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头七刚过，侯爷姐夫随手折了根枯柳枝向我提亲。
我转头问母亲：「坟头刚薅下来的？」
母亲死死掐住我手腕，将我往他怀里推。
「你一个庶女，要不是你姐难产而死、小世子没人带，侯府能要你做填房？知足吧！」
三岁的小世子也抱住我的腿，哭得可怜：
「小姨，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你别嫌弃孩儿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那双泪眼，心口发凉。
前世我就是心软应下了。
我在侯府操持三十年，把庶子捧成状元郎，替侯爷散尽家财。
直到我油尽灯枯那日，侯爷却让人直接撤了我的汤药。
他拥着嫡姐的牌位，满是厌恶地啐我：
「当年你姐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爬上本侯的床，真是个下贱胚子！」
「你连她的脚指头都比不上，占着主母之位，简直脏了侯府的门楣！」
我呕心沥血养大的状元郎更是直接命人将我扔进乱葬岗：
「父亲，这恶妇不配入祖坟，只有我亲娘才配与您合葬。」
临死前，侯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若有来生，滚远点，本侯看你一眼都嫌恶心。」
既然嫌恶心，那便成全他。
这一世，我当场折断那根枯枝：
「母亲，这福气太大，我转身就去庵堂绞发为尼。」
1
咔嚓一声。
那根带着坟头泥腥味的枯柳枝，在我掌中断成两截。
我松开手，任由枯枝掉在青石板上，碾了一脚。
「沈织雾，你疯了不成！」
嫡母赵氏扑过来，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在左脸蔓延，嘴里漫开一股铁锈味。
赵氏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这可是靖安侯府的提亲信物！你一个下贱姨娘生的庶女，给你做填房是祖坟冒青烟的福分，你敢折断？」
我不退反进，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溅在赵氏的绣鞋上。
「母亲既觉得这坟头草是福分，不如自己去庵堂剃了头，改嫁给女婿做填房？」
「你这逆女！你说什么混账话！」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又要打。
站在廊下的靖安侯萧景珩冷哼一声，负手走上前。
一身素白孝服衬得他身形修长，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写满了高高在上的轻蔑。
「沈织雾，欲擒故纵的把戏，收起来。」
萧景珩居高临下地睨着我，随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本侯知晓你自幼爱慕我，当年你嫡姐出嫁，你在闺房哭了三天三夜。」
「如今清欢难产去了，本侯念在你与她有几分相似，才许你进门照料怀瑾。」
「别因为一根柳枝拈酸吃醋，你一个庶女，哪配让本侯大张旗鼓下聘？」
我听着这熟悉的论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前世，我从未爱慕过他。
当年哭了三天，是因为我的亲生姨娘被赵氏活活杖毙，尸首就扔在后院井里。
可萧景珩自作多情了一辈子，也在我死前拿这套说辞羞辱了我一辈子。
「侯爷多虑了。」
我抬手擦掉唇角的血迹，直视着他：
「我宁可去静安庵绞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绝不踏进靖安侯府半步。」
话音刚落，一个软糯的身子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小腿。
三岁的萧怀瑾仰着小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姨，你别走，怀瑾没有娘了，怀瑾好冷……」
「小姨若疼怀瑾，就嫁给爹爹好不好？日后怀瑾考取功名，定给小姨挣一品诰命，给小姨养老送终！」
多么动听的童言。
前世我就是被这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骗了。
他五岁生了一场重病，太医说需以心头血入药，我毫不犹豫拿刀捅进胸口，放了整整一碗血救活他。
他十岁顽劣，火烧太傅胡须，是我跪在冰天雪地里三天三夜，废了一双膝盖替他求情。
他二十岁高中状元，我在祠堂熬油点灯替他抄经祈福，熬瞎了一只眼。
结果呢？
他带着高头大马迎回假死的沈清欢，亲手打断我的脊骨，命人用草席裹着还有一口气的我，扔进了野狗成群的乱葬岗！
那野狗撕咬皮肉的剧痛，至今还在骨髓里发颤。
我垂眸看着腿边这个缩小版的畜生，非但没有半分心软，反而直接抬起脚，用力将他踹翻在地。
「啊！」
萧怀瑾毫无防备，一屁股摔在碎石上，手掌擦破了皮，渗出几滴血珠。
他愣了一瞬，随即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爹爹！这毒妇打我！她打流血了！」
萧景珩脸色骤变，大步上前一把将萧怀瑾捞进怀里。
「沈织雾！你找死！」
萧景珩一脚踹在我的膝弯处。
骨头撞击石板的闷响传开，我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膝盖骨钻心地疼。
「怀瑾才三岁，刚刚丧母，你竟下此毒手！」
萧景珩抱着哭闹不止的萧怀瑾，抬脚踩住我的手背，鞋底用力碾磨。
十指连心，我的指骨在靴底发出咯吱的声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我原以为你只是贪慕虚荣，没想到你心思如此歹毒，还没进门就要害死清欢唯一的血脉！」
赵氏见状，不仅不拦，反而冲身后的粗使婆子挥手：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丢人现眼的贱蹄子按住，给侯爷和小世子赔罪！」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拧住我的胳膊，强行将我的头往地上按。
额头重重磕在刚才那截断柳枝上，尖锐的断口划破额角，鲜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眶，染红了视线。
「赔罪？」
我顶着背上千钧重的力道，昂起满是鲜血的脸，冲着萧景珩惨然一笑：
「侯爷，我既不嫁，萧怀瑾于我而言就是个不相干的外人，他抱我大腿，我踹他一脚，何罪之有？」
萧景珩被我这副桀骜的模样刺痛了眼，脚下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在靖安侯府的地界，本侯说你有罪，你便是有罪！」
「来人，去把沈家祠堂的家法请出来，本侯今日就替岳母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
家法？
那是浸了盐水的牛皮鞭，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
我看着萧景珩怀里那个正悄悄冲我露出得意奸笑的三岁孩童，心脏抽痛。
原来三岁看到老，这畜生从一开始就是装的。
管家很快捧着托盘跑了过来，上面放着盘成一团的黑褐色皮鞭。
赵氏一把抓起皮鞭，塞进萧景珩手里，满脸谄媚：
「女婿，这贱婢全凭你处置，只要留一口气，明日我就是绑，也把她绑进侯府给你做牛做马！」
萧景珩接过皮鞭，手腕一抖，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脆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将鞭梢抵在我的下巴上，强迫我抬头：
「沈织雾，现在跪下给怀瑾舔干净手上的血，再乖乖咽下这根柳枝，本侯便饶你这一鞭。」
「否则，本侯今日便抽烂你的贱骨头！」
鞭梢上的倒刺刮破了我下巴的皮肉。
萧怀瑾趴在萧景珩肩头，伸出那只只擦破了一点皮的小手，递到我嘴边，奶声奶气地催促：
「小姨，快舔呀，怀瑾手疼。」
看着这对父子如出一辙的恶劣嘴脸，我死死咬住牙关，将满腔的血沫子狠狠吐在萧怀瑾伸过来的手背上。
「做梦！」
萧景珩勃然大怒，扬起手中的浸盐皮鞭，朝着我的脊背狠狠抽了下来！
2
啪！
皮鞭抽裂春衫，带起一串血珠。
后背火辣辣地炸开，盐水顺着破开的皮肉钻进骨缝，疼得我浑身打颤。
按着我的两个婆子趁机松手退开，生怕被鞭尾扫到。
我扑倒在青石板上，十指抠进砖缝，指甲当场翻裂流血。
「骨头还挺硬。」
萧景珩把萧怀瑾交给旁边的奶娘，双手倒提皮鞭，一步步逼近我。
「本侯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啪！
又是一鞭，精准地落在我刚才的伤口上。
旧伤叠新伤，血肉翻卷，粗布衣裳被鲜血浸透，死死黏在背上。
我死死咬着下唇，唇肉被咬穿，硬是一声没吭。
前世乱葬岗野狗撕咬的痛我都熬过来了，这几鞭子算得了什么？
见我不肯求饶，赵氏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冲上来狠狠踹了我肋骨一脚：
「哑巴了？快给侯爷磕头认错！你说你愿意嫁，愿意伺候小世子！」
肋骨传来剧痛，我闷哼一声，侧头看着赵氏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
沈家如今早已是个空壳子，全靠靖安侯府的姻亲撑门面，更靠我生母留下的江南铺子暗中填补亏空。
前世我嫁进侯府，赵氏和萧景珩联手哄骗我交出所有铺面的掌家印信，榨干了我最后一滴血。
「赵氏。」
我撑着发抖的手臂，一点点从地上支起上半身，染血的脸对着她：
「你这么急着把我推进火坑，是怕侯府断了沈家的银子，还是怕我查出我姨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赵氏脸色大变，扬手就要撕我的嘴：
「胡说八道什么！你姨娘那是自己失足掉进井里的，关我何事！」
「够了！」
萧景珩喝止赵氏，显然对这些后宅阴私毫无兴趣。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手里的鞭子滴着血：
「沈织雾，本侯没工夫看你们母女斗气。」
「后日便是清欢下葬的日子，下葬之后，一顶青布小轿会从侯府偏门抬你进去。」
「这几日你就在祠堂好好跪着反省，什么时候学会怎么当一个温顺的填房，什么时候再出来！」
偏门？青布小轿？
那可是纳贱妾的规矩！
前世他好歹还用了八抬大轿从正门迎我，如今只因我折了他的柳枝，他便连做戏都懒得做了，直接将我的尊严踩进泥里！
「我不嫁！」
我抓起地上那半截带血的枯柳枝，用尽全身力气朝萧景珩脸上砸去。
萧景珩侧身躲过，柳枝擦过他的衣襟掉落在地。
「由不得你！」
萧景珩冷喝一声，冲身后的侯府侍卫挥手：
「把她拖进祠堂锁起来！在后日花轿临门之前，水米不许进，本侯要好好磨一磨她的贱脾气！」
两个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我的胳膊。
双腿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裙摆磨破，膝盖拉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小姨，你乖乖听话嘛，等你进了侯府，怀瑾天天给你吃糖！」
萧怀瑾拍着小手在后面蹦蹦跳跳地喊，笑声清脆，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毒。
砰的一声巨响。
祠堂厚重的木门在眼前关上，大锁落下的脆响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阴暗潮湿的祠堂里，摆满了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前排的供桌上，赫然立着沈清欢新刻的灵牌。
我被扔在冰凉的蒲团上，后背的鞭伤接触到地面，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不顾疼痛，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抓起供桌上的青瓷香炉，狠狠砸向沈清欢的灵牌！
啪啦！
香炉碎裂，香灰四溅，沈清欢的灵牌被砸得滚落在地，断成了两截。
「沈清欢，你装死躲在暗处看戏，算计得真好啊。」
我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地上断裂的木牌。
前世直到我死前那一刻才知道，我这位尊贵的嫡姐根本没有难产而死！
她早就与萧景珩的堂兄暗通款曲，甚至连萧怀瑾这个所谓的侯府嫡子，都是她与奸夫生的野种！
为了掩盖丑事，更为了让我这个手握巨额嫁妆的庶妹进门当冤大头替他们养孩子、填亏空，她与赵氏合谋演了一出难产假死的戏码，带着大笔银钱去江南逍遥快活了整整二十年！
等到萧怀瑾功成名就，侯府危机解除，她才风风光光地“死而复生”，回来摘取我用命换来的果实！
我趴在地上，抠开供桌下方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洞里，静静躺着一枚暗金色的玄铁令牌，还有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这是我生母临死前塞进我襁褓里的东西。
生母并非普通贱妾，而是江南首富沈氏宗族流落在外的独女，更是当年在江南救下当今铁血摄政王谢无妄性命的恩人！
前世我被赵氏洗脑，以为这只是块不值钱的破铜烂铁，进侯府当天就被赵氏搜走销毁了。
这一世，我死死握住这枚玄铁令，冰凉的触感让我彻底冷静下来。
祠堂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迅速将令牌和密信贴身藏好，刚把青砖复原，祠堂的窗户就被人从外面捅破了一个洞。
一只粗糙的手伸进来，扔进来一个发馊的窝头，还有一个竹筒。
「三姑娘，快拿着。」
是府里负责倒夜香的刘婆子，当年受过我生母的一饭之恩。
我忍着剧痛爬过去，捡起竹筒拔开塞子，里面却不是水，而是一卷细小的纸条和一锭碎银子。
「三姑娘，老奴听见夫人和侯府管家在廊下密谋，说后日就算把你打断腿，也要塞进花轿抬进侯府。」
刘婆子压低嗓门，声音发颤：
「他们看中的是你生母留下的那箱地契！老奴半个时辰后去后门倒夜香，姑娘若想逃，老奴给你留门，这是老奴攒的棺材本，你拿着去静安庵躲躲吧！」
我捏着那锭带着体温的碎银子，眼眶一酸。
在这吃人的沈宅里，主子个个豺狼心性，反倒是最低贱的婆子尚存一分善念。
「多谢刘妈妈，我不逃。」
我将碎银子从窗洞塞了回去，反手将那枚玄铁令和一封我咬破手指写下的血书递了出去：
「刘妈妈，若你想报我姨娘的恩，便连夜出城，去城郊十里亭找一个挂着玄铁铃铛的马车，把这东西交上去。」
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若就这么逃去庵堂，萧景珩随时能派兵把庵堂围了抓我回来。
我要堂堂正正地斩断这门亲事，更要在离开前，把沈家和侯府的底裤扒个精光！
刘婆子颤抖着接过令牌，刚揣进怀里，院门外突然火把通明！
急促的脚步声杂乱地涌进来。
祠堂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氏举着灯笼冲在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断成两截的沈清欢灵牌，当即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反了！反了！这小贱人砸了清欢的灵牌！」
紧接着，萧景珩黑着脸大步跨进来，目光锁定在窗户边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刘婆子身上：
「外头鬼鬼祟祟的是谁？给本侯抓起来！」
3
两个侍卫翻窗而出，三两下就把年迈的刘婆子反剪双手押了进来。
噗通一声，刘婆子被踹跪在地上，脸磕在碎瓷片上，鲜血直流。
「搜！」
萧景珩看都没看刘婆子一眼，直接下令。
侍卫粗暴地撕开刘婆子的衣襟，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最后只掏出了那锭碎银子，还有半块发霉的饼子。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刘婆子刚才趁乱，定是已经把令牌扔进了外面的夜香桶里！
「好哇，吃里扒外的老货，竟敢私通这贱婢！」
赵氏冲上去，抬脚就往刘婆子脸上踹：
「说！这小贱人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大半夜来祠堂给她送吃的？」
刘婆子满嘴是血，吐出一颗被打落的牙齿，却死死咬定：
「夫人饶命，老奴只是看三姑娘可怜，送口吃的，没别的事啊！」
「可怜？」
萧景珩弯腰捡起地上断裂的沈清欢灵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强行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我被迫仰起头，双脚几乎离地。
「沈织雾，这就是你的反省？」
萧景珩将那截断木牌狠狠拍在我脸上，木刺扎进我红肿的脸颊：
「清欢是你的亲姐姐！她刚死，你不仅殴打她的骨肉，如今连她的灵牌都不放过！你的心肠怎么能毒成这样！」
「亲姐姐？」
我扯动嘴角，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直抽气，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在世时，拿针扎我手指，冬天逼我跳冰湖捞她的玉佩，把我当狗一样使唤，这也算亲姐姐？」
「住口！」
萧景珩猛地一甩手，将我狠狠掼在供桌角上。
我的腰腹撞上坚硬的木角，五脏六腑移位般剧痛，一口鲜血哇地吐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清欢温柔善良，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掉泪，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萧景珩用帕子擦了擦刚刚抓过我头发的手，随即将帕子扔在我吐出的血泊里，满脸厌恶：
「你自己卑劣不堪，便往死人身上泼脏水！本侯看给你留着这双手也是祸害！」
他转头看向门外，冷声喝道：
「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老奴才拖出去，乱棍打死！再拿夹棍来，本侯今日要亲自敲碎沈织雾这双砸灵牌的贱手！」
「不要！」
我顾不上腹部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萧景珩的靴筒。
「萧景珩，一人做事一人当！灵牌是我砸的，跟刘妈妈无关，你放了她！」
刘婆子一把年纪，这几十棍下去必死无疑！
我不能再让身边唯一对我有一点善意的人，因为我而惨死！
萧景珩低头看着趴在他脚边的我，靴尖用力一挑，直接踢开我的下巴：
「心疼这个老奴才？你害死清欢的气性去哪了？」
他非但没有收回成命，反而冲侍卫摆了摆手：
「就在这院子里打，按住沈织雾的头，让她睁大眼睛看着！本侯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帮她！」
侍卫立刻将刘婆子拖到祠堂外的天井里，高高举起了手腕粗的水火棍。
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刘婆子连惨叫都没发出几声，就只剩下出气多进气少的呻吟，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一直流到祠堂门槛前。
「停下！我让你停下！」
我被两个婆子死死按在门槛上，下巴抵着冰冷的木头，眼睁睁看着刘婆子被打得血肉模糊。
指甲深深嵌进门槛的木头里，我嘶声裂肺地冲萧景珩吼道：
「萧景珩！你不是要我给沈清欢磕头赔罪吗？我磕！我认错！你让他们停手！」
萧景珩负手站在廊下，冷漠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刘婆子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慢条斯理地抬了抬手。
侍卫停下棍子，上前探了探鼻息：
「启禀侯爷，昏死过去了，腿骨全断了。」
「扔出府去，自生自灭。」
萧景珩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随即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泪痕的我：
「沈织雾，记住这个教训，在靖安侯府，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至于你的手……」
这时，奶娘抱着被吵醒的萧怀瑾走了过来。
萧怀瑾揉着眼睛，看到院子里的血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地指着我喊：
「爹爹，坏小姨哭了！怀瑾不要打坏她的手，打坏了手，谁给怀瑾做桂花糕，谁给怀瑾洗臭脚呀？」
赵氏连忙在旁边帮腔：
「是啊女婿，后日就要进门了，真把这双手夹断了，以后侯府那么多粗活累活谁来干？不如换个法子罚她！」
萧景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脸上的戾气瞬间化作慈爱：
「还是怀瑾心善，念着你这恶妇的好。」
他伸手揉了揉萧怀瑾的脑袋，指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灵牌：
「既如此，便免了你的夹棍之刑。」
「把清欢的灵牌捧起来，去院子里的碎石路上，三步一叩首，一直跪到天亮！少磕一个头，本侯就把刚才那个老奴才抓回来剁成肉泥喂狗！」
说完，他抱着萧怀瑾转身离去。
赵氏冲我啐了一口，命两个拿着藤条的粗使婆子守在院子里盯着我，自己也打着哈欠回房睡了。
夜风刺骨。
我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捧起那两截断裂的木牌，一步步挪到铺满尖锐鹅卵石的院道上。
双膝跪下去的刹那，尖锐的石子瞬间刺穿了早已磨破的裤管，扎进膝盖的烂肉里。
我咬着牙，弯下伤痕累累的脊背，将额头砸在冰冷的石子上。
咚。
每磕一下，后背的鞭伤就被牵扯着撕裂一分，膝盖的血就多流一寸。
婆子的藤条时不时抽在我身上：
「用力点！没吃饭吗？声音这么小糊弄鬼呢！」
我机械地重复着起落、下跪、磕头的动作，鲜血染红了一路鹅卵石。
意识逐渐模糊，视野里只剩下无尽的血色。
但我没有哭。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个，两个，一百个……
萧景珩，赵氏，萧怀瑾。
今日我磕的每一个头，流出的每一滴血，来日我定要用你们满门的项上人头来祭奠！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终于撑不住，直挺挺地栽倒在血泊里。
就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盆刺骨的冷水当头浇下！
赵氏尖锐的叫骂声在头顶响起：
「贱人！别装死！快起来，你把你生母留下的那箱地契藏哪儿去了？！」
4
刺骨的井水混着血水灌进嘴里，我剧烈地呛咳起来，肺腑扯着疼。
赵氏一脚踩在我血肉模糊的后背上，用力碾压着昨夜的鞭伤：
「说！你生母那个箱子里怎么全是石头？地契呢？江南那十几家绸缎庄的印信呢？！」
我趴在碎石地上，被她踩得几乎喘不过气，胸口却涌起一阵痛快。
前世我直到出嫁那日才去开生母的箱子，结果箱子早就被赵氏配了钥匙，在头一天夜里偷梁换柱。
这一世，我重生的第一刻，就已经把箱子里的地契和银票全部转移，塞进了祠堂祖宗牌位的底座夹层里，换上了一箱子鹅卵石！
「什么地契？」
我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沫，装出茫然的样子：
「姨娘留给我的箱子钥匙，不是一直由母亲保管吗？里面有什么，母亲比我更清楚吧？」
「你少跟我装蒜！」
赵氏气急败坏，蹲下身一把掐住我脸颊上的伤肉，指甲深深抠进肉里：
「昨晚我让人去抬箱子清点嫁妆，打开一看全是破石头！除了你这个小贱人提前转移了，还能有谁？！」
原来她昨晚就迫不及待去偷我的嫁妆了。
「母亲这话说的，我自打昨日拒绝侯爷提亲，就被关进祠堂，手脚都被你们打烂了，长了翅膀飞出去换石头不成？」
我冷笑着反问，声音沙哑如破锣：
「莫不是母亲自己吞了我的嫁妆，怕侯爷怪罪，故意演这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啪！
赵氏狠狠抽了我一耳光，打得我耳中嗡嗡作响。
「贱婢！敢污蔑我！」
就在这时，萧景珩带着萧怀瑾大步跨进院门。
看到满院子的血迹和我狼狈的模样，萧景珩没有丝毫怜悯，反而皱眉捂住了萧怀瑾的鼻子：
「岳母，大清早的吵什么？一股子血腥味，冲撞了怀瑾怎么办？」
赵氏立刻换上一副委屈愤怒的面孔，扑过去告状：
「女婿啊，你可要为我做主！这小贱人心思狡诈，竟提前把她姨娘留下的嫁妆地契全都藏起来了，箱子里只剩下一堆破石头！」
萧景珩脸色微变。
靖安侯府外强中干，国库欠银高达十万两，朝廷限期三个月内补齐，否则就要削爵查办。
他之所以急着在沈清欢头七刚过就逼我进门，最大的目的就是我生母留下的那笔富可敌国的江南产业！
「沈织雾，地契在哪？」
萧景珩松开萧怀瑾，大步走到我面前，声音冷得掉渣：
「你生母不过是个商户贱妾，那些产业本就该归沈家和侯府所有，你一个妇道人家，留着那些铜臭之物只会招祸。」
「乖乖交出来，本侯许你进门后做个平妻，不再提青布小轿之事。」
平妻？
真是好大的恩典啊！
为了我的银子，他连最心爱的沈清欢的颜面都能往后放一放了。
「侯爷，我真不知道什么地契。」
我撑着地，艰难地坐起身，擦去眼角的血水：
「不过我倒是记得，姨娘临终前说过，她把所有的家当都捐给城外的静安庵做香油钱了，凭证就压在静安庵主持的佛像底下。」
「侯爷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去静安庵剃度，顺道帮侯爷把凭证取回来如何？」
萧景珩死死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你还想着去庵堂当姑子？痴心妄想！」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萧怀瑾突然跑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描金的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浑浊发黑、还冒着热气的洗脚水，水面上甚至还飘着几片枯黄的艾草叶。
「小姨，你肯定渴了吧？」
萧怀瑾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把铜盆重重放在我面前的地上，溅起的脏水洒了我一脸：
「这是怀瑾刚刚洗过脚的水，可香啦！小姨，你把这盆水喝光，再把藏起来的银子交出来给怀瑾买大马，怀瑾就求爹爹不打你，好不好？」
全场寂静。
连旁边的粗使婆子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一个三岁的孩子，竟能想出如此恶毒折辱人的法子！
我低头看着那盆散发着酸臭味的洗脚水，胃里一阵痉挛，抬头冷冷看向萧景珩：
「侯爷，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世子？」
萧景珩看了一眼那盆洗脚水，非但没有斥责萧怀瑾，反而纵容地笑了笑：
「童言无忌，怀瑾也是看你跪了一夜口渴，一片孝心罢了。」
一片孝心？！
把洗脚水端给长辈喝，叫一片孝心？！
「沈织雾，怀瑾亲自给你端水，你敢不喝，就是不敬世子，不敬本侯！」
萧景珩眼神陡然转冷，一脚踩住我的肩膀，将我死死往下按：
「不仅要喝，还要笑着夸怀瑾懂事，夸这水好喝！否则，本侯现在就把你生母的坟刨了，把她的尸骨挫骨扬灰！」
轰！
脑海里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生母的坟！
那是生母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萧景珩，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我疯了一样挣扎，双手去抓他的靴子，却被赵氏上前一步，死死拧住胳膊反剪在背后。
另一个婆子冲上来，一把捏住我的下颌骨，用力一卸！
咔吧一声！
我的下巴被生生卸脱臼，嘴巴被迫大张着，根本无法合拢，剧痛让我眼泪狂飙。
「按住她！灌！」
赵氏面目狰狞地低吼。
萧怀瑾兴奋地拍着手，亲自端起铜盆的一角，和婆子一起，将那盆滚烫浑浊的洗脚水，对着我被卸掉下巴的嘴，狠狠灌了进来！
「唔——咳咳！」
恶臭、咸腥、滚烫的脏水瞬间冲进我的口腔，烫伤了舌头，呛进气管。
我拼命摇头，手脚在碎石地上乱蹬，可赵氏和婆子像铁钳一样死死锁住我，萧景珩的脚更是如泰山压顶般踩在我背上。
大半盆洗脚水灌进肚子里，剩下的浇了我满头满脸。
婆子松开手，又咔吧一下将我的下巴推了回去。
我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混着脏水流了一地，抠着喉咙想要吐出来，却只吐出一滩滩带血的酸水。
萧怀瑾蹲在我面前，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用小手拍打着我红肿的脸颊：
「小姨，怀瑾的洗脚水好喝吗？你快说呀，不说怀瑾就让爹爹去挖你娘的坟啰！」
萧景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在脏水里苟延残喘的我，冷声催促：
「沈织雾，本侯的耐心有限，说！」
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如筛糠，口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脏臭味。
不能动姨娘的坟。
绝对不能。
我一点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恶魔，喉咙里溢出破碎嘶哑的字眼：
「好……好喝……」
「哈哈哈哈！小姨喜欢喝怀瑾的洗脚水！以后怀瑾天天洗脚给小姨喝！」
萧怀瑾欢呼雀跃地跳了起来。
赵氏也得意地大笑出声：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女婿，既然那地契凭证在静安庵，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押着这小贱人去静安庵把东西取出来！」
萧景珩满意地点点头，命人拿来一根粗麻绳，像捆牲口一样拴住我的脖子，另一头递给侍卫：
「牵着走，别让她脏了侯府的马车。」
我就这样被绳子勒着脖子，浑身湿透、满身血污地被拖出了沈家大门。
此时天色大亮，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我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地被拖行到城外十里亭。
只要过了十里亭，前面就是静安庵。
突然，前方尘土飞扬，数十骑黑甲铁骑如黑色洪流般疾驰而来，瞬间将侯府的队伍团团围住！
马蹄声如雷鸣般整齐划一，杀气冲天。
为首的一辆玄铁马车停下，车辕上挂着的玄铁铃铛迎风作响。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车帘，身穿九蟒玄袍的摄政王谢无妄缓步走下马车，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了我脖子上的麻绳上。
他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萧景珩的咽喉，一字一顿道：
「靖安侯，本王找了十年的救命恩人，也是你能拿绳子栓的？」
5
唰！
周围数十名黑甲玄骑同时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光晃得赵氏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
萧景珩脸色剧变，连忙翻身下马，将萧怀瑾护在身后，拱手行礼：
「下官拜见摄政王！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满身污血、趴在泥地里的我，满脸荒谬：
「王爷，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这贱妇乃是我沈家庶女，也是下官未来的填房，自幼在京城长大，怎会是王爷的救命恩人？」
谢无妄根本没搭理他。
他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那双踏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金丝皂靴，毫不在意地踩进我身周的血泥里。
谢无妄单膝蹲下，挥剑挑断了我脖子上的粗麻绳。
「沈氏之女？」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还带着夜香臭味、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暗金玄铁令，递到我眼前：
「十年前江南水患，本王遭人暗算坠江，是你生母沈氏千金救本王一命，临别前本王将此令赠予她，承诺保她母女一世荣华。」
「你既有此令，为何沦落至此？」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却冷厉的脸，喉咙干痛，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衣袖：
「王爷……我姨娘已经死了，是被赵氏害死的……」
「我不要嫁给靖安侯，求王爷带我去静安庵……替我做主，让我与沈家、与侯府恩断义绝！」
我现在浑身是伤，地契还藏在沈家祠堂，沈清欢假死的证据还没拿到手。
我不能现在就跟谢无妄回王府，静安庵是我早就布好局的退路！
「放肆！」
赵氏见我要攀高枝，连对摄政王的害怕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喊道：
「王爷明鉴啊！这小贱人最会撒谎！她姨娘明明是自己投井死的，那块令牌定是她从哪里偷来的！」
「她早就与靖安侯定了亲，昨晚还因为害死嫡姐在祠堂罚跪，今天我们是带她去庵堂取嫁妆的，她这是畏罪潜逃啊！」
萧景珩也迅速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沉声道：
「王爷，此女品行败坏，不仅打碎其嫡姐灵牌，还殴打本侯年仅三岁的幼子。」
「即便她生母对王爷有恩，那也是她生母的事。如今她是本侯未过门的妾室，还请王爷莫要插手本侯的家事！」
好一个家事！
他以为抬出婚约，就能继续把我捏在手心里搓圆捏扁！
我扶着谢无妄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转头直视着萧景珩，把嘴里的血沫子咽下去：
「萧景珩，你拿一根坟头拔下来的枯柳枝逼婚，既无三书六礼，又无媒妁之言，算哪门子的定亲？！」
「当着摄政王的面，你倒是说说，你靖安侯府是用哪条律法，逼着刚过头七的亡妻庶妹给你做妾的？！」
萧景珩脸色铁青，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你！那是本侯体恤你沈家门楣，才从简行事！」
「体恤？」
谢无妄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将我挡在身后。
他反手一剑柄，狠狠砸在萧景珩的肩膀上！
咔嚓一声骨裂响！
萧景珩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爹爹！」
萧怀瑾吓得哇哇大哭，冲上来用小拳头捶打谢无妄的腿：
「你这个坏人！不许打我爹爹！我让我爹爹把你抓起来喂狗！让我小姨给你喝洗脚水！」
谢无妄垂眸看了一眼这个满嘴秽语的三岁孩童，抬腿一脚，直接将萧怀瑾踢飞出去三丈远！
萧怀瑾像个破布麻袋一样摔进路边的荆棘丛里，脸蛋和手臂瞬间被尖刺划出无数道血口子，哭声顿时变成了杀猪般的惨叫。
「怀瑾！」
萧景珩目眦欲裂，顾不得肩膀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萧怀瑾从刺丛里抱出来，转头怒视谢无妄：
「谢无妄！怀瑾才三岁，更是侯府世子，你怎敢对他下此重手！我要进宫去御前参你！」
「去参。」
谢无妄理了理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父子俩：
「顺便告诉陛下，你靖安侯府欠国库的十万两白银，本王限你三日内还清。」
「少一两银子，本王便抄了你的靖安侯府，把你父子二人发配宁古塔披甲人为奴！」
萧景珩彻底僵住了，脸色惨白如纸。
十万两！三日！
这根本就是要他的命！
「至于她。」
谢无妄侧头看了我一眼，对身后的亲卫副将统领下令：
「沈姑娘既想入静安庵清修，便派一百玄甲军护送她前去，将静安庵方圆十里划为禁地。」
「没有沈姑娘的允许，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也给本王剁碎了喂鹰！」
「是！」
副将轰然领命。
谢无妄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兜头罩在我满是血污的身上，压低声音在我耳畔道：
「太医已在庵中等候，本王给你三天时间养伤处理私事，三天后，本王亲自来接你。」
说完，他翻身上马，看都没再看地上哀嚎的萧景珩一家，带着大队人马绝尘而去。
留下的一百玄甲军立刻上前，将我簇拥在中间，请上了另一辆宽敞的软轿。
「站住！沈织雾你给我站住！」
赵氏见我真要走，疯了一样扑上来想要扒拉轿帘，却被玄甲军一刀鞘砸翻在地，门牙当场磕掉两颗，满嘴喷血。
我掀开轿帘一角，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嘴是血的赵氏，还有抱着萧怀瑾、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吃人的萧景珩。
「侯爷，母亲。」
我拢了拢身上带着谢无妄体温的玄色大氅，冲他们露出一抹灿烂的笑：
「刚才你们不是说，我姨娘留下的地契凭证就在静安庵的佛像底下吗？」
「其实我骗你们的。」
「地契不在静安庵，就在沈家祠堂沈清欢那个断掉的灵牌底座下面哦。」
什么？！
赵氏和萧景珩同时愣住。
我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不过呢，昨晚刘妈妈出去的时候，我让她顺手把一盏油灯扔进了祠堂的牌位架子后面。」
「算算时辰，这会儿沈家祠堂连带着那些地契，应该已经烧成灰了吧？」
「沈织雾！你这个毒妇！」
赵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顾不得满嘴的血，爬起来就往城里疯跑。
萧景珩更是脸色铁青，一把将哭闹的萧怀瑾塞给奶娘，翻身上马疯了一样往沈家赶去！
那可是十万两的救命钱！
轿帘落下。
我靠在柔软的引枕上，从怀里摸出一叠厚厚的、散发着墨香的真正地契。
烧是真的烧了。
不过烧的只是我昨晚用废纸仿造的假地契罢了。
萧景珩，好好去火场里刨灰吧，你的报应，这才刚刚开始。
6
静安庵的后院禅房内，檀香袅袅。
摄政王府的御用太医小心翼翼地替我清理着后背的鞭伤和膝盖里的碎石。
每一次镊子夹出肉里的石子，我都疼得浑身冷汗直冒，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姑娘真是好忍耐，这伤若是换做旁人，早就痛晕过去几回了。」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替我敷上最名贵的金疮药，又端来一碗催吐洗胃的汤药：
「把这碗药喝了，将腹中污物吐尽，再好生调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对着铜盆将早上被灌进去的脏水吐了个干干净净，漱了十几遍口，才觉得活了过来。
刚换上一身干净的素白僧衣，禅房的门就被轻轻叩响。
一个身穿锦袍、富态精明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一见到我，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小主人！老奴沈万山，可算是找到您了！」
这是我生母陪嫁商号的大掌柜。
前世我被困在侯府后宅，与外界断绝联系，沈掌柜几次三番想要见我，都被萧景珩打断腿轰了出去，最后商号也被萧景珩强行吞并。
「沈伯，快起来。」
我虚弱地抬了抬手，从枕下取出那叠江南产业的真地契和印信，递了过去：
「昨晚刘妈妈可还好？」
沈万山双手接过印信，擦了擦眼泪道：
「小主人放心，昨晚王爷的人接到令牌后，第一时间就把被扔在乱葬岗外头的刘妈妈救了回来，如今正在我们的庄子上请名医接骨疗养，性命无碍！」
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那就好。」
我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
「沈伯，立刻动用商号所有的力量，替我办三件事。」
「第一，靖安侯府如今欠国库十万两，萧景珩刚才在沈家祠堂没拿到地契，必定会去地下钱庄借印子钱堵窟窿。你让人伪装成钱庄东家，把银子借给他，但利息要九出十三归，并且拿靖安侯府的祖宅和所有田庄做抵押！」
沈万山眼睛一亮：
「高！三天后就是还钱期限，他为了保住爵位，哪怕是饮鸩止渴也得签字画押！只要过了下个月，整个靖安侯府的房契就都是咱们的了！」
「第二。」
我声音渐冷：
「赵氏害死我生母的证据，当年接生的稳婆和推我生母下井的恶奴，都被赵氏藏在城南的庄子里。你带人去把人绑了，直接送进顺天府大牢！」
「第三，去江南苏州的烟雨巷，查一个叫柳如眉的寡妇，以及她身边养着的那个面首。我要你把他们两个，连同他们手里所有的账本，在三天之内秘密押送进京！」
柳如眉，正是我那位“难产死去”的好嫡姐沈清欢现在的化名！
而那个面首，就是萧景珩的好堂兄，也是萧怀瑾的亲生父亲——萧景明！
前世他们躲在苏州花着我的银子，这一世，我断了他们的财路，还要把他们直接拽到阳光底下暴晒！
沈万山领命匆匆离去。
我闭上眼养神，还没睡上半个时辰，院子外头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和刀剑碰撞声。
「让开！本侯要见沈织雾！我是她的夫君，你们凭什么拦我？！」
是萧景珩的声音，带着气急败坏的嘶吼。
我披上外衣，由丫鬟搀扶着走到禅房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
院门外，玄甲军刀锋如林，将萧景珩和赵氏死死拦在警戒线外。
此时的萧景珩哪里还有半点今早的矜贵模样？
他身上的孝服被火燎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黑灰，头发散乱，怀里还抱着哭得嗓子都哑了的萧怀瑾。
赵氏更是凄惨，两腮高高肿起，双手被火烫得全是水泡，显然刚才在沈家祠堂的火场里疯抢了一通，最后只刨出一堆假地契的灰烬。
「萧景珩，你来干什么？」
我隔着几十步远的距离，冷冷开口。
看到我完好无损地站在窗前，身上还穿着干净的衣裳，萧景珩眼睛瞬间红了：
「沈织雾！你竟然真的放火烧了祠堂，烧了所有的地契！」
「你知不知道那十万两银子关系到侯府的爵位，关系到怀瑾的前程！你为了报复本侯，竟如此不顾大局！」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跟我谈大局！
我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了：
「侯府的爵位，萧怀瑾的前程，跟我一个马上要出家的庶女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赵氏捂着漏风的嘴，含糊不清地尖叫：
「你是沈家的女儿，你的东西就是沈家的！你烧了地契，现在就拿你的命去跟摄政王换银子！你去求摄政王免了侯府的欠银，否则我就去官府告你纵火弑母，告你不孝！」
「不孝？」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赵氏，你大可以去告。正好顺天府的大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去城南庄子，把你当年指使推我生母下井的张婆子抓回去了。」
「你说，是我的纵火罪大，还是你谋害人命、侵吞嫡系家产的罪名大？！」
赵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你……你怎么会知道张婆子……」
萧景珩见赵氏没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换上了一副施舍般的温和面孔：
「织雾，本侯知道你今早受了委屈，心里有气。」
「刚才在火场里，本侯想通了，清欢已经去了，死人终究比不过活人。只要你现在去求摄政王宽限侯府的银子，本侯明日就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进门做正头侯夫人！」
他把萧怀瑾举高了一点，柔声哄劝：
「你看，怀瑾刚才被摄政王踢伤了，到现在还发着高烧，一直哭着找小姨呢。你素来最疼他，难道真忍心看他小小年纪就没了爵位庇护，流落街头吗？」
萧怀瑾配合地伸出缠着纱布的小手，哭着喊：
「小姨，怀瑾疼，怀瑾再也不逼你喝洗脚水了，你快跟爹爹回家好不好？回家给怀瑾炖燕窝吃……」
看着这对父子到现在还以为我稀罕那侯夫人的位置，还以为我能被几句软话拿捏，我只觉得无比恶心。
「萧景珩。」
我拿起窗台上太医刚用完的一盆洗拔毒血水，隔着院墙，用尽全力朝他们泼了过去！
哗啦！
腥臭的血水越过玄甲军的头顶，精准地泼了萧景珩和萧怀瑾满头满脸！
「啊！我的眼睛！」
萧怀瑾被血水糊了眼，惨叫着在萧景珩怀里乱蹬。
萧景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彻底暴走了：
「沈织雾！你给脸不要脸！本侯肯娶你做正妻是抬举你，你真以为摄政王是真心护你？他不过是看在你死鬼生母的面子上做做样子！」
「等他厌烦了你，本侯定要把你抓回侯府，剥皮抽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冷冷地看着他无能狂怒：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看是你先剥我的皮，还是你靖安侯府先家破人亡！」
「把他们给我乱棍轰下山！」
玄甲军立刻举起枪杆，毫不留情地将骂骂咧咧的萧景珩一行人推搡着赶下了山道。
我关上窗户，遮住外面的喧嚣。
刚转身，就看到内室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谢无妄一身玄衣，手里正把玩着我放在桌上的那枚沈氏商号总印。
「九出十三归，拿整个靖安侯府做抵押，还要刨了他的祖坟根基。」
谢无妄抬眸看向我，将印信抛还给我：
「本王竟不知，救命恩人的女儿，是个如此睚眦必报的小毒物。」
我稳稳接住印信，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
「王爷既然听见了，那织雾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们欠我的，是一条命，是三十年的血泪。王爷若觉得我毒，大可现在收回玄甲军。」
谢无妄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指腹轻轻擦过我脸颊上还未消退的伤痕：
「毒点好。」
「本王的王府里，正好缺一个能帮本王杀人不见血的女主人。」
「沈织雾，三天后宫中除夕夜宴，本王带你去见见血，如何？」
7
这三天，京城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沈家主母赵氏因二十年前毒杀妾室、侵吞江南沈氏巨额嫁妆，人证物证俱全，被顺天府尹当堂捉拿，判了秋后问斩，家产全部充公归还苦主。
沈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彻底沦为京城笑柄。
第二件，靖安侯萧景珩为了在三日内凑齐十万两黄金补交国库，走投无路之下，将靖安侯府的祖宅、城外三千亩良田以及名下所有铺面，全部抵押给了京城最大的通宝钱庄，签下了九出十三归的绝命文书，这才堪堪保住了头上的爵位。
但侯府也因此彻底变成了一个空壳子，府里下人跑了一大半，连萧怀瑾平时喝的血燕窝都断了顿，每日只能吃粗茶淡饭。
第三天傍晚，沈万山带着一身风尘，走进了静安庵的禅房。
「小主人，幸不辱命！人已经全部带到京城，就关在咱们城西的暗庄里！」
沈万山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从苏州搜出来的账本。这三年里，靖安侯府亏空的银子，其实有一大半都是被大姑娘沈清欢和侯府二房的萧景明通过漕运暗中转去了江南！」
「不仅如此，老奴还把当年给大姑娘接生的稳婆也抓来了。稳婆招认，当年大姑娘根本没有难产，她怀胎八月就诞下了小世子，因为算准了日子与侯爷出征的时间对不上，怕暴露与萧景明的奸情，这才在侯爷回京前夕服下假死药，借着难产的名头金蝉脱壳！」
我翻看着手里的账本，看着上面记录的一笔笔奢侈开销。
东海明珠、波斯地毯、江南名园……
前世，萧景珩拿着我生母的血汗钱去堵国库的窟窿，而这个窟窿，竟然是沈清欢和奸夫捅出来的！
更可笑的是，萧景珩视若珍宝、逼着我喝洗脚水去讨好的嫡长子萧怀瑾，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野种！
前世我为这个野种流尽心头血，最后却被这一家三口联手扔进乱葬岗。
「好，真是太好了。」
我合上账本，胸口积压了两辈子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沈伯，把沈清欢、萧景明还有那个稳婆，今晚全都秘密带进皇宫偏殿候着。」
「另外，去给靖安侯府递个消息，就说我今晚会出席宫中夜宴，并且带了江南的万贯家财准备进献给皇家。萧景珩若是想求我帮他赎回侯府的房契，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
以萧景珩那自负又贪婪的性子，只要知道地契没烧，知道我手里还有钱，他就算爬也会爬进宫宴！
夜幕降临，瑞雪初霁。
谢无妄如约而至。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金蟒袍，越发显得气势迫人，身后的侍女捧着一套用金丝凤羽织就的绯红宫装，还有一整套赤金点翠的头面。
「换上。」
谢无妄将一枚温润的暖玉塞进我手里：
「今晚宫宴，陛下会正式下旨封你为一品护国夫人，赐婚于本王。」
「从踏进宫门的那一刻起，这京城里，除了本王，没人再能让你低头。」
我看着那套华美无比的宫装，没有推辞。
半个时辰后，当我挽着谢无妄的手臂，踏入灯火辉煌的太和殿时，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脸上的伤痕已被太医用秘制玉容膏消去，一身绯红凤羽宫装衬得肌肤胜雪，额间一抹赤金花钿，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角落的末等席位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酒杯落地声。
我偏头看去。
只见萧景珩穿着一身半旧的侯爷朝服，正死死盯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身边的萧怀瑾更是直接站到了椅子上，指着我大喊：
「爹爹你看！是坏小姨！她没去当秃头尼姑，她穿了好多好看的衣服，头上还有大金子！」
萧怀瑾这几天在侯府吃糠咽菜，瘦了一圈，看到我桌案前摆着的珍馐美味，口水都流了下来：
「小姨！怀瑾饿！你快把你的大鸡腿拿过来给怀瑾吃，再把你头上的金子摘下来给怀瑾买糖人！」
大殿内众多王公大臣纷纷侧目，发出低低的哄笑声。
靖安侯府抵押祖宅的事早就传遍了朝堂，如今看这侯府世子没规矩的馋样，更是让人鄙夷。
萧景珩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一把将萧怀瑾拉下来按在座位上，随即端起酒杯，竟真的厚着脸皮朝我和谢无妄的主位走了过来！
「摄政王。」
萧景珩对着谢无妄拱了拱手，目光却死死黏在我身上，里面翻涌着惊艳、贪婪与浓浓的嫉妒：
「织雾，本侯就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那晚在祠堂放火，不过是故意气本侯的障眼法，你的嫁妆根本就没烧，对不对？」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恩赐的口吻道：
「既然你还念着本侯，念着怀瑾，今日又特意穿得如此美艳进宫见我，本侯便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你前几日的忤逆。」
「待宫宴结束，你便把江南的银票交出来替侯府赎回房契，今晚本侯就带你回府圆房！」
我坐在高高的主位上，手里端着玛瑙酒杯，像看一个跳梁小丑一样看着他。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普信又蠢毒的男人？
我穿凤羽宫装，是为了见他？
「萧景珩，你出门前是不是把脑子落在当铺里一起当了？」
我晃了晃酒杯，直接将杯中冷酒泼在他脚边：
「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站在这里是为了等你原谅？！」
萧景珩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
「沈织雾！你别得寸进尺！本侯都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怎样？！」
「你别忘了，你生母的坟还在京郊！你若是不乖乖把银子交出来跟本侯回府，信不信本侯今晚就派人去挖坟？！」
啪！
谢无妄手里的象牙箸直接甩了出去，精准地击穿了萧景珩的发冠！
乌木发冠碎裂，萧景珩披头散发，狼狈地后退两步。
「挖本王未来王妃生母的坟？」
谢无妄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景珩，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太和殿：
「萧景珩，本王看你是嫌自己九族的脑袋太沉，想让本王帮你们松松筋骨！」
就在这时，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在大殿门口响起：
「皇上驾到——！」
皇帝龙行虎步走上丹墀，众人纷纷下跪行礼。
待众人平身，皇帝笑着看向谢无妄和我：
「皇叔，这位便是当年救你性命的沈氏遗孤吧？果真钟灵毓秀，今日朕便当着百官的面，下旨赐婚……」
「陛下且慢！」
萧景珩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大殿中央，声嘶力竭地打断了皇帝的话：
「陛下！此女断不可赐婚给摄政王！她早已是臣的未婚妻，且她品行极其恶毒，不仅在臣亡妻沈清欢难产之时见死不救，前几日更是砸碎亡妻灵牌，纵火烧毁沈家祠堂，还联合外人设计陷害亲生嫡母入狱！」
「如此毒妇，若入主摄政王府，定会祸乱皇家啊陛下！」
他竟然当着文武百官和皇帝的面，把所有的脏水全都泼到了我身上！
既然他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当众剥下他最后一层皮！
我缓缓走出席位，对着皇帝盈盈一拜：
「陛下，靖安侯口口声声说我害死他亡妻沈清欢，可据民女所知，沈清欢根本就没有死！」
「不仅没死，她此刻就在殿外，身边还带着靖安侯头上那顶绿油油的帽子呢！」
8
哗——！
整个太和殿瞬间沸腾，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作响。
萧景珩猛地转头看向我，厉声喝道：
「沈织雾！你疯了不成！清欢是我亲眼看着断气、亲手放入棺木下葬的，你为了脱罪，竟敢在陛下面前编造如此荒谬的谎言，简直是欺君之罪！」
坐在席位上的萧怀瑾也跑了出来，抱住萧景珩的脖子，冲着我做鬼脸大喊：
「坏小姨撒谎！我娘早就死了，变成天上的仙女了！你就是嫉妒我娘比你好看，才故意骂我娘的！」
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蠢货还在极力维护那个贱人，我嘴角泛起冷意，抬手击了三下掌：
「是不是欺君，把人带上来让侯爷和各位大人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殿门轰然打开。
两名玄甲军侍卫押着一对身穿江南绫罗绸缎、被五花大绑的男女，大步走了进来，直接踹跪在大殿中央！
紧接着，沈万山带着当年的接生稳婆，捧着厚厚一摞账本，也跪在了旁边。
当看清那个女人被塞着破布、却依旧貌美丰腴的脸时，萧景珩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桌案！
杯盘狼藉碎了一地。
「清……清欢？！」
萧景珩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珠子暴突，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活生生的女人：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你三年前明明难产血崩死在了产房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侍卫一把扯掉沈清欢和旁边那个小白脸嘴里的破布。
沈清欢早就吓破了胆，一看到萧景珩，顾不得旁边还在发抖的奸夫萧景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萧景珩的大腿，哭得梨花带雨：
「夫君！侯爷！救命啊！我是清欢啊！」
「当年都是沈织雾这个小贱人和赵氏合谋害我！是我生下怀瑾后，她们给我灌了假死药，把我偷偷卖到了江南的妓院里，我是千辛万苦才逃出来的啊夫君！」
我站在原地，差点给沈清欢这急中生智的恶毒鼓掌。
不愧是前世能心安理得吸干我一辈子血的毒妇，死到临头了，居然还能把锅甩到我和已经进大牢的赵氏头上！
萧景珩听到这话，原本震惊愤怒的脸瞬间缓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对我深入骨髓的暴怒！
他一把将沈清欢拉进怀里，转头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沈织雾！好你个沈织雾！我原以为你只是善妒恶毒，没想到你竟丧心病狂至此！为了爬上本侯的床，你竟然给亲姐姐下假死药，还把她卖去江南受苦！」
「陛下！您都听到了吗！臣恳请陛下立刻将这毒妇凌迟处死，以正视听！」
萧怀瑾更是激动地扑进沈清欢怀里，奶声奶气地大哭：
「娘！你真的是我娘！怀瑾终于有娘了，爹爹，快把坏小姨杀了给娘出气，再把坏小姨的银子全都抢过来给娘买大房子！」
看着这感人肺腑的一家三口团聚场面，我没有半分慌乱，只是踢了踢脚边的账本，看向跪在旁边的稳婆：
「李婆子，当着皇上的面，把当年在靖安侯府产房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若敢有一句假话，诛你九族！」
稳婆吓得把头磕得砰砰响，抖如筛糠地喊道：
「皇上饶命！老奴全都招！三年前，大姑娘沈清欢根本就没有难产！也没有被人卖去妓院！」
「当年靖安侯随军出征半年后，大姑娘才在府里与侯府二房的公子萧景明私通珠胎暗结！为了掩人耳目，大姑娘才谎称怀了侯爷的骨肉，可月份根本对不上！」
「于是大姑娘便买通了老奴，在八个月早产下小世子后，自己服下假死药装死脱身，带着从侯府库房偷走的三万两银票，和萧景明私奔去江南苏州买宅子过神仙日子去了啊！」
什么？！
萧景珩抱着沈清欢的手臂猛地僵住。
他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脸色瞬间惨白如鬼的沈清欢，又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堂兄萧景明，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萧怀瑾那张与萧景明有着七分相似的小脸上！
「不……不可能！你胡说！」
萧景珩一把推开沈清欢，冲上去揪住萧景明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咆哮：
「萧景明！你说！这老虔婆是不是在胡说！怀瑾怎么可能是你的种？！清欢怎么可能背叛我？！」
萧景明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被谢无妄抓来的时候就已经吓尿了裤子，此刻面对暴怒的萧景珩和龙椅上的皇帝，当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堂弟饶命啊！这都是沈清欢勾引我的！她说你在战场上是个不解风情的莽夫，万一死了她还得守寡，不如跟我在一起快活！」
「怀瑾确实是我的亲生儿子，他屁股后面还有一块跟我们二房一模一样的月牙胎记！这三年在江南，我们也都是花着你从国库挪用出来的银子，这账本上全都记着呢！她还说……还说等沈织雾那个蠢货进门把亏空补上了，把怀瑾养大了，她再回来享清福！」
轰隆！
萧景明的话，彻底将萧景珩的骄傲、尊严和自以为是的深情，砸得粉碎！
大殿上一片哗然，大臣们看向萧景珩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与嘲弄。
替堂兄养了三年的野种！
被自己视若白月光的亡妻戴了一顶天大的绿帽子！
更为了这个假死的毒妇和野种，把真正握有万贯家财、甚至救过摄政王的姨妹逼得恩断义绝，还自己签了高利贷把侯府给赔光了！
这简直是本朝最大的笑话！
「月牙胎记……」
萧景珩嘴里喃喃念着这四个字，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猛地扑向旁边的萧怀瑾，刺啦一声撕开了萧怀瑾的裤子！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萧怀瑾白嫩的屁股蛋上，赫然印着一块红色的月牙形胎记！
而萧景珩所在的侯府大房，根本没有这种遗传胎记，唯有二房一脉代代相传！
铁证如山！
「啊——！不是的！我是侯府世子，我是爹爹的儿子！」
萧怀瑾光着屁股大哭，吓得拼命往沈清欢怀里钻。
萧景珩看着那块刺眼的胎记，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眼充血，猛地拔出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刀，朝着萧景明和沈清欢狠狠砍了过去：
「奸夫淫妇！本侯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噗嗤！
萧景珩常年习武，这一刀含恨出手，直接砍断了萧景明的一条胳膊，又顺势划破了沈清欢引以为傲的俏脸！
鲜血狂飙，惨叫声响彻太和殿！
「护驾！快拦住他！」
殿内禁军一拥而上，夺下萧景珩的佩刀，将发狂的他死死按在血泊里。
皇帝拍案而起，龙颜大怒：
「放肆！在朕的除夕宫宴上动刀见血，还有没有王法了！」
「萧景珩治家无方，纵容妻妾秽乱门庭，更挪用国库银两供养奸夫淫妇，欺君罔上！即日起，革去萧景珩靖安侯爵位，贬为庶民，与罪妇沈清欢、奸夫萧景明一并打出皇宫，永世不得录用！」
「至于沈织雾，纯孝刚烈，深明大义，特封为一品护国夫人，择日与摄政王完婚，钦此！」
9
大雪纷飞的宫门外。
萧景珩、脸上带着一道深可见骨刀疤的沈清欢、断了条胳膊的萧景明，还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萧怀瑾，像四条丧家之犬一样，被禁军扒去外衣，直接扔在了冰天雪地的石阶下。
我披着谢无妄的紫貂大氅，手里捧着暖手炉，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停在他们面前。
听到脚步声，原本趴在雪地里浑浑噩噩的萧景珩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毫发无损、高贵耀眼的我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再是以前的轻蔑与高高在上，而是涌起了浓烈的悔恨与哀求。
他推开旁边哭喊的沈清欢，不顾一切地膝行爬过来，想要去抓我的裙摆。
玄甲军立刻上前，一枪杆狠狠砸在他的手背上，将他的手死死钉在雪地里。
「织雾……织雾！」
萧景珩顾不得手背骨裂的剧痛，把头重重磕在结冰的石板上，额头瞬间磕出鲜血：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瞎了眼，是我猪油蒙了心，才会被沈清欢这个贱人和这个野种蒙骗！」
「织雾，你想想以前，你在沈家的时候，每次我去沈家，你都会偷偷在廊下看我，还亲手给我绣过荷包……你是爱我的对不对？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看清沈清欢的真面目，只是为了气我对不对？！」
我低头看着这个到了绝境还在自我攻略的男人，觉得前世的自己真是瞎了眼才会替他卖命三十年。
「荷包？」
我笑出了声，声音清冷：
「萧景珩，你说的那个绣着竹叶的荷包，是我生母给沈伯绣的，被沈清欢抢去借花献佛送给了你，跟我有一文钱关系吗？」
「至于在廊下看你，那是因为你每次来都踩坏我种在廊下的草药，我是在心疼我的药草，恨不得拿锄头刨了你的脚！」
萧景珩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不……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
我蹲下身，隔着安全距离，平视着他那双绝望的眼：
「萧景珩，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跟你扯上关系。如今你爵位没了，家产下个月初一就要被我的通宝钱庄收走，你头顶绿云罩顶，怀里揣着别人的野种。」
「这就是你折断坟头柳枝羞辱我、逼我喝洗脚水的报应！」
旁边的萧怀瑾被冻得嘴唇发紫，听到我有钱庄，立刻推开满脸是血的沈清欢，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脚边，砰砰砰地给我磕头：
「小姨！好小姨！怀瑾不要那个丑八怪当娘了，怀瑾只要你当娘！」
「怀瑾以前是跟小姨闹着玩的，洗脚水一点都不好喝，怀瑾现在就喝雪水赔罪！」
说着，这小畜生竟然真的抓起地上的脏雪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哭着讨好我：
「小姨，你看怀瑾多乖！你快带怀瑾去摄政王府吃大鸡腿吧，日后怀瑾考状元，一定给你养老送终，把那个坏女人和坏爹爹全都赶走！」
沈清欢捂着毁容的脸，听到亲生儿子居然说出这种话，气得一口血吐了出来，扑上去一把揪住萧怀瑾的耳朵嘶吼：
「你个白眼狼！我才是你亲娘！我为了生你差点丢了半条命，你现在为了口吃的去认仇人当娘？！」
萧怀瑾反手就在沈清欢受伤的脸上抓了一把，抓出几道血痕，尖叫道：
「滚开！你现在又丑又没钱，还害得我没了世子之位，你才不是我娘！有奶便是娘，小姨有大金子，小姨才是我亲娘！」
「野种！去死吧！」
旁边的萧景珩听到“野种”和“世子”几个字，再次受到了刺激，猛地从地上扑过去，一把掐住萧怀瑾的脖子，将他按在雪地里疯狂殴打！
沈清欢尖叫着去咬萧景珩的耳朵，断了胳膊的萧景明也扑上去用脚踹萧景珩的肚子。
四个人就在这庄严的皇宫门外，在漫天大雪里，像一群疯狗一样撕咬、殴打成一团，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积雪。
我站起身，冷漠地看着这狗咬狗的一幕，没有再多看一眼。
谢无妄走下台阶，自然地揽住我的腰，将我带上温暖如春的九蟒马车。
「这就够了？」
马车内，谢无妄替我倒了一杯热茶，挑眉问道。
「当然不够。」
我双手捧着热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前世他们让我油尽灯枯，将我扔进乱葬岗喂野狗。这一世，不多折磨他们几日，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怎对得起我受过的苦？」
转眼到了二月初一。
通宝钱庄收房的日子。
沈万山带着上百名家丁护院，直接踹开了靖安侯府的大门，拿着萧景珩亲手签字画押的绝命契书，将里面所有的金银细软查封，把萧景珩一家四口连带着几件破衣服，直接轰出了大门。
此时的萧景珩，左耳被沈清欢咬掉了一半，瘸了一条腿，因为无钱医治，伤口已经开始化脓发臭。
沈清欢毁容的脸彻底溃烂，萧景明因为断臂感染，早在三天前就高烧死在了柴房里，尸首还是被钱庄的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出去的。
至于那个曾经娇生惯养的“小世子”萧怀瑾，更是饿得皮包骨头，浑身长满了冻疮。
他们无处可去，最后只能缩在城外十里亭旁的一个破土地庙里苟延残喘。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我坐着摄政王府的八抬大轿，带着沈万山和一队护卫，停在了破庙门前。
正在破庙里抢夺半块发霉麦饼的萧景珩和萧怀瑾听到动静，同时抬起头来。
看到我从轿子里走出来，身后丫鬟手里还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肉汤和白面馒头，萧怀瑾的眼睛瞬间绿了，一把推开沈清欢，像条狗一样四肢着地爬到我面前，伸出舌头去舔我绣鞋上的灰尘：
「娘！亲娘！怀瑾给你舔鞋，怀瑾是你的小狗，求你赏怀瑾一口肉汤喝吧！汪汪汪！」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肮脏的舌头，示意丫鬟把那盆肉汤放在地上。
不过在萧怀瑾扑上去之前，我抬起脚，直接将自己脚上的绣鞋脱了下来，连带着旁边护卫刚刚踩过马粪的军靴，一起扔进了那盆香喷喷的肉汤里，用棍子搅了搅。
原本清亮的肉汤瞬间变得浑浊不堪，散发出一股马粪和皮革混合的怪味。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咽口水的萧怀瑾，还有爬过来的萧景珩，轻声笑道：
「前些日子，你们逼我喝洗脚水，还要逼我笑着夸好喝。」
「今日本夫人发发善心，这盆洗靴肉汤，你们谁喝光了，并且夸上一百遍好喝，这篮子白面馒头，就归谁。」
10
破庙里瞬间响起了粗重的喘息声。
饿了整整五天、连树皮都快啃光的萧景珩、沈清欢和萧怀瑾，死死盯着那盆漂浮着马粪渣滓的洗靴汤，还有旁边那篮子雪白松软的大馒头。
「我喝！我喝！小姨最疼我，这是给怀瑾的！」
萧怀瑾最先撑不住，嗷的一声扑过去，双手抱起滚烫的木盆，根本不管里面的脏物，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滚开！你个小畜生，把馒头留给我！」
沈清欢疯了一样冲上来，一把扯住萧怀瑾的头发往后拽，自己把烂了一半的脸埋进盆里抢着喝。
「都给本侯滚！那是织雾赏给我的！织雾心里还有我，她是为了考验我的真心才这么做的！」
萧景珩更是彻底丧失了人性，抡起旁边的一根破木棍，狠狠砸在沈清欢的后脑勺上，又一脚将萧怀瑾踹翻在地！
他双手死死抱住木盆，像一头饿极了的野猪，咕咚咕咚地将里面混着马粪和泥水的汤汁喝了个底朝天，连盆底的肉渣都伸出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喝完之后，他扔掉木盆，满嘴秽物地爬到我脚边，仰起那张肮脏扭曲的脸，拼命扯出讨好的笑：
「好喝！织雾，真的太好喝了！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
「织雾，我已经喝光了，你看我多听你的话！你把馒头给我，带我回王府好不好？哪怕让我给你当个马夫，当个看门狗，只要能天天看着你，我都愿意！」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重复着“好喝”，眼泪鼻涕混着嘴角的汤水往下流。
曾经高不可攀、满口嫌弃我下贱的靖安侯，如今为了几个白面馒头，为了苟活，当众喝下了洗靴水，把自己的尊严踩得连烂泥都不如。
我冷冷地看着他，挥了挥手。
丫鬟直接将那一篮子白面馒头，全都倒进了破庙外的泥坑里，护卫上前狠狠踩了几脚，将馒头踩成了泥巴。
「拿去吃吧。」
我转身走向马车，不再看身后疯狂扑进泥坑里抢食、甚至为了半个泥馒头互相咬断手指的三个人。
十日后，摄政王府张灯结彩，十里红妆铺满了整个京城长街。
我身穿一品诰命的凤冠霞帔，在全城百姓的祝福声中，与谢无妄拜堂成亲。
大婚次日，沈万山来报。
昨晚大雪封山，破庙里的那三个人为了取暖和抢最后一口吃的，彻底疯了。
沈清欢趁着萧景珩睡着，用石头砸碎了他的双腿，结果被惊醒的萧景珩活活掐死在了破庙里。
而那个年仅三岁的萧怀瑾，在看到亲娘死了之后，非但没有哭，反而拿着破碗去接沈清欢脖子里的血喝，最后因为跑出破庙找吃的，掉进了冰窟窿里，活活冻成了冰雕。
至于双腿尽断的萧景珩，被巡城的衙役发现杀人，直接拖去了乱葬岗，扔进了野狗群里。
听说被扔下去的时候，他还在拼命喊着我的名字，求我去救他，最后被十几条饿狼野狗活生生撕碎吞食，连根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来。
与我前世的结局，分毫不差。
「王妃，刘妈妈的腿已经接好了，正在前厅等着给您磕头贺喜呢。」
沈万山笑着回禀。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推开窗户。
窗外阳光明媚，院子里的红梅正迎着春风傲然盛开。
谢无妄从廊下走来，自然地握住我微凉的手，揣进他宽大的掌心里：
「外头风大，仔细冻着，御膳房刚炖好了血燕窝，本王喂你。」
我反手握紧他的手指，眉眼弯弯地应了一声：
「好。」
前世的血海深仇已随风雪散尽，这一世的锦绣荣华，才刚刚拉开序幕。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