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神武元年春，大燕殿选当日，暴君慕容昭问：“你，可知朕此刻在想什么？”
满殿秀女屏住呼吸，一个没落士族之女抬头看了一眼，答道：“陛下所思，非关女色，而是前朝之事。”
一句“你留下”，她留了牌，可留了牌只是开头——叔父送她进宫换前程，选不上送回去，没用的人没有好下场。
当夜君王召她解梦，她拆解他夺嫡的心结，大旱两月，她观云测风算出雨时，祭天时一语应验。
边将蒙冤，她当庭心理提示让边将开口，淑妃设局构陷她偷簪，她在宫宴上用脚印、证词、两支簪子三层逻辑反杀。
西秦压境，她献开放榷场，“笼西秦、惑南楚”之策，不费一兵一卒让强敌签了盟约。
可功高震主，宗室给她贴上“贵人惑主”，满殿文武等着看她倒时。
暴君站起来，问了三句话：“她争了什么？你们替大燕办了什么事？朕该把她按在后宫绣花，还是让她替朕办事？”
满殿没人敢接话。
她本只想活命，后来却活成了君王不能缺的谋士。
第1章 夺舍穿越
神武元年春，大燕龙城，殿选当日，辰时，秀女萧燕宁躺在硬板床上，昏睡在梦境里。
原主昨夜哭着睡过去了，再没醒来，她断气的那一刻，一个千年后的灵魂融进了这具身体，刚被惊醒睁开眼。
上方传来一声急喊声：“萧姑娘！您可算醒了！”
一个梳双环髻的丫鬟扑到床边，脸都急白了：“选秀时辰快到了！您要是误了时辰，咱们都要遭殃！”
秀女萧燕宁没急着起身，她先扫视了一遍屋子——粗布被褥、缺口铜镜、桌上半碗凉透的粥，脑子里涌进另一段记忆：
“原主也叫萧燕宁，没落士族之女，父母双亡，叔父送她入宫换前程。”
“入宫三天，她是替原主活过来了，但今天走不出太极殿，明天连这间厢房都待不下去，她提起精神喊了一声：
“翠屏，梳妆！”
翠屏愣了一下，觉得自家姑娘今天说话的语气跟往日不太一样，但没敢多问，赶紧扶她坐到铜镜前。
萧燕宁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桃花眼，眼尾微挑，不施脂粉也带一抹嫣红，这张脸是优势，也是危险。
“只插银簪，妆容淡些。”
“姑娘，旁人都往艳了打扮……！”
“照我说的做。”
她在原主记忆里翻慕容昭的信息——大燕皇帝，登基三年，多疑、暴戾。
当年夺嫡，先帝长子暴毙，他是最后站着的那个人，这种人最怕被人看穿。
殿选不是选美，是选棋子，慕容昭留谁不留谁，看的是谁有用。
辰时过半，太极殿的大门缓缓打开，萧燕宁跟着秀女队伍入殿，低头垂目，余光扫向御座。
慕容昭斜倚龙椅扶手，一手支颐，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叩击，身体后靠，唇角下撇。
她今世学的行为心理学告诉她，对面这个人坐姿后靠、指尖频击、唇角下撇——烦躁、倦怠、心思不在殿选，在前朝。
礼官开始唱名，她继续观察规律——郑淑妃的族妹，他多看了一眼，眼中是算计；太尉的孙女，他连眼皮都没抬。
家世好的留下，家世差的直接挥手，她的心沉了一下，按这个规律，她会被淘汰。
淘汰后送回叔父家，原主记忆告诉她，没用的人送回去，下场不会好。
“秀女萧燕宁——！”
她出列下拜，姿态柔顺得无可挑剔。
“抬起头来。”
萧燕宁依言抬头，目光谦卑地低垂。
“你，可知朕此刻在想什么？”
满殿屏息，窥探帝心，大不敬之罪，礼官面色发白，秀女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燕宁脑中快速运算：答“不知”显得无能，答具体政务风险太大，奉承讨好毫无价值。
她需要一个既展现洞察力、又不触碰具体机密、还能把焦点引向皇帝真正在意之事的答案。
她抬起眼睛，第一次迎上那双锐利的眸子：“回陛下，民女愚见，陛下此刻所思，非关女色，而是前朝之事。”
慕容昭叩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顿，“哦？”尾音危险地上扬。
“陛下坐姿后靠，显疏离之意；指尖频击，见心绪纷扰；眉宇间有雷霆之怒，怒中更蕴倦色。”
“民女斗胆妄言，陛下心之所系，乃是令陛下劳心焦思、难以决断之前朝要务。”
她没有点破任何具体政务，却精准击中了他的心理状态——烦躁、倦怠、面临两难。
殿内一片寂静，慕容昭脸上所有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身体缓缓靠回龙椅，用前所未有的、审视与震惊交织的目光盯住她。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开口道：“你，留下。”
“谢陛下。”
殿选结束，被留下的秀女不过七八人，萧燕宁随众人退出太极殿，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迎上来：
“诸位姑娘，请随咱家来，陛下有旨，留宫秀女暂居听竹轩，待位份定了再行安置。”
听竹轩，萧燕宁从原主记忆中搜索这三个字——偏僻，安静，离后宫中心区域很远。
她看了一眼同行的秀女，家世好的被引向东西六宫，唯独她和另外两个家世不高的秀女，被带往听竹轩的方向。
差异化安置，慕容昭在刻意区分——有靠山的住好地方，没背景的自生自灭。
从太极殿走了近一刻钟，才看到那扇漆色斑驳的院门，院子不大，院内种着几竿瘦竹，墙角堆着落叶。
太监面无表情地说：“三位姑娘，就是这里了，日常用度会有宫人送来，若无要事，不必往中宫走动。”
最后一句话是暗示——不要乱跑，不要惹事。
萧燕宁福了一礼：“多谢公公。”
太监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静，转身离开了。
她推开正房的门走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可以看到院中的竹林和远处灰蒙蒙的宫墙。
偏僻，意味着远离是非，简陋，意味着不被人觊觎，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不一定是坏事。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丫鬟翠屏探头一看，脸色变了变：“姑娘，有人来了。”
萧燕宁起身走到院中，一个穿着体面宫装的嬷嬷正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笑眯眯地打量着她。
“这位就是萧姑娘吧？”
嬷嬷上下扫了她一眼，“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难怪陛下另眼相看。”
萧燕宁福了一礼，声音谦卑：“嬷嬷过誉，民女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
嬷嬷笑了笑，“运气能一语惊动圣心？姑娘太谦虚了。”
她在试探，萧燕宁立刻判断出来——郑淑妃派人来，是想看看这个在殿上出风头的秀女是什么来路。
“民女当时只是太害怕了，胡言乱语，不知怎的就……！”萧燕宁低下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撞大运的胆小鬼。
嬷嬷看着她这副怯懦的模样，眼中的警惕消退了几分：
“姑娘不必过谦，娘娘说了，改日得空，请姑娘去淑景宫坐坐，娘娘还说——！”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这后宫里，出头鸟，不好当。”
萧燕宁低着头，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民女惶恐，不敢叨扰娘娘。”
嬷嬷又看了她几眼，笑了笑：“那就不打扰姑娘了，姑娘好生歇着！”说完转身离去。
萧燕宁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怯懦神色一点一点褪去，恢复成平静的审视。
翠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淑妃娘娘的人来做什么？”
“来看我是不是一个威胁。”
萧燕宁没有多说，转身走回房间，郑淑妃的试探只是开始，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她得准备好。
第2章 深夜解梦
神武元年春，三月初四，亥时初，萧燕宁坐在桌前喝茶，门外传来脚步声，翠屏探头进来：
“姑娘，还没睡？”
萧燕宁坐起来，“睡不着。”
“白天殿选的事压在脑子里？”
翠屏端了碗热水进来，“姑娘别想了，陛下留了牌，往后日子长着呢。”
萧燕宁接过碗，没喝，慕容昭问她“可知朕在想什么”的时候，手指在扶手上叩得很快——烦躁压不住。
一个登基三年的皇帝，选秀时心不在焉，前朝有事压着他。
郑淑妃的嬷嬷临走撂下那句话，“出头鸟不好当”，她被盯上了。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燕宁坐起来，摸黑穿好外衣。
敲门声响起！“萧姑娘，请速速起身。”
她拉开门，月光下站着内侍德禄公公。
“陛下召见，请姑娘随老奴前往澄心殿，莫要声张，跟紧老奴。”
“民女知道了。”
萧燕宁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穿过两道宫门，绕过一片枯败的花园，月光把宫道照得发白。
四下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她数着路，记着方向，心里盘算——从听竹轩到澄心殿，隔了两道宫门。
一路无人盘问，说明德禄走的是皇帝私召的路子，不经过内廷门禁，这条路，以后或许用得上。
快到澄心殿时，德禄脚步慢了一拍，低声说：“姑娘，陛下今夜心情不好，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话。”
“多谢公公提点。”
澄心殿到了，殿门虚掩，透出昏黄烛光，德禄在门外停下：“陛下，萧姑娘带到。”
“进来。”
萧燕宁推门而入行跪礼，殿内烛火通明，慕容昭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只穿了一件深色常服，未戴冠冕。
“民女萧燕宁，叩见陛下。”
“起来，过来。”
萧燕宁起身，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下，慕容昭没有转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朕……又做那个梦了。”
他转过身来，烛光照亮了他的脸，白日的阴鸷褪去大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朕梦见幼时居住的旧宫苑，宫苑荒芜，草木枯败，院中有一口深井，幽暗不见底。”
“每当走近，便觉寒气刺骨，似有呜咽之声从井底传来，然后便是漫天大火，将一切焚烧殆尽。”
他盯着萧燕宁：“你既然会看人，那就替朕解一解。”
萧燕宁低下头，旧宫苑象征童年环境，荒芜代表情感忽视；深井是潜意识中被压抑的记忆。
寒气与呜咽指向未解决的悲伤与内疚；大火则是毁灭后的重生。
她抬起眼睛：“陛下，民女姑妄言之，梦中之井，常喻指内心深处不愿触碰的隐秘。”
“井中寒气与呜咽，暗示此段记忆关联着某种失去与愧悔，乃至难以对人言说的旧日恩怨。”
“而最终的大火，民女斗胆揣测，或许并非单纯象征毁灭，更代表着一种极其激烈乃至残酷的了断——！”
“以烈火焚烧旧日牵绊，虽痛彻心扉，却也换来了今日的清静与决断。”
她没有点破任何具体的事，但每一个字都指向那个不能提的旧事。
慕容昭的瞳孔微缩，他攥着玉佩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故而，民女愚见，陛下此梦所扰非关鬼神，实乃陛下心系社稷，忧思过度。”
慕容昭沉默了，他久久凝视着萧燕宁，目光复杂——有震惊，有探究，也有一丝被看穿的恼怒。
“你胆子很大，旁人不敢提的事，你提了。”
萧燕宁跪下：“民女知罪，但陛下问起，民女不敢欺瞒。”
“不敢欺瞒？”
慕容昭冷笑，“昨日殿上，你一眼看出朕心在前朝，今夜，你又说朕的梦是旧事心结，萧燕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陛下，民女不聪明，民女只是……愿意听陛下说话。”
慕容昭怔住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窗外的夜色，又是漫长的沉默。
“朕登基那年！”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有些人不服，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人说朕是暴君，朕不在乎。”
“但朕在乎……这大燕的江山，会不会毁在朕手里。”
萧燕宁看着那个孤峭的背影：“陛下，梦境是心绪的映射，若要缓解，堵不如疏，对于梦中代表‘隐秘’的‘深井’。”
“与其避之不及，不如正视，对应朝堂，或可对某些积压已久的旧案、某些让陛下如鲠在喉的人事。”
“做出明确的了断，当心结解开，梦境自会平和。”
慕容昭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出一抹精光，他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枚玉佩在手中摩挲。
“朕知道了。”
他最终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释然，“你很好，退下吧，德禄，赏。”
德禄送她回听竹轩。到了院门口，他才低声道：“萧姑娘，陛下赏赐明日会送到。”
两匹蜀锦、一支青玉簪，还有一方端砚，那方端砚是陛下书房里自用的旧物，姑娘收着便是。”
“老奴多嘴一句——陛下今夜听了姑娘的话，比吃了药还管用，老奴伺候陛下这些年，头一回见他说完话之后睡着了。”
他顿了顿，“今夜之事，还请姑娘守口如瓶。”
“民女明白。”
萧燕宁推门进院，翠屏正提着一盏小灯在廊下等候，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去睡吧。”
翠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姑娘，奴婢听说……陛下脾气不好，夜里召见从没好事，您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陛下只是问了几句话。”
翠屏这才退下，萧燕宁关上房门，坐到床边，今日殿选，她赌赢了。
今夜解梦，她又赌赢了，但这两场胜利都极其脆弱——她只是被“记住”，被“赏赐”，而不是被“信任”。
她刚躺下，院外又传来脚步声，翠屏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赵嬷嬷又来了，说淑妃娘娘请您明天巳时去淑景宫坐坐。”
萧燕宁坐起来，郑淑妃的人来得比她想的快，德禄刚把她送回来，淑妃的人后脚就到——消息传得比她想的还快。
“告诉赵嬷嬷，民女明天巳时准时到。”
翠屏应声去了，萧燕宁把拳头攥紧了，郑淑妃请她明天去，不是做客，是问话，德禄前脚走，赵嬷嬷后脚到。
说明郑淑妃在澄心殿有人盯着，她在听竹轩的一举一动，从今夜起就在郑淑妃眼皮底下。
她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怯生生的模样，吹灭了灯。
郑淑妃在这后宫里住了三年，她住进来才三天，明天巳时，淑景宫，她得让郑淑妃觉得她没威胁。
但也不能让郑淑妃觉得她好欺负，淑妃请她去，无非是问陛下说了什么、赏了什么，再敲打几句。
她得装得像一个撞了大运、什么都不懂的秀女，但又不能装得太蠢，蠢到郑淑妃觉得可以随手捏死。
分寸不好拿捏，但她没有退路。
第3章 贵人之名
神武元年春，三月初五，巳时，淑景宫，萧燕宁跨进殿门，淑妃郑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萧姑娘，坐。”
萧燕宁行了礼，侧身坐下，只坐了半个凳子。
郑淑妃没急着开口，她用盏盖一下一下撇着浮沫，撇了三四下，才开口：“陛下昨夜召你去澄心殿了？”
“是。”
“说了什么？”
“陛下问了民女几句话，民女答得不好，陛下就让民女退下了。”
郑淑妃没接话，赵嬷嬷凑过去，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郑淑妃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
“萧姑娘，陛下赏了你端砚，那是他书房里自用的东西，你答得不好，陛下会赏你这个？”
萧燕宁手指收紧，低头：“娘娘明鉴，民女也不知道陛下为何赏赐，民女惶恐。”
“惶恐就好。”
郑淑妃端起茶抿了一口，“本宫在这宫里住了三年，什么该赏、什么不该赏，本宫比你看得明白。”
“陛下给你端砚，是抬举你，可这宫里，抬举一个人容易，抬举完了，能不能站住，要看她懂不懂规矩。”
萧燕宁低着头，声音更低了：“民女初入宫闱，不懂规矩，还请娘娘多提点。”
“提点？”
郑淑妃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本宫没那个闲工夫，你自己掂量着办。”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殿里伺候的宫女都低了头，萧燕宁从这一声里听出了分量；
郑淑妃不是来跟她聊天的，是来告诉她，后宫有后宫的规矩，规矩在淑妃手里。
“回去吧，路上当心。”
萧燕宁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出淑景宫大门，赵嬷嬷跟出来，在院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萧姑娘，娘娘今儿个心情好，下回，未必。”
萧燕宁福了一礼：“多谢嬷嬷提点。”
赵嬷嬷没再说话，转身回去了。
萧燕宁往听竹轩走，翠屏跟在后头，小声问：“姑娘，淑妃娘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知道，她知道我了。”
翠屏没听懂，但没敢再问。
午时，听竹轩，翠屏从御膳房回来，脸色不太对：“姑娘，奴婢在御膳房听说，陛下今早下了旨，封您为贵人。”
“赏赐午后就到，还有，淑妃宫里的人今早去了内廷司，问贵人位份的用度例银、伺候宫女的人数。”
萧燕宁攥紧了拳头，郑淑妃在查她的底，也在查贵人位份的规矩，先问用度，再问宫女，一步一步，摸清楚她手里有多少东西、身边有几个人。
“翠屏，你去御膳房打热水的时候，顺便打听一下，内廷司那边管位份规矩的是谁。”
翠屏应声去了。
午后，内侍省的人捧着明黄旨意到了听竹轩，萧燕宁跪下接旨，封贵人的旨意念完，赏赐抬了进来——！”
“两匹蜀锦、一支青玉簪、一方端砚，另有玉镯一对、首饰四匣。
内侍省的人走后，翠屏欢天喜地地清点赏赐，萧燕宁坐在桌前，贵人的位份有了，郑淑妃的试探也过了。
但郑淑妃的话还在耳边——“能不能站住，要看懂不懂规矩”。
院门外有人通报：“荣嫔娘娘来了。”
荣嫔王氏二十出头，穿素色宫装，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笑盈盈地走进来。
“妹妹，我今儿来，一是道贺，二是提醒你一句。”
荣嫔压低声音，“郑淑妃今早派人去内廷司查你的底，你心里有数就行。”
“多谢娘娘提醒。”
“你不必谢我，我在宫里没什么朋友，看你投缘。”
荣嫔拍了拍她的手，“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郑淑妃那个人，不动手则已，动手就要人爬不起来，你小心。”
萧燕宁点头，送荣嫔到院门口，荣嫔走到门外又回头，压低声音加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太后那边也派人打听你了，太后不管事，但她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
荣嫔走了之后，翠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荣嫔娘娘倒是好心。”
“好心是真的，但她也有她的打算！”萧燕宁没多说，转身回了屋。
酉时，翠屏把打听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报给萧燕宁：“内廷司那边说，贵人位份每月用度例银是二十两，伺候宫女两名。”
“不能单独开小厨房，管位份规矩的是内廷司的周公公，在宫里当了二十多年差，哪个宫的账都从他手里过。”
萧燕宁点了点头，郑淑妃在摸贵人的规矩，她要在规矩上找缝，周公公在宫里二十多年。
哪个宫的账都从他手里过，这样的人手里一定攥着不少东西。
“翠屏，明天你去内廷司，把贵人位份的规矩抄一份回来，她查她的，我查我的。”
翠屏应声去了，萧燕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竹林，郑淑妃在这宫里住了三年，她住进来才四天。
但她有一样东西郑淑妃没有——慕容昭记住她了，她得在淑妃动手之前，把“被记住”变成“被需要。”
正想着，翠屏又从外面跑回来：“姑娘，御膳房的人说，淑妃宫里今天下午又派人去了内廷司。
这回问的是贵人能不能去给陛下请安，内廷司的人说，贵人位份低，没有诏不能主动去澄心殿。”
萧燕宁把拳头攥紧了，郑淑妃在堵她的路，她不能主动去澄心殿，慕容昭又不会天天召她，时间一长，“被记住”就会变成“被忘记！”
“翠屏，明天你去御膳房，找小李子，让他帮我递一句话到澄心殿——就说听竹轩的萧贵人，昨夜解梦时想起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翠屏愣了：“姑娘，这话能递到陛下耳朵里吗？”
“递不到也没关系，但得试试，淑妃堵我的路，我就得自己开一条。”
萧燕宁坐到桌前，拿起那枚青玉簪看了看，“还有，明天你去内廷司抄规矩的时候，顺便打听一下周公公的底。”
“他在宫里二十多年，郑淑妃的人去问话，他回了什么、怎么回的，都问清楚。”
翠屏应声去了，萧燕宁把青玉簪搁回匣子里，看着窗外的竹林，郑淑妃在查她，她也在查郑淑妃，谁查得快，谁先动手，谁就占先机。
第4章 大旱流言
神武元年夏，五月十六，辰时，听竹轩，萧燕宁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手里攥着几片落叶，看着墙角那几竿竹子。
叶子蔫了，卷着边，地皮干得裂了缝，脚踩上去嘎吱响。
丫鬟翠屏端着一盆水从院门外进来，把盆往石桌上一搁，水面上漂着一层细沙。
“贵人，井里打上来的水是浑的。”
萧燕宁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盆搁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儿一早，奴婢去井边打水，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打上来的全是浑的，御膳房的人说，城里好几口井都快见底了。”
“西城那边有一口井已经干了，井底下的泥都被刮上来，打上来的水得澄半天才敢喝，澄完了底下还有一层沙。”
“外头有什么说法没有？”
翠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奴婢在井边听人嚼舌根，说陛下登基三年，头两年还好好的，今年开春到现在没下过一场透雨，是老天爷在示警。”
“还有呢？”
“还有！”
翠屏往前凑了一步，“奴婢在井边还听见一句，说陛下最近宠了个贵人，把心思都放在后宫，耽误了朝政。”
“老天爷才不下雨，这话是从一个杂役嘴里传出来的，旁边几个人还跟着点头。”
萧燕宁捏紧了拳头，谣言扯上她了，不是单纯的“天子失德”，是“贵人惑主，天降大旱”，有人在背后把两件事往一块儿拴。
“翠屏，你带我去井边看看。”
井在听竹轩外头不远的夹巷里，萧燕宁到的时候，队伍排了十几个人，宫女、太监、杂役，端着盆拎着桶，一个接一个往前挪。
井边的石台上摆着七八只桶，打上来的水都是浑的，底下沉着细沙，有人把桶搁在一边等沉淀，等了半天上面还是浑的。
前面一个老嬷嬷打上来半桶，低头看了一眼，把桶往地上一搁，叹了口气：“这水怎么喝？再不下雨，连浑水都打不上了。”
旁边一个年轻宫女接话：“听说钦天监早就报了今年有旱，折子递上去没人理。”
老嬷嬷哼了一声：“没人理？我看是有人压着，这宫里，什么事都有人压。”
另一个等水的太监插了一句嘴：“钦天监正也倒霉，报早了没人理，报晚了陛下骂，横竖都是他背锅。”
老嬷嬷又哼了一声：“背锅的有人，压折子的也有人，就是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底下这些事。”
队伍里有人叹了口气：“老天爷的事，怪来怪去，怪到陛下头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萧燕宁站在队伍后头，没说话，老嬷嬷和宫女的对话，跟她从小李子那儿听来的一模一样。
“钦天监报了，没人理”——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井边打水的老嬷嬷都知道，谣言传成这样，不是一两天的事。
她转身往回走，翠屏跟在后面，小声问：“姑娘，您看出来什么了？”
“谣言是有人故意放的，先放‘天子失德’，等老百姓信了，再放‘贵人惑主’，两句话前后脚出来。”
“把陛下和我绑在一起，下一步，朝堂上就该有人递折子了。”
翠屏脸白了：“那怎么办？”
“先回去，你再去御膳房找小李子，让他打听一下，外头传得最凶的是哪几句话，谁在传。”
翠屏应声去了。
午时，翠屏从御膳房回来，脸色不太对：“姑娘，小李子说，外头传得最凶的两句，一句是‘天子失德，天降大旱’；”
“另一句是‘贵人惑主，老天降罪’，这两句话是前后脚传出来的，先是说陛下，后是说姑娘，像是有人排好了顺序，一句一句往外放。”
“这话最早从哪儿传出来的？”
“城南有个茶摊，最早传的就是那儿，茶摊是司礼监一个姓刘的少监的远房亲戚开的。”
“小李子说，刘少监这几天跟淑妃宫里的赵嬷嬷见过两回，都是夜里见的。”
萧燕宁把碎瓷片攥紧了，刘少监，陶公公留下来的旧人，压了钦天监报旱的折子，再让亲戚在外头放谣言。
先瞒灾情，再放流言，等流言传大了，朝堂上有人递折子参她“惑主。”
慕容昭就被逼到墙角了，护她，就是护“惑主”的贵人；不护她，就是弃了她。
“还有！”
翠屏往前凑了一步，“小李子说，今天早朝上，陛下发了火，骂钦天监正，说他们早就算出有旱为什么不早报。”
“钦天监正跪在地上磕头，说报过，折子递上去没人理，陛下更火了，当场让人查司礼监的折子存档。”
“查出来什么了？”
“还没查完，但小李子说，荣亲王在散朝的时候放了一句话——‘天灾示警，朝堂该有个说法，’他没递折子，但话说出来了，就等着别人递。”
“荣亲王说完这话，还有人接吗？”
“有，小李子说，荣亲王说完之后，旁边有两个宗室跟着点了头，但没说话，散朝之后，荣亲王没回府，去了淑景宫的方向。”
萧燕宁手指收了一下，荣亲王去了淑景宫，宗室和后宫走到一块儿了。
“还有一件事。”
翠屏压低声音，“御膳房的人说，淑妃宫里今早把听竹轩的用度单子调走了，说要核对贵人的用度例银。”
“小李子说，郑淑妃这是要在规矩上找茬。”
萧燕宁冷笑了一下，谣言在外面放，折子在司礼监压着，宗室在朝堂上等着，郑淑妃在后宫翻她的用度账。
四路人马同时动手，把她和陛下一起架在火上烤。
“翠屏，明天你再去一趟御膳房，让小李子帮我递一句话到澄心殿——就说听竹轩的萧贵人，会看天象，想求见陛下。”
翠屏愣了：“姑娘，您真会看天象？”
“我会心理学，有一门课叫气象心理学。”
萧燕宁坐到桌前，拿起笔，“干旱的年份，降雨前的云层走向、风向变化、湿度高低，都是有规律的。”
“钦天监算不准，我未必算不准，谣言说我惑主，我就让老天爷替我说话。”
五月十七，酉时，翠屏跑回来：“贵人，德禄公公回话了，陛下明天巳时召见。”
萧燕宁点了点头，她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西边的天边上，几片薄薄的云像鱼鳞一样铺着。
第5章 祭天示兆
神武元年夏，五月十八，巳时，澄心殿，贵人萧燕宁走进殿内，君王慕容昭坐在案后。
面前摊着钦天监的折子和外头的流言抄本，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听说你会看天象？”
“臣妾试试。”
“几时有雨？”
“臣妾要三天，三天之内，臣妾给陛下一个准信。”
慕容昭盯着她看了几息：“三天，三天之后没雨，钦天监正那个位置，你去坐。”
萧燕宁跪下：“臣妾领命。”
五月十八，午时，听竹轩，萧燕宁一回来就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仰头看天，丫鬟翠屏在旁边端着一碗水，不知道自家主子要干什么。
“翠屏，你去御膳房借几样东西，一把盐、一个空陶罐、一根细麻绳，再把井边那块青石板搬一块回来。”
翠屏愣了：“姑娘，您要盐干什么？”
“测天气。”
翠屏去了半天，抱回来一罐盐、一截麻绳，又吭哧吭哧搬了块青石板搁在院角，萧燕宁把盐倒进陶罐里。
搁在窗台上，又把麻绳挂在竹竿上，让绳子垂下来，底下系了块小石子。
“姑娘，这是干什么？”
“盐能吸水，空气里水汽重，盐就返潮、结块，麻绳吸了湿气会变长，石头比空气凉，空气里的水汽碰到冷石头，就凝成水珠。”
萧燕宁指了指那块青石板，“石头底下水珠越多，说明水汽越足，水汽足到一定程度，就该下雨了。”
翠屏似懂非懂，但没敢再问。
五月十八，夜，萧燕宁又坐在院子里看天，手里多了一支笔和一张纸，一边看一边记。
“翠屏，你看西边那几片云，薄薄的，像鱼鳞，这叫鱼鳞云，鱼鳞天，不雨也风颠，但风从东南来，带着湿气，说明南边的水汽在往这边走。”
五月十九，辰时，萧燕宁一起床就跑到院子里，陶罐里的盐巴结了块，表面泛着潮气。
麻绳比昨天长了一截，她蹲到青石板前，把石板掀起来——底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翠屏，你来看，石头返潮，这叫‘础润而雨’，今天风向也从东南转成了正南，风里黏糊糊的，要下雨的兆头越来越明显了。”
翠屏凑过来看，又惊又奇：“姑娘，您真能算出来？”
“八九不离十。”
萧燕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去御膳房找小李子，让他递话到澄心殿——就说萧贵人说了，三日之内，有雨。”
五月十九，酉时，翠屏从御膳房跑回来：“姑娘，德禄公公说，陛下知道了，但陛下问了一句——‘三日之内，到底是哪一日？’”
“你再去一趟，就说——明日夜间，亥时前后。”
五月二十，辰时，萧燕宁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西边的鱼鳞云散了，换成了厚厚的灰云，压得很低，天边泛着青黑色。
她伸手在空气里探了探，风里的潮气重了，吹在脸上黏黏的，陶罐里的盐巴已经化了一半，麻绳比昨天又长了一截。
“翠屏，你再去一趟澄心殿，就说——今夜亥时前后，雨至，请陛下设坛祈雨。”
翠屏应声去了，萧燕宁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那一片灰云底下已经泛黑了，雨就在那片云里，就看什么时候落下来。
五月二十，酉时，天坛，文武百官站在坛下，慕容昭站在坛上，手里举着香，萧燕宁站在人群里，仰头看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坛上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荣亲王站在她不远的地方，冷笑了一声：“萧贵人，今晚要是没雨，你可知罪？”
“知道。”
“知道你还敢说？”
萧燕宁没接话，她看着西边的天，那一片灰云底下已经泛黑了，雨就在那片云里。
荣亲王见她不接话，又补了一句：“本朝开国以来，还没哪个贵人敢替老天爷说话的。”
萧燕宁转过头，看着他：“王爷，臣妾没替老天爷说话，臣妾只是说，今夜亥时前后有雨，要没雨，臣妾领罪。”
荣亲王哼了一声：“好，本王等着。”
坛上的慕容昭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站定了，坛下的文武百官屏着呼吸，没人说话，天更暗了，风也大了，把坛上的旗子吹得哗哗响。
亥时初，第一滴雨落在天坛的石阶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一片。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细密的尘土，尘土落下去，雨就大了。
坛下的文武百官先是一静，然后有人低呼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雨越下越大，把天坛的石阶浇得发亮，把旗子打得贴在旗杆上。
荣亲王站在雨里，没说话。
慕容昭转过身，看着坛下的文武百官，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朕的贵人，比钦天监管用。”
坛下有人笑了，有人低头，有人跟着喊了一句“陛下圣明”，雨声里，这句话传得不远，但萧燕宁听见了。
五月二十一，辰时，听竹轩，翠屏从御膳房跑回来：“姑娘，外头的风言风语变了，昨儿夜里那场雨一下。”
“老百姓都说陛下祈雨祈来了，是老天爷认陛下这个天子，茶摊上再没人说‘天子失德’了。”
“那‘贵人惑主’那句呢？”
“也没人说了，雨是姑娘算准的，老百姓说贵人不是惑主，是通天意。”
萧燕宁捏紧了拳头，谣言破了，刘少监那步棋废了，但刘少监还在司礼监，郑淑妃还在淑景宫。
“翠屏，你去御膳房找小李子，让他打听一件事——刘少监压钦天监折子的事，有没有人证。”
翠屏应声去了，萧燕宁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后的竹子绿了，叶子也舒展了。
正看着，翠屏又从外面跑回来：“姑娘，外头又有新说法了，荣亲王那边的人在传，说姑娘算雨不是真本事，是妖术。”
萧燕宁把拳头攥紧，荣亲王，雨下了，谣言破了，他就换了个方向——从“贵人惑主”换成“贵人是妖。”
“传的什么话？”
“‘一个贵人，入宫不过几个月，先是一语惊帝，又为君王解梦，现在连天象都能算准。”
“钦天监几十号人都算不准，她凭什么算得准？不是妖术是什么？’”
萧燕宁冷笑了一下，荣亲王这一手比郑淑妃狠，淑妃传“贵人惑主”，老百姓信不信得看证据。
荣亲王传“妖术”，传的是“她凭什么这么能干”——人一旦太能干，就会被怀疑“不是人。”
“翠屏，明天你去御膳房找小李子，让他盯着宗人府那边的动静，荣亲王传这话，下一步就该有人递折子参我‘以妖术惑君’了。”
翠屏应声去了，萧燕宁坐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荣亲王、宗人府、妖术。
天灾的谣言破了，人祸的谣言又起了，郑淑妃那边还没动静，荣亲王先动了，这一局，对手换了人。
第6章 后宫风波
神武元年夏，五月二十二，辰时，听竹轩，萧燕宁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墙角那几竿竹子。
雨后的竹叶绿得发亮，地皮吸饱了水，踩上去软乎乎的。
丫鬟翠屏从院门外跑进来，脸上带着笑：“姑娘，外头变了！井边打水的人都在说昨儿夜里的雨。”
“有个老嬷嬷说‘陛下祈雨祈来了’，还有个卖菜的贩子说‘萧贵人算得真准’。”
萧燕宁攥紧拳头，百姓的嘴堵上了，“宫里呢？”
“御膳房那边对奴婢客气了不少，但……！”
翠屏迟疑了一下，“奴婢在井边还听见另一句话，有个宫女说；”
“‘钦天监几十号人都算不准，她一个贵人凭什么算得准？别是什么妖法吧，’旁边几个人没接话，但也没人驳她。”
萧燕宁手指一紧，雨下下来了，谣言没全破，换了个方向——“贵人算得太准，准得不像是人。”
午时，翠屏从御膳房回来：“姑娘，小李子说，宫里传开了，有人说姑娘是‘通天意’，也有人说姑娘是‘通妖术’。”
“两拨人在底下争，争得还挺凶，还有人说，钦天监正被太后叫去问话的时候，亲口说了‘臣等不会萧贵人那套法子’。”
萧燕宁攥紧拳头，钦天监正这句话，等于把火往她身上引，他不会，她会，那她凭什么会？
院门外有人通报：“荣嫔娘娘来了。”
荣嫔进来时脸上还带着笑，但笑得比往常紧：“妹妹，你这一场雨，把半个后宫都浇醒了。”
“太后宫里今儿一早就叫了钦天监正去问话，问的是‘萧贵人算雨的法子，你们钦天监会不会’。”
“钦天监正说不会，太后听完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太后还问了什么？”
“问了一句‘萧贵人入宫之前，是什么来路’，钦天监正说不知道，太后听完，琢磨了半天。”
荣嫔压低声音，“妹妹，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宫里分两拨人，一拨说你通天意，是好事；”
“另一拨说你通妖术，不是人，两拨人吵得厉害，连太后都拿不准了。”
“太后把淑妃叫去了？”
“叫了，郑淑妃在长信宫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之后没回淑景宫，直接去了内廷司，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像是贵人的用度账。”
萧燕宁攥紧拳头，郑淑妃借着“妖术”的风声去查她的用度账，查的是规矩，打的是“此人来路不明”的牌。
荣嫔走了之后，翠屏凑过来：“姑娘，太后会不会……！”
“太后在观望，她不知道我是人是妖，所以先查。”
萧燕宁坐到桌前，“但郑淑妃不会等太后查清楚，她会先动手。”
五月二十二，申时，澄心殿，德禄公公来传话，说陛下召见，萧燕宁到澄心殿时，慕容昭坐在案后。
面前摊着钦天监新递上来的折子，他没抬头，也没让她坐，“朕今天把钦天监正叫来问话了。”
慕容昭翻了一页折子，“他说，你算雨的法子，钦天监不会，朕问他为什么不会，他说‘臣等看星象、查历书。”
“萧贵人看云、看风、看石头，臣等不知道她凭什么算得准’。”
他把折子合上，抬头看着她：“朕也不知道，你凭什么算得准？”
萧燕宁看着他的眼睛——他在问，但问的不只是“凭什么”，他在问“你到底是谁”。
“陛下，臣妾在娘家时，跟着一个走江湖的老先生学过看天，他教臣妾看云、看风、看石头返潮，臣妾学的是土法子，不是妖术。”
“土法子。”
慕容昭重复了一遍，“钦天监几十号人，不如一个走江湖的老先生。”
“老先生看了一辈子天，钦天监看的是星图，看的东西不一样。”
慕容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除了算雨，还会算什么？”
“陛下想让臣妾算什么？”
“朕想让你算算，朕下一步该动谁。”
殿里安静了几息，他在试探她，算雨是本事，算朝堂是越界。
“陛下！”
萧燕宁开口，“臣妾算不了朝堂，臣妾只能算天象，算天气，算不了人心。”
慕容昭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
他走回案后坐下，“退下吧，德禄，赏。”
五月二十二，酉时，听竹轩，德禄送她回听竹轩，到了院门口，低声道：“萧贵人，陛下今儿个赏了你一匣子首饰。”
“但老奴得提醒姑娘一句——太后今天把郑淑妃叫去了长信宫，郑淑妃出来之后又去了内廷司。”
“宫里现在有人说贵人是‘通天意’，也有人说姑娘是‘通妖术’。陛下今儿个问贵人那些话，老奴听着，陛下自己也没拿准。”
萧燕宁攥紧拳头，太后在查她的底，郑淑妃在找茬，皇帝半信半疑，三面夹着。
“多谢公公提点。”
五月二十三，辰时，翠屏从御膳房跑回来：“姑娘，郑淑妃宫里今天一早把刘少监叫去了淑景宫。”
“刘少监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还有，内廷司的周公公今天一早派人来传话，说淑妃娘娘递了一本贵人的用度账。”
“要内廷司核对，看看有没有逾制的地方，周公公还带了一句话——‘淑妃娘娘说了，贵人算雨的法子来路不明，用度账也得查仔细些。’”
萧燕宁攥紧拳头，郑淑妃把“来路不明”和“逾制”绑在一起，查的是用度，打的是“此人来历可疑”。
“翠屏，你去御膳房找小李子，让他打听一下，刘少监从淑景宫出来之后，去了哪儿。”
午时，翠屏跑回来：“姑娘，刘少监回了司礼监，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没出来，但小李子说。”
“刘少监手底下一个小太监今天上午去了内廷司，像是去递什么东西。”
“递什么？”
“不知道，但内廷司的周公公收了东西之后，没往外说。”
萧燕宁站起来走到窗前，刘少监在自保，他把东西递到内廷司，要么是投名状，要么是保命符。
“翠屏，你明天再去一趟御膳房，让小李子帮我递一句话到澄心殿——就说听竹轩的萧贵人，想求见陛下。”
“姑娘还见陛下？”
“见，太后在查我，郑淑妃在找茬，陛下半信半疑，我得让陛下知道——我算雨的法子有来路，不是妖术。”
第7章 朝堂问话
神武元年秋，七月十六，辰时，太极殿，朝议已经吵到第三天了。
荣亲王站在宗室那一列的最前面，手里举着边军副将马宽递上来的通敌信：“陛下，边军主将韩虎臣通敌一案拖了半个月。”
“马宽递上来的信白纸黑字，粮草调动的细节写得清清楚楚，臣请陛下早做决断，斩韩虎臣以正国法！”
兵部老将周崇光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折子：“陛下，韩虎臣守边十年，跟西秦打了三年仗，他要通敌，图什么？”
“信可以仿，粮草细节副将也知道，马宽是韩虎臣的副将，他递的信，能信几分？”
“周大人这话的意思，是马宽诬告主将？”
荣亲王冷笑，“一个副将，诬告主将通敌，他图什么？”
“图什么？韩虎臣倒了，北疆谁说了算？”
“你这话是诛心！”
“诛心？荣亲王，你急着斩韩虎臣，又是图什么？”
殿上吵成一团，慕容昭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叩得很快，脸色越来越沉，他听了三天了，两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偏过头，看了德禄一眼，德禄公公伺候他多年，一个眼神就懂了，悄无声息地退到殿侧，从偏门出去了。
辰时末，听竹轩，萧燕宁正坐在院里翻书，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德禄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萧贵人，陛下请您去一趟太极殿。”
“公公，出什么事了？”
“北疆大将韩虎臣被副将告了通敌，押回龙城半个月了，朝堂上吵了三天，荣亲王说要斩。”
“兵部周大人说要查，陛下被吵得头疼，让老奴来请贵人过去，帮着出出主意。”
萧燕宁放下书，韩虎臣守北疆十年，副将告主将通敌，朝堂吵了三天定不下来，皇帝这时候叫她，不是问策，是没辙了。
“公公稍等，我换件衣裳。”
太极殿偏殿，萧燕宁到的时候，慕容昭从正殿退了出来，坐在偏殿的案后，面前摊着韩虎臣的案卷；
两派递上来的折子，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把案卷推过来，“朕被他们吵了三天，吵不出结果，你看看这些。”
萧燕宁接过案卷，一封一封看，马宽递上来的“通敌信”有三封，信上写着韩虎臣跟西秦将领的往来。
措辞恭敬，提到了粮草调动的细节，三封信的落款日期都是同一天。
“陛下，韩将军守了北疆十年，跟西秦打了三年仗，他要通敌，不会在同一天写三封信。”
慕容昭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信是假的？”
“信是真的，但写信的人不是韩将军，有人仿了他的笔迹，同一天写了三封，再让马宽‘搜’出来，马宽是韩将军的副将，他递的信，陛下会信。”
慕容昭沉默了一会儿：“信可以仿，但粮草调动的细节，外人不知道。”
“粮草调动的细节，副将知道。”
萧燕宁抬起头，“陛下，臣妾用的是行为心理学的问话法子，不问‘你是不是通敌’，只问具体的事。”
“三年前马宽在哪个营、那批粮从哪个仓调的、东仓谁管的，人答具体的事，前后对不上，谎就圆不住了。”
“臣妾问完就退下，对错是非，朝堂的人自己判断，臣妾不想背上后宫干政的罪名。”
慕容昭看着她：“你要问出什么来？”
“问出马宽三年前在哪儿。”
慕容昭看了她几息：“好，朕准了。”
巳时，太极殿，文武百官重新列队，荣亲王站在宗室那一列的最前面，兵部老将周崇光站在另一侧。
韩虎臣被押上殿来，胡子拉碴，手上戴着镣铐，马宽站在另一侧，低着头。
慕容昭抬了抬手：“萧贵人问几句话，问的是具体的事，她问完就退下，对错是非，你们自己判断。”
荣亲王冷笑了一声：“一个贵人，问军国要案？”
“问几句话而已。”
慕容昭看了他一眼，“荣亲王要是觉得不合适，你来问？”
荣亲王没接话。
萧燕宁走到殿中，先站在韩虎臣面前，声音不高不低：
“韩将军，我问你几句话，你答具体的事就行，三年前西秦第一次犯境的时候，马宽在你手底下做什么？”
韩虎臣皱起眉，想了很久：“……粮草营，他自己来的，说以前管过粮草，我信了。”
“三年前西秦犯境那次，粮草营出了什么事？”
“……粮草调错了地方，前军断了三天的粮，我查了很久，查到粮草营有个小吏记错了数，罚了那个人，这事就过去了。”
“那批粮从哪个仓调的？”
“……东仓。”
“东仓谁管的？”
“马宽。”
萧燕宁转过身，走到马宽面前：“马副将，三年前东仓的粮草调拨单上，你改过数目吗？”
马宽低着头：“没有。”
“没有？”
萧燕宁看着他，“韩将军说那批粮从东仓调的，东仓归你管，调拨单经手人是你。”
“底单上写的是三万石，你报上去的是两万石，这一万石，去哪了？”
马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萧燕宁转向慕容昭：“陛下，马副将答不上来，请陛下派人查东仓旧档，调拨单底单和账册对一遍。”
慕容昭看了马宽一眼：“马宽，你是现在说，还是等查出来再说？”
马宽沉默了一会儿，头垂得更低了：“……运去西秦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
“韩将军罚的那个小吏，是你指使的？”
“……是。”
“韩将军通敌的信，是谁写的？”
“我写的，仿他的笔迹，同一天写了三封。”
马宽说完这句，头垂得更低了，萧燕宁退后一步。
“陛下，臣妾问完了，他们说的话，朝堂上的大人们自己判断。”
她转身退到殿侧，没再说话。
慕容昭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上的文武百官，荣亲王没再开口，周崇光看着马宽，摇了摇头。
慕容昭开口：“马宽通敌，证据确凿，押入大牢，秋后问斩，韩虎臣守边十年，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散朝之后，荣亲王拦住慕容昭，低声说了一句：“陛下，一个贵人在朝堂上问这种话，不合规矩。”
慕容昭看了他一眼：“她说她只问话，不做评判，对错是非，你们自己判断，荣亲王，你判断了吗？”
荣亲王没接话。
消息传回后宫，郑淑妃正在淑景宫喝茶，赵嬷嬷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郑淑妃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她上朝堂了？”
“上了，韩虎臣的案子，她翻的。”
郑淑妃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好，好得很，一个贵人，能上朝堂翻案了，再过些日子，是不是能替陛下批折子了？”
赵嬷嬷没敢接话，郑淑妃站起来，走到窗前：“不急，让她再得意几天，等她得意够了，再让她知道，这后宫是谁的地盘。”
第8章 构陷禁足
神武元年秋，七月二十四，辰时，淑景宫，郑淑妃坐在妆台前，赵嬷嬷在旁边伺候梳头。
她面前摊着内廷司抄来的赏赐登记册。“萧贵人这几天被召了几回？”
“三天里召了两回，朝堂催眠之后留她在澄心殿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昨儿又送了一匣子首饰过去。”
郑淑妃手里的簪子往妆台上一搁：“她一个贵人，三天见两回，本宫这个淑妃，一个月见几回？”
赵嬷嬷不敢接话。
“本宫妆匣里那支东海明珠簪，还在吧？”
“在，娘娘一直没戴过。”
“拿出来，搁到妆匣最显眼的地方，然后你去找库房的小孙，让他办一件事，明天一早。”
“本宫妆匣里的东海明珠簪‘丢’了，小孙去内廷司告发，就说他前天夜里看见听竹轩的翠屏在淑景宫外头转悠。”
“内廷司来查的时候，在本宫妆匣上留几道撬痕，再在听竹轩附近撒点脚印。”
赵嬷嬷应声去了，郑淑妃站在窗前，看着听竹轩的方向：
“一个贵人，也配陛下三天召两回？本宫让她知道，这后宫里的东西，不是她的，碰一下都得死。”
七月二十五，辰时，听竹轩，丫鬟翠屏从御膳房回来，脸色不对：“贵人，奴婢在夹巷里听见一件事。”
“郑淑妃宫里丢了东西，赵嬷嬷闹到内廷司去了，说丢的是陛下赏的东海明珠簪，有人告发说，前天夜里看见奴婢在淑景宫外头转悠。”
萧燕宁放下筷子：“你前天夜里在哪儿？”
“奴婢在屋里给贵人熨衣裳，门都没出！”
“告发的人是谁？”
“库房的小孙，他说前天夜里路过淑景宫，看见奴婢在墙根底下转悠。”
萧燕宁攥紧拳头，郑淑妃的簪子“丢”了，翠屏“被看见”在淑景宫外头转悠，下一步，内廷司来听竹轩搜，搜出簪子，人赃并获。
未时，听竹轩，赵嬷嬷带着四个内侍省的人来了，周公公跟在后面。
“萧贵人，淑妃娘娘宫里丢了御赐的东海明珠簪，有人告发说听竹轩的人前天夜里在淑景宫外头转悠，咱家奉命来查，请贵人把匣子打开。”
萧燕宁让翠屏把匣子打开，赵嬷嬷翻了一遍，翻到青玉簪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周公公，内廷司的规矩，御赐之物被盗，涉嫌的人得搜身搜屋，翠屏是听竹轩的人，得搜。”
周公公沉默了一会儿：“搜吧。”
内侍省的人把听竹轩翻了一遍，翻到翠屏屋里的时候，一个内侍从翠屏的包袱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支东海明珠簪。
翠屏脸白了：“那不是我的！奴婢没见过这支簪子！”
赵嬷嬷接过簪子看了一眼：“周公公，这就是淑妃娘娘丢的那支，在翠屏包袱底下搜出来的。”
她转向萧燕宁，“萧贵人，您身边的人偷了淑妃娘娘的御赐之物，这事儿，您得给个说法。”
翠屏跪在地上：“嬷嬷明鉴，奴婢没偷东西！奴婢没见过这支簪子！”
“没见过？从你屋里搜出来的，你说没见过？”
赵嬷嬷转身对身边的太监吩咐，“去禀报陛下，就说咱家在听竹轩查获了盗窃御赐之物的贼人，人赃并获，请陛下定夺。”
申时，消息传开，方淑妃宫里，方淑妃正逗猫，宫女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方淑妃把猫放下，笑了一声：
“郑淑妃丢簪子？她那支东海明珠簪戴都没戴过几回，怎么就丢了？听竹轩那个会算雨的萧贵人。”
“她要是想偷东西，偷什么不好，偷淑妃的簪子？这戏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长信宫，太后卢氏坐在佛堂里，手上捻着佛珠，宫女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太后没睁眼：
“人赃并获？萧贵人替陛下办过事，郑淑妃也不是糊涂人，两边都有理，看皇帝怎么断吧，你去打听一下郑淑妃那边什么动静，别让人看出来。”
申时末，澄心殿，慕容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赵嬷嬷递上来的折子和那支东海明珠簪。
慕容昭问德公公：“郑淑妃的人说，簪子是从翠屏包袱底下搜出来的？”
“是，赵嬷嬷亲自带人搜的，人赃并获。”
“萧贵人怎么说？”
“萧贵人说翠屏没偷，簪子是被人放进去的，但赵嬷嬷那边人证物证俱全，淑妃娘娘也递了话，说御赐之物被盗，按规矩得严办。”
慕容昭沉默了一会儿，淑妃递了话，郑家那边也在看着，他要是直接护着萧燕宁，就是打淑妃的脸，得罪郑家，他要不护，萧燕宁确实无辜。
慕容昭沉默了一会儿，下了口谕：萧氏暂禁足听竹轩，翠屏押内廷司审问，不得用刑。
酉时，听竹轩，德禄到听竹轩时，翠屏已经被赵嬷嬷带走了，萧燕宁一个人站在院门口。
“萧贵人，陛下口谕，萧氏暂禁足听竹轩，不得外出，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翠屏押内廷司审问，但不得用刑。”
萧燕宁跪下接旨。
德禄走到她面前，低声道：“萧贵人，陛下让老奴带句话——‘朕在看着’。”
萧燕宁抬起头，与德禄对视一眼，她明白了慕容昭的意思：
“他不会轻易定她的罪，但也不会轻易救她，他要她自己证明清白。”
“多谢陛下，多谢公公。”
德禄点点头，转身走了。
萧燕宁回到屋里，坐到桌前，翠屏被带走了，听竹轩只剩她一个人，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簪子、目击者、时间、脚印、划痕。”
赵嬷嬷说了一句话——“有人告发说听竹轩的人前天夜里在淑景宫外头转悠”，告发的是库房小孙。
小孙说的是“转悠”，赵嬷嬷转述的时候改成了“在淑景宫外头转悠”，一字之差，意思差远了。
她得在宫宴上，当着太后的面，把这一层挑出来。
萧燕宁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让守门的太监转呈德禄，信上只有一行字：“臣妾恳请于宗亲宫宴之上，当众自证清白。”
半个时辰后，德禄亲自来了：“陛下准了，明日酉时，琼林苑设宴，宗亲齐聚，陛下说了，届时会给贵人一个说话的机会。”
萧燕宁在院内叩首：“臣妾谢陛下。”
德禄顿了顿，压低声音：“贵人，明日宴上，荣亲王、几位老国公都会在，贵人说话，要格外小心。”
“多谢公公提点。”
德禄走后，萧燕宁把拳头攥紧，明天琼林苑，荣亲王、几位老国公都在，还有郑淑妃。
她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郑淑妃自己把谎话说圆了，然后让所有人看着她自己把谎话戳破。
她坐到桌前，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查淑景宫当夜值守记录，谁当值，谁离岗，谁在簪子“丢”的那段时间不在位上。
写完，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口，明天宫宴之前，她得让德禄把这本册子调出来。
第9章 宫宴自证
神武元年秋，七月二十六，酉时，琼林苑，殿内张灯结彩，宗亲满座，荣亲王坐在慕容昭左下首。
几位老国公分坐两侧，郑淑妃坐在慕容昭右侧，丝竹声声，宫人穿梭添酒布菜，觥筹交错间，满殿都是宗亲们的说笑声。
酒过三巡，歌舞退了下去，德禄公公走到慕容昭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慕容昭放下酒杯，抬了抬手。
“众位宗亲，今儿这秋宴，朕加一件事。”
他看向殿侧偏门，“带萧贵人上来。”
德禄引着萧燕宁走进殿中，满殿说笑声渐止，萧燕宁向慕容昭叩首，又向宗亲们行礼：
“臣妾萧氏，蒙陛下恩准，于今日宴上就偷簪一案自证清白，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陛下和众位宗亲恕罪。”
荣亲王搁下酒杯：“陛下，秋宴是宗亲欢聚的日子，让一个贵人在这儿说偷簪子的事，不合适吧？”
“合不合适，听完再说。”
慕容昭抬了抬手，“萧贵人，说吧。”
“谢陛下。”
萧燕宁转向郑淑妃，声音不高不低：“淑妃娘娘，臣妾只问几句话，问完了，诸位宗亲自己评。”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娘娘说，簪子是三天前夜里丢的，告发的人说，臣妾的丫鬟翠屏当天黄昏在淑景宫外头转悠。”
“臣妾想问娘娘——那天黄昏下着小雨，淑景宫外是泥地，娘娘可曾查看过泥地上的脚印？”
郑淑妃放下茶盏：“本宫当时没留意，脚印是太监的，那太监是谁？你找出来再说。”
“臣妾替娘娘留意了，淑景宫外那条夹巷，泥地上到现在还有脚印，臣妾让人拓了一张下来。”
她展开纸，“内廷鞋底纹路有定例——太监是回字纹，宫女是水波纹，妃嫔是缠枝纹，夹巷泥地上的脚印，是回字纹。”
殿里一阵低声议论，方淑妃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周德妃对视了一眼，周德妃没说话，只把酒杯搁了下来。
“回字纹是太监的鞋，翠屏是宫女，穿的是水波纹。”
萧燕宁转向慕容昭，“陛下，臣妾请旨，让内廷司把夹巷里的脚印拓片和翠屏的鞋比对。”
德禄取了翠屏的鞋，当众比对，鞋底纹路对不上——翠屏是水波纹，泥地上是回字纹。
“娘娘！”
萧燕宁转向郑淑妃，“您说翠屏那天黄昏在淑景宫外头转悠，可脚印证明，那天黄昏去淑景宫外头的是个太监，不是宫女。”
郑淑妃的手指在桌上收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目击证词。”
萧燕宁继续说，“娘娘的人说，看见翠屏在淑景宫外头转悠，臣妾想问——那个宫女当晚站在何处？”
“距离多远？天色如何？那天黄昏下着小雨，淑景宫外那条夹巷没有灯。”
“一个宫女站在雨里，隔着几十步远，能看清一个她不熟悉的人？”
“她认得翠屏的衣裳。”
郑淑妃开口，“青布衣裳，双环髻。”
“听竹轩的宫女都穿青布衣裳，梳双环髻，不止翠屏一个。”
萧燕宁看着她，“娘娘的人看见青布衣裳和双环髻，就断定是翠屏？”
郑淑妃没接话，赵嬷嬷在身后脸色发白。
周德妃这时候开口了：“淑妃娘娘，底下人看错了也是有的，雨夜里隔着几十步远，看岔了不稀奇。”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替淑妃找台阶，又像是在说“你的人确实没看清”。
郑淑妃看了周德妃一眼，没接话。
“第三，簪子。”
萧燕宁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娘娘说，从臣妾屋里搜出的簪子是娘娘丢的那支，臣妾让人把两支簪子都画了下来。”
“娘娘手里那支，簪头与簪身连接处完好无损，从臣妾屋里搜出的那支，同一位置有一道划痕，娘娘丢的是哪支？”
郑淑妃站起来：“你胡说！划痕可以是偷了之后划的，栽赃本宫！”
“臣妾要是偷了娘娘的簪子，为什么还要划一道再放回去？栽赃娘娘，臣妾图什么？”
萧燕宁看着她，“娘娘要是觉得臣妾画错了，可以把两支簪子都拿出来，当着众位宗亲的面比对。”
慕容昭开口：“德禄，把两支簪子都取来。”
两支簪子并排放在锦盒里，一支有划痕，一支完好，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方淑妃这时候笑了，把酒杯搁下：“淑妃姐姐，你手里那支好好的，搜出来的那支有划痕，这划痕哪来的？”
“总不能是萧贵人偷了你的簪子，还特意划一道再还回去吧？”
这话说得满殿都听见了，郑淑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娘娘！”
萧燕宁看着她，“您丢的是完好那支，搜出来的为什么有划痕？您丢的是有划痕那支。”
“您手里完好的那支从哪来的？这两支簪子，只能说明一件事——搜出来的那支，跟娘娘丢的那支，不是同一支。”
满殿寂静。
慕容昭站起来：“郑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郑淑妃跪倒在地：“陛下，臣妾冤枉……！”
“冤枉？你丢的簪子有划痕还是没有，你自己说不清楚。”
“脚印对不上，证词对不上，簪子也对不上，朕问你，你到底丢了什么？”
郑淑妃语塞。
慕容昭转向德禄：“传朕口谕——郑氏构陷妃嫔，即日起禁足淑景宫，不得外出，待朕查明后再行处置。”
“赵嬷嬷助纣为虐，押内廷司审问，小孙诬告，杖二十，逐出宫去。”
赵嬷嬷被拖了出去，郑淑妃也被架走了。
慕容昭走到萧燕宁面前：“萧贵人受屈，赐蜀锦十匹，青玉如意一柄。”
萧燕宁叩首：“臣妾谢陛下。”
散席之后，荣亲王拦住慕容昭：“陛下，萧贵人能翻案是好事，但一个贵人，在宗亲宫宴上把淑妃拉下马，不合规矩。”
慕容昭看了他一眼：“她要是翻不了案，今天被废的就是她，你觉得，哪个更合规矩？”
荣亲王没接话。
次日辰时，圣旨到了淑景宫：淑妃郑氏，构陷妃嫔，证据确凿，废去淑妃位份，降为才人，迁居冷香苑。
无诏不得外出，赵嬷嬷杖三十，逐出宫去，小孙杖二十，逐出宫去。
消息传到听竹轩，翠屏从外面跑回来：“贵人，淑妃被降为才人了！”
萧燕宁点了点头，没说话，郑淑妃倒了，但宗室还在，荣亲王那句“不合规矩”，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10章 边境烽烟
神武元年秋，八月初三，辰时，北疆烽火台，狼烟冲天，守将韩虎臣站在城头上。
看着远处西秦营帐连绵数里，脸色铁青，副将张远从城墙根下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刚拆开的急报。
“将军，西秦连破两城，咱们的粮草只够半个月了。”
“朝廷的增援什么时候到？”
“急报三天前就递出去了，还没回音。”
韩虎臣一拳砸在城垛上，他守了北疆十年，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八月初六，辰时，太极殿，朝议还在进行中，西秦为什么犯边，已经吵了三天。
“陛下，西秦连破两城，北疆告急！臣请陛下即刻发兵增援！”
荣亲王站在宗室那一列的最前面，声音掷地有声。
兵部老将周崇光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折子：“陛下，北疆三道急报，一道比一道虚；第一道说‘大军压境’。”
“第二道说‘骑兵犯边’，第三道说‘残部流窜’，同一支西秦军，三天里从‘大军’变成‘残部’，臣以为其中有诈，应先查虚实再发兵。”
“查虚实？等查清楚，北疆三城都丢了！”荣亲王冷笑。
“贸然增兵，正中敌人下怀，西秦要是真的大举来犯，不会连破两城就停，他们停了，说明兵力不够，现在增兵，就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两人吵成一团，殿上文武百官分成两派，主战派和主查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慕容昭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叩得很快，他听了三天了，吵来吵去就这几句话。
“够了。”
他站起来，“今天不议了，退朝。”
辰时末，听竹轩，丫鬟翠屏从御膳房跑回来：“贵人，北边打起来了，西秦犯境，连破两城，北疆急报一天来了三道。”
“朝堂上吵了三天，荣亲王要派兵增援，兵部周大人说要先查虚实，陛下拍了桌子，散了朝。”
萧燕宁放下手里的书：“后宫呢？”
“方淑妃那边在打听荣亲王的态度，周德妃那边在打听陛下的意思，都在看。”
萧燕宁点了点头，没再问，翠屏走后，她坐到桌前，把今天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朝堂上对她不利的是荣亲王。
主战派，跟郑家走得近，淑妃倒了，但荣亲王还在，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参她的机会。
兵部周崇光是主查派，跟荣亲王不对付，但也不一定帮她，后宫方淑妃在看戏，周德妃也在看戏。
她现在不能动，主动凑上去就是干政，得等。
巳时，长信宫，翠屏从外面跑进来：“贵人，太后宫里来人了，说太后请您去长信宫坐坐。”
萧燕宁放下手里的东西，太后这时候叫她，不是为了边关的事，郑淑妃倒了半个月，太后一直没动静，今天叫她去，是要当面看人。
长信宫里，太后卢氏坐在主位上，手上捻着佛珠，萧燕宁进去行礼，太后抬了抬手：“坐吧。”
“谢太后。”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没提边关的事，开口问了一句：“郑淑妃的事，你办得干净。”
萧燕宁低下头：“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把证据摆出来，对错是非，是陛下和众位宗亲判断的。”
“你不用跟哀家说这些。”
太后把佛珠搁下，“哀家在后宫住了几十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你把淑妃拉下马，没动一刀一枪，没告一次状。”
“就在宫宴上问了几句话，这份本事，哀家在后宫没见过第二个人。”
“太后娘娘过誉，臣妾只是被逼到墙角了，不还手就得死。”
太后看了她一眼：“你倒实在。”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哀家今天叫你来，是想当面看看，能让郑淑妃栽跟头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看完了，哀家心里有数了，边关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朝堂上吵了三天，皇帝拍了桌子，你倒沉得住气，没往跟前凑。”
“臣妾一个贵人，朝堂上的事，不敢凑。”
太后点了点头：“不凑就对了，荣亲王今天在朝堂上说‘萧贵人怎么不说话’，这话听着像问你。”
“其实是给皇帝听的，你要是接了话，就是干政。”
“臣妾明白。”
太后把茶盏搁下：“回去吧，边关打仗，后宫人心浮动，你那边要是有人打听朝堂上的事，别接话，接了，就是干政。”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萧燕宁起身行礼，退了出去，翠屏跟在后面，小声问：“贵人，太后说什么了？”
“太后在摸我的底，郑淑妃倒了，她得看看我是什么人，看完了，心里有数了。”
“那太后是帮咱们还是……！”
“不帮也不害，她在等，等边关的事定了，看陛下怎么对我，她再决定怎么对我。”
酉时，听竹轩，翠屏从御膳房跑回来：“贵人，小李子说，陛下今天下午把兵部周大人叫去了澄心殿。”
“让他拟一份去西秦的商队名单，荣亲王在值房里发了一通火，还有，太后今天下午把方淑妃和周德妃也叫去了长信宫。”
“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一样。”
萧燕宁攥紧拳头，太后在敲打后宫的人，边关打仗，谁也别乱动。
翠屏又跑回来，脸色发白：“贵人，北疆又来了急报，朝堂上吵了几天，荣亲王要增兵，周大人要查虚实，陛下拍了桌子，散了朝。”
萧燕宁坐在桌前，三道急报的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道“大军压境”，第二道“骑兵犯边”，第三道“残部流窜”，三天里从“大军”变成“残部。”
她知道史书里的结果，见过这种打法，游牧部族入冬前犯边，不是要南下，是来抢过冬的铜铁盐茶，边关互市不通，他们只能抢。
朝堂上吵了几天，没一个人说到根子上，她知道，但不能主动凑上去，得等皇帝被吵到没辙，德禄公公会来。
到时候她只需要说一句话：西秦不是想打仗，是想抢物资过冬，开放榷场，互通商贸，这仗就打不起来。
第11章 深夜问策
神武元年秋，八月十五，亥时，澄心殿，殿门关着，外面还传进来荣亲王的声音：
“陛下——臣在殿外候着，陛下什么时候下旨，臣什么时候走——！”
慕容昭坐在案后，揉了揉眉心，德禄公公端了碗茶进来，搁在案上。
“他还在外面？”
“回陛下，荣亲王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了，周大人也在，跪在台阶底下。”
“让他们站着。”
慕容昭端起茶喝了一口，“吵了几天，散朝了还追到澄心殿来，朕这个皇帝，当得跟个听差的似的。”
德禄没接话。
“北疆的急报，你再念一遍。”
德禄拿起案上的急报，念了一遍，慕容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荣亲王要打，周崇光要查，打，粮草不够；查，查了几天什么也没查出来，朕问他们西秦到底想干什么，没一个人答得上来。”
他把茶碗搁下，“朕记得，那个萧贵人，看事挺准的，你跑一趟。”
“老奴这就去。”
亥时一刻，听竹轩，丫鬟翠屏从院门外跑进来：“贵人，德禄公公来了。”
萧燕宁放下手里的书，德禄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倦色。
“萧贵人，陛下请您去一趟澄心殿。”
“公公，朝堂上的事，我一个贵人，不好掺和。”
“贵人，老奴知道，但陛下被他们吵了几天，吵不出结果，今儿个散朝之后，荣亲王追到澄心殿外头站着。”
“周大人跪在台阶底下，陛下在殿里坐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后来抬头看了老奴一眼，老奴伺候陛下这些年，那个眼神，是让老奴来请贵人。”
萧燕宁站起来：“公公稍等，我换件衣裳。”
澄心殿，萧燕宁到的时候，荣亲王和周崇光已经不在殿外了——德禄走的是偏门，没惊动他们。
慕容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北疆急报、兵部折子、去西秦的商队密报。
他把急报和密报推过来，“你看看这些。”
萧燕宁接过急报，一封一封看，三道急报措辞不一，商队密报说西秦老王病重，三个人在争位，边军粮草只够一个月。
“陛下，臣妾不用看也知道，三道急报越报越虚，西秦内部出了问题，但臣妾想问一句——西秦为什么来打？”
慕容昭看着她：“你说。”
“冬天要到了，西秦缺铜、缺铁、缺盐、缺茶，边关互市不通，没有榷场，没有换物贸易，他们只能抢，他们不是想打仗，是想抢物资过冬。”
慕容昭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开榷场？”
“开放榷场，互通商贸，铜铁盐茶，他们有我们缺的，我们有他们缺的，两边管好自己的人。”
“商队按规矩走，边关定好互市章程，既能增加税收，又能稳住边关。”
“荣亲王要打，你要开榷场。”
“打，没钱没粮，不打，荣亲王不答应，臣妾的法子，不用打，也不用让城。”
“西秦那边，谁想打？”
“商队密报说，西秦老王病重，三个人争王位，大王子是正牌太子，母亲已故，名分正但没靠山。”
“二王子是皇后所出，想争王位，皇叔也想争王位，主战派，想借打仗立威。”
“想打仗的是皇叔，想抢王位的是二王子，大王子夹在中间，名分正但没实权。”
“你的意思是，挑开他们？”
“臣妾请陛下派细作进西秦，把皇叔主战、二王子争位的事挑开，让大王子知道，皇叔打仗是为了立威，打完了回头就要抢他的王位。”
“让二王子知道，皇叔打完仗，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三方一乱，主和派就占上风，主和派占上风，这仗就打不起来。”
慕容昭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朕终于有人能说这话了。”
萧燕宁跪下：“陛下，臣妾只说了几句话，没做评判，臣妾不能背上后宫干政的罪名！”
慕容昭看着她跪在案前，忽然说了一句：“起来，地上凉。”
萧燕宁愣了一下，站起来，慕容昭看了她一眼：“你没干政，你只是告诉朕，西秦为什么来打。”
他转向殿外：“德禄，去把周崇光叫来。”
周崇光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殿侧的萧燕宁，没说话。
“周大人，朕问你，开榷场的事，兵部能不能办？”
周崇光愣了一下：“陛下，开榷场是好事，但荣亲王那边……！”
“荣亲王那边，朕去说，你先把榷场的章程拟出来——铜铁盐茶，各走什么价，商队怎么管。”
“边关怎么守，三天之内给朕，还有，派一队细作进西秦，按这个方略去办。”
慕容昭把萧燕宁说的方略复述了一遍，周崇光听完，看了萧燕宁一眼，没说话，但走出殿门时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八月十六，辰时，听竹轩，翠屏从御膳房跑回来：
“贵人，小李子说，陛下今天早朝上把荣亲王叫住了，说了好一会儿话，荣亲王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发火。”
“还有，周大人今天一早把兵部的人叫去了，说要在三天之内拟出榷场章程。”
萧燕宁点了点头，慕容昭在推榷场的事，荣亲王没发火，说明皇帝压住了。
酉时，翠屏从御膳房跑回来，这回脸色不太一样：“贵人，小李子说，西秦那边回信了，陛下派人去西秦递了话。”
“说大燕愿意开榷场互通商贸，请西秦派使团来龙城谈，西秦那边回了话，说愿意谈。”
萧燕宁把拳头攥紧，皇帝采纳了她的方略，榷场互市，挑开西秦内部，接下来，就看西秦使团来了怎么谈。
她坐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西秦使团，来的是谁。
主战还是主和，领头的是皇叔的人还是二王子的人，大王子有没有派人来。
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贵人，您写这些做什么？”
“使团来之前，我得知道来的是谁，知己知彼，谈的时候才不会被动。”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萧燕宁把纸折好，塞进袖口，西秦使团一到，这听竹轩就不安静了，她得在使团来之前，把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
第12章 西秦来使
神武元年秋，八月二十五，辰时，听竹轩，德禄公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
“萧贵人，西秦使团昨晚到了龙城，陛下请您去一趟澄心殿，看看使团名单，互市的方略是您提的。”
“使团来谈什么、怎么谈，陛下让您帮着参详参详。”
萧燕宁放下手里的书：“公公稍等，我换件衣裳。”
澄心殿，萧燕宁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使团名单，慕容昭坐在案后。
“陛下，使团首领赫连述，是老皇帝的亲信，已故皇后的弟弟，大王子的亲舅舅，大王子本人也来了，在使团里，但不领衔。”
慕容昭看着她：“大王子也来了？”
“来了，老皇帝派赫连述领衔，大王子跟着，是想让大王子在谈判桌上露脸，谈成了，功劳是大王子的。”
“那朕该怎么谈？”
“谈判桌上，陛下不用出面，让兵部周大人主谈，礼部副谈，臣妾的方略只有一条——互市章程里加一句。”
“西秦派大王子的人来管互市，大王子管互市，二王子和皇叔的人监督。”
慕容昭看着她：“你在替大王子争实权。”
“大王子仁义，不想打仗，愿意跟大燕和好，他掌了互市，就有了实权，皇叔想打，得跟大王子的人打。”
“二王子想抢，也得跟大王子的人抢，大王子稳了，边关就稳了。”
慕容昭沉默了一会儿：“好，朕让周崇光主谈，你不出面，在偏殿看着。”
八月二十七，麟德殿，大燕这边，周崇光坐在主位，礼部侍郎坐在旁边。
西秦那边，赫连述坐在对面，大王子坐在他旁边，三十出头，眉眼温和，话不多，但听得认真。
赫连述开口：“周大人，互市可以谈，铜铁盐茶，大燕按公道价走，互市口岸设在北疆，由大燕管，但西秦得派人监督。”
周崇光按萧燕宁的方略开口：“赫连大人，互市章程里加一条——西秦派大王子的人来管互市。”
“大王子管互市，二王子和皇叔的人监督，三方都有人，谁也别想独吞。”
赫连述看了大王子一眼，大王子微微点了一下头，“周大人。”
赫连述开口，“你怎么知道大王子想管互市？”
“老皇帝派大人来谈，不言自明，就是想让大王子管互市，大人是大王子的舅舅，老皇帝派你来。”
“就是替大王子铺路，大王子也来了，坐在大人旁边，从头听到尾，谈成了，功劳是大王子的。”
赫连述没接话，大王子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屏风，看不见人，但他知道屏风后面有人。
“互市开了，铜铁盐茶按公道价走，边关稳了，大王子的位子也稳了，大王子稳了，皇叔想打，就得跟大王子的人打。”
“皇后想抢，也得跟大王子的人抢，到时候大人夹在中间，帮谁？”
赫连述沉默了很久：“周大人想怎么谈？”
“铜铁盐茶按公道价走，互市口岸设在大燕北疆境内，由大燕管，互市的人选，就按方才说的办——大王子的人管，二王子和皇叔的人监督。”
赫连述看了大王子一眼，大王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周大人，你替西秦想得比我们自己还周到。”
“我不是替西秦想，我是替大燕想，互市稳了，边关就稳了，边关稳了，就不用打仗了。”
赫连述没再说什么，拿起笔，在章程上签了字，大王子也签了。
八月二十七，酉时，澄心殿，周崇光把签好的章程呈给慕容昭，慕容昭看完，递给旁边的德禄。
“周大人，谈得不错。”
“陛下，臣只是照方略谈，方略是萧贵人出的。”
慕容昭没接话，把章程合上：“榷场的章程三天之内拟好，半个月之内开市，荣亲王那边，朕去说。”
“臣领旨。”
大王子在麟德殿外朝慕容昭行了一礼，慕容昭点了头，没多说话，大王子走的时候。
往偏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还是没看见人，但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不少。
八月二十八，听竹轩，翠屏从御膳房跑回来：“贵人，小李子说，荣亲王今天早朝上又提了，他说互市是好事。”
“但让一个贵人全程盯着谈判，不合规矩，陛下没理他，散朝的时候跟周大人说，榷场的事让兵部主办，萧贵人协办。”
萧燕宁放下手里的书：“协办？”
“是，陛下说了，萧贵人不出面，只在后头看着，但榷场的章程，让周大人拟完了先给萧贵人过目。”
萧燕宁嘴角微动，慕容昭在给她铺路，让她协办，但不出面，出面的是周崇光，她在后头看着，这样荣亲王就没话说。
“还有。”
翠屏往前凑了一步，“小李子说，荣亲王散朝之后在值房里坐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方淑妃那边也在打听，说荣亲王最近跟宗室走得近，像是要商量什么事。”
萧燕宁攥紧拳头，荣亲王在串联宗室，互市成了，她的功劳又大了一分，荣亲王不会坐视不理。
九月十五，澄心殿，周崇光进来禀报：“陛下，大王子让臣带句话——请转告出方略的那位，我回去之后，按方略行事。”
慕容昭看了萧燕宁一眼，周崇光退出去之后，慕容昭转向她：“大王子不知道你是谁，但这话是说给你听的。”
“陛下，大王子管互市，皇叔和二王子不会善罢甘休。”
“不善罢甘休才好，他们一闹，大王子就得靠大燕撑腰，大王子靠大燕撑腰，互市就稳了。”
九月二十，西秦王庭，赫连述回国复命，老皇帝点了头，让大王子监国，管互市，皇叔在朝堂上发了通火。
但粮草不够，仗打不起来，皇后在后宫活动，想让二王子也插一脚，但老皇帝没松口。
大王子监国第一天，就把互市的章程发下去了，西秦的商队开始往北疆走，大燕的铜铁盐茶也运了过去。
边关的榷场开了，两边的人按规矩换货，没人闹事。
十月，龙城，听竹轩，翠屏从御膳房跑回来：“贵人，西秦那边不打仗了！互市的事定了，大王子监国管互市。”
“小李子说，西秦的商队已经往北疆走了，大燕的铜铁盐茶也运过去了，榷场开了，两边换货换得挺好。”
萧燕宁点了点头，互市稳了，大王子有了实权。
“还有！”
翠屏往前凑了一步，“小李子说，西秦老皇帝身子越来越不好，大王子天天在榻前伺候，皇后和皇叔那边也在活动，说是要提前定下储位。”
萧燕宁攥紧拳头，老皇帝还没死，皇后和皇叔已经在活动了，互市是大王子的功劳，但王位不是靠互市就能坐稳的。
她坐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老皇帝一走，皇后和皇叔必反，大王子能不能坐稳。
就看他在互市上攒了多少人心，她放下笔，看着窗外，西秦那边，快变天了。
第13章 西秦归附
神武元年秋，十月十五，西秦王庭，老王驾崩，皇叔在朝堂上说老王死得蹊跷，要大王子给个说法。
大王子把医案和侍疾记录摆在桌上：“父王是久病不治，侍疾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天天在榻前伺候，皇叔和母后一次都没来过。”
皇叔冷笑：“医案可以改，侍疾记录可以编。”
“那就请皇族长辈们来验。”
大王子看着他，“按西秦规矩，新王未立，由皇族投票决定，投票之前，先把父王的死因查清楚，查不清，这票我也不投。”
皇族长辈们验了医案，查了侍疾记录，又问了伺候老王的宫人，三天之后，结论出来了；
老王是久病不治，大王子天天在榻前伺候，皇后和皇叔一次没来过。
十月二十，皇族投票，大王子赢了，二王子那边闹了一通，但皇后压不住——互市的账册摆在那儿。
大王子有实权，有政绩，皇族里大半人投了他，皇叔当场拂袖而去，大王子没拦他，只让人把盟约的章程发了一遍。
十月二十二，龙城，太极殿，西秦新王遣使来龙城，递了盟约。
使臣由鸿胪寺官员引着进殿，跪在殿前，双手呈上盟约，慕容昭看完，递给旁边的荣亲王。
荣亲王接过盟约看了一眼，冷笑一声：“陛下，西秦这是归附，还是结盟？臣听说，这事是萧贵人一手操办的。”
“一个贵人，三言两语就让西秦签了盟约？这话说出去，谁信？”
殿里安静了一瞬，萧燕宁站在偏席上，没接话。
慕容昭放下盟约：“荣亲王觉得，西秦签盟约是坏事？”
“臣没说是坏事，臣说的是，一个贵人插手朝堂大事，不合规矩。”
“规矩？”
慕容昭看着他，“西秦在边境集结骑兵的时候，规矩在哪儿？韩虎臣被诬通敌的时候，规矩在哪儿？”
“朕的朝堂上，能办事的人不多，萧贵人算一个，荣亲王觉得，朕该把她按在后宫里绣花，还是让她替朕办事？”
荣亲王没接话，散朝之后，文武百官从太极殿出来，三三两两往值房走，兵部老将周崇光走在最前面。
跟旁边的侍郎低声说了一句：“西秦签了盟约，互市通了，边关能稳几年了，这萧贵人，比兵部一帮人加在一起都能干。”
侍郎没接话，但点了点头，后面几个年轻官员凑在一起嘀咕：
“一个贵人办成了军国大事，荣亲王还不让说，这算什么规矩？”
“荣亲王不是不让说，是怕说了，萧贵人的位份就压不住了。”
午时，御花园，方淑妃正逗猫，周德妃从旁边过，方淑妃抬起头，笑了一声：
“周姐姐，你听说了吗？西秦签了盟约，萧贵人这回又赢了，陛下怕是又要赏了。”
周德妃没接话，只说了句：“萧贵人替陛下分了忧，是好事。”
方淑妃把猫放下：“是好事，可这后宫里头，一个贵人比妃位还能干，咱们这些人往后怎么站？”
她抱起猫，拍了拍猫脑袋，“不过也不关我的事，我呀，看戏就是了。”
周德妃回到自己宫里，把抄经的笔搁下了，宫女凑过来：“娘娘，方淑妃那话什么意思？”
周德妃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探我的底，我要是接了话，明天这话就传到荣亲王耳朵里了。”
她重新拿起笔，“去打听一下，荣亲王散朝之后去了哪儿。”
未时，宗人府，荣亲王坐在宗人府正堂，面前坐着五六个宗室，他把盟约的抄本摊在桌上：
“西秦签了盟约，互市通了，这事办得漂亮，可办这事的是个贵人，一个贵人，手伸到军国大事里。”
“陛下还护着她，再这么下去，这朝堂上还有咱们宗室说话的份吗？”
一个老宗室捋着胡子：“王爷，萧贵人办成了事，陛下护着她，咱们要是硬参她，反倒显得咱们没肚量。”
“没肚量？”
荣亲王冷笑，“她今天办成西秦，明天就能办成南楚，等她什么都办了，陛下眼里还有谁？咱们宗室还站不站得住了？”
没人接话。
申时，澄心殿，慕容昭把萧燕宁叫到澄心殿。
“西秦的事，你办得很好，但荣亲王今天在朝堂上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一个贵人，插手朝堂大事，这不合规矩。”
萧燕宁抬起头：“陛下觉得，臣妾做错了吗？”
慕容昭没回答，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朕没说你做错了，朕说的是，你做得太对了，西秦签了盟约，互市通了，边关稳了，朕不用打仗就解决了一个边患。”
“朕的朝堂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办成这事，但荣亲王说得也对，一个贵人办成了这么大的事，不合规矩，朕要给你升位份。”
萧燕宁跪下：“陛下，臣妾不要位份，臣妾只想替陛下办事，不背干政的罪名。”
“升了位份，你办事就是名正言顺，妃位以上，协理后宫，参议朝政，祖制上写得清清楚楚。”
萧燕宁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臣妾升了位份，荣亲王那边就更坐不住了。”
“让他坐不，他坐不住，才会动，他动了，朕才能看清他底下有多少人。”
酉时，听竹轩，翠屏从御膳房跑回来：“贵人，方淑妃和周德妃今天在御花园碰上了，方淑妃说‘西秦签了盟约。”
“萧贵人的功劳比一个妃位还大’，周德妃没接话，但回去之后把抄经的笔搁下了。”
“还有，荣亲王散朝之后没回府，去了宗人府，待了小半个时辰，郑才人那边今天也让人去内廷司调了贵人位份的册子。”
萧燕宁把拳头攥紧，方淑妃在说闲话，周德妃在观望，荣亲王在宗人府串联，郑才人在调位份册子。
她赢了西秦这一局，但下一局，对手换了人。
“翠屏，明天你去御膳房找小李子，让他打听两件事，第一，荣亲王在宗人府见了谁，说了什么，第二，郑才人调位份册子做什么。”
翠屏应声去了，萧燕宁坐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宗人府、位份册子、皇后。
荣亲王在串联宗室，郑才人在查位份规矩，大后那边还没动，三条线，她得一条一条拆。
第14章 亲王发难
神武元年冬，十一月二十，辰时，太极殿，兵部老将周崇光站在殿中：“陛下，北疆榷场上个月账册理清了。
互市换货折银一万三千两，比上月多了两成，按萧贵人定的章程，三成归边军粮饷，七成归国库。”
慕容昭点了点头：“三成够不够？”
“够，互市照这个势头走，入冬之后粮饷不缺。”
朝议正进行到一半，荣亲王从宗室那一列走了出来，手里举着折子：“陛下，臣有本参，贵人萧氏，以谋略干政；”
“位卑权重，西秦互市、韩虎臣案，桩桩件件都是她一手操办，一个贵人，手伸到军国大事里，不合祖制！”
“臣联合宗室十二位王爷、朝中七位大臣，联名上奏——请陛下严查萧贵人干政之事，以正朝纲！”
折子递上去，殿里安静了一瞬。
周崇光站了出来：“陛下，西秦互市是萧贵人提的方略，但执行的是兵部，谈的是臣，互市开了两个月。”
“榷场换了多少货、边关稳了多少，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荣亲王说萧贵人干政。”
“臣想问一句——她干政，是替自己谋了私利，还是替大燕稳了边关？”
“周大人，你替一个贵人说话，不怕人说你攀附？”
“臣攀附的是一个替大燕稳了边关、翻了冤案的人，荣亲王要是觉得这算攀附，臣认。”
荣亲王冷笑：“好，周大人认了，那臣再问一句——萧贵人一个贵人，凭什么插手朝堂大事？”
慕容昭这时候开口了，没看荣亲王，看的是殿上联名递折子的人。
“朕问你们几句话，西秦在边境集结骑兵的时候，你们在吵，韩虎臣被诬通敌的时候，你们在吵。”
“互市谈不下来的时候，你们还在吵，那些事，是你们解决的吗？”没人接话。
“荣亲王说萧贵人干政，她争了什么？互市谈成了，她多拿了一分银子？”
“韩虎臣的案子翻了，她多要了一个官？西秦签了盟约，她多占了一间宫殿？”
慕容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殿上，“她还是一个贵人，连个正儿八经的宫殿都没有，你们说她干政，她干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大燕？”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你们说萧贵人权太重，位卑的人替大燕办了事，你们不赏，反倒要参？那朕问你们，你们这些位高权重的人，替大燕办了什么事？”
没人敢接话。
“散朝，荣亲王，你留一下。”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退出太极殿，周崇光走在前面，脚步稳得很，后面几个年轻官员凑在一起嘀咕：
“陛下今天这几句话，把荣亲王堵得死死的。”
午时，长信宫，太后卢氏坐在佛堂里，手上捻着佛珠，荣亲王站在下首，脸色不太好看。
“太后娘娘，臣参萧贵人，不是为了自己，她一个贵人，手伸得太长……！”
“你怕她日后抢皇后的位子？”
太后睁开眼，“她没抢，她要是想抢，早就抢了，她替陛下办了那么多事，陛下要给她升位份，她推了。”
“她没抢皇后位子，就是不抢哀家的权，你参她，是怕她抢你的权吧？”
荣亲王脸色变了：“太后娘娘，臣不敢。”
“你不敢？你联合宗室、串联朝臣，闹出这么大阵仗，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太后站起来，“哀家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萧贵人替大燕办了事，哀家看在眼里，你要是再拿这事做文章，先来长信宫跟哀家说。”
荣亲王没再说话，躬身退了出去。
午时末，御花园，方淑妃抱着猫，跟周德妃走在一起：
“听说了吗？荣亲王参萧贵人，被陛下几句话堵回去了，太后又把他叫去长信宫训了一顿。”
周德妃没接话。
“你说这萧贵人，不争不抢，可陛下替她说话，太后也替她说话，荣亲王闹了这么大阵仗，反倒显得他没肚量。”
方淑妃拍了拍猫脑袋，“这后宫里头，争宠的争不过办事的。”
周德妃这回接了话：“萧贵人没抢皇后位子，就是不抢太后的权，太后支持她，其他嫔妃也支持她，荣亲王一个人闹，闹不起来的。”
申时，澄心殿，慕容昭把萧燕宁叫到澄心殿，“荣亲王今天在朝堂上参你，朕问了他几句话，太后也表了态。”
“臣妾听说了。”
“荣亲王不会就这么算了，朕想给你升位份。”
萧燕宁跪下：“陛下，臣妾不要位份，臣妾只想替陛下办事，不背干政的罪名。”
“你有了妃位，办事就不用再躲着藏着，祖制上写了，妃位以上可协理后宫、参议朝政，荣亲王再拿‘干政’参你，参的就是祖制，不是参你。”
“陛下若真要升，臣妾请陛下缓几日，等荣亲王这波参劲过了再升，省得他说陛下是被臣妾撺掇的。”
慕容昭看了她一眼：“好，缓几日。”
萧燕宁走后，慕容昭把德禄叫了进来：“荣亲王那份联名折子，你去查一查，他递上来的‘证据’，到底是真是假。”
次日辰时，德禄把查证结果呈了上来，联名折子里说萧贵人“私通外臣、传递禁中言语。”
查来查去，全是捏造的，所谓“外臣”，是兵部一个七品小吏，跟萧贵人连面都没见过。
慕容昭看完折子，冷笑了一声：“传朕口谕——荣亲王构陷后宫，证据确凿，即日起禁足半年在府中，非诏不得出。
参与联名的宗室，各罚俸半年，联名折子驳回，留中不发。”
巳时，翠屏从外面跑回来：“贵人！荣亲王被禁足半年了！陛下说他构陷后宫，禁足府中，参与联名的宗室各罚俸半年！”
萧燕宁把拳头攥紧，荣亲王被禁足半年了，但被禁足之前已经埋了线。
“还有！”
翠屏往前凑了一步：“小李子还说，荣亲王被禁足之后，宗人府那边暂时由老王爷代管，老王爷不管事，每天只去点个卯就走。”
萧燕宁点了点头，宗人府换了老王爷代管，等于空了，荣亲王经营多年的地盘，一夜之间被架空了。
“还有！”
翠屏压低声音，“郑才人那边调了贵人位份的册子之后，今天又让人去内廷司问妃位份例的章程。”
萧燕宁把拳头攥紧，郑才人在查妃位份例，查贵人位份是摸她的底，查妃位份例是等着她升妃，郑才人在提前做功课。
“翠屏，明天你去御膳房找小李子，让他盯着郑才人那边，她查妃位份例，查到了什么、跟谁打听的，都记下来。”
翠屏应声去了。
第15章 宁妃之谋
神武元年冬，十一月二十五，辰时，太极殿，德禄公公展开明黄旨意，声音在殿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人萧氏，柔嘉成性，淑德昭彰，协理边务，有功于社稷，即日起，册封为妃，赐号‘宁’，赐居长乐宫，钦此。”
萧燕宁跪在殿中，叩首：“臣妾谢陛下。”
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周崇光站在兵部那一列最前面，微微点了一下头，宗室那一列最前面空着一个位置。
荣亲王被禁足府中，没来，散朝之后，几个年轻官员凑在一起嘀咕：“宁妃娘娘这回名正言顺了。”
“荣亲王今天没来，宗室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不是被禁足了吗？禁足半年，早着呢。”
巳时，长乐宫，长乐宫不大，三间正殿，两间偏殿，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
比听竹轩宽敞得多，但跟方淑妃、周德妃的宫殿比，还是小了一截。
翠屏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娘娘，这院子比听竹轩好多了，有正殿，有偏殿，还有个小厨房。”
萧燕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老槐树，德禄站在旁边，低声道：“宁妃娘娘，陛下原本想封您贵妃，您推了。”
“陛下让老奴带句话——‘她要是改了主意，随时跟朕说。’”
“劳公公回陛下，臣妾一个妃位，够了。”
德禄走了之后，翠屏凑过来：“娘娘，陛下要封贵妃，您怎么不要？”
“贵妃位份太高，压得住后宫，压不住朝堂，一个妃位，协理后宫参议朝政，名正言顺，又不招人眼红。”
“荣亲王参我干政，我要是升了贵妃，他更有话说，升妃位，是祖制；升贵妃，是恩宠，祖制他参不了，恩宠他参得了。”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德禄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方旧砚：
“娘娘，陛下说，这砚台是您解梦那夜他案上摆着的，给娘娘值房添个彩头。”
萧燕宁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她解梦那夜，皇帝案上摆着的那方。
午时，澄心殿，慕容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萧燕宁递上来的值房章程，他翻了两页，抬起头。
“朕给你升了妃位，赐了长乐宫，贵妃的事，你推了，朕问你一句——你为什么不要贵妃？”
“陛下，臣妾要的是办事的权，不是位份的宠，妃位协理后宫参议朝政，祖制上写得清清楚楚，贵妃位份太高。”
“压得住后宫，压不住朝堂，臣妾要是升了贵妃，荣亲王明天就能参臣妾‘以宠干政’，妃位是祖制，他参不了。”
慕容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会算。”
“陛下，臣妾还有一件事。”
“说。”
“臣妾想替陛下建一个情报值房，西秦的事，韩虎臣的案子，臣妾靠的都是从御膳房、内廷司、商队里打听来的消息。”
“这些消息散在各处，用的时候得一条一条去找，要是有一个专门的地方，把各处的消息汇总起来。”
“分门别类，用的时候一翻就有，就不用每次都临时抱佛脚了。”
慕容昭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建？”
“臣妾想在长乐宫偏殿设一个值房，专门管情报汇总，各宫各院、各衙门、各商队，凡是有消息的，都往这里递一份。”
“臣妾让人分门别类，按轻重缓急排好，陛下要看什么，随时能调出来。”
“这值房谁管？”
“臣妾管，但臣妾不出面，出面的是翠屏，她跑腿传话，值房里的人，臣妾从内廷司调几个稳当的，专门管抄写整理。”
“荣亲王要是问起来，臣妾就说这是长乐宫的偏殿值房，管的是后宫用度账，不是朝堂情报。”
慕容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觉得，消息散在各处，用的时候找不到，太耽误事，要是有一个地方专门管着，陛下用起来也顺手。”
“好，朕准了，值房设在长乐宫偏殿，名义上管后宫用度账，实际上管情报汇总。”
“朕给你一道密旨，各衙门、各商队，凡有消息递到值房的，不得阻拦。”
萧燕宁跪下：“臣妾谢陛下。”
慕容昭看着她，忽然又说了一句：“朕本来想封你贵妃，你推了，朕问你一句实话——你就不想要更高的位份？”
“陛下，臣妾要是想要更高的位份，当初就不会在朝堂上替韩虎臣翻案，臣妾办事，不是为了升位份。”
“臣妾办事，是因为陛下需要有人办事，位份高了，办事的顾忌就多了，妃位刚刚好，能办事，又不会让陛下为难。”
慕容昭沉默了一会儿：“朕没看错人。”
申时，长信宫，太后卢氏坐在佛堂里，手上捻着佛珠，宫女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太后没睁眼：“宁妃升了妃位，赐了长乐宫，贵妃她推了？”
“推了，陛下原本要封贵妃，宁妃娘娘只要妃位。”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宫女以为她要说什么，等了半天，太后才开口：
“她要是要了贵妃，哀家倒要想想她图什么，她不要，只要妃位，哀家反倒放心了。”
她把佛珠搁下，“去传哀家的话——宁妃升了妃位，哀家没二话，她管她的事，哀家管哀家的后宫。”
“她要是真能替陛下办成几件事，哀家这儿，不用她操心。”
酉时，御花园，方淑妃抱着猫，跟周德妃走在一起，方淑妃笑了一声：
“宁妃升了妃位，赐了长乐宫，贵妃她推了，只要妃位。”
周德妃没接话，“你说这宁妃，不争不抢，可陛下替她说话，太后也替她说话，她升了妃位。”
“不争贵妃，不抢皇后位子，太后放心，其他嫔妃也放心。”
方淑妃拍了拍猫脑袋，“我呀，算是看明白了，这后宫里头，争宠的争不过谋局的，办事的争不过不争的。”
周德妃这回接了话：“方姐姐，你这话说得在理，宁妃没抢皇后位子，就是不抢太后的权。”
“太后支持她，其他嫔妃也支持她，荣亲王一个人闹，闹不起来的。”
戌时，长乐宫，翠屏从外面跑回来：“娘娘，郑才人那边今天又让人去内廷司问了妃位份例的章程，还问了妃位能不能单独设值房。”
萧燕宁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单独设值房，郑才人问这个，不是替自己问的，妃位份例里没有“单独设值房。”
这一条，她问这个，是冲着长乐宫偏殿那间值房来的，有人在探她的底，想知道那间值房里到底管着什么。
“翠屏，明天你去御膳房找小李子，让他盯着郑才人那边，她问了什么、跟谁问的，都记下来。”
翠屏应声去了。
萧燕宁坐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值房、妃位份例、郑才人，写完，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口。
她把灯吹了，躺在床上，千年前的王宫，她逛了一圈，做了一回贵人，还升了妃子，感觉怎么样？挺累的，但比上辈子有意思。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远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郑才人那边还得盯着。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