，同一个下午，同一个空间。有人在她喊救命的时候，开机了。
而且这个人没关。
张小安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机房里很静，隔壁工位有人在吃包子，韭菜的味儿。他打开手机，搜“G-17”。
没有。
搜“短剧 群演 编号”，出来一堆招工信息，日结二百，包一顿盒饭，地点在西郊。他往下滑。一条三周前的帖子，配图是几十个人在一个院子里排队，都拿着身份证，表情疲惫，像等着领工钱。发帖的人写：今天开眼了，短剧剧组招群演，说好的日结，到晚上变成周结，跑了一半人。
底下有人问：哪个组？
发帖的没回。
张小安把那张照片存下来，放大。院子是水泥地，后面一堵红砖墙，墙上喷着两个字，掉了漆，只剩半个“厂”。队伍最后面，有个穿灰卫衣的。
头发扎起来，前面齐，后面短。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剪辑软件，把那段两秒的画面裁下来，做了个慢放，导成一条十五秒的视频。
他要发出去。
发之前，他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可能因为赖昌明那句话——有些声就是声，别往人身上安。
他把视频存进草稿箱，先没发。
十一点，赖昌明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已经不像昨天那么客气了。
“张小安，第七集呢？”
“赖哥，我问你个事。”张小安说，“G-17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哪儿看来的编号？”
“片尾。”
“片尾的编号是临时工，走的时候没登记。”赖昌明说，“这种人多的是。你要是每个都问，你这辈子别干活了。”
“她在片子里喊救命。”
“喊救命。”赖昌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小安，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了。”赖昌明说，“三十二的人，还信这个。你要真觉得出了事，你去报警。你报完警，警察要是立案，我陪你一起查。行不行？”
“……”
“不行就干活。”
“赖哥——”
电话挂了。
张小安坐在机位前，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白得发青。他打开微信，在“替身新娘字幕组”的群申请里点了一下。进不去，被踢了。他切到另一个群，一个两百多人的后期散活群，群名很直白：接活勿扰。
他在里面打了一行字：
“有没有人做过《总裁的替身新娘》这个组？第三集背景里有个群演，编号G-17，有认识的私我。”
发出去。
半分钟，群主撤回了他的消息。
紧接着一条私信进来，头像是一朵花。
“你找G-17干什么？”
张小安盯着这句话，手指头悬在屏幕上。他回：“你是谁？”
对方没回。
过了两分钟，那个号把他删了。
第三章 招工群
招工群是张小安半夜加进去的。
群名一个比一个实在：日结群、群演直招、横店驻京办。他一次进了四个，进去先看公告，公告都写着同一句话——不问组、不问戏、不问钱，只报身高。
他在群里蹲了一晚上，看人报资料。
“男，一米七八，四十，能演保安。”
“女，一米六，二十三，能哭。”
“能哭”的后头跟着一串“+1”。
张小安不打字。他看。
看了两天，他摸出点门道：群里发招工的不是剧组，是“组头”。组头手上有一批人，剧组要十个背景，他给二十个，多出来的十个人头费自己吞。所以组头最怕两件事：人跑了，人家里人找来。他不说话，把每个组头的招工话术抄在本子上。有的写“日结二百，当天现结”，有的写“包吃住，住宾馆”，还有的直接甩一张盒饭照片，两个菜一个鸡腿。照片是同一张，被五六个人转发。他顺着这些号往下翻，翻出一个共同点：真招人的从来不写地址，只说“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出来接”；写地址的都是二道贩子，写的还是便利店。他把这几条抄下来，画了个圈，圈旁边写：接人不上门。
第三天，他换了个说法，在群里发：
“问一下，《替身新娘》那个组还招不招？我想去试试，不要钱，管饭就行。”
这次没人撤他。
过了十几分钟，一个头像是卡通猫的私他：“哥，你多大？”
“三十二。”
“太大了。他们要年轻的，脸上得干净。”
“我脸干净。”
“不是那个干净。”卡通猫发了个笑脸，“他们要没根的。本地有家有口的，干两天就跑了。”
张小安盯着“没根的”三个字。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卡通猫说，“你要是想去，我帮你问问。成了给我一百介绍费。”
“行。”
“你身份证带得出来吗？”
“带得出来。”
“那行。他们收身份证，说是备案。你别问，问多了人家不要你。”
“备案备到哪儿去？”
“你管他备到哪儿。”卡通猫说，“你不想去就算了，我这儿还等着呢。”
张小安把这句话截图，存进那个叫“背景音”的文件夹里。他坐回去，开始搜另一件事。西郊、群演、失踪。搜出来的东西很杂：招工的、骂人的、讲自己被骗了三百块押金的。他往下翻了七八页，翻到一个账号。头像是个女孩，笑得很开，牙有点不齐。账号名叫“找我妹妹迟小满”。最新一条视频是三个月前发的，一直没删。视频里这个女人比头像上瘦，眼睛底下发青，说话的时候一直看手里的一张纸，像怕忘词。他把声音调大，又听了一遍开头——她把“我妹妹”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说重了就成真的。
“我妹妹叫迟小满，十九岁，八月十六号从家里走的，说去市里当群演，一天二百，包吃住。走了以后第三天还给我发过消息，说挺好的，让我别担心。第五天就联系不上了。”
她把照片举到镜头前。灰卫衣，头发前面齐后面短。是她自己拿厨房剪子剪的，因为理发店要三十，她嫌贵。
张小安把视频暂停。他在那张照片上找了半天，找到左边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墨，是马克笔的印子。片子里那女孩袖口也有。
他给这个账号发私信。第一句删了，第二句也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好，我在一部短剧里看到过一个人，可能是你妹妹。方便的话回我一下。”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个脸。水是凉的，水管子咕噜响了两声才出水。回来一看，回了。
“你谁？”
“我叫张小安，做后期的。”
“做后期的”这四个字像捅了马蜂窝。
对面一口气发来六条：
“上个月也有个做后期的，说见过我妹，让我先给八千块钱信息费。”
“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我妹的照片网上到处都是，你们拿去骗钱”
“我报警了，警察说管不了”
“你要是人，你就别拿我妹挣钱”
“滚”
张小安看着那一串，笑了一下。不是笑她。骗子多到把真话也逼成了骗子的话，这事儿他没法跟她解释，越解释越像。
他把那段十五秒的视频发过去，补了一句：“你先听。听完再骂。”
那边没动静了。
一分钟。三分钟。他数着墙上的钟，秒针走一格，咔一声。第八分钟，回了一条文字，很短：
“你在哪儿。”
紧跟着又一条：
“这声音是我妹。她唱歌跑调，说话也跑调，尾音老往上挑。‘救命’这两个字，她能说出问句的味道来。”
张小安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刚听见那句“救命”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别弄错了。这行干久了，人会先怀疑自己。
他回：“我在城东，你要是不方便，我过去。”
“我明天到。”对方说，“你别删视频。”
“不删。”
“还有。”她又发来一条，“我妹不傻。她要是被骗了，那是被人下了套，不是她自己蠢。你跟她说话别带那个意思。”
“我没那个意思。”
“你没有最好。”
张小安回了个“好”。他想再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中午，迟大萍来了。
她比视频里还瘦，穿一件男款冲锋衣，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叮当响。她站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外面抽烟，抽两口就掐了，过一会儿又点上一根。
“你就是张小安？”
“嗯。”
“你耳朵真能听出那个？”
“听出来了。”他说，“但只有两秒。”
“两秒也够。”迟大萍把烟摁在垃圾桶边上，“我找了三个月，一寸一寸找。你这两秒，比我三个月都多。”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纸。“这是我妹走之前留下的。报名表、车票，还有她写的地址。”
张小安接过来。报名表是打印的，抬头写着“影视剧组劳务登记”，底下有一栏“推荐人”，填的是“三哥”。地址那栏写着：西郊砖厂路，到了打电话。
“这地址我去过。”迟大萍说，“一个破砖厂，门锁着，里面有人，我敲门没人应。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午，出来一辆面包车，玻璃贴了膜，看不见里头。”
“你报警了吗？”
“报了三次。”她伸出手指头数，“第一次说人成年了，自己走的，不算失踪。第二次说没有证据证明被限制人身自由。第三次他们去了，砖厂里没人，就几间空屋子，地上有几十个泡面桶。”
她把手收回去。
“泡面桶。他们说，这说明不了什么。”
张小安把那张报名表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铅笔，很淡：
“姐，我挺好的，别找我。”
字迹有点歪，最后一个“我”字拖了个长尾巴。
“这是她的字？”
“是。”迟大萍说，“但不是她自己想写的。”
“你怎么知道？”
“我妹写字，句号是个圈，画得特别圆。你看这个。”她指那个句号，“这是个点。她着急的时候才这么写。”
张小安看着那个点。
屋里安静下来，隔壁有人在用电钻，钻两下停一下，像在跟谁较劲。
“还有一件事。”迟大萍说，“她走之前给我发过一个定位。我一直没敢跟警察说。”
“为什么？”
“因为定位的地方，是个派出所对面。”她抬起头，“我怕他们觉得我在耍人。”
第四章 立案
派出所办证大厅下午人最多。
排队的有一半是来开证明的，另一半是丢了东西的。一个老太太反复问窗口里的民警，她的电动车是不是能找回来，民警说了三遍“登记了”，她还是问，问到第四遍，民警不吭声了，她就站在那儿等，等下一个空档再问。张小安和迟大萍坐在塑料椅上，等了快一个钟头。大厅里的椅子是连排的，铁的，坐久了硌屁股。迟大萍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看叫号屏，一会儿又坐下，从包里拿出妹妹的照片看两眼，塞回去。照片边角磨白了，是被人反复捏过的。旁边有个女的从里面出来，眼睛红着，手里攥张纸，走到门口就蹲下去了。她男人跟在后头，也不劝，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插在兜里。迟大萍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的包往怀里抱了抱。
“我妹要是出来，”她忽然说，“我先打她一顿。”
“打完呢？”
“打完带她吃火锅。”她说，“她爱吃那个，一顿能吃八十多。”
“八十多不算多。”
“她吃得下。”迟大萍说，“她饿过。”
叫到号，进去。桌子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民警，胸牌上写着穆成。人挺瘦，眼睛底下也是青的，桌上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飘着几粒枸杞。
“什么事。”
迟大萍把材料摊开。报名表、车票、打印出来的寻人启事、妹妹的照片。
穆成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
“人叫迟小满，十九岁，八月十六号离家，说是去当群演。”他念着，手上拿笔在本子上记，“最后一次联系是第五天。之后电话关机？”
“关机。”
“微信呢？”
“不回。朋友圈屏蔽我了。”
“家里有没有矛盾？跟父母，跟你。”
“没有。”迟大萍说，“我爸妈在老家种地，她走之前还给我妈买了双鞋。”
“什么鞋？”
迟大萍愣了一下。“就……棉鞋。三十九块钱，网上买的。”
穆成点点头，把笔放下。
“你这个情况，我们之前是不是受理过？”
“受理过。”迟大萍说，“西郊派出所，还有你们这儿，都来过。”
“那怎么又来了？”
张小安把手机推过去。
“因为这个。”
视频在桌上放，声音很小。穆成把耳朵凑近，听了两遍，抬头。
“这是电视剧？”
“短剧。网上那种，一集两分钟。”
“你怎么确定这里面的人是她？”
“衣服、头发、手腕上的墨。”张小安说，“还有声音。她姐姐认了。”
穆成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了那个灰卫衣女孩的脸，看了很久。
“这个片子什么时候拍的？”
“按通告，是九月初。”
“人八月十六号走的。”穆成在纸上写了个日期，画了条线，“也就是说，如果这是她，她走之后还在拍戏。”
“对。”
“那说明她还在。”穆成说，“这是个好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流程里的节点。张小安听出来了，他并不激动。他见得多，知道“还在”跟“能找回来”之间隔着多远。
“但是这个片子，”穆成把手机推回来，“它不能当立案的依据。”
“为什么？”
“因为它是作品。”穆成说，“作品可以是演的。你得证明这个人在拍摄时处于被控制状态，或者证明她之后失联与这些人的行为有直接关系。现在你有的是一段两秒的音频，一个编号，一张照片。”
“她喊救命。”
“她在戏里喊救命。”穆成纠正他，“你得区分这两件事。”
张小安往前探了探身子。
“她喊的是‘我不拍了’，后面还带了个称呼。这不是台词。台词里没有人管导演叫三哥。”
穆成抬起眼。
“你确定你听见的是‘我不拍了’？”
“我听了七遍。”
“七遍。”穆成重复。
“我确定。”
这三个字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不说这三个字的。三年了，他不说。
穆成看了他两秒，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写。
“这样，我给你出一个接报回执，材料我录进系统。你把原始文件刻个盘留一份，别只放手机里。另外，”他停了停，“你说的那个砖厂，我们会去看。但我要跟你讲清楚，如果那儿没人，或者人说自己愿意待在那儿，我们就没法往下做。”
“那怎么办？”
“找证据。”穆成说，“能证明她被人控制、被人扣了身份证、被人限制自由的证据。不是电视剧，是能拿在手里的东西。”
“比如？”
“比如她自己的求救信息，比如转账记录，比如有人看见她被锁在屋里。再比如，”他看了一眼迟大萍，“她自己跑出来。”
迟大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她开口，声音干得像在刮纸。
“三个月了。”
“我知道。”穆成说，“我也希望她今晚就回家。”
“你们希望的事儿挺多。”
穆成没接这句话。他把回执撕下来，递过去，纸边对得很齐。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门口那排银杏落了叶，踩得稀烂。迟大萍蹲在台阶上，从包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他不信。”
“他信了一半。”张小安说，“他记了。”
“记了有什么用。”她说，“我妹在里面，他们记在本子上。”
张小安没接话。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穆成还坐着，桌上那杯枸杞水没动，泡了一天，颜色淡得像白开水，杯壁上挂着一圈茶垢。
“你回去吧。”他说，“我明天去那个砖厂。”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就是个女的，容易被盯上。”
“我本来就是个女的。”迟大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妹在里面待了三个月，我在这儿站着，你让我回去睡觉？”
张小安看了她一眼。
“行。但你听我的。”
“凭什么？”
“凭我耳朵比你灵。”
迟大萍愣了下，噗地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你这人，”她说，“说话真不会说。”
那天晚上张小安回到出租屋，把U盘里的东西全导进新买的硬盘，做了两份。一份塞在米袋子里，一份寄给迟大萍，填的是她老家的地址。快递点已经关门了，他蹲在卷闸门前面等，等到老板骑着电动车回来。老板问寄什么，他说硬盘。老板说硬盘得保价，保价另收钱，还说这年头硬盘比人金贵，前个月有人寄了块，碎了，赔了半个月工资。他保了。回去的路上他绕了一段，从麻将馆门口过，里面正吵，一个男的把牌拍在桌上，说“你他妈的会不会打”。他站了两秒，继续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三下脚，灯没亮，摸黑上的楼。
做完这些，他躺下，闭上眼。
耳朵里还在响。
“我不拍了——三哥，我不拍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加他微信，验证消息只有五个字：
“我是三哥，聊聊。”
第五章 两万
茶楼在老城区，二楼，下午没什么客人。
郜三林比张小安想的年轻，四十出头，T恤外面套了件马甲，手上戴个玉貔貅，油光水滑。他一坐下就先给张小安倒茶，倒满了还往里添，溢出来一点，桌布上洇开一片。
“来来来，喝茶。这家的毛尖不错，就是淡。”
“我不懂茶。”
“懂什么懂，解渴就行。”郜三林笑，“兄弟，你这行辛苦吧？我看你们那些机房，一坐一天，眼睛都坐坏了。”
“还行。”
“我听老赖说，你当过兵？”
“嗯。”
“当过兵的好，讲规矩。”郜三林把茶壶放下，“我这人也讲规矩。所以我今天不绕弯子。”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往张小安那边推了两指宽。
“两万。你先拿着。”
张小安没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部戏，第三集，有点小瑕疵。”郜三林说，“我们这行你也知道，赶工。现场乱，什么声都有。有些声传出去，人家一听，以为出什么事了，其实什么事都没有。项目黄了，几十号人吃饭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诚恳，眼睛看着张小安，一点不闪。
“那女孩是谁？”
“哪个女孩？”
“G-17。”
郜三林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嘴边送。
“临时工。招来的人多，干两天走了。”
“走去哪了？”
“那我哪知道。”他笑，“兄弟，你这人怎么这么轴。人家一个临时工，走了就走了。你一个月挣多少？五千？六千？你管这个干什么。”
“她在片子里喊救命。”
“戏里喊的。”郜三林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戏里什么不喊？我上回还拍一个，戏里有人被砍了，血糊了一地，那是不是也得立案？”
张小安没说话。
“都是自己人，好说。”郜三林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钱你拿着。这事就到这儿。你以后接活，我这边多的是，我给你介绍。你叫什么来着？”
“张小安。”
“小安，好名字。”他站起来，拍了拍张小安的肩膀，手劲不小，“我还有事，先走。茶钱我付了。”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视频，删了。留着自己看也没意思。”
人走了。
张小安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个信封。牛皮纸，鼓鼓的，能看出里面钱的形状。他伸手捏了一下，很厚。他把它揣进了外套内兜。
回去的路上他坐公交，车上人挤，有个女的抱着一兜白萝卜，萝卜上的泥蹭在他裤腿上。他没躲。到站下车，他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老板找零的时候少给了五毛，他看了一眼，没说。
回家，关门，把信封掏出来放桌上。然后他打开手机录音，按下停止，播放。
“两万。你先拿着。”
“……那女孩是谁？”
“哪个女孩？”
“G-17。”
“临时工。招来的人多，干两天走了。”
他把这段存了三份。手机一份，硬盘一份，云盘一份。接着在信封正面写了三行字：
十一月九日，下午三点，老城茶楼。
郜三林，两万。
原封未动。
写完把信封夹进一本旧书里，书名叫《录音技术基础》，他当兵时候的教材，翻得卷了边。那两万他一张没花。他去电子城买了一副监听耳机，钱是自己卡里刷的，刷完余额剩二百多。回到机房，他把U盘里的素材重新过了一遍。这次他不听人声，听别的。片场的声音是有秩序的：开机前有人喊“安静”，然后场记上来报场，报场的声音很规矩，像念经——“第二十七场，第三镜，第一次，开始。”报完打板，“啪”一声。那一下他不看画面也知道板合上了。
他一条一条往下捋。
第三集，第七场。
“第二十七场，第四镜，第二次——”
停。
他把这段拖出来，放大，再听。报场的人声音有点哑，是场记。报完之后，背景里有个男的说“快点快点，太阳要没了”。这句话他在别的素材里也听见过，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下午。
问题是时间。场记报场之前，习惯性会念一句日期。有些组念，有些组不念，这个组念。
“……九月十一号，下午四点。”
张小安把通告单翻出来。通告单是群里发的，图片，他早就存了。上面写着：九月八日，上午九点，西郊砖厂，第二十六至二十九场。
差三天。
他把两条并排放在屏幕上。通告单上是八号，片场里报的是十一号。也就是说，这场戏在十一号补拍过一次，没有报备，没有通告，没有记录。
而那三天，迟小满已经“失踪”了两个多礼拜。
张小安把耳机摘下来，靠在椅背上。椅背那根断弹簧硌着他的腰。他没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当兵第三年，跟着班长出过一次任务。夜里，山路上，他戴着耳机听前方的动静。拾音器里有一辆车，很远，他判断是卡车，车速不快。班长问他，是车队还是单车。他说单车。后来证明是三辆，前面那辆探路，后面两辆拉着东西，他们提前动了，撞上了。班长没怪他，只说了一句：你耳朵好，但你别太信它。那天之后，他听任何东西都要听三遍以上，三遍不够就五遍。他不敢再说“我确定”，因为他知道，人的耳朵会替人做主，你越想听见什么，它就越给你什么。
他把播放头拉回那个位置。
第八遍。
“……九月十一号，下午四点。”
没错。
他拿起手机，给迟大萍打电话。
“喂。”
“你那天在砖厂门口，看见的面包车，什么颜色？”
“白的。”
“车牌记得吗？”
“没记住。我就记得后窗贴了一张纸，写着‘某某影视’。”
“你现在在哪儿？”
“在你们小区外面那个便利店。我不进去，你这楼里人看我眼神都不对。”
“你上来。”
“干什么？”
“我给你听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上来再说。”
迟大萍上来的时候，身上有股烟味，混着方便面的味道。她站在门口没换鞋，看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泡面桶和那张断了弹簧的椅子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张小安把耳机递给她。“你听这个。”她接过去，他又补了一句：“你再听一遍。两遍不算数。”
她戴上。他按下播放。
场记的报场声，男的在催，然后是一段很长的空白，空白里有风，有远处的狗叫。
迟大萍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完了？”
“完了。”
“这有什么？”
“日期。”张小安说，“九月十一号。通告上写的是八号。”
“八号……十一号。”她跟着念了一遍，忽然抬头，“差三天。”
“说明他们偷偷补拍过。”张小安说，“补拍得有人。人从哪来？”
迟大萍把耳机摘下来，捏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
“我妹。”
“有可能。”
“不是有可能。”她说，“就是她。我认得出来。我妹不傻，她要是站在那儿，就是走不了。”
她说完这句，忽然蹲下去了，蹲在门口那块脏地垫上，头埋在膝盖里。没哭出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站起来，把耳机还给张小安，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今天早上接到个电话。”
“谁？”
“不知道。一个男的，问我是不是迟小满的姐姐，我说是。他就笑了一下，说‘你妹妹挺好的，别找了’。”
“号码呢？”
“没显示。”迟大萍说，“我打回去，是空号。”
“他声音什么样的？”
“跟平常人一样。”她想了想，“就是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人。”
张小安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写完抬头，看见迟大萍正看着他。
“你说，”她问，“咱们是不是惹上事了？”
“早就惹上了。”他说，“从你妹喊那声救命开始。”
那天夜里，张小安被敲门声惊醒。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多。门外没人。
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兜橘子，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预约单。
县医院眼科，专家号，下周三上午。
患者姓名：王秀琴。
那是他妈。
第六章 静音轨
第二天早上，张小安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最近跟谁说过你眼睛的事？”
“跟谁说？就跟你说过。”他妈在那头择菜，哗啦哗啦的，“怎么了？”
“有人给我寄了张预约单，县医院，下周三。”
“那不是好事吗？”他妈高兴起来，“谁寄的？你托人了？”
“没有。”
“那谁这么好心。”
张小安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循环放着“收旧家电、旧手机、旧电脑”，声音拖得很长。
“妈，这号你别去。”
“为啥不去？我排了两个月了。”
“我另给你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他妈的声音沉下来，“小安，你别在外头惹事。你爸当年就是话多，让人整了一回，咱家才搬到县里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妈。”他打断她，“你听我一次。”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行。”他妈说，“你爸的降压药快没了，你有空买两盒寄回来。别买贵的，就那个小白瓶的。”
“嗯。”
“还有，你自己吃饭。”
挂了电话，他把那张预约单对着光看。纸很普通，打印的，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一句很客气的话：你看，我能碰到你妈。
上午十点，赖昌明的电话来了。
“小安，第三集重出字幕，你不用做了。”
“为什么？”
“平台那边要重新审，我们换人跟。”赖昌明说，“你手上别的活也先停一停，结算我让财务算一下。”
“赖哥，我上个月的钱——”
“按合同，未完成任务扣百分之三十。”他说，“这个不是我定的。”
“我哪部没完成？”
“第三集。”
“是你不让我做的。”
“那你就是没完成。”赖昌明说完停了一下，语气软了一点，“小安，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还年轻，这行里混，别把自己当根葱。你以为你听出来的那点东西，能怎么样？人家一个项目几百万，你一个月几千块，你拿什么跟人碰。”
“我没想碰谁。”张小安说，“我就想知道那女孩现在在哪。”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知道了，她姐就能知道。”
赖昌明在那边笑了一声，很长，笑到最后有点喘。
“你真是个兵。”他说，“行吧。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了。
张小安坐在那儿，看着电脑屏幕。项目文件夹已经被移除了权限，点进去提示“您没有访问权限”。他把U盘拔下来，摸了摸，还热着。
下午，他在便利店门口见到了那个花头像。
苗青禾比他想的还小，看着像刚毕业，头发扎得很紧，穿一件米色外套，袖口起了球。她买了两瓶酸奶，递给他一瓶，自己那瓶捏在手里没开。
“我不喝这个。”
“那你拿着。”她说，“我不好意思空手。”
“你就是那个问我G-17的人？”
“嗯。”她低着头，用吸管戳酸奶盖，戳了三下没戳开。“我叫苗青禾。我是那部戏的剪辑助理。”
“助理。”
“助理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助理不留原始素材。”
苗青禾的手停了一下。
“那段声音，你听到过。”
“听到过。”她说，“我第一天就听到了。”
“你没说。”
“我怎么说？”她抬起头，眼睛很亮，里面有点急，“我一个助理，我连合同都没有。我说这个，人家一句‘你听错了’就把我打发了。上个月有个灯光师在群里问了句‘那女孩怎么不来了’，第二天就被换掉了。”
“所以你留着素材。”
“我留了。”她把酸奶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移动硬盘，很小，掌心那么大，用一根皮筋缠着，“我把整段原始声都留了。老师让我整轨静音的时候，我先拷了一份。”
“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第三集环境音有问题，让我把整条轨静音，重新铺一条干净的。”苗青禾说，“我问什么问题，他说你不用知道。”
她说那天下班很晚，公司就剩她一个人。空调关了，机房里闷，风扇转起来有股灰味。她按下那个键，屏幕上那条波形一下就平了，从一头平到另一头，像有人拿熨斗熨过去。她坐在那儿看着那条线，看了得有半分钟，手指头一直没从键盘上拿开。她说那不是害怕，是觉得手上用了劲，可那一下太轻了，轻得跟删一个字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一直看着自己那瓶没开的酸奶，盖子上的锡纸被戳了三个洞。她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按键盘按出来的，按下去有个浅浅的坑。
“平了以后，”她说，“屋里特别安静。我坐在那儿，觉得是我把什么东西按死了。”
张小安接过来，掂了掂。
“你为什么给我？”
苗青禾没马上答。她看着马路对面，那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冒着白气，摊主拿火钩子捅了捅炉膛。
“因为有人在里面喊了三声。”她说，“前两声我当成意外，第三声我关不掉。我一闭上眼就听见。”
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这行不能问。”她说，“这是老师教我的第一句话。可我这几天老想，我要是不问，我以后还剪得下去吗。”
“剪不下去就干别的。”
“你说得轻巧。”她说，“我学这个学了四年。”
回到屋里，张小安把硬盘插上。文件夹名叫“粗剪备份”，里面的东西很乱。他翻了十几分钟，找到一个音频文件，时长四分多钟。
拖进去。
一开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连底噪都很低，像一条压平了的线。
然后，人声出来了。
“救命。”
“救命——有没有人——”
“我不拍了！我不拍了！三哥！我不——”
一声闷响。像有人捂住了嘴。
接着是拖拽的声音，鞋底在水泥地上磨。
一个男的说：“别闹，回去。”
另一个男的说：“她手咬我。”
“松手。”
“松开松开，别弄出印子。”
然后门响了，铁门，很沉，“咣”一声。
之后是风。
四分多钟，剩下的全是风。
张小安把手从鼠标上拿开，发现自己在抖。不是手抖，是整个人在抖，从后脖颈那儿开始，一层一层往下。他把这段音频截出来，单独存了一份。然后他把三段素材拖到同一条时间线上：正片一段，前情回顾一段，原始静音轨一段。三条波形并排摆着，前两条像一对双胞胎，起落都对得上，只是一个长一个短；第三条不一样，中间有一截鼓起来的地方，在正片里被削平了。他把那一截框出来，做了个标记，命名的时候想了想，打上“九月十一，现场”。标完他坐着看了一会儿，那条鼓起来的波形夹在一堆平线中间，像水泥地上没抹平的一道棱。
然后他打开地图，搜“西洼砖厂”。
搜出来了。西郊，离市区二十多公里，在一片早就该拆的工业区里，旁边是条排污沟。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给迟大萍发消息。
“明天去西洼。”
“几点？”
“早上五点，天亮之前到。”
“为什么那么早？”
“因为我要在他们上班之前，先看一眼那些屋子。”
迟大萍回了个“好”。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我买了两个手电筒。还有一个防身的。”
“什么防身的？”
“你别管。”
张小安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到苗青禾的时候，笔停住了。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这行不能问。
他在后面加了一行：
她问了。
第七章 西洼
凌晨四点半，天是灰的，路灯还亮着，一条街上就他们两个人。
迟大萍开了辆旧车来，白的，前保险杠有一道裂口，用胶带粘着。她穿一件黑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你拿的什么？”
“擀面杖。”
“……”
“我说了你别管。”
张小安没再问。他上了副驾，把背包抱在怀里。
车往西开，出城，路灯越来越少，两边变成荒地。偶尔过一个村口，有个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弯着腰往炉子里塞煤，塞完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
“你吃早饭了吗？”迟大萍问。
“没。”
“我买了两个包子，在后座。”
张小安回头，后座上有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福源包子铺”。
“韭菜的？”
“猪肉大葱。”
“行。”
他吃了一个，另一个留着。车里有股很浓的韭菜味混着汽油味，说不上难闻。走到半路他鞋里进了颗石子，硌得慌，他把鞋脱了倒出来，是粒小石子，还带着土。
砖厂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大门是两扇铁皮的，锈得发红，中间用一根铁链锁着。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玻璃缝里长草。
“后面有条沟。”迟大萍说，“我上次就是从那儿进去的。”
他们绕到侧后，踩着排污沟边的水泥沿往里走。沟里没什么水，一层黑泥，味道很冲。迟大萍走在前头，脚步很稳，像走过很多回。张小安跟在后头，手电筒照地上，照见一地的烟头、塑料袋，还有一只小孩的凉鞋，红的，只剩一只。墙有个豁口，钻进去。院子里比外面看着大。左边是一排平房，十来间，红砖墙，石棉瓦顶。右边堆着废砖，堆得比人高，砖缝里长出小树。平房的门都挂着锁。不是新锁，是老式的挂锁，锁鼻子上有锈，但锁芯亮，是最近才用的。窗户上贴着报纸。有的报纸掉了半边，露出里面的黑。院子里有风，石棉瓦响了一下。
“有人住。”迟大萍说。
“有。”
“我妹会不会——”
“不知道。”
他往前走。第三间的门没锁，锁挂在鼻子上，没扣。
他推开门。屋里比外面暖一点，也臭一点，是那种很多人在一个屋里关久了才有的味道。四张床，两张上面有被子。一张叠得整齐，另一张揉成一团。
张小安蹲下去，手电照着床板底下。
一个塑料袋。
他拽出来，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件灰卫衣，一条牛仔裤。卫衣的袖口上有一道洗不掉的墨。
迟大萍站在门口，没进来。
“是她的。”
“你确定？”
“这衣服是我买的。”她说，“去年双十一，四十九块九。她嫌颜色难看，穿了两次就不穿了。走的时候又带上了。”
张小安把衣服放回去，没动。他站起来，手电扫过墙面。
墙上有人用硬东西刻过字，一道一道，刻得很浅。
“八月十六”
“我在这”
“第9天”
“第17天”
“第23天”
刻到“第23天”就没有了。
再往右，隔着一米，另一个人刻的，字更小：
“妈”
就一个字，刻得很深，反复刻过，刻出一个坑。
迟大萍走过来，看着那面墙。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妈”字，指尖在坑里停住。
“她说她挺好的。”迟大萍说，“她还让我别担心。”
张小安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
院子里忽然有声音。是脚步，拖着鞋走的那种，还有咳嗽。
两人同时关掉手电。
门外走过来一个老头，穿着军大衣，手里提个搪瓷缸，一边走一边咳嗽。他走到平房前，把缸子放在窗台上，掏出钥匙，准备开第一间的锁。
张小安从第三间出来。
老头吓了一跳，缸子差点掉地上。
“谁！干什么的！”
“大爷。”张小安举起手，“我找人的。”
“找什么人！这是厂子，不许进！”
“我找一个女孩，姓迟。”他说，“十九岁，头发短，穿灰的。”
老头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走了。”他摆摆手，“都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夜里来的车，装了两趟。”
“装到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老头把钥匙收回去，搪瓷缸抱在怀里，“我就是看门的。他们给钱，我睡觉。你别问我。”
“大爷。”迟大萍从后面走过来，“我妹妹在里面住过。她叫迟小满。您见过吗？”
老头看着她，眼神躲了一下。
“这儿住的人多。”他说，“来一个走一个。有哭的，我也不管。我管不了。”
“为什么哭？”
“你说为什么。”老头嘟囔了一句，转身要走。
张小安拦住他。
“他们什么时候再来？”
“不来了。”老头说，“东西都拉走了，房钱还欠我两个月。你走的时候把门给我带上。”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伙子。”
“嗯？”
“别在这儿待着。”老头说，“这地方，晚上不安全。”
“大爷，您贵姓？”
“姓周。”他说，“你叫我老周就行。这厂子看了十一年了，一年给我两千四。”
他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后摆摆手，进屋了。门在里头插上，铁栓“咣当”一声。
张小安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开始亮了，东边有一层白。
“找。”他说。
他们把剩下的屋子挨个看了一遍。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床板和垃圾。倒数第二间里有股尿味，墙角一堆碎纸，踩上去软的。张小安一间一间地翻，翻床板，翻窗台，翻墙缝，手指头在砖缝里刮出一道血口子。迟大萍在后头跟着，手里的擀面杖一直没放下。到最后两间的时候，她已经不说话了，脚步也慢下来。张小安知道她在想什么——找了三个月，找到的要是几间空屋子，那三个月就白找了。他没劝，也没说“别急”，就那么翻。倒数第二间的床板和墙夹缝里，塞着半张纸。是打印的表格，从中间撕开的，上半截没了。
剩下的部分有表头的一行字：“……劳务费签收表”。
底下是手写的名字，一行一行，后面跟着身份证号。
最下面一行，字迹很轻，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迟小满。
后面是身份证号。再后面的日期栏，写着九月十二。
张小安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纸边有点潮。
“这是她的字。”迟大萍说。
“我知道。”
“九月十二。”她抬起头，“那时候她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她还在给他们签收单。”
“嗯。”
“她为什么不跑？”
张小安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因为她签的是自己的名字。”他说，“一个被关着的人不会用真名签字。除非她觉得，签了就能拿到钱，拿到钱就能走。”
“那她——”
“她是被骗着签的。”张小安说，“他们让她以为自己还在上班。”
迟大萍没说话。她把那半张纸接过去，两只手托着，像托着什么很容易碎的东西。
然后院子门口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张小安在茶楼见过。郜三林。后面两个年轻，一个穿黑卫衣，一个穿工装裤，手里拿着铁棍，不长，一尺多。
“哎哟。”郜三林笑，“我说谁这么早，原来是张师傅。”
张小安往后退了一步，把迟大萍挡在身后。
“三哥。”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郜三林慢慢地走过来，脚在地上蹭着，“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事到这儿就完了。你怎么不听呢。”
“我找个人。”
“找人你上派出所啊。”他笑着，忽然伸手，一把揪住张小安胸前的衣服，“你上这儿来找什么人？”
张小安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香水，还有一点酒。
“东西呢？”郜三林说，“硬盘。”
“什么硬盘。”
“别装。”他另一只手往张小安包里摸，摸出那块移动硬盘，掂了掂，递给后面的人，“还有吗？”
“没了。”
“手机。”
张小安把手机掏出来，递过去。
郜三林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往地上一摔。
“啪”一声，屏幕裂了，裂成一张网。
“三哥。”张小安说，“你这是抢。”
“我这是跟你讲道理。”郜三林说，“讲不通，才动手。”
后面那个穿工装的上来，一棍子打在张小安腿上。他腿一软，跪下去了。
迟大萍从布袋里掏出擀面杖，被另一个一把夺过去，扔到砖堆上。
“女的别动她。”郜三林说了一句，然后蹲下来，跟张小安平视，“小安，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你耳朵好，是你本事。可你这本事，用错地方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
三个人走了。铁门在外面被拉上，链子哗啦一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张小安跪在地上，膝盖疼，腿肚子抽着疼。他试着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下去。
迟大萍过来扶他。
“你怎么样？”
“没事。”他说，“就是腿。”
“硬盘被抢了。”
“那个是空的。”张小安喘了一口气，“我昨天把东西全拷到另一块里了，那块在包子袋里。”
迟大萍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演得不像。”他说，“你刚才那表情，是真的。”
“我那是真害怕！”她声音都变了，“你知不知道刚才——”
“知道。”他说，“我也怕。”
“你怕你还——”
“我怕，跟我来不来，是两件事。”
他坐在地上，摸自己的裤兜。手机被摔了，但兜里还有一个旧的，按键的，屏幕小，装不了什么软件。里面有段录音，是他在屋里一直开着的，还有段视频，拍的是墙上的刻字。
他捏着那个旧手机，笑了一下，笑得嘴角抽。
“走吧。”他说，“翻墙。”
迟大萍扶着他站起来，走到墙根。砖堆那边能踩着上去。
爬到一半，他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砖棱上，疼得眼前发黑。
“慢点。”迟大萍在上面拉他。
翻过去，落在沟边的草里。
天已经大亮，远处有鸡叫，一辆三轮车从路上过去，车斗里装着白菜，白菜上盖着块塑料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张小安躺在草里，喘了半分钟。然后他掏出那个旧手机，找到穆成的号码。
“穆警官。”他说，“西洼砖厂，后面那排平房。人昨天晚上被转移了。但是屋里有东西。”
“你人在哪儿？”
“我在砖厂外面。”
“你别动。”穆成说，“我马上到。你要是能走，走到大路上等。”
“能走。”
“还有。”穆成顿了一下，“你身上有没有伤？”
“有。”
“拍照。现在拍，别等。”
张小安挂了电话。
迟大萍蹲在他旁边，正拿纸巾给他擦膝盖上的血。纸巾一下就透了。
“你这个人。”她说。
“嗯？”
“你要不是耳朵好，你早让人打死了。”
“我知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白，没有太阳，风从排污沟那边过来，带着一股烂泥味。
“我妹她——”迟大萍说了一半，停住。
“她还活着。”张小安说，“前天晚上还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车装了两趟。”他说，“装两趟，说明人多。”
第八章 报备
穆成来了，带了四个人，还有一辆技术勘查的车。
铁门被剪开。那排平房一间一间地开了锁。勘查的人进去拍照、取样，有个年轻警察蹲在床边，用镊子夹起一根红头绳，装进证物袋。
穆成站在刻字的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这些字，我们要取下来。”
“能当证据吗？”迟大萍问。
“能证明她在这儿待过。”穆成说，“不能证明是谁关的她。”
“那什么时候能证明？”
穆成没答。他转过身，看着张小安。
“你跟我回所里，把今天的事写清楚。还有，”他伸手，“那个旧手机。”
张小安把手机给了他。
“视频我发你微信了。”他说，“录音也在里面。”
穆成点点头。
“打你的人，你认得吗？”
“认得一个，郜三林，外号三哥。另外两个不认得。”
“他打你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让我别管这事。”张小安说，“还问我硬盘。”
“硬盘给他了？”
“给了。空的那块。”
穆成抬眼看他一下，没说话，把手机装进袋子里。
那天下午，案子立了。
不是“失踪”，是“涉嫌非法拘禁”。穆成说，因为有那半张签收表、有墙上的刻字、有锁和泡面桶，还有张小安身上的伤。伤是跟着去医院的民警拍的，膝盖青了一片，腿肚子上一条紫印，宽度跟铁棍差不多。
“但人已经转移了。”穆成说，“我们得找这个车。你记得车的特征吗？”
“白的，面包车，后窗贴了‘某某影视’。”迟大萍说，“车牌我没记住。”
“监控我们在调。”穆成说，“砖厂这条路两头各有一个探头，坏的坏，糊的糊。能用的我们都在看。”
“要多久？”
“不知道。”穆成说，“这话我不能骗你。”
第二天他回了趟公司。
工位上的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一个靠垫，一抽屉的打印稿。行政的小姑娘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清单，说显示器是公司资产，得留下。
“知道。”
“还有这个杯子，是公司的吗？”
“杯子我买的。”
“哦。”她低头在清单上划了一下，“那您拿走吧。”
他拔线的时候，旁边工位的人在打电话，嗓门很大，说这个月的量怎么怎么赶，赶不完就得通宵。没人看他。赖昌明的办公室门关着，里头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他抱着纸箱下楼，走到二楼，箱子底软了，塌下去，稿子撒了一楼梯。他蹲下来一张一张捡，捡的时候楼道里有人从上头下来，绕开他走了。捡到最后一张，是第三集的字幕稿，上面有他用红笔圈出来的一处。他把它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迟大萍当天晚上就发了视频。
她把张小安剪的那段音频配上字幕，把她妹妹的照片放在开头，讲了三分钟。她没哭，说话很平，一句一句讲：我妹妹八月十六号走的，说是去当群演，九月还在给人签收单，十月人不见了。
视频是夜里十一点发的。第二天早上，播放量过了几十万。
评论里一半在骂，一半在问地址。到中午，风向变了。有人把那段音频截出来，和原剧对比，说“这是原剧的配音，别带节奏”。有人扒出迟大萍的账号，说她之前发过带货视频，“一看就是炒作”。还有个自称剧组工作人员的号发了条长文，说“该素材系情节片段，已交法务处理”。剧方下午发了声明，三行字，盖了个红章：网传内容系恶意剪辑，已报警。那天晚上，迟大萍的手机被打爆了。有人发短信骂她，有人加她微信，发来一张她妹妹的照片，后面跟一句：“长这样也有人要？”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过一会儿又翻过来看。翻到后半夜，她把那条视频的评论关了，只留自己人的。
张小安第一次提工单，被驳回了。理由是“所附材料无法证明内容真实性”。
他坐在机房里，把那段说明从头改了一遍。时间码精确到帧，波形图截成上下对比，把正片和“前情回顾”里那句重复的话拼到同一条时间线上。写完已经半夜，他站起来，腰响了一声。第二次提上去，工单在系统里挂了六个小时，状态从“待处理”跳到“升级”。
迟大萍给张小安打电话，声音发抖。
“他们说我是营销号。”
“看见了。”
“我妹在里面，他们说我是营销号。”
“你先别删视频。”张小安说，“我这边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告诉我，你想什么办法。”她在那头喘了两口气，“我不怕他们骂我。我怕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电脑前，想了很久。他没有粉丝，没有号，没有媒体资源。他只有一样东西：他懂这套流程怎么走。
平台的举报入口是给普通用户的，材料递上去，一层一层看，看的人不认识他，也不认识那部剧。还有一个入口，在制作后台里，叫“素材合规申诉”，处理的是“上线内容存在风险”，走工单，工单会分级，重大风险直接进复审池。
他进不去制作后台了。
但苗青禾能。
他给苗青禾发消息：“你还有没有制作后台的权限？”
过了十分钟，回：“有。老师还没改密码。”
“帮我提一个工单。”
“提什么？”
“我写，你贴。”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份东西，标题很规矩：《关于〈总裁的替身新娘〉第三集素材真实性的说明》。正文分四段：送审版与原始分轨的差异，附时间码；场记报场日期与通告单不一致，附两张截图；同一句同期声在正片与“前情回顾”里重复出现，附波形对比；素材里的编号G-17，以及手腕标识与片尾演职员表不符。最后他写：“本人系该集字幕外包校对，以上内容均有原始文件支持。请核实该集拍摄期间是否存在未报备的场外拍摄行为，以及该行为是否涉及人员安全风险。附：原始音频文件三份，工程文件时间码截图五张。”
写完发给苗青禾。
苗青禾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会儿又发来一条：“你这段写得跟报案材料一样。”
“本来就是。”
“我提了。”
“提的时候手抖不抖？”
“抖。”她说，“我把鼠标点错了两次，点到取消。”
第二天下午，那个剧从平台上消失了。不是下架一集，是整部。搜索页显示“该内容正在复审”。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张小安正在吃泡面。他放下叉子，看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没觉得爽。他只是想起那三行盖章的声明，和那句“已报警”。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晚上八点，穆成给他打电话。
“有人报案，说你敲诈勒索。”
“谁？”
“郜三林。”穆成说，“他提供了转账记录的照片，说你要五万，他先给了两万。”
张小安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穆警官。”他说，“我等他这句话等了三天。”
第九章 反咬
问话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老空调，出风口用胶带粘了块纸板挡风，风还是往人脸上吹。穆成坐在对面，旁边是个年轻民警，负责记录。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木桌，桌面上有一圈圈水杯印，谁坐过都留个印。墙角有个铁皮柜，柜门关不严，露出一角卷宗。空调每隔七八分钟停一次，停的时候屋里能听见隔壁的说话声，听不清字。年轻民警把录音笔摆在桌角，按了一下，红灯亮起来，又低头把纸铺平。穆成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张小安，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说。”穆成把一张照片推过来，“这个人，你认识吧。”
照片上是他和郜三林在茶楼，隔着桌子。角度是从侧面拍的，能看到那个信封。
“认识。”
“他给了你多少钱？”
“两万。”
“你收了？”
“收了。”
年轻民警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穆成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为什么给你钱？”
“他说第三集有点瑕疵，让我别往外说。”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张小安说，“我把钱收了。”
“收了钱，就是答应了。”
“我收钱，是为了让他以为我答应了。”
穆成往后靠了靠。
“你知道这么说话，我很为难。”
“我知道。”张小安说，“所以我把东西带来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正面有三行字。日期，地点，人名，金额。
最后四个字：原封未动。
“钱在里面，一张没动。我这两天买设备刷的是我自己的卡，银行流水可以查。”他说，“信封上这几个字，是我当天晚上写的。写完夹在一本书里。”
穆成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
“你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我知道他会反咬。”张小安说，“他给我钱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机放在桌上，摄像头朝我。他拍了我收钱。”
“你当时就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还收。”
“我不收，他不安心。”张小安说，“他不安心，就会换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妈那张预约单。”
穆成的手停了一下。他把信封放下，问：“你妈那边，有人去过？”
“没有。就寄了张单子。”
“单子呢？”
“在我包里。”
穆成把信封放下。
“还有一样东西。”张小安说，“我手机里有段录音。”
“什么录音？”
“那天下午，从坐下到结束。”
年轻民警抬起头：“你未经对方同意录音——”
“我知道这个有争议。”张小安说，“但我要是不录，今天坐在这儿说的就是他的话。”
穆成看了他两秒。
“放。”
张小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点了播放。
先是茶楼的声音，服务员在柜台后面笑，壶盖磕在杯沿上。然后是郜三林：“两万。你先拿着。”
“……那女孩是谁？”
“哪个女孩？”
“G-17。”
“临时工。招来的人多，干两天走了。”
“走去哪了？”
“那我哪知道。兄弟，你这人怎么这么轴。”
录音到这里，穆成抬了下手。
“停。”
他倒回去，重新放了一遍“临时工，干两天走了”那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
“轻松的。”张小安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倒茶。倒满了还往里添，溢出来了。”
穆成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还有一段。”张小安说，“后面。”
他往后拖。
郜三林的声音变得低了：“都是自己人，好说。钱你拿着。这事就到这儿。”
然后是椅子响，脚步。
最后一句是张小安自己的：“三哥，那女孩要是不在了呢？”
录音里静了两秒。
郜三林笑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老往坏处想。”
放完，屋里静了一会儿。空调的风把桌上那张照片吹起一个角。
穆成合上本子。
“这两段，我们要做个提取。”
“行。”
“另外，”穆成说，“你这个录音，不能作为唯一证据。他可以说是玩笑，可以说你引导他说。”
“我知道。”张小安说，“所以我还带了别的。”
“什么别的？”
“他找我的时间，跟片子拍摄的时间对不上。”张小安说，“片场报场是九月十一号，通告单上是八号。这三天是补拍，没报备。补拍要用群演。群演从哪儿来？”
穆成没说话。
“从屋里来。”张小安说。
门被敲了两下。年轻民警去开，门口站着赖昌明。
张小安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赖昌明穿了件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进来，先看了张小安一眼，然后对穆成点头。
“我是他单位的负责人。”
“请坐。”
赖昌明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腿上。
“我今天来，是想说明一些情况。”他说，“张小安这个员工，业务能力是不错的，但是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张小安看着他。
“他前一阵跟我说，他听见电视剧里有人喊救命。”赖昌明说，“我当时以为是工作压力大。后来他在工作群里到处问，还发视频，我就让他先休息。”
“您觉得他情绪不稳定，有什么具体的表现？”
“他跟我说，他要搞垮这个项目。”赖昌明说，“原话是‘我不干了，我也让你们播不了’。”
张小安的手在桌子底下攥起来。
“我没说过这句话。”
“小安。”赖昌明转过头，语气很温和，“你别激动。你那天在电话里说的，我记性好。”
“你说的是‘你要真觉得出了事，你去报警’。”
穆成在本子上写着，没抬头。
“赖先生，”他说，“您跟郜三林认识吗？”
赖昌明顿了一下。
“认识。他是合作方的制片助理。”
“什么合作方？”
“一个劳务公司，给我们供临时工。”
“公司叫什么？”
“我记不太清了，得查。”赖昌明说，“我们这种小公司，合作方多。”
“您记不清公司名，记得住他说过的原话。”
赖昌明笑了一下：“穆警官，我这是记性好。”
“行，我了解了。您先回去，有事我们再联系。”
赖昌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小安一眼。
“小安，你别多想。工作的事，等你缓过来再说。”
门关上。
屋里静了很长时间。年轻民警收拾记录，出去了。穆成没走，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
“你今天不该那么说话。”他说。
“哪句？”
“你说你收钱是为了让他以为你答应了。”穆成把烟塞回去，“这话在我们这儿，叫‘有非法占有的故意’。你要是说不出别的，这两万就是你的。”
“那我说什么？”
“你该说的，是你不收他就换人。你怕他换人，你怕线索断。”穆成说，“这是实话，也是唯一能说通的。”
张小安低下头。
“他给我钱那天，我要是推回去，第二天就有人来收我妈那张单子。”他说，“我不是想要那两万。我是想要他以为我要。”
“这话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刚才不知道这话该说。”
穆成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把道理讲给他听：敲诈看的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他收钱的时候没提条件，钱原封没动，信封上还写了字，这就说不成敲诈；反过来，郜三林主动塞钱、还偷着拍，说明心里有鬼。可这些话在案卷里不占分量。占分量的是那张信封，和一段不知道能不能被采信的录音。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话；念完他把桌上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又放回去。他说到“采信”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这词儿他自己也不太信。
“那我当时要是不收呢？”
“那你就连这段录音也没有。”穆成把烟塞回烟盒，“这行当里，好些事就是这么别扭。”
“我不会说话。”
“你不是不会说话。”穆成说，“你是习惯了自己扛。”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
“有件事，我本来不该跟你说。”他说，“但我看你这人，不说你能自己撞墙上去。”
“什么事？”
“你那个组长，赖昌明。”穆成说，“他名下有一家劳务公司，注册在城西。公司的另一个股东，姓郜。”
张小安抬起头。
“你查了？”
“我们今天下午查的。”穆成说，“因为他来这儿说的话，太齐了。一个人替别人解释，说得比当事人还顺，这里面就有事。”
“那你们——”
“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穆成说，“公司是正规注册的，经营范围写着‘劳务派遣’。他给剧组供人，合法。他收身份证，可以说是备案。至于人去了哪儿，他可以说不知道。”
“那要等什么？”
“等一样东西。”穆成说，“能证明他经手过这些人的东西。”
他打开门。
“回去吧。这两天别乱跑。”
张小安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回头。
“穆警官。”
“嗯。”
“我今天在屋里说‘我确定’那三个字。”他说，“我不是随口说的。”
穆成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你上一回说这三个字，是什么时候？”
张小安没答。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墙根，一下，一下。
第十章 签收表
苗青禾约他在公园见面。
公园很小，就一个水池，几棵柳树，池子里飘着两个矿泉水瓶。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角被捏得起了毛。
“我给不了你太久。”她说，“我请了半天假。”
“嗯。”
“我辞职了。”她说，“今天早上提的。”
张小安坐下。“为什么？”
“因为老师问我，工单是谁提的。”苗青禾低着头，“我说是我。他说我疯了，说我这是砸大家饭碗。他说要在这个行业里封我。”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干了。”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我说完就出来了。出来以后腿一直抖。”
“抖多久？”
“抖到刚才。”
她把纸袋递过来。“这个给你。”
张小安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打印的，有点歪。
第一张是一张表。表头写着“群众演员劳务费签收表”，下面是格子，姓名、身份证号、天数、金额、签字。
最下面一行，字迹很轻：迟小满。日期，九月十二。
“这是我在制片的桌上拍的。”苗青禾说，“那天我帮他们贴报销单，这张表压在下面露了个角。我拍了两张，手抖，糊了一张。”
“为什么拍？”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觉得，一个群演的名字，不该写在劳务表的最下面，还写得那么慢。”
张小安翻到第二张。这张更清楚，能看见表格右上角有一栏，很小的字：“带队”。
后面填的名字：赖昌明。
张小安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赖昌明。”他念出来。
“你们组长。”苗青禾说，“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猜的。”她说，“组里的人都归他对接。群演是他找的，身份证是他收的，钱是他发的。他跟我们说，这是‘制片安排’。”
张小安把照片放在膝盖上。
“还有一件事。”苗青禾说，“我一直没说。”
“说。”
“杀青那天，我看见那个女孩了。”
张小安转过头。“哪个女孩？”
“灰衣服那个。”苗青禾说，“我们在砖厂拍最后一场，收工的时候，我看见她被一个人从后面拽走。拽得很快，她鞋掉了一只。”
“你当时在干什么？”
“我在收电脑。”她说，“我看见的时候，人已经上车了。我当时想喊，可是我不知道该喊谁。”
她回去以后，把那天拍的素材又看了一遍。有一场戏，那女孩从画面左边走过去，走得很快，肩膀撞到了灯架，没人喊停。她把那一帧截下来，存在手机里。后来内存不够，她删过一次照片，删到那一张，手指头停了一下，跳过去了。第二天她自己又去了一趟砖厂，在门口那条沟边上找那只鞋。找了半个钟头，没找着。沟里有水，黑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的手在膝盖上搓。她把手机相册往下翻，翻到那一张，又往上翻回去。那张照片她一直没删，也没敢给别人看。
“这行不能问。”她说，“老师教我的第一句话。他说你问多了，就没人用你了。”
“你现在问了。”
“我现在没工作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所以我能问了。”
张小安把照片收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你说。”
“平台复审。”他说，“剧要恢复上线，得走合规复审。复审要一份‘素材真实性确认书’，上面要有三方签字：制片、剪辑、字幕。”
苗青禾明白了。
“你要把郜三林和赖昌明弄到一个屋里。”
“对。”
“他们不会签的。”
“他们会。”张小安说，“因为尾款还没结。平台复审不过，尾款结不了。赖昌明手底下二十几个人等着发工资。”
“那平台的人呢？”苗青禾问，“平台凭什么配合你？”
“不配合我。”张小安说，“配合流程。”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拼音加数字的邮箱，正文很短：
“张先生：您提交的素材说明已转复审组。该剧复审需制作方到场，提供原始素材及签署确认文件。时间地点另行通知。请保持电话畅通。”
落款是平台的“内容安全中心”。
“他们回了？”
“回了。”张小安说，“我那份说明写得太细，细到他们不敢直接驳回。”
“细有什么用？”
“有用。”张小安说，“干这行的人，最怕一种东西——别人比他还懂流程。”
“你怎么懂这个的？”
“被驳过。”他说，“驳回理由写了一行字，我看了一晚上。”
三天后，通知来了。复审安排在周五下午，地点在园区的一间会议室。通知发给了制作方，也发给了苗青禾。
张小安没有收到通知。
他不在名单上。
“我去不了。”他看着手机说。
“你能去。”苗青禾说，“你是字幕。确认书要字幕签字。”
“他们不会让我进。”
“那就换个法子。”苗青禾说，“你以‘原字幕校对’的身份，向他们申请列席。不用他们同意，你只要到场，在门口等。”
“等什么？”
“等他们签不下去。”她说，“签不下去，就得叫人。叫人，就会叫到我。”
张小安看着她。
“你变了。”
“我没变。”苗青禾说，“我就是不想再听见那三声了。”
周五下午两点，张小安到了园区。他没进去，在一楼的咖啡厅坐着，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十八块，喝了两个小时。杯子里的冰化完了，他又让人加了回水。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放一下午都是那几首。他旁边的位子换了三拨人，先是两个谈保险的，后来是一个带孩子的女的，孩子把吸管咬扁了，最后来了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睡到打呼。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隔一会儿翻过来看一眼，看完再扣回去。三点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发现杯子被收走了，他又要了一杯白水。
三点半，他的手机响了。苗青禾，声音很小，像捂着嘴说话：
“他们签不了。”
“为什么？”
“因为确认书上有一栏，要填‘原始素材完整性说明’。”她说，“郜三林说填‘完整’，我说不完整。赖昌明在旁边打圆场，说‘小苗你别较真’。”
“平台的人怎么说？”
“平台那个小伙子说，如果不一致，就不能签，要重新核。”
“那个小伙子叫什么？”
“姓乔。”苗青禾说，“乔雨。他一直没说话，刚才才开口。”
“你跟他说，”张小安站起来，往电梯口走，“门口有个人，能解释为什么不完整。”
“他不会见你。”
“你告诉他，”张小安说，“我这儿有九月十一号的场记报场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这就去说。”
第十一章 复审会
乔雨比张小安想的年轻，戴一副细框眼镜，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是一块很便宜的运动手表。
他下来的时候没带人，一个人，手里拿着个平板。
“你就是张小安？”
“是。”
“你说你有场记报场声。”
“有。”
“我不听故事。”乔雨说，“我看东西。”
张小安把旧手机和一块硬盘放在咖啡桌上。
“原始分轨在这块里，报场声在第三集第七场，四分十二秒开始。”他说，“通告单的截图在这手机上。你自己对。”
乔雨没坐，弯着腰，把硬盘接上平板。他拖动进度条，听。听了两遍。
“你再听一遍。”张小安说。
乔雨没理他，又倒回去，把通告单的截图放大，跟音频里的日期对了一遍。
“九月十一。”他说。
“嗯。”
“通告上是八号。”
“嗯。”
乔雨直起腰，看着张小安。
“你为什么不在群里说？为什么要走工单？”
“群里说，没人信。”张小安说，“工单是流程。流程有人签字。”
乔雨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很不爽”的笑。
“你知道你这份东西给我们添了多少活吗？”
“知道。”
“整部剧下线，广告位空了，商务那边一天三个电话骂我。”乔雨说，“结果你告诉我，可能真有事。”
“不是可能。”张小安说，“是有。”
乔雨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把平板收起来，“你跟我上去。别说话，我让你说你再说话。”
“上去以后我能不能——”
“不能。”
会议室在七楼，长条桌，落地窗，窗外是园区的停车场。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郜三林、赖昌明、苗青禾，还有一个张小安在片花里见过——男主角，宋家豪。真人比镜头里瘦，头发吹得很高，一进门就抱怨空调太冷，抱怨完又让人给他倒了杯热水。桌子是白色的，能照出人影。每个人面前一瓶水，一瓶没开，一瓶喝了一半。窗户很大，下午的光斜着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水杯的影子拉得很长。宋家豪坐在靠窗那边，一直用手挡光，挡了一会儿，自己起来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
乔雨进去，把平板往桌上一放。
“今天这个会，改成现场核对。”他说，“确认书先不签。”
郜三林的笑僵了一下。
“乔老师，这不合适吧？我们都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了？”
“素材完整性的说明啊。”
“说明我看了。”乔雨说，“你们三个人，三种说法。一个说完整，一个说不完整，一个说不清楚。我签不了。”
赖昌明咳了一声。
“小苗年轻，做事认真，可能有点较真。”
“较真好啊。”乔雨拉开椅子坐下，“较真咱们就核对。”
张小安后来才知道，这个会本来不该开成这个样子。剧被下线以后，制作方要恢复上线，得交一份素材真实性确认书，制片、剪辑、字幕三方签字，平台再抽人复核。只要一方不签，就不能过。乔雨的权限只到“核”，核不下来就往上递，递上去这剧就卡在那儿，谁也别想动。所以今天坐在这屋里的人，没一个是来吵架的，都是来拿一个字的。张小安当时不知道这些，是后来乔雨在电梯里跟他说的，说一句停一下，像在数台阶。他说完补了一句：这规矩不是给我们定的，是给上面看的。
一个字，后面挂着一部剧的尾款。
乔雨抬头，看向门口。
“进来吧。”
张小安走进去。
郜三林看见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他是原字幕校对。”乔雨说，“确认书上有字幕这一栏。让他旁听。”
“他没有资格——”
“有没有资格我说了算。”乔雨打断他，“坐下。”
张小安在长桌最末坐下。他把电脑接上投影。
“先看画面。”他说，“第三集，七分十二秒。”
屏幕上，男主角摔杯子，镜头往右摇，摇过半张脸。
“往后一点。”张小安说。
画面里，那个穿灰卫衣的女孩，正低着头。
“这儿。”他按下播放。
小提琴，杯子碎。
然后是两个音节。
“救命。”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张小安把这段循环放了三遍。
“这是戏。”郜三林开口了，“戏里喊救命，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张小安说，“但是戏里没有人喊‘三哥’。”
他把播放头往后拖了一点。
“我不拍了——三哥，我不拍了——”
郜三林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头动了一下。
“这是现场杂音。”赖昌明接过去，“片场那么多人，谁喊一句都正常。可能是外面的人，可能是隔壁组。”
“隔壁组。”张小安重复了一遍，“赖哥，砖厂后面是排污沟，没有隔壁组。”
“那就是路人。”
“路人知道三哥叫什么？”
赖昌明不说话了。
宋家豪一直低着头看手机，这会儿抬起头。
“这跟我没关系啊。”他说，“我就是演戏的。那天我拍完就走了。”
“哪天？”乔雨问。
“就……拍那场戏那天。”
“通告上是八号。”乔雨说，“音频里是十一号。你八号还是十一号？”
宋家豪愣了。
“我记不清了。补拍那天我好像没来。”
“补拍？”乔雨把笔放下，“通告上没有补拍。”
宋家豪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脸一下红了。
“我是说，如果补拍的话——”
“你刚才说‘补拍那天我好像没来’。”乔雨说，“你记得有补拍。”
屋里安静下来。
张小安把最后一样东西投上去。一张照片，打印的，有点歪。
“群众演员劳务费签收表”。
最下面一行，迟小满，九月十二。右上角“带队”一栏：赖昌明。
赖昌明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脖子上的筋鼓起来了。
“这是内部资料。”他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个不重要。”张小安说，“重要的是，这个女孩八月十六号离家，九月十二号在你们的表上签字。她签完字，人就没了。”
“人没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郜三林说，“她自己走的。”
“她走的时候鞋掉了一只。”张小安说，“苗青禾看见的。”
苗青禾抬起头。她一直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攥着。
“我看见了。”她说，“在砖厂，收工的时候，有人把她从后面拽上车。她的鞋掉了，是白色的。”
“你胡说什么——”郜三林站起来。
“坐下。”乔雨说。
“乔老师，这是诬陷。”郜三林说，“他们串通好的。这个张小安，他敲诈我两万，我报警了，派出所有记录。”
“有记录。”张小安说，“记录里也有我交的信封。原封未动。”
郜三林的脸涨起来。
“你——”
门被推开。穆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郜三林。”他说，“我们是西城分局的。”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门口。
“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穆成把一张纸放在桌上，“传唤证。”
郜三林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配合。我配合。”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小安一眼。
“小安。”他说，“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张小安没说话。
赖昌明站起来，想跟着出去。
“赖先生。”穆成说，“您也一起。”
赖昌明的脚停住了。
“我？”
“对。”
“我什么都没做。”赖昌明说，“我是用人单位，我配合调查是应该的，但你们不能——”
“赖先生。”穆成说，“您公司的账，我们已经调了。您先跟我们走一趟，把话说明白。”
赖昌明的嘴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张小安。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求。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一个人算完了一笔账，发现最后一位数错了，怎么算都对不上。
“小安。”他说，“这集按分钟算，你已经超时了。”
张小安看着他被带出去。
会议室里剩下四个人。乔雨把平板合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他说，“剧先别想上线了。”
宋家豪站起来，脸色发白。
“乔老师，我真不知道啊。”
“你跟警察说去。”乔雨说。
“我说了没事吧？我就是……我就是那天没来。”
“你跟我说没用。”乔雨把平板塞进包里，“你跟能记事的人说。”
宋家豪还想说什么，被乔雨一个眼神堵回去了，站在那儿捏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也没划出个所以然。
苗青禾还坐在那儿，手还攥着。
“我腿又抖了。”她说。
“抖吧。”张小安说，“抖完就好了。”
第十二章 铁皮房
签收表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是铅笔写的，很淡，压在表格的格线下面：
“凤凰岭，老粮库，红铁门。”
穆成把这张纸放在灯下看了半天。
“凤凰岭在邻市。”他说，“开车两个多小时。”
“什么时候去？”
“今晚。”
那天晚上，两地警方联合行动。
张小安没去。穆成不让，说“你不是执法人员”。迟大萍也不让，说“你腿还没好，去了是添人”。他被留在西城分局的一间办公室里，坐在塑料椅上，面前一杯凉了的茶。茶是别人倒的，他一口没喝，后来浮了层灰。他在那儿坐了四个小时。十点，十一点，十二点。走廊里有人进进出出，鞋底在水泥地上擦。中间他起来上过两回厕所，回来接着坐。手机剩下百分之八的电，他不敢玩，就那么攥着。他给穆成发过一条消息，问要不要过去，穆成回了两个字：别来。
凌晨一点多，穆成给他打电话。
“人找到了。”
张小安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活着吗？”
“活着。”穆成说，“六个。都在。”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脚步杂乱，有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什么地方？”张小安问。
“老粮库，后面隔了几间。”穆成说，“铁皮搭的，铁皮顶上压着砖。我们进去的时候，有个手机架在砖头上，补光灯还亮着，照着一个人。”
“照谁？”
“照不着谁。”穆成说，“照的是一面墙。”
张小安没说话。
“她呢？”他又问了一遍。
“在。”穆成说，“坐在最里头那间，手里拿着张纸。”
“你先别过来，这边乱。明天上午，你带她姐来。”
第二天上午，张小安和迟大萍到了邻市的医院。
走廊很长，白墙，墙裙是浅绿的。有个护士推着车过去，车轮在地上吱吱响。
迟小满在一间观察室里。她坐在床边，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头发长了，扎不起来，垂在脸边。人瘦得颧骨都出来了，手背上有一片青，是打针留下的。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印着字，密密麻麻，是一页剧本。
迟大萍冲进去。
“迟小满！”
迟小满抬起头。她看了她姐两秒，眼睛慢慢睁大。
“姐。”
迟大萍走过去，抬手就打了她一巴掌。不重，打在肩膀上。
“你怎么这么傻！”她喊，声音劈了，“你怎么这么傻！人家说一天二百你就信！你怎么这么傻！”
迟小满被打得歪了一下，没躲。
“姐。”她说，“我手机被收了。”
迟大萍一下就哭了。
她抱住她妹妹，抱得很紧，两个人都在抖。
张小安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见迟小满的手里还捏着那页剧本，捏得很紧，纸边都卷了。
过了一会儿，迟小满从她姐肩膀上抬起头，看见了他。
“你是谁？”
“我叫张小安。”他说，“我……做后期的。”
“哦。”她点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我那场戏过了吗？”
走廊里有个护工推着车过去。
迟大萍没说话，眼泪掉在她妹妹的头发上。
“什么戏？”
“那场。”迟小满说，“我喊救命那场。导演说要重拍，我一直等着。”
张小安走进去了两步。
“过了。”他说，“过了。”
迟小满看着他，看了很久。
“真的？”
“真的。”
她把那页剧本放下，放在床边。
“那屋冷。”她说，“铁皮的，冬天冻手。”
“几个人？”
“一开始八个，后来走了两个，又来了三个。”迟小满说，“我们拍那种竖着的短剧，一条一分多钟，一天要拍几十条。词儿写在纸上，背不下来就挨骂。”
“吃什么？”
“有人送。米饭，一个菜。”她想了想，“有时候白菜，有时候土豆。”
“土豆怎么做？”
“就煮的。有点咸。”
迟大萍坐在旁边，一只手一直放在她背上，没动。
“他们收手机。”迟小满说，“说拍戏不能带。后来我知道，是怕我们打电话。”
“你为什么不跑？”
“跑过一次。”她说，“翻墙，墙头有玻璃。手划了，被抓住，关了三天，不给饭。”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里有一道白印，斜的，已经长平了。
“后来我就不跑了。”她说，“我想，等拍完这一部，他们兴许就放我走。”
张小安没接话。他在部队见过这样的。有个新兵跑过一次，被找回来，后来就不跑了，让干什么干什么。班长那时候说了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班长说这话的时候在剁白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他记得那新兵姓什么，忘了，只记得人回来那天衣服是湿的，头发上挂着草叶子；后来吃饭特别快，几口就完，吃完把碗端到水池边洗，洗得比谁都干净。班长说，那是怕人抢。迟小满说话的时候也在看门口，看一眼，说一句。窗外的护工推着车回来，车轮子卡在门槛上，抬了一下才过去。张小安往旁边让了让。
迟大萍站起来，走到走廊里去了。过了会儿才回来，眼睛是干的，手里拿两瓶水，一瓶递给张小安。
“喝点。”
瓶子是凉的，冰得手心发麻。
然后迟小满伸出左手，把手腕上一块白牌摘下来。硬纸的，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李娜。
“这个不是我的名字。”她说，“他们说我叫李娜。叫了两个月，我都快信了。”
她把牌子递给张小安。
“你帮我扔了吧。”
张小安接过来。牌子很轻，边角磨软了，上面有一层汗渍。
“扔了。”他说。
他没扔。他揣进了兜里。
出了医院，太阳很大，停车场的地面反光，晃眼睛。穆成靠在车门上抽烟。
“六个。”他说，“有三个是外地的，家里都报了失踪。还有一个未成年。”
“有个姑娘，出来第一句话是要手机。”穆成说，“说要给她妈打电话。我们给了，她拨号，那边响了两声，她又挂了。”
“为什么挂？”
“她说不知道说什么。”穆成把烟点上，“过了十分钟又打了一遍。这回说了。”
“说什么？”
“说了三个字。”
张小安没再问。
“那个三哥呢？”
“都进去了。”穆成说，“赖昌明也进去了。他那个劳务公司，账上流水很乱，我们还在查。”
“判多少？”
“这不是我定的。”穆成说，“该多少是多少。”
他把烟掐了。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嗯。”
“你在砖厂那天，要是没翻墙出来。”穆成说，“现在躺在里面的人里，可能就有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我不去，谁去？”
穆成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下回别自己上。”他说，“你打个电话，等我们。我们慢，但我们到了就不会走。”
“行。”
“你这‘行’说得太顺了。”穆成说，“我不信。”
张小安笑了一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迟大萍还在里面陪她妹妹。他坐在车里等，把窗户降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从兜里掏出那块白牌。
“李娜”。
不是她的名字。
他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摸出一支笔，在牌子背面写了三个字，写完揣回去。
写的是：迟小满。
第十三章 干净的背景音
一个月后，天冷了。
出租屋的窗户漏风，张小安用胶带在缝上贴了一圈，风还是往里钻，晚上得穿袜子睡。他那双袜子后跟磨破了，翻过来穿，磨另一边。
他把那部剧的事收了个尾。
剧没再上线。平台发了公告，说“因制作方存在违规行为，该剧永久下架”。公告写得很短，底下评论一万多条，大部分人在问“什么违规”，没人回答。后来有媒体写了篇稿子，说这个组用“招群演”的名义收身份证，把人安置在郊区，拍戏、拍短视频，不给人走。稿子里没提张小安的名字。他看见那篇稿子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刷鞋，看完，锁屏，继续刷。鞋底刷到第三遍，水还是黑的。他把那篇稿子存了，没转。稿子底下有评论，第一条是“这剧组我待过”，第二条是“楼上别瞎说”。
案子转到检察院那天，下了头一场雪。
穆成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人批捕了。张小安听完，问了一句：“那几个女孩呢？”
“送回老家了。”穆成说，“有两个不愿意回去，留在市里找工作。妇联那边在跟。”
“嗯。”
“你那个组长，”穆成说，“他的事比郜三林重。”
“为什么？”
“因为他是源头。”穆成说，“人是他招的，身份证是他收的，钱是他发的。郜三林只是接着。”
张小安没说话。
“还有件事。”穆成说，“你交上来那两万，作为涉案款，暂时不能退。等结案。”
“行。”
“你缺钱？”
“不缺。”
“你这人说话我不信。”穆成说，“你要真缺，跟我说。”
“真不缺。”
“行吧。”穆成说，“缺了也别跟我说，我一个月四千多。”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他搬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一直没报修。费婶来收水电费的时候问过一次，他说不碍事，费婶说那你就贴着吧，反正也不是你家的墙。
那两万确实拿不回来。他也没打算要。
他现在的活是苗青禾介绍的。
苗青禾开了个小工作室，两个人，挤在一个共享办公位里，接一些纪录片和企业的活。她给张小安介绍了一部平台的“合规审核”外包——剧集上线前的字幕审核，一个月一结，钱不多，但是稳定。
“这活适合你。”她说，“你就爱较真。”
“我不较真。”
“你不较真谁较真。”她把合同推过来，“签吧。签完请我吃饭。”
“吃什么？”
“麻辣烫。”
“就这个？”
“就这个。”她说，“贵的我自己也吃不起。”
签合同那天，她跟他说了一件事。
“我们这行，现在能问了。”
“什么意思？”
“平台出了新规。”她说，“群演要实名备案，身份证不能代管，剧组要报备场外拍摄。以后再有这种事，就好查了。”
“嗯。”
“就是不知道能执行到什么程度。”她补了一句，“反正写在纸上了。”
张小安签完字，把笔放下。
“青禾。”
“嗯？”
“谢谢你。”
苗青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收合同，耳朵有点红。
“谢什么。”她说，“我又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谢。”
腊月里，他回了趟县里。
他妈的手术做了。是县医院做的，排了两个月，没用任何人打招呼。
手术那天他在走廊里坐了三个小时。走廊里有个老头一直在咳嗽，咳得整个胸腔都在响。护士出来叫了两次名字，都不是他妈。下午四点多，人推出来了，眼睛上蒙着纱布。
“小安？”他妈伸手摸。
“在。”
“这纱布太厚了，啥也看不见。”
“过两天就拆。”
“疼倒不疼。”她说，“就是心里发慌。”
他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粗，指关节大，是常年干活的手。
“妈。”
“嗯？”
“没事。”
“没事你叫我干什么。”她嘟囔，“你爸呢？”
“在外面抽烟。”
“让他别抽了。”
“说了，他不听。”
“你不听我的，他也不听你的。”她说，“你们俩一个样。”
拆纱布是第三天。医生一层一层揭，揭到最后，屋里的人都往后退了退，让光进来。
他妈睁开眼，眨了眨，又眨了眨。
“怎么这么亮。”她说，“亮得慌。”
“能看见吗？”
“能。”她看着窗外，看了半天，“那棵树，是槐树吧？”
“是。”
“叶子都掉光了。”
“冬天了。”
她转过头，看着张小安。看了好一会儿。
“你瘦了。”
“没瘦。”
“瘦了。”她说，“脸都尖了。”
那天晚上，她在病房里跟他絮叨了半宿：谁家的儿子结了婚，彩礼给了多少；谁家的闺女考上了师范，她妈在集上哭了；村东头的老井填了，现在修了个小广场，晚上有人跳舞，音响吵得人睡不着，有人去说了两回，说的人自己被拉去跳了；还有卖豆腐的老刘，摊子挪到了小学门口，豆腐还是两块钱一块，就是切得比以前薄。张小安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听着，偶尔应一声，应到后来他妈嫌他应得敷衍，说“你困了就睡，别在这儿哼哼”。他妈说到这儿自己笑了，笑完问他吃了没有。
他没说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他妈也没问。她只是在他快要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爸说，你在外头惹事了。”
“没有。”
“惹了也没事。”她说，“你别学你爸，什么都憋着。”
“嗯。”
“憋着憋着，人就憋坏了。”
过年前，迟大萍给他寄了一箱苹果。箱子上写着“自家果园”，胶带缠了三圈，拆开的时候划破了他的手。
苹果不大，有磕碰的，但是甜。
他给迟大萍打电话。
“收到了。”
“甜不甜？”
“甜。”
“那就行。”她说，“我妹在家，天天吃，吃到拉肚子。”
“她怎么样？”
“还行。”迟大萍停了一下，“就是晚上老不睡。她说她在那边习惯了夜里拍戏，一躺下就清醒。”
“看医生了吗？”
“看了。医生给开了药，她不吃，说吃了脑子木。”
“……慢慢来吧。”
“我知道。”迟大萍说，“这种事，急不来。”
她要挂电话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张小安。”
“嗯。”
“我妹说，等她好了，想去学个手艺。”
“学什么？”
“她说想学剪片子。”迟大萍笑了一声，“我说你学那个干啥，天天熬夜。她说，能把人从画面里剪掉，也能把人从画面里留下来。”
张小安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外面下雪了，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让她学。”他说，“学这个，得先把眼睛养好。”
“行。”
“还有。”
“什么？”
“学费要是不够，跟我说。”
“你有钱？”
“我没有。”他说，“我认识人。”
“认识谁？”
“认识一个能借钱给我的人。”
迟大萍在那头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年三十那天，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包饺子。皮是买的，馅是自己剁的，白菜出水，包起来软塌塌的。煮了一锅，破了一半，汤成了糊糊。
窗外有人在放炮，噼里啪啦，一直响到半夜。
他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一条语音。发信人是一个陌生号，头像是朵向日葵。
他点开。里面是风声，还有脚步声，走了几步，停住。
然后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
“我到家了。”
就三个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然后拿起来，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我到家了。”
第三遍。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饺子。饺子有点咸。
吃完，他收拾了桌子，洗碗，把剩下的馅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咔”一声。
过完年，他接了一部新剧。是一部正经的长剧，平台自制，四十集。字幕组有五个人，他负责其中十集。
判是开春以后的事。穆成在电话里说了个数，张小安没记住，只记住一句：一个都没轻。
第一集的素材发过来，他打开，拖进软件。
画面是干净的，声音也是。棚里录的，一点杂音都没有，男女主说话像在玻璃房子里。
他把第一句台词打完，习惯性地把播放头往回拉了一点。
听了第二遍。
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收废品的喇叭响起来，从楼下过去，拖得很长——
“收旧家电、旧手机、旧电脑——”
他坐在那儿，等那声音过去。
然后按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