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明
雨是卯时下的。
沈砚在磨坊里修一杆秤。秤杆是枣木的，用久了发红，星点是一颗一颗嵌进去的铜丝。他把铜丝一根一根拔出来，吹掉灰，再嵌回去。
修秤有修秤的规矩：一斤十六两，一两十钱，一钱十厘。星点不能歪，歪一钱，一斗粮就差半升；差半升，一年就差两石。
磨坊是三间土房，一头驴，两扇石磨。父亲死后，磨坊归了他。
镇上人叫他“沈家磨坊的”，不叫他名字。也有人叫得更省事：“那个不会武的。”
沈家拳在胜芳镇挂了三十年匾。匾上四个字，“河北三掌”。父亲是其中一掌，绰号“泥鳅沈”，说是地上滑，抓不住。他死以后，匾还挂着，挂的人没了。
沈砚每天推磨二百圈。
这是父亲定的规矩。父亲不许他学拳，只让他推磨，一天二百圈，一圈不能少。他问过为什么，父亲说：“推磨和走圈一个道理。”
他推了十年，没推出什么道理来。
门外有人踩水过来。
“沈砚。”
是韩九。左手揣在袖子里，右手提一壶酒，腋下夹着一叠纸钱。纸钱被雨打湿了，边角软塌塌地垂着。
“上坟去。”韩九说。
沈砚把秤杆放下，拿了一块布擦手。
“等我。”
坟在村北土坡上，两棵榆树，树下堆着去年的枯枝。
碑是青石，四个字：“沈公连山之墓”。碑面上有青苔，去年刻的字被苔填了一半。
坟前有人。
跪着，背对着他们，穿一件灰绸袍，袍子的下摆沾了泥。他跪得很正，两个膝盖并齐，脊背挺直。
他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没有立刻起身，跪着，等了一会儿。雨落在他的肩上，肩上的绸子湿了一片，颜色深了。
然后他站起来，抬手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
是程四爷。
程家镖局的掌柜，镇上商会的人，见人先笑的那种人。
他看见沈砚，点头。
“来了。”
“四爷。”
“你来得晚。”程四爷说，“我先替你磕了。”
他说完就走了。灰绸袍的下摆扫过坡上的泥，走得不快，走到坡下，上了一辆车。
韩九蹲下去，把纸钱摊开。
雨把纸钱打湿了，火折子擦了三根，才擦着。
火一着，纸钱不烧，冒烟。韩九用手护着，护了半天，纸灰黑了，还是没烧透。
“这雨。”他说。
沈砚蹲在旁边，看着那堆火。
“他每年都来？”他问。
“三年了。”韩九说，“比你来得早。”
“我爹死那年，他来过没有？”
“来过。”韩九说，“他跪了一夜。”
“跪一夜，能抵一条命？”
韩九没答。
沈砚蹲在坟前，看着那堆火。
三年前那一夜，他记得。
那夜也下雨。他睡在磨坊里，驴在旁边，磨盘上摊着半袋麦子。
半夜他醒了。
院里有人在走。
脚底擦着地，一下，一下，不快，很匀。走到墙根，转个弯，再走回来。
他以为是父亲在走圈。父亲每天夜里走圈，戌时起，走三百六十圈，走完就回屋。
他躺着听，听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再醒，天已经亮。
院里的走声停了。
他推门出去，院里没有人。父亲的屋门开着，父亲躺在床前的地上，脸朝下，一只手伸着，伸向门口。
身子已经凉了。
后来镇上人说，沈连山是走圈走到心脉断了，人老病重，走得体面。
沈砚那年二十三。他信了。
他把最后一把纸钱塞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
下坡的时候，韩九走在前面。他的左手一直在袖子里，走路的时候，那只袖子不摆。
走到半坡，他忽然停下来。
“沈砚。”
“嗯。”
“你爹那双鞋，你收好了没有？”
“哪双鞋？”
“他死的时候穿的那双。”韩九说，“千层底，左脚外侧磨穿了一个洞。”
沈砚想了想。
“在柜子里。”
“收好。”韩九说，“别扔。”
“为什么？”
韩九没有立刻答。他站在半坡上，看着坡下的镇子。镇子的屋顶是一片灰瓦，被雨淋得发亮，炊烟从瓦缝里升起来，升到半空就散了。
“因为有人问过我。”他说。
“问什么？”
“问那双鞋在哪儿。”
韩九说完，把手往袖子里又揣了揣，往下走。
雨还在下。
沈砚在坡上站了一会儿。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坟前。纸灰被雨压在地上，黑的，一小堆。
碑上那行字，被雨淋得清楚了一点。
第二章 鞋
鞋在柜子里。
柜子是樟木的，一打开有股冲鼻的香。鞋在最底下，用一块蓝布包着。
沈砚把蓝布解开。
千层底，黑布面，鞋头有一块补丁，是他娘补的。
他把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纳得极密，一针挨着一针，横竖成行。这种底，一双要纳一个月：白天纳，晚上也纳，纳到手指上全是针眼。
左脚的底，外侧磨穿了一个洞。
洞不大，拇指盖那么圆，边缘是毛的，露出来底下的草纸，一层一层，被汗浸成了褐色。
右脚的底，没有洞。后跟那一块磨偏了，偏向外侧，磨出一个斜的月牙。
沈砚看了很久。
他从小在磨坊里长大，懂"磨"这个字。
磨盘转一圈，磨眼里的粮走一寸；驴走一天，蹄子磨的是圈里的那条道。什么东西磨什么地方，都是有数的。
鞋也一样。
镇上做鞋的是老陈，六十多了，做了四十年鞋。他的铺子在东街口，门口挂一只木鞋当幌子。
沈砚提着鞋去找他。
老陈正在纳底，膝盖上夹着一只鞋，锥子扎下去，麻线拉过来，一针一针。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砚手里的鞋。
“你爹的。”
“你怎么知道？”
“你娘纳的。”老陈说，“胜芳镇纳底纳得这么密的，只有你娘。一天纳一只，一纳一个月。”
他放下手里的活，接过鞋，先把鞋底凑到眼前，看针脚。
然后他翻过来，看磨痕。
他看得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睡着了。
“这鞋，”老陈说，“不是走着磨的。”
“那是什么磨的？”
“是转着磨的。”
老陈把左脚那只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
“你看这个洞。洞在外侧，靠小趾那头。人走路，脚是往前落的，磨的是前掌和后跟。走圈的人不是，走圈的人是横着落脚的，脚掌先着地，再往里扣，磨的是内侧。”
他把鞋放下。
“你爹走了一辈子圈，磨的该是里侧。这只鞋，磨穿了外侧。”
“说明什么？”
“说明穿这只鞋的人，是逆着转的。”老陈说，“顺时针转，磨里侧；逆时针转，磨外侧。”
沈砚没有说话。
“还有这只。”老陈拿起右脚那只，“后跟磨偏了，偏在外侧，磨出一个斜月牙。这是拖出来的，不是走出来的。”
“拖？”
“人走路，脚跟先落地，落地就抬。这鞋的跟，是在地上拖着走的，一路拖，一路磨。”老陈说，“走路的人，腿是软的。”
铺子里静下来。外面有挑担子的经过，吆喝了一声，走远了。
“老陈。”沈砚说，“走圈的人，为什么不逆着走？”
老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爹没跟你说过？”
“他没教我。”
“他不教你，是对的。”老陈说。
“为什么？”
老陈把鞋放在柜台上，两只并齐。
“八卦掌的圈，只往一个方向转。顺时针，叫顺，顺天时，顺地势，顺人的气血。逆着转，叫送。”
“送什么？”
“送葬。”老陈说，“出殡那天，孝子绕着棺材走，是逆着走的。走三圈，停一停，再走三圈。”
他把鞋往沈砚面前推了推。
“这镇上，会逆着走圈的，不超过三个人。你爹是一个，可他这辈子没逆着走过——他连出殡都不肯逆着走，他说那是给死人走的步子，活人不走。”
沈砚看着那双鞋。
“人死了，还走圈吗？”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人死了不走。”他说，“可活着的人，会替他走。”
沈砚看着那双鞋。
“老陈。”他说，“民国五年九月十七，那天下雨。”
老陈的手停在半空。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那一夜，谁在我家院里走的圈。”
铺子里静了很久。外面有人敲门，问鞋做好没有，老陈说没有，明天来。那人走了。
老陈把锥子放下，锥尖朝里，摆正。
“你爹当年在庙会上跟人试手。”他说，“民国三年，柳树庙会。一个山东来的拳师，摆了三天场子，打倒了七个。你爹上去，三招，把人放在地上。”
“我爹打赢了？”
“打赢了。”老陈说，“打赢了，他去扶人家。那人不肯起，说按规矩，输了要磕头。你爹说，地上凉，你起来，我给你作个揖就算了。”
老陈抬眼看着沈砚。
“那人不肯，你爹就蹲下去，跟他对着磕了一个。”
“两个人跪在庙会上磕头？”
“镇上人笑了半年。”老陈说，“可笑完，武行认他。”
他把鞋推回去。
“你要查那个雨夜，查得动吗？”
“不知道。”
“查这个，是要命的。”老陈说，“你爹那双手，能三招放倒山东拳师。他都没查。”
沈砚把鞋拿起来，用蓝布包好。
“他是我爹。”他说。
老陈没有再劝。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锥子，扎下去。
“查出来以后，别去磕头。”他说，“你爹那一次磕头，磕错人了。”
第三章 圈簿
沈砚回家，把父亲的木箱搬出来。
箱子在里屋的床底下，上面压着两袋陈谷子。箱盖一掀，一股樟木味和旧纸味。
里面是父亲的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一条腰带，一双备用的鞋，还有一本簿子。
簿子是毛边纸的，蓝线装，封面上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字：
“沈连山，走圈簿。民国二年起。”
一页一日。
“民国二年三月初七，晴。戌时起，三百六十圈。无客。”
“民国二年三月初八，阴。戌时起，三百六十圈。陈四来，坐一炷香。”
字很硬，横平竖直，一笔是一笔。
沈砚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了很久。
民国五年九月十七那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写着：
“九月十七，雨。戌时起，三百六十圈。韩九来，亥时去。”
字还是父亲的字。
可他看了第二眼，觉得不对。
他把簿子凑到窗口，就着外面的天光看。
纸是一样的纸，黄，边上有水渍。可这一页的墨，比旁边的页子要黑，黑得发亮；旁边的页子是灰的，渗进纸里，像蒙了一层。
这一页的墨，浮在纸上。
他又看那个“六”字。
“三百六十圈”，父亲的“六”写得特别：上面一点，下面一横，最后一笔不出头，收得很短。沈砚从小看他写，看熟了。
这一页的“六”，最后一笔出了头，往上挑了一下。
沈砚把簿子合上，坐在床沿上。
外面雨停了。屋檐上还有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阶前的石头上，响。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间房围着一个天井。天井铺的是青砖，砖缝里长着草。
他蹲下去，看砖。
砖是后来铺的。父亲死的那年秋天，院里还是土地。母亲说，那年雨多，院里全是泥，走一步陷一脚；第二年开春，才请人铺了砖。
他搬开最边上的一块砖。
砖下面是土，土是硬的，被压了三年。
可土上有印。
一个脚印，浅浅的，前掌深，后跟浅。
他搬到第五块砖，脚印连起来了。
一排，绕着天井，一圈一圈。
沈砚站起来，退到屋檐下，看那些脚印的方向。
他站在院子中间，闭上眼睛，想父亲走路的样子。
父亲走路不快，脚抬得低，落地的时候先落前掌，再落全脚，走起来有一点拖，像踩在水上。
他睁开眼，照着那个样子，走了一圈。
第二圈，第三圈。
走到第三圈，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踩出来的印子。
不对。
他踩的印子，比地上那些，长了。
他把自己的脚放在一个旧脚印上。
他的脚比那个印子长出两寸。
沈砚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井里的水，从砖缝里往下渗。
穿这双鞋的人，在他家院子里走了一夜。
可不是他爹。
他爹的脚，比这个印子长两寸。
第四章 三个人
豆腐坊在西街，两间门面，门口支着三口大缸：一口泡豆，一口点卤，一口晾水。
沈砚到的时候，韩九正在点卤。
他左手扶着缸沿，右手拿一把铜勺，一勺一勺往豆浆里点。卤水下去，豆浆就起花，一朵一朵，白的，慢慢沉。
扶缸的那只手只有两指——拇指和小指，中间空了，掌沿搭在缸口上。
“来了。”韩九没抬头。
“九哥。”
“坐。”
沈砚把蓝布包放在案板上，解开。
韩九的手停了。他把铜勺搁在缸沿，用右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去拿鞋。
他先看鞋底，看得比老陈还久。看到最后，他把鞋翻过来，用手指在那个洞的边缘上摸了一圈。
然后他进了里屋，拿出一个木匣。
匣子里是一叠纸样——鞋样，硬纸剪的，一只一只，从小到大，边角都磨圆了。
他挑出最上头一张，比在鞋底上。
“这鞋是我剪的样。”他说，“你娘纳的底。”
“我知道。”
“你爹穿四十三。”韩九把纸样翻过来，背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线，“我每回给他剪样，脚长都记在背面。”
沈砚把院里的脚印说了。
韩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从缸边拿起一根竹筷，在案板的湿面上画了一个圆，圆边上点了两个点。
“你量的是多少？”
“四十寸八。”
“四十寸八，是四十一的脚。”
他把竹筷放下。
“你爹的脚，比这个印子长两寸。”
沈砚没有说话。
“两寸。”韩九又说了一遍，“不是差一点，是差两寸。”
缸里还在冒热气，热气飘到案板上，把鞋面蒙了一层白。韩九伸手，把鞋拨到一边，躲开那层气。
“这鞋，收起来。”他说，“别拿出来给人看。”
“为什么？”
“看了，人家就知道你在查。”
“我在查。”沈砚说。
韩九抬头看他。
“你一个人查？”
“我一个人。”
韩九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把铜勺重新拿起来。
“你去见见陈四。”
“师叔？”
“东街口，榆树底下，卖豆腐脑。”韩九点了一勺卤，白花又起来了，“他比我知道的多。”
“他肯说？”
“他不肯说。”韩九说，“可他肯骂人。他骂人的时候，说的都是真的。”
东街口那棵榆树很老，树皮裂成一块一块，树底下摆着一副担子。
担子两头各一只木桶，一桶豆腐脑，一桶卤。碗是粗瓷的，摞在一头，最上头那只缺了口。
陈四五十来岁，瘦，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油渍的褂子，袖口卷到肘上。
“吃不吃？”他问。
“不吃。”
“不吃就站远点，别挡人。”
沈砚就站远一点，站在树影外面。
从晌午到未时，担子前没断过人。拉车的、挑水的、镖局里跑腿的，一人一碗，蹲在树底下吃，吃完把碗往担子上一放，钱压在碗底。
末了一个客人走了，陈四开始收碗。
他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用抹布擦，擦完在桶沿上磕一下，磕掉碗底的卤。
洗碗水泼在树根上。
“你是沈连山的儿子。”他说。
“是。”
“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民国五年九月十七那一夜，谁在我家院里走的圈。”
陈四把最后一只碗扣上去，扣得很正。
“你想干什么？”他问。
“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问你想干什么。”陈四说，“知道了他，你打算做什么？送衙门？告武行？还是堵在街上打他一顿？”
沈砚想了想。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回去推磨。”
“我推了十年磨。”
陈四笑了一声，很短，像咳嗽。
“你爹让你推磨，不是让你推磨。”
“那是什么？”
“是让你别学拳。”陈四说，“他挡了你十年。他挡不住的那天，他自己走了。”
榆树上有一只雀，叫了两声，飞了。
“你能干什么？”陈四又问。
“我会修秤。”
“修秤。”陈四重复了一遍，“修秤的查案子。”
“秤不骗人。”沈砚说，“一斤就是一斤。人会。”
陈四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抹布搭在担子上，坐下来，坐的是个小马扎，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跟你讲三句话。”他说。
“您讲。”
“第一句：匾早该摘了。”
“为什么？”
“匾上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改行卖豆腐脑。一个断了三根指头。”陈四说，“这三个人挂一块匾，挂给谁看？”
沈砚没有接。
“第二句：你爹不是被人打死的。”
沈砚抬起头。
“怎么死的？”
“他那年秋天，人已经空了。走一圈，要停两回。”陈四说，“走圈走到心脉断——这不是一拳打死的死法。一拳打死的人，身上有伤，肋骨上有，后脑上有，胳膊上有。你爹身上有伤没有？”
“没有。”
“那就是没有伤。”陈四说，“没有伤，是慢慢死的。慢慢死的，不是人杀的，是规矩杀的。”
“什么规矩？”
“你自己去问规矩。”
“第三句呢？”
陈四看着他。
“第三句：你要查，就别姓沈。”
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姓沈怎么了。”
“姓沈，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谁家的。”陈四说，“你查谁，谁就知道你在查你爹的事。这镇子不大，一条街走两遍，人就认全了。你走到哪儿，人家都让着你，都不说真话。”
“我不改姓。”
“那就快点查。”
“快不了。”
“快不了也得快。”陈四说，“等有人上门来问你，你就查不动了。”
他站起来，把马扎折起来，挂在担子的一头。
日头偏西了。街上的影子拉长，榆树的影子铺在地上，一节一节，像尺子上的星点。
陈四弯腰，在担子底下的木箱里摸了半天。
木箱里是备用的碗、抹布、一小包盐。他把手伸到最里面，摸出一本册子，扔给沈砚。
沈砚接住。
册子是毛边纸的，蓝线装，封皮上四个字：八卦掌谱。
“拳谱我卖了。”陈四说，“这是抄的。”
“卖给谁了？”
“你没问这个。”陈四把担子挑起来，扁担压在肩上，往下沉了一沉，“抄的时候，少了三页。”
“少了哪三页？”
“自己看。”
陈四走了。两只桶一晃一晃，卤汁泼出来一点，在地上滴成一条线，一直滴到街口拐弯的地方。
沈砚站在榆树下，翻开册子。
第一页上三个字，横着写的：
转掌。
第五章 摘匾
册子一共四十二页。
沈砚在灯下一页一页翻。纸是毛边纸，抄的人手不稳，横不平，竖不直，有几处墨重了，洇成一团。
第一页“转掌”，第二页“走圈”，第三页“换势”，第四页“单换掌”。
翻到第十九页，接不上了。
第十九页最后一行是“右掌随身转，步随掌走”，第二十页开头是“接手即换，不换则滞”。中间断了一截，说的是怎么换，全没了。
他数页码。抄的人自己在页脚写了号：一、二、三……到十九，下一张写的是二十三。
少了四页纸，三节。
他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日一早，镇上就传开了：来了个外乡拳师。
沈砚去井台挑水，听见两个人说。一个说，那人在关帝庙前的空场上摆了三张桌子；一个说，那人穿青布短打，脚上鞋是新的。
“新的？”
“鞋底白，一点泥都没沾。”
胜芳镇的人看拳师，先看鞋。走圈的人鞋底磨得偏，练拳的人鞋底磨得匀，不练的人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新鞋，说明这人到镇上还没走过路。
挑完水，沈砚去了三义茶棚。
茶棚在十字街口，三面透风，一面是墙。墙上挂着半张旧年画，画的是关公。
棚里坐了七八个人。
开拳场的赵师傅，六十了，教一帮小孩子摔跤，手上全是老茧。镖局的趟子手头马六，脸上有一道旧刀疤。还有两个生面孔，一个是镇公所的文书，一个是卖粮的。
程四爷坐在最里头，喝茶，不说话。
桌子中间放着一张帖。红纸，四个字：投帖拜见。
赵师傅把帖推到桌子中间。
“形意门的，山西太谷来的。姓铁，叫铁良。”他说，“要在胜芳设场，收徒。”
棚里静了一下。
“收徒可以。”马六说，“场子不能设。”
“为什么不能设？”卖粮的问。
“镇上有匾。”赵师傅说，“一块地方不挂两块匾。他要设场，先摘匾。”
“这叫抢匾。”
“这叫规矩。”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站的地方能看见桌上那张红帖。
外头传来说话声。一个人从街上过来，走得不高，肩宽，穿一件青布短打，裤脚扎着，脚上一双千层底，鞋帮雪白。
他走到茶棚门口，站住，抱拳。
“铁良。”
沈砚在门口看他的脚。
练拳的人站着，两只脚不一样重。铁良左脚前掌吃力，右脚全掌落实，膝往里扣一点，脚尖对着鼻尖——这叫三尖相对，形意门的东西。
他的鞋帮白，鞋底也白。可前掌那一块，已经磨出了毛边。
新鞋穿三天，磨不出毛边。
棚里的人都看着他。
“帖递了。”铁良说，“我来听句话。”
赵师傅指了指旁边一条凳子。
铁良不坐。
“我在太谷学拳十四年，师父姓阎，已经故了。”他说，“我走江湖走了九年，在四个县设过场，摘过两块匾，也替人挂过一块。到了胜芳，我按胜芳的规矩办事：递帖，等话，不抢。”
“话说得漂亮。”马六说。
“话说得漂亮，事也得办得漂亮。”铁良说，“我今天来，只问一句：这块匾，能不能摘？”
程四爷把茶碗放下。
“匾是沈家的。”
“沈家还有谁？”
程四爷不答。
铁良笑了笑，很淡。
“我打听过。”他说，“匾上四个人……不，三个。‘河北三掌’。沈连山，死了。程四爷，是您。”他朝程四爷拱了一下手，“第三位，我打听了三天，打听不出来。”
棚里没人说话。
“一个死了。一个不练了。一个断了三根指头。”铁良说，“这块匾，挂着三个人，两个站不住。”
“这叫匾？”他说，“这叫碑。”
赵师傅把手按在桌上。
“铁师傅。”他说，“胜芳的规矩，你也听见了。你要设场，得先过一场。三日后，关帝庙前，白灰画圈，三招。沈家出一个人。赢了，匾留，你的场子另找地方；输了，匾摘，你设场。”
“行。”铁良说。
“沈家出谁？”
棚里的人都转过头。
沈砚站在门口。
“沈家还有人。”他说。
赵师傅眯起眼看门口。
“你是沈家的？”
“沈连山的儿子。”
“你会什么？”
“我会推磨。”
棚里有人笑了。笑声很短，笑完就没了。
“推磨不算。”马六说。
“他不上。”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韩九。他什么时候到的没人知道，站在门里，左手揣在袖子里，右手垂着。
“我上。”他说。
赵师傅看他那只袖子。
“九哥。”
“我上。”韩九说，“我是他大徒弟。掌人没了，徒弟上，这也是规矩。”
赵师傅看了看程四爷。
程四爷端着茶碗，没有表态。
“三日后，辰时。”赵师傅说，“白灰圈，一丈二。出圈算输，倒地算输，见血算输。谁使阴手，武行共逐。”
铁良点头，转身出门。
散场的时候，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程四爷走在后头。他经过沈砚身边，停了一下。
“你九哥上不了场。”他低声说。
“他上了。”
“他那只手，是替人断的。”程四爷说，“断了三年了。你别让他白断一回。”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
灰绸袍的下摆，扫过茶棚的门槛。
走到街心，程四爷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人，是沈砚手里那个蓝布包。
沈砚把包往身后挪了挪。
第二日，铁良来了沈家院门外。
他没有进门，站在门外，仰头看那块匾。
匾是梨木的，漆掉了半边，四个字还剩三个清楚：河北三掌。“掌”字的下半截，被雨泡得发白。
他看了很久。
“这块匾，”他说，“是死人挂的。”
第六章 第一场
这三天，豆腐坊没有开门。
门板上贴了一张纸，四个字：歇业三日。
沈砚第一日去看，门关着，里头有声音——脚底擦着地，一下，一下，不快。他站在门外听，听了半个时辰。
第二日又来。声音还在，比昨天慢，也比昨天沉。
第三日夜里，他提着一盏灯去。
门开了。
韩九坐在门槛上，赤着脚，脚底一层黑，是院里的土。他右手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凉豆浆。
“你听了三天。”韩九说。
“你怎么知道。”
“脚步在门外停，我就知道是你。”韩九把碗放下，“你走路也拖，跟你爹一样。”
“你走了多少圈？”
“一千零八十。”韩九说，“一天三百六。”
“我爹是一天三百六。”
“我学他。”韩九说，“学了三年，学了一千零八十圈。”
沈砚在门槛外站着，灯放在地上。
“九哥。”他说，“你那只手，明日别藏。”
韩九抬起左手，看了很久。两指，一个掌沿。
“藏了三年了。”他说，“镇上人只知道我少三根指头，没人知道我为什么少。”
“明日他们会知道你能打。”
“我不能打。”韩九说，“我只能走。”
三日后，辰时，关帝庙前的空场。
白灰圈是赵师傅画的。一丈二的圈，画得很圆，圈线上撒了三遍灰，压得实。
圈外站了半镇的人。卖糖的挑着担子挤在头一排，卖瓜子的把簸箕放在地上，蹲着。
庙前的台阶上坐着几个老者，不说话，看着圈。
规矩由赵师傅宣布：三招为限，出圈算输，倒地算输，见血算输，使阴手者，武行共逐。
韩九来得早。
他穿一件洗白的短褂，右手腕上缠了三圈白布，左手仍旧揣在袖子里。
沈砚站在圈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根枣木秤杆，竖在地上，一头抵着脚背。
“你拿秤杆做什么？”旁边有人问。
“回去要修秤。”沈砚说。
“你看得懂？”
“看不懂。”沈砚说，“我数着。”
铁良来了。青布短打，鞋还是那双新的，只是鞋帮上沾了一点灰。
他进圈，抱拳，转了一圈，向四方各拱一次手。这是老规矩，叫“圆场”。
韩九也进圈，也抱拳，只拱了一次。
赵师傅喊：“起。”
第一招，铁良上步，崩拳，直取中门。
他这一步不快。脚跟先落地，前掌再落，落地的一瞬，腰转过去，拳才出来。
韩九不接。他侧身，脚下走半步——脚抬得低，先落前掌，再落全脚。
拳从他胸前过去，衣裳被带起来一角，差一寸。
圈外有人“嗯”了一声。
第二招，铁良换劈拳，从上往下，往他肩上劈。
韩九往后退。退了半步，后跟踩在白灰线上。
白灰蹭掉一块。
赵师傅盯着他的脚。
第三招，铁良不往前走了。他绕。
他绕的是弧线，绕着韩九的右半边，一步一步，脚不离地，鞋底擦着土面，擦出一声很轻的响。
韩九跟着转。
他的脚是先落前掌，再落全脚，走起来有一点拖，像踩在水上。这个步子，沈砚见过——三年前那一夜，院里就是这个声音。
转了两步，他停了。
铁良绕到了他的左边——那只揣在袖子里的手那边。
韩九抬右手横着架。
架住了。可是架子被压下去，压到胸口。他退半步。
第二步退到白灰线上。
第三步，他的后跟先出了圈。
“出圈。”赵师傅说。
圈外没有人喊，也没有人笑。卖瓜子的把簸箕往旁边挪了挪。
韩九站在圈外，喘。他喘得不厉害，只是肩在动。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圈里，跪下，磕头。
三个。
铁良没有拦，也没有躲，受完了这个头。
磕完，铁良伸手去拉他。
韩九不让拉，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你的步子，不是你的。”铁良说。
“是我师父的。”
“你师父落脚，先落前掌，后跟几乎不沾地。你落的是全脚，后跟砸下去。”铁良说，“你学了三年，学了三年样子。”
韩九没有说话。
“你师父要是还在，”铁良说，“我这一招进不去。”
他抬手，指了指韩九的左边，“你那只手，从头到尾没出来。我知道你出不来。”
韩九把手往袖子里又揣了揣。
赵师傅走过来，蹲下去看他的脚。
“你这只脚，落地的时候后跟砸了。”他说，“你师父不砸。”
“我知道。”
“知道还砸？”
“我脚底下有块石头。”韩九说，“踩了三年，砸不下去。”
赵师傅没再说，站起来走开了。
“匾，明日我摘。”铁良说。
沈砚走上前一步。
“等等。”
铁良回头。
“你是沈家的？”
“沈连山的儿子。”
“你会武？”
“不会。”
“那你说什么？”
沈砚把秤杆立在两人中间。
“沈家的匾，挂在沈家的门楣上。”他说，“掌人死了，匾不摘。这是胜芳的老规矩，比你的场子老。”
铁良看着他，看了很久。
“掌人死了，匾不摘。”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那谁来当掌人？”
沈砚没有答。
“你？”铁良问。
圈外的人都看着这边。
“我不会武。”沈砚说。
“不会武，当不了掌人。”铁良说，“当不了掌人，这块匾就是一块木头。明日我来摘。”
他转身走了，走出人群，鞋底还是白的。
韩九在圈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沈砚身边。
“明日他真来。”他说。
“匾不能摘。”
“你怎么拦？”
沈砚看着地上那个白灰圈。圈线上蹭掉的那一块，露出下面的黄土。
“用规矩拦。”他说。
人群散了。白灰圈还在地上，被鞋底踩出一道一道的印，圈线断了两截。
沈砚走过去，用秤杆的一头，把蹭掉的那块灰，重新撒上。
撒完，他蹲下去数脚印。
铁良的印子最浅：鞋底新，落地轻，脚跟几乎不沾土。
韩九的印子最深，都在圈心，前掌压得实，后跟砸下去，砸出一个小坑。
沈砚把自己的脚放进韩九的印子里。
长。
长出两寸。
跟三年前院里那行印子，一样。
他站起来，把秤杆扛在肩上。
这根枣木秤杆，是他修了九年的一杆老秤。秤杆上的星点，一颗一颗，都是他自己嵌的。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推磨和走圈一个道理。”
推磨的时候，人绕着磨走，磨在原地转。走一步，磨转一圈；走三百六十步，磨转三百六十圈。人不动地方，东西动了。
他扛着秤杆，往家走。
第七章 三招
铁良走后，天黑了。
沈砚没回家，往镇西去。
赵师傅的拳场在一个大院里，地上铺着草垫，墙角堆着石锁。院里七八个孩子在摔跤，一个压着一个，滚得满身是土。
赵师傅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一亮一亮。
“赵师傅。”
“沈家的。”赵师傅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你来做什么？”
“问规矩。”
“问哪条？”
“掌人。”
赵师傅看了他一眼。
“你爹没跟你说？”
“没有。”
“他不说，是不想让你沾。”
沈砚站着，没走。
赵师傅把烟袋重新点上，抽了一口。
“掌人不是选的。”他说，“一日三百六十圈，走三年。三年满了，武行来看：看你走的圈圆不圆，匀不匀，脚跟落不落地。看过了，才认。”
“还有一样。”他把烟袋拿开，“接鞋。”
“接鞋？”
“老掌人的鞋，给新掌人。”赵师傅说，“鞋在谁脚上，掌就在谁身上。你爹那双鞋，你收着没有？”
“在柜子里。”
“收着，就别拿出来。”赵师傅说，“拿出来，人家就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站圈。”
赵师傅的手停在半空。
“站圈？”
“明日他来摘匾。”沈砚说，“我站圈里，站一招。”
赵师傅笑了，笑得很短。
“无艺不登圈。你连圈都不会画。”
“我不算上场。”沈砚说，“我算站在圈里看。”
院里摔跤的孩子停了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又滚到一起。
“看什么？”赵师傅问。
“看脚。”
赵师傅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三下，磕得很重。
“你要看脚，得先站得住。”他说，“站不住，一掌就出去了。”
“我站得住。”
“凭什么？”
“我推了十年磨。”沈砚说，“驴拉磨，磨盘转，人跟着走。走一天，脚不抬，只挪。挪三百六十步，磨转三百六十圈。这个站法，我站了十年。”
赵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
烟袋锅里的火，暗下去，又亮起来。
“明日辰时。”他说，“你站圈角，不许动，不许还手。一招过完，你要是还在圈里，就算你站住了。”
“站住了，匾就保得住？”
“站住了，我替你说一句话。”
第二日，辰时。
铁良来得早，带了两个徒弟，肩上扛着一架梯子。
梯子是榆木的，两根长杆，八道横档。摘匾要用梯子。
沈家门前的空地已经站满了人。白灰圈画在门前，一丈二，圈线撒了三遍灰。
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横着那杆枣木秤。
“铁师傅。”
“让开。”
“按规矩，匾不能摘。”
“你打赢了？”
“我没打。”
“没打，就摘。”
“沈家还有人站着。”沈砚说，“掌人未定。”
铁良眯起眼。
赵师傅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两人中间。
“铁师傅。”他说，“胜芳还有一条规矩：匾在门上，掌人未定，先站圈。”
“站圈？”
“一站一招。”赵师傅说，“他不还手，不动。一招过完，人还在圈里，匾挂到清明，公议。”
铁良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赵师傅。
“他不动，我打他一掌？”
“一掌。”
“打死了算谁的？”
“算我的。”赵师傅说。
铁良笑了。
“好。”
沈砚进圈。他走到圈角，站住，把秤杆立在脚边。
铁良进圈，抱拳，向四方各拱一次。
“我不还手。”沈砚说。
“我知道。”
铁良上步。
这一步不快。脚跟先落，前掌再落，落地的一瞬腰转过去，掌才出来。掌是从上往下劈的，直取胸口。
沈砚不退。
他站着，脚跟压住地，膝盖微屈，像推磨那样。上身微微前倾，肩沉下去。
掌落在胸口。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一声响，闷的，像拍一袋湿面。
上身往后仰。
脚在地上滑，一寸，两寸，三寸。
滑到白灰线上，停住。
他没有出圈。
就在仰的那一瞬，他低了头，看铁良的脚。
铁良这一掌是进的：前脚进，后脚跟。后脚跟上来的时候，脚跟抬起，只有前掌沾着土。
一掌过后，铁良收手，退了一步。
沈砚站着，胸口一个掌印，衣裳上印着，五个指头的形。
他喘了一口，站直。
“站住了。”赵师傅说。
铁良看着他的脚。
“你刚才没退。”
“不能退。”
“不退还站得住。”铁良说，“你脚下有东西。”
“我推磨。”
铁良没有再说，转身要走。
“铁师傅。”沈砚说。
铁良停住。
“你刚才上步，后脚跟着地了吗？”
铁良转过身。
“你说什么？”
“你后脚跟没落地。”沈砚说，“你师父教你的时候，是不是让你脚跟抬着走，脚掌贴着地擦？”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
铁良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近。
“你看得懂脚？”
“我看秤。”沈砚说，“秤杆上的星，一颗一颗嵌进去，差一钱都看得出来。人的脚落在哪儿，跟星一样，落在哪儿就是哪儿，改不了。”
铁良看了他很久。
“你叫什么？”
“沈砚。”
“沈连山的儿子。”
“是。”
铁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
“你爹教过你。”
“他没教过我武。”
“他教过你看脚。”铁良说。
他说完就走了，梯子还扛在徒弟肩上，没有放下来。
第八章 母亲的眼睛
沈砚回屋的时候，母亲在灶间纳底。
他胸口疼。
衣裳解开，胸口一个掌印，五个指头，青里透紫，压在肋骨上，按一下，要吸一口气。
母亲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瓶跌打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按上来。
“谁打的？”
“铁师傅。”
“打你做什么？”
“我站圈。”
母亲的手停了停，又接着揉。
“你爹那年，”她说，“一天比一天瘦。瘦得腰上没肉，腰带要往里再扎两个孔。”
“他还走圈？”
“还走。”母亲说，“走完坐在阶上，喘半天。”
她把掌心压在那块紫上，压得重。
“他喘完，站起来，拍拍裤子，进屋。第二天照旧。”
“他没说过难受？”
“他没说过难受。”母亲说，“他只说过一句：圈不能断。”
她把针凑到灯焰前面三寸，眯着眼，找了半天针鼻。
“娘。”
“回来了。”
她把针放下。
“你今天站圈了。”
“你怎么知道。”
“镇上人都知道。”母亲说，“你爹要是活着，会打断你的腿。”
沈砚在灶前坐下。灶膛里的火很小，一口锅坐在上头，锅里的水在响。
“娘，我问你一件事。”
“问。”
“民国五年九月十七那一夜，你看见什么了？”
母亲的手停在膝上。
停了很久。
“你爹不是被人打死的。”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身上没有伤。”
母亲抬起头，把眼睛凑近了看他。她的眼白上有两片灰，像落了尘。
“你去问过陈四了。”
“问过。”
母亲把针线放到膝上，两只手交叠着压住。
“那一夜，我起来过。”她说，“起夜。院里有人走圈，走得很匀。我以为是你爹。”
“是他吗？”
“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你爹走圈，走到第三百圈要停一停，喘一口。”母亲说，“那一夜没有停。”
沈砚没有说话。
“我站在窗子后头看。”母亲说，“院里有两个人。”
“两个？”
“一个在走圈。”母亲说，“一个站在南墙的门洞底下，没有动。”
“站着的是谁？”
“看不清。”母亲说，“我那年眼睛开始坏。看灯是散的，看人是虚的。”
“看见什么了？”
“看见衣裳。”母亲说，“绸子的，下摆长，一直垂到脚面。”
“还有呢？”
“还有鞋。”母亲说，“皮鞋。走路有响的那种。”
沈砚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镇上穿皮鞋的，不超过五个。”他说。
“五个。”母亲说，“程家镖局的掌柜。镇公所的文书。盐店的东家。药铺的先生。”
“四个。”
“还有你爹。”母亲说，“他有一双，进城才穿。那双鞋后来我卖了。”
“走圈的那个呢？”
“走圈的那个，穿的是你爹的鞋。”母亲说，“我看鞋。鞋我认得，是我纳的底。左脚外侧磨穿了一个洞，我补过，补的那块布是蓝的。”
“你补过？”
“补过。”母亲说，“补了三天。补完又磨穿了，洞在补丁旁边。”
“那夜走圈的人，是逆着走的？”
“逆的。”母亲说，“我看着不对。你爹从不逆着走。”
屋里静了。
灶膛里的火塌了一块炭，落下去，响了一声。
“娘，你为什么不说？”
母亲把灯芯挑了一下，火高了半寸。
“你爹第二天早上就没了。”她说，“他前一天夜里回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管看见什么，都别说。”
母亲看着他。
“他说了两遍。”
“第二遍呢？”
“第二遍他说：孩子还小。”
沈砚坐着，一动不动。
“娘。”
“嗯。”
“你的眼，什么时候坏的？”
母亲想了想。
“那年秋天。”她说，“九月十七之前，就坏了。看东西虚，认针要凑到灯前头。”
“为什么坏？”
“不知道。”母亲说，“那年雨水多。”
她重新拿起针，把线在针鼻上蹭了两下，蹭不进去，放下。
“你的眼不好。”沈砚说，“可你那一夜看得比谁都清。”
母亲没有抬头。
“我这双眼，”她说，“看针不行，看人还行。”
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
“娘。”
“嗯。”
“我爹那双鞋，还收着？”
“收着。”
母亲把针插进布上，扎稳。
“别扔。”她说，“将来有人要穿。”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走。
“娘。”
“嗯。”
“你怕什么？”
母亲想了想。
“我怕你跟他一样。”
“哪样？”
“认死理。”她说，“你爹认死理，认到把自己认死了。你也认。”
沈砚没有答。
“可我要是不认，”他后来才说，“我就不是我爹的儿子。”
母亲低下头，又开始找针鼻。
“那就认吧。”她说，“认了，记得吃饭。”
第九章 豆腐坊
夜里，豆腐坊还亮着灯。
驴在拉磨，磨盘转，豆浆顺着磨盘往下流，流进木桶。韩九在灶前点卤，铜勺碰着锅沿，一声一声。
沈砚把灯放在案板上。
“九哥。”
“嗯。”
“我娘说了。”
韩九的铜勺停了。
“她说什么？”
“她说那一夜，院里有两个人。”沈砚说，“一个走圈，一个站在南墙门洞底下。站着的那个，穿绸子，皮鞋，走路有响。”
韩九把铜勺搁在锅沿上。
“她看见了。”他说。
“你知道？”
“我不知道她看见。”韩九说，“我知道那一夜有两个人。”
他擦了擦手，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口井，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几只压豆腐的木框。他从灶台后面搬出一个粗瓷罐，放在石台上。
罐子有盖，盖上有裂纹，用桐油封过。
他把盖揭开。
里面是盐。
盐里埋着三根指骨，干的，发黄，一节一节。
“我的。”他说。
沈砚看着那三根骨头。
“民国五年，九月十五。”韩九说，“师父叫我到豆腐坊来。那时候还是半夜。”
“他说什么？”
“他给我一双鞋。”韩九说，“你爹的鞋。他说：你穿我的鞋，走一夜。”
“为什么？”
“程四爷的镖局出了事。一趟货在固安被扣了，官府要问那夜货在谁手上。程四爷要人证，证明那一夜他在沈家走圈，一夜没出。”
“他不在？”
“他不在。”韩九说，“他在固安。”
沈砚没有说话。
“保状要交。可院里得留下痕。”韩九说，“万一武行的人来看，院里得有脚印。三百六十圈，一圈不少，圈要圆，脚印要对得上。”
“为什么你对得上？”
“因为鞋。”韩九说。
他弯腰，从石台下面抽出一张油纸，油纸里是一双鞋——千层底，黑布面，左脚外侧补过一块蓝布。
“你爹的鞋。”他说。
沈砚伸手，没有碰。
“我脚小两寸。”韩九说，“鞋里垫了三层纸。垫高了，脚印就浅。我走的时候，每一圈都把脚往下压，压到纸上，纸压实了，印子才够深。”
“你走了多少圈？”
“三百六十。”韩九说，“戌时起，走到天亮前一刻。走完，我把鞋脱在门口，回豆腐坊。”
“逆着走的？”
“逆的。”
“为什么逆？”
韩九看着那罐盐。
“师父说，那一夜是送人。”他说，“送一个人。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送谁？”
“送他自己。”
后院静下来。驴在磨坊里走，蹄子踩在土上，一声一声。
“保状呢？”沈砚问。
“第三天交的。”韩九说，“师父在县衙签了名。签完，衙役要按印。师父把手按在桌上，不按。”
“为什么？”
“按了，这罪就是他的。”韩九说，“签名还能说是被逼的，印一按，就是认了。”
“然后呢？”
“我回了豆腐坊。”韩九说，“拿切豆腐的刀。”
他把手举起来，给沈砚看。
两指，一个掌沿。
“无名指，中指，食指。”他说，“一刀下去，没断，又一刀。剁完用布裹上，回县衙。衙役催得急，我把手按在保状上，布上渗出来的红的，蹭在纸上，衙役没细看。”
“为什么剁？”
“师父的手是五指。”韩九说，“我的手要是五指，按下去，一看就是他。我少三根，按下去，就不像他的手。”
沈砚看着那只手。
“我以为剁了，就没人认得出。”韩九说，“后来才知道，剁了，才认得更快。镇上缺三根指头的，只有一个。”
“武行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韩九说，“保状一验，印三指缺。武行说，这不是沈连山的手。”
“后来呢？”
“第三天，武行来了三个人。”韩九说，“赵师傅来的，马六来的，还有一个我不认得。他们站在院里，让师父把手伸出来。”
“伸手做什么？”
“废武功。”韩九说，“拿一根铁尺，打手背。三下。手背上的骨头打断了，手就废了，一辈子端不住碗，也握不住拳。”
“师父伸了？”
“伸了。”韩九说，“他把手放在磨盘上，五指张开。赵师傅举起铁尺，问他一句：认不认。”
“他说什么？”
“他说：不认。”
“赵师傅打了？”
“没打。”韩九说，“赵师傅把铁尺放下，说：不认，就清门。师父说：清。”
“清门是什么？”
“清门就是摘名。”韩九说，“把匾上他的名字刮掉。刮掉了，沈家就不是三掌之一。往后谁提起这块匾，只提另外两个。”
沈砚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他走圈。”韩九说，“走到第三百圈，停了。停了很久，又走起来。”
“走完了？”
“走完了。”韩九说，“三百六十圈，一圈不少。走完，回屋。”
“第二天早上，我去的。”他说，“他躺在床前地上，脸朝下，一只手伸着，伸向门口。”
“桌上摊着簿子。九月十七那一页，空着。”
“空着？”
“空着。”韩九说，“他走圈从不当天写，都是第二天早上写。那天早上，他写不动了。”
“那一页上的字，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韩九说，“我照着他的字写。三百六十圈。‘六’字我写不好，最后一笔往上挑了。师父写六，收笔短，不出头。我学不像。”
沈砚的手指收紧了。
“你为什么写？”
“簿子空一页，人家一看就知道，出事那天没人走圈。”韩九说，“武行要看簿子。簿子断了，匾也就断了。”
“那一页，他原本要写什么？”
“他没写。”韩九说，“空着。”
“为什么空着？”
“我不知道。”韩九说。
“为什么不认？”沈砚问，“认了，最多废一只手。”
韩九抬起头。
“认了，就是沈家的掌人作了伪证。”他说，“掌人作了伪证，这块匾就保不住。匾保不住，三代人的东西就没了。”
他把罐子盖上。
“他宁可死，也不肯让匾倒。”
沈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灯在案板上，火苗偏了，往一边倒。
“九哥。”
“嗯。”
“那一夜，你穿的是我爹的鞋。”
韩九把罐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是。”
“鞋是我穿的。”
第十章 底片
留真相馆在东街，门面很窄，一间半。
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人像，男的穿长衫，女的梳头，边角都黄了。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两个字：留真。
沈砚推门进去，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铺子里没有人。柜台后面有一道布帘，帘子后面有红光，从缝里透出来。
“谁？”
“沈家的。”
帘子掀开一角。
苏婉二十二，短头发，剪到耳下，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上有褐色的药水渍。她手上还滴着水。
“照相？”
“看照片。”
“看什么照片？”
“民国五年的。”
她把帘子放下来，过了半分钟，才从里头出来，手上擦干了。
“民国五年的底版有三百多张。”她说，“你要哪一张？”
“程家镖局的。”
苏婉看了他一眼。
“镖局那张是合影。”她说，“八寸版，玻璃的。”
“还在？”
“在。”
她搬了一张凳子，踩上去，从柜子顶上取下一个纸包。纸包外面裹着油纸，油纸上落了灰。她把灰吹掉，解开绳子。
里面是一叠玻璃底版，每一张都用硬纸隔开，硬纸的角上写着年份和号数。
她一张一张翻。
“五年的……九月的……”
翻到第七张，她停住。
“这张。”
沈砚凑过去看。
玻璃版上是一张反像：人脸是黑的，门是白的，天是黑的，字是白的。
他看不太懂。人都是倒着的，站成一排，脸像一个个墨团。
“底片是反的。”苏婉说，“黑的是亮处，白的是暗处。人不倒，是黑白颠倒。”
“门在哪儿？”
“这儿。”她指了指玻璃版上一道白框，“这是镖局的门洞。门框亮，因为外头有天光。门洞里黑，因为里头没有光。”
沈砚盯着那道白框看。
框里站着一个人，个子高，肩宽，穿长衫。因为是反像，那人的脸是一团白，衣裳是一团黑。
“这个人是谁？”
“看着像程四爷。”苏婉说。
“看着像？”
“底片上认人，要看身量、站姿，脸看不清。”她说，“要脸清楚，得翻到相纸上。”
她把底版放回纸包，转身进暗房。
沈砚跟到帘子外头。
“你别进来。”她说，“红灯，药水，进来一趟，眼睛要疼半天。”
帘子放下来。
里头有玻璃碰玻璃的声音，有水声，有一只小钟在走。
过了很久，帘子掀开，苏婉拿着一块湿的相纸出来，边缘还在滴水。
她把相纸放进水盆里，晃了两下，提起来，挂在绳上。
“等它干。”
相纸上的影像慢慢清楚。
八个人，两排，站在镖局门口。前排四个坐着，后排四个站着。
门洞在右侧，门框是新漆的，黑底金字，字被光打得发白。
门洞里站着一个人。
他站得比别人靠后，半个身子在门框的阴影里，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插在袖子里。
脸是清楚的。
程四爷。
沈砚看了很久。
他数人头。八个人：前排四个坐着，后排四个站着。门洞里站着一个，是第九个。
地上没有影子。镁粉的光从正面打过去，影子都压在脚底下，像每个人脚底踩着一小块黑。
门里比门外暗。门洞后头能看见货架的一角，架子上码着箱子，箱子上刷着两个字：程记。
那是镖局的内院。人站在门洞里，就是站在镖局里头。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苏婉把相纸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她父亲的字，一笔一画：
“民国五年九月十五，程家镖局，夜。”
“夜里？”沈砚说。
“夜里。”苏婉说，“白天都忙，人家办完事，天黑了才拍。我爹挑着机器去，用的镁粉。”
“镁粉？”
“一蓬白光，‘噗’一声，还有烟。”她说，“照一张，屋里的人半天看不见东西。”
沈砚看着那张相纸。
后排右边第二个，有一个人的眼睛是闭着的。
“这个人怎么闭着眼？”
“镁粉太亮。”苏婉说，“总有人闭眼。那一回闭眼的是他。”
她把相纸从绳上取下来，用两块硬纸夹住。
“你要这张？”
“要。”
“五毛。”
沈砚从怀里摸出钱，放在柜台上。
苏婉把相纸包好，递给他。递到一半，她收住手。
“沈家的。”她说，“你在查你爹的事？”
“是。”
“查出来，别在镇上嚷。”她说，“镇上的人，一半姓程。”
沈砚把纸包收好。
“你为什么帮我？”
苏婉把水盆里的药水倒掉，倒进一个陶罐里。
“我爹民国六年走的。”她说，“走的时候，铺子抵给程家，抵了三百块。我在铺子里做活，一天两毛，做满十年，铺子才归我。”
“还差几年？”
“两年。”
她把陶罐盖上。
“你要查的是程家。”她说，“我帮不了你什么。底片，我可以给你找。别的，我不敢。”
第十一章 保状
文安县衙在县城里，离胜芳十二里。
沈砚一早出门，走到晌午才到。县城比镇上热闹，街上有汽车，一辆黑壳的，跑过去扬起半街的土。
县衙在城的北边，门前两个石狮子，一个耳朵缺了半边。
他找的是档案房，管档案的书吏姓周，五十多岁，戴一副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
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查旧档。”
老周从账本上抬起头。
“查什么？”
“民国五年，秋天，武行的一件保结案。”
“保结案多了。”老周说，“你查哪一件？”
“程家镖局。保结人姓沈。”
老周的手停了。
“你是沈家的？”
“沈连山的儿子。”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这案子结了十年了。”他说，“结了，就不该再查。”
“我想看一眼。”
“为什么不该查？”
“有人打过招呼。”老周说。
“谁？”
老周把眼镜推上去，又推下来，没有答。
“这案子结了十年。”他说，“可每年有人来看一回。”
“谁来看？”
“镖局的账房先生。”老周说，“腊月来，说是查账，翻的却是这一捆。”
沈砚没有说话。
“看一眼要递呈子。”
沈砚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放在桌角，压在一本账册下面。
老周看了一眼，没有动。过了半炷香，他把账册合上，站起来。
“跟我来。”
档案房在后院，三间屋子，架子上捆着卷宗，一捆一捆，用纸绳扎着，绳结上挂着号牌。
老周搬了梯子，在最上层摸。
“五年……秋……武行……”
他抽出一捆，吹了吹灰。
“就这一件。”
卷宗里有三张纸：一张保状，一张呈文，一张批文。
保状是宣纸，边上有一点霉斑。字是正楷，写得极工整：
“具保结人沈连山，今保得程某于九月十五日夜在本宅走圈，一夜未出，并无外出情事。如有虚诬，甘愿认罪。”
下面一行小字：保结人沈连山。再下面，一枚手印。
纸的右下角有一点褐，不是霉。沈砚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动。那是渗进纸里的血——按印的时候，裹手的布上沾着的。
沈砚把手印凑到窗口。
印是朱红的，按在纸上，指节、掌纹都清楚。可这枚印上，只有两个指头和一段掌沿——中间缺了三根。
他愣住了。
“怎么了？”老周问。
沈砚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纸是他前一夜在豆腐坊要的：韩九把左手按在纸上，他替韩九按了印泥，按下去，按得实。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一样。
指节的位置一样，掌沿的弧度一样，缺的那三根，也一样。
“这个印，”沈砚说，“不是沈连山的。”
老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是不是，当年验过了。”他说，“要不怎么结案。”
“怎么结的？”
老周翻到批文。
批文只有三行字，墨色淡了：
“呈悉。人证具结，货不在此。程某开释。武行呈请清门一节，武行自治，官不预闻。”
沈砚把这三行看了三遍。
“什么叫官不预闻？”
“就是官府不管。”老周说，“武行自己的事，武行自己办。”
“办了没有？”
“办了。”老周说，“第二年春天，武行的册子上，沈连山的名字划掉了。”
沈砚的手指在纸上压了一下。
“那份册子，还在？”
“在。”老周说，“也在这一捆里。”
他把卷宗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单页。单页上是一份名单，二十几个名字，竖排。中间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划了一道，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沈连山。
划掉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注：清门。原因：纵徒作伪，自废不能，除名。
沈砚看着那三个字。
纵徒作伪。
他把卷宗合上。
“我能抄一份吗？”
“不能。”老周说，“抄了，我就得走人。”
沈砚把那两张纸在桌上摆平。
“那我能照一张吗？”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
“县城里有照相的。”他说，“西街，姓李。”
一个时辰以后，沈砚拿着两张相纸出了县城。
一张是保状，一张是清门册。
相纸上，那枚手印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可缺的三根指头，清清楚楚。
第十二章 程四爷
程家镖局在镇东，门楼两丈高，两扇黑漆门，门上钉着铜钉。
沈砚到的时候，门开着。
院里晒着绳子，绳上挂着车套。一个伙计在给车轴上油，油壶是铁的，壶嘴细长。另一个在算账，算盘打得慢，一下，一下。
门房认得他，没拦，只说了一句：“掌柜在里头等你。”
后院有一棵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矮桌，两只茶碗。程四爷坐在桌边，穿着那件灰绸袍，手里捏着一把扇子，扇子没有打开。
“坐。”
沈砚坐下。
程四爷给他倒了一碗茶，倒得很慢。
“你查了多久了？”
“从清明。”
“两个月。”程四爷说，“你比你爹能忍。你爹忍不了三天。”
沈砚没有说话。
“照片你看了。”程四爷说，“底版也看了。”
“看了。”
“那天是夜里拍的。”程四爷说，“拍完，人都散了。我从后门出去，走到你家，一炷香。”
“一炷香。”
“一炷香。”程四爷说，“不早不晚，正好赶上你爹起夜。”
沈砚把茶碗放下。
“院里走圈的是谁？”
“我。”
沈砚从怀里取出那个蓝布包，解开，把鞋放在桌上。
两只并齐，鞋尖朝外，左脚那只的外侧有一个洞。
“这鞋四十三。”沈砚说，“院里脚印四十一。”
程四爷看着鞋。
他没有伸手去拿。
“你九哥的脚，是四十一。”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一夜走圈的是他。”
“是他。”
沈砚的手指压在桌沿上。
“你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程四爷说，“九月十六早上，我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爹就得认伪证。”程四爷说，“认了，得自废一只手。”
“他宁可死。”
“他宁可死。”程四爷说，“他自己选的。”
扇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还是没有打开。
沈砚把第二张相纸放在桌上。
那是保状的翻拍，朱红的手印，缺了三根指头。
“这印不是你的。”他说。
程四爷低头看。
看了很久。
“不是我的。”他说。
“是他的。”
“是他的。”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
沈砚站起来。
“程四爷。”他说，“你每年清明，第一个到坟前磕头。”
“我磕了三年。”
“你磕的是头，还是探？”
程四爷的手停了。
“探什么？”
“探沈家有没有留下东西。”沈砚说，“鞋、簿子、保状。你怕有人翻出来。”
程四爷看着他，眼里的东西慢慢沉下去。
“我探了三年。”他说，“第一年探鞋，第二年探簿子，第三年探你。”
“探我做什么？”
“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程四爷说，“从你清明那天问我'他跪一夜能抵一条命'，我就知道了。”
茶凉了。槐树上有一只蝉，叫了一声，停了。
“你为什么让他作保？”沈砚问。
程四爷把扇子放下。
“因为你爹欠我一条命。”
沈砚站着，没有动。
“民国元年，固安，永定河。”程四爷说，“那年发水，你爹押一车粮过河，车翻了，人掉下去。是我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捞上来的时候，他嘴里全是泥，我抠了半个时辰，才抠出来。”
“他记着这个？”
“他记着。”程四爷说，“他跟我在河滩上磕了一个头，说：这条命是你的，你这辈子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程四爷抬起头。
“民国五年，我请他作保。他答应了。”
“他没推。”程四爷说，“他只说了四个字：四哥，我担不起。我说：你担得起。”
“他知道那是伪证？”
“他知道。”程四爷说，“他签了名，不肯按印。他说：名字我签，印我不按。按了，这罪就落在沈家头上。”
“那印是谁按的？”
“你九哥。”
“你让他按的？”
“我没让他按。”程四爷说，“他自己抢过去的。他剁了三根手指，我拦了，没拦住。”
沈砚没有说话。
“你爹死那天夜里，我在镖局坐着。”程四爷说，“坐到天亮。天亮有人来报，说你爹没了。我把茶碗摔了。”
“你哭了吗？”
“没哭。”程四爷说，“我摔了个碗。”
“你欠他的，还了吗？”
程四爷站起来。
他把扇子打开，扇面上什么都没有，是白的。
“我用了他一次。”他说，“就一次。”
沈砚把鞋和相纸收起来，包好。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
“程四爷。”
“嗯。”
“你说我爹欠你一条命。”沈砚说，“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宁可死，也不肯认？”
程四爷没有答。
“因为认了，匾就保不住。”沈砚说，“他护的不是自己的手，是那块匾。”
“我知道。”程四爷说。
“你知道，还让他作保。”
“我知道。”程四爷说。
他把门关上。
沈砚站在门外，听见门里上了闩。
闩声很沉，一响之后，院里就没有声音了。
他把蓝布包抱在怀里，往回走。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镖局的门楼上挂着一块匾，四个字：程氏镖局。
匾是新漆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第十三章 拳谱
东街口有一棵老榆树，树下摆一副挑子，两个木桶，一桶豆腐脑，一桶卤。
陈四坐在小凳上，拿一把铜勺，舀一勺，浇在碗里，浇得很匀。
沈砚把抄本放在挑子上。
陈四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你翻到第几页断的？”
“十九页。”沈砚说，“下一页是二十三。”
“十九页是什么？”
“起势。”
陈四舀了一勺卤，浇在碗里。
“十九页是起势，二十三页是收势。”他说，“中间三页，是转掌。”
“转掌是什么？”
陈四把碗推到他面前。
“你先吃。”
沈砚没有动。
“吃。”陈四说，“我这碗豆腐脑，凉了就不好吃。”
沈砚拿起碗，吃了两口。卤是咸的，有一点虾皮的味。
“八卦掌走圈，走的是根。”陈四说，“三百六十圈走完，脚下有东西了，脚底下能生根，别人推你，推不动。可光走，不成拳。”
“还得有别的。”
“还得有转。”陈四说，“走到一定的时候，脚不动，掌换。左脚还在圈上，掌已经到了对面。这一下，叫转掌。”
他把铜勺在桶沿上磕了两下。
“转掌有三节：换掌，换步，换身。三节写在纸上，就是三页。”
“为什么只有三页？”
“因为这三页，全门只传掌人。”陈四说，“别的都能抄，这三页不能。写了，是怕断；写了，也不能给别人看。”
沈砚把碗放下。
“这三页是谁要的？”
陈四没有答。
“我问你，是谁要的。”沈砚说，“不是问少了什么。”
陈四把头低下去，看着桶里的卤。
“民国五年，秋天。”他说，“程家的账房来找我，说掌柜的要一样东西。”
“要谱？”
“要三页。”陈四说，“他说，整本不要，就要第二十、二十一、二十二页。他说，价钱随我开。”
“你开了多少？”
“一块银元。”
“你就撕了？”
“我撕了。”陈四说，“我欠程家四块钱，欠了两年。他给我一块，剩下三块，他说不要了。”
沈砚没有说话。
“我撕的时候，手是抖的。”陈四说，“三页纸，撕下来，边上留了茬。你看那本子上，十九页的右边，是不是有一道毛边？”
沈砚把抄本翻开。
十九页的右边缘，确实有一道毛，纸茬短短的，像被狗啃过。
“撕下来的三页，他拿走了？”
“拿走了。”
“他练了吗？”
“没练。”陈四说，“他要是练了，镇上早就有人知道。这门东西练到身上，走路的样子就变了。”
“那他要三页做什么？”
“我不知道。”陈四说，“他拿走了，再没还我。我也不敢问。”
沈砚把抄本合上。
“我爹知道这事？”
“知道。”陈四说，“他问过我一次。我说撕了。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撕了也好。”
“撕了也好？”
“他是这么说的。”陈四说，“我没听懂。”
风从榆树底下穿过去，把挑子上的布吹起来一角。
陈四弯下腰，从挑子底下的木箱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小，包了三层。他一层一层解开，里头是一块银元。
银元很亮，边上没有一点磨损。
“这是那一块钱。”陈四说，“三年了，我没花。”
“为什么不花？”
“我不敢。”陈四把银元放在手心，“花了，就是我把这门东西卖了。不花，它就还在我手上。”
他把银元又包起来，塞回木箱底下。
“你拿走吧。”沈砚说。
“拿不走。”陈四说，“拿了，我就得认这事。不拿，我还能说，我只是撕了三页纸。”
沈砚把抄本收进怀里。
“陈四爷。”
“别叫爷。”陈四说，“我没接匾，就不是爷。”
“你跟我爹，是师兄弟？”
“是。”陈四说，“他接了匾，我没接。”
“为什么不接？”
陈四把铜勺挂回桶沿上。
“接了，就得天天走圈。走圈的人，脚底下不能停。”他说，“我看他走了十年，一年比一年瘦。他瘦，我也瘦，我瘦是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有人来要这三页。”陈四说，“我要是不给，就得死；给了，就跟死了一样。我卖谱那天，就想，我不如早点卖了，卖完就不是我的人了。”
他抬起头。
“你知道这匾为什么挂不住？”
“不知道。”
“因为匾上要三个人。”陈四说，“三个人，得三个都活着，都得走圈。少一个，匾就得摘。摘一回，就再也挂不回去。”
沈砚没有说话。
“你爹想挂回去。”陈四说，“他想把三个人凑齐。他凑了三年，没凑齐。”
第十四章 夜走
那夜月亮很亮。
沈砚把院子里的灯吹了，脱了鞋，赤脚站在青砖地上。
砖是凉的。
他记得父亲走圈的样子：脚不抬，贴着地蹭，一步一步，脚跟先落，脚尖后落，落下去的时候，脚掌要把地压一下。
他抬起左脚，蹭出去。
第一步就走歪了。脚掌没有压地，是滑过去的。
他重来。
一圈，两圈，三圈。
走到第十圈，他找到一点意思了：脚不是走，是磨。像推磨一样，身子不动，脚在底下转。
推磨他熟。他一天推二百圈，推了十年。
可推磨是手在推，走圈是脚在走。他把手垂下来，垂在身侧，让脚自己转。
转到第二十圈，他有点晕。
院子小，一圈只有一丈二。二十圈就是二十四丈。他走得不匀，有的圈大，有的圈小，圈套着圈，越走越乱。
他停下来，看地上的印子。
自己踩出来的，是一团乱麻。
父亲留下的印子，是一圈套一圈，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压得很准，像用圆规画的。
他接着走。
一百圈的时候，腿开始沉。
二百圈的时候，脚底板发热。
三百圈的时候，他扶住膝盖，弯下腰，喘。
喘了七八口，他直起腰。
然后他站住了。
母亲说过：你爹走圈，走到第三百圈要停一停，喘一口。
他刚才停的时候，是扶着膝盖停的。
他想了想，又弯下腰，试了一遍：扶着膝盖，直不起腰，只能低着头喘。
这个姿式，是腿软的人才有的。
他站直了，走出院子，进了屋。
母亲还没有睡，坐在灯下。
“娘。”
“嗯。”
“那一夜，真的没停？”
母亲的手停在布上。
过了很久，她说：“停了。”
“你说没停。”
“我说没停，是因为他没扶膝盖。”母亲说，“你爹那半年，腿肿，脱鞋都费劲。他停的时候，是扶着膝盖停的，腰直不起来。”
“那一夜那个人呢？”
“直着腰停的。”母亲说，“停了半口气，就接着走。”
沈砚没有说话。
“腿不软的人，才直着腰停。”母亲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不是你爹。你爹的腿，早就软了。”
灯芯烧得短了，火苗跳了一下。
沈砚回到院里。
月亮移了半尺。
他把灯重新点上，放在阶上。
“我走不到三百六十。”他对自己说。
他还是走。
走到第三百五十圈，腿在抖，脚下的印子已经不成圈，是一条一条的弧。
他停下来，看着地上。
院门响了一声。
门是虚掩的，被人从外头推开。
程四爷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头，穿着那件灰绸袍，手里没有扇子。
“你走得像他。”他说。
沈砚没有答。
“可你走不到三百六十。”程四爷说，“你走到三百五就抖，他走到三百六，还能直着腰。”
“他腿肿了。”
“肿了也直着腰。”程四爷说，“他的腰，是练出来的。”
沈砚看着他。
“那一夜，你在门洞里。”
“我在。”
“你看得见他？”
“看得见背影。”程四爷说，“他背对着我，一圈一圈走，走到第三百圈，停了半口气。”
“你为什么不出声？”
“出声做什么？”程四爷说，“我一出声，他就得停。他一停，我就得看清他的脸。看清了，这事就瞒不住了。”
沈砚的手指收了一下。
“所以你没出声。”
“我没出声。”程四爷说，“我在门洞里站了一夜，看他走完三百六十圈，看他回屋，看灯灭。天快亮的时候，我从后门走的。”
“你走的时候，知道他活不成？”
程四爷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他那个样子，撑不过三天。”
“你还是走了。”
“我走了。”程四爷说，“我要是留下，第二天全镇都知道我在他家。保状就白写了。”
月亮照在院子里的脚印上，一圈一圈，像水纹。
“程四爷。”
“嗯。”
“你站在门洞里那一夜，看的是什么？”
程四爷想了想。
“看的是我自己。”他说，“我看他一圈一圈走，我就想，我这一辈子，也是这么走的。一圈一圈，走不出这个圈。”
他转身走了。
门槛上留下一道鞋印，皮鞋的，后跟很深。
第十五章 最后一圈
第二天，沈砚把院门关上，一个人站在南墙的门洞里。
门洞很窄，两边是青砖，砖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背对着院子，站着。
从这个位置看出去，院子里只有一个人的背影。走圈的人从他面前一米远的地方过去，背对着他，一圈，又一圈。
看不见脸。
他站了很久，然后叫母亲过来。
“娘，你站这儿。”
母亲站在门洞里，背对着院子。
“我走过去，你看得见我的脸吗？”
“看不见。”母亲说，“只看见后脑勺。”
“看得清吗？”
“看得清是个后脑勺。”母亲说，“看得清头发。”
“那就够了。”沈砚说。
他把母亲扶回屋。
然后走到院子当中，蹲下去。
父亲是躺在这儿的。床前的地上，脸朝下，一只手伸着，伸向门口。
母亲说，那天早上她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个姿式。她喊他，他不应。她去扶，扶不动。她出去叫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头在抠地，指甲缝里全是土。
他爬过。
沈砚把手放在地上，手指张开，抠了一下。
砖缝里的土是干的。
他站起来，进屋，把圈簿从柜子里取出来。
蓝线装，毛边纸，四十二页。
他一页一页翻。
九月十七那一页，写在最后。字是父亲的字，工整，一笔一画。三百六十圈，时辰：戌时起，寅时止。
那个“六”字，末笔往上挑，出了头。
他知道这页是韩九补的。
他把这一页对着灯。
灯焰在纸背后，纸变半透。他看见纸上还有别的东西——墨透过来了，是背面的字。
他把簿子翻过来，看封底的里层。
里层是一张衬纸，衬纸和封底之间，还夹着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格，是空白毛边纸。
上头有两个字。
**别学。**
字是父亲写的，墨很浓，笔压得重，纸都凹下去了。
沈砚看了很久。
别学什么？
别学走圈？别学这门拳？别学他这条路？
他把那一页抽出来，对着灯看。
字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墨淡，像怕人看见：
“学得会，守不住。守不住，就得死。”
沈砚的手指在字上停住。
院门外头有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慢，走到门口，停了。
沈砚把那一页塞回簿子里，把簿子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他把院门关上，把灯放在门洞里，自己走。
戌时起。
他数圈。数到一百，忘了数，从头再数。数到二百，他不数了，只听脚底下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匀。
走到三百，他停。
直着腰停的，停了半口气。
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刚才没有扶膝盖。
走了三百圈，腿反而轻了，像磨盘转开了，越转越顺。
他接着走。
三百六十圈走完，天还没有亮。
他站在院子当中，出了一身汗，脚下发虚，心里却是静的。
那一夜，韩九就是这么走的。
他也明白了另一件事：一个人走到第三百圈，腿已经顺了，用不着扶膝盖。可要是腿肿了，肿得脱不下鞋，走一步疼一步，那就非扶不可。
父亲那一夜没走。走的人，腿不肿。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
外头的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脚步又走了，往西，走远了。
沈砚把门闩抽开。
门外没有人。
门槛上放着一个纸团，捏得很紧，像扔过来又没扔进门里的石头。
他把纸团捡起来，展开。
纸是毛边纸，撕下来的边不齐，上头有三个字，铅笔写的，写得很快：
**别开门。**
沈砚捏着那张纸，抬起头，往西看。
西边是镖局的方向。
镖局的门楼上，还亮着一盏灯。
第十六章 树倒
第二天一早，镇上就传开了。
程家镖局押的一趟绸缎，在霸州南边的道上被劫了。三十七匹，值三千二百块。镖局赔不起。
沈砚到镖局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院里站着七八个人，都是来要账的。
有一个人把账本摔在桌上，说：“程掌柜，你欠我二百四。我今天拿不到，就不走。”
程四爷从后院出来，站在阶上。
“拿不到，你就坐着。”他说，“我这儿有茶。”
伙计们搬东西，一匹一匹的布从库房里抱出来，堆在院子里。
程四爷在后院。
槐树底下，矮桌还在，茶碗还在。他坐着，穿着那件灰绸袍，袍子上落了一片槐树叶，他没有拂。
“坐。”他说。
沈砚坐下。
“树倒了。”程四爷说。
“我听说了。”
“三千二百块。”程四爷说，“赔不起。赔不起，就得抵。房子抵，地抵，车抵，骡子抵。抵完了，还差八百。”
沈砚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跑了？”
“我没这么想。”
“我跑不了。”程四爷说，“我跑，三十几口人怎么办。他们跟我干了十几年。”
他拿起茶碗，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
“昨天我把柜上的钱分了。”他说，“三十七个人，一人两块。剩下的，都在这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很瘪。
“你想问什么，问吧。”他说，“今天不问，明天就没地方问了。”
沈砚把手放在桌上。
“民国五年那一夜，你为什么非要人证？”
程四爷把茶碗放下。
“因为那一夜，货也丢了。”
沈砚的手指停住。
“三千块的货，在霸州被劫。”程四爷说，“跟今天这一趟，同一条道，同一个山口。”
“有人指认你？”
“有人指认我。”程四爷说，“劫货的人里，有一个是镖局出去的伙计。他说，那夜他在山口看见我了。”
“你在哪儿？”
“我在你家院里。”
“所以你要人证。”
“我要人证。”程四爷说，“人证一具结，官就说，货不在此。货不在此，我就不在场。我不在场，那个伙计的话就没人信。”
沈砚看着他。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程四爷说，“三千块。我赔了十年。今年这一趟，是想把十年赔的赚回来。”
“赚回来了吗？”
“没有。”程四爷说，“又丢了三千二。”
风把槐树叶子吹下来，落在桌上。
“三页纸呢？”沈砚问，“你要那三页做什么？”
程四爷沉默了一会儿。
“学。”他说，“我想学会转掌。”
“你会走圈。”
“我会走，不会转。”程四爷说，“走圈不挣钱。转掌能挣钱。学会了，我能把这门东西卖到天津、卖到北京。一家武馆，一年能收两百块。十家，就是两千。”
“所以你买三页。”
“我买三页。”程四爷说，“我买了三年，没学会。纸上写的，和身上长的，不是一回事。”
沈砚没有说话。
“你爹知道我要这三页。”程四爷说，“他问过我一次。我说我要学。他说：你学不会。我说：我试试。他说：试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说得对。”
“他说得对。”程四爷说，“我试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伸手在树皮上摸了一下。
“这棵树，是我爷爷种的。”他说，“我爷爷说，树活着，镖局就活着。树倒了，就散。”
“树没倒。”
“树没倒，人倒了。”程四爷说，“一样的。”
他转过身。
“沈家的。”他说，“你爹的匾，我保不住了。我自己的匾，也保不住了。”
“你要走？”
“我不走。”程四爷说，“我在这儿等着。官府明天来人，封门。”
沈砚站起来。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四爷还站在槐树底下，一只手扶着树，一只手垂着。
那一天的风很大，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第十七章 空院
三天以后，镖局封了。
门上贴了两张封条，交叉着，盖着县衙的朱印。
沈砚是从后墙翻进去的。
院里空了。
车棚底下没有车了，只剩两只车轱辘，靠在墙上。马厩里的骡子牵走了，地上还有一堆干粪，没有扫。账房的门开着，算盘还在，珠子缺了两颗。
库房的门开着，里头什么都没有，地上有几根麻绳，一堆碎草。账房的桌子还在，抽屉全拉出来，纸撒了一地。
他在院里走了一圈。
走到门楼底下，他抬起头。
匾还在。
四个字：程氏镖局。新漆的，太阳底下还亮。
梯子在库房后头，木头沉。他一个人扛过来，靠在门楼上，扛了三趟才扛稳。
他爬上去，把匾卸下来。
匾很沉，是榆木的，背面有两道横衬。他抱着匾下梯，脚下一滑，匾磕在地上，“咚”一声。
背面朝上了。
他看见背面中间有一块木头，颜色跟旁边不一样，新一点。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开了。
那是一块薄板，做得很巧，四边用胶粘住，不细看不出来。
薄板底下是一个凹槽。
凹槽里塞着三张纸。
纸发黄，边上有毛茬。
沈砚把纸取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地上。
第一张，起头三个字：换掌。
第二张：换步。
第三张：换身。
每一张上都有图。图是墨画的，画的是一个人，脚下画着圈，圈上有一个个点，标着数。
第三张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字很小，是陈四的笔迹：
“此三页，只传掌人。得此页者，不得外传，不得售卖，不得传官、传匪、传嘴。违者，清门。”
沈砚看着这三张纸，看了很久。
十年。
程四爷买了这三页，藏在自己的匾背后，藏了三年。
他没有学会。他也没有卖。他把它们藏在匾里，每天从那块匾底下走进走出。
沈砚把三页纸收进怀里，把匾翻过来，正面朝上。
他进账房，蹲下去，把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
多数是账：收货，发货，脚钱，草料。字是账房的字，写得小，一行一行。
有一张是民国五年的。
上头写着：九月十五，霸州，绸三十七匹，值三千。九月十七，报劫。十月，赔。
沈砚看着“九月十五”那三个字。
同一夜。
货在霸州的山口，人在胜芳的院里。中间隔着八十里。
他坐在门楼底下，看着那四个字。
程氏镖局。
他想：这块匾挂上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放鞭炮，摆酒，请镇上的人来看，匾上披一块红布，一揭，四个字亮出来。
他想不出来。
天黑得很快。
街上有人说话，声音从墙外头传进来。
“镖局黄了。”
“黄了。”
“程掌柜呢？”
“在里头坐着，一天没出来。”
沈砚把三页纸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卖了，能换三千块。
烧了，这门东西就真的断了。
他把纸折起来，折得很齐，塞回怀里。
他想起父亲留的那两个字：别学。
别学，也别卖，也别烧。
那就是先放着。放着，就是一个“以后再说”。
他站起来，把匾靠在墙边，正面朝外。四个字对着院子，也对着空了的库房。
然后他从后墙翻出去。
程氏镖局。
他想起父亲那块匾。河北三掌。
父亲那块匾，挂了三代。程四爷这块匾，挂了十几年。
都没有挂住。
院门外头有声音。
有人在敲门，敲得很轻，一下，两下，停一停，又一下。
沈砚站起来。
他把匾靠在墙边，走到门口。
“谁？”
没有人答。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孩子。
第十八章 小六
孩子十一二岁，瘦，头发很长，剪得乱七八糟，像自己用刀割的。
他脚上没鞋，脚背上有一道旧疤。
“你在这儿做什么？”沈砚问。
“睡觉。”孩子说。
“这儿封了。”
“封了也能睡。”孩子说，“里头没人。”
沈砚把门开了一条缝。
孩子钻进来，动作很快，像一条鱼。
“你叫什么？”
“小六。”
“姓什么？”
“不知道。”小六说，“我娘叫我小六。”
“你娘呢？”
“没了。”小六说，“去年冬天，在庙里没的。”
沈砚没有说话。
小六在院里转了一圈，走到库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这院子大。”他说。
“空了。”
“空了才好。”小六说，“空的地方，没人赶你。”
“你怎么活？”
“讨。”小六说，“庙会上讨，集上讨。看谁的鞋新，看谁手里有吃的。”
“讨不到呢？”
“讨不到就偷。”小六说，“偷不着就饿。”
“饿过几天？”
“三天。”小六说，“三天没吃，眼前发绿。”
沈砚没有说话。
“我从胜芳走到信安，走过三回。”小六说，“一回也没走丢。”
他走到院子当中，站住，低下头看地上的砖。
“你看什么？”
“看印子。”小六说。
沈砚走过去。
院子当中的砖地上，有一圈一圈的印。很淡，被扫过，又被风吹过，可还在。
是脚印。一圈套一圈，很匀。
“这是走圈的印。”小六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小六说，“镇上有个豆腐坊，坊里那个人，夜里在院里走。我爬在墙上看过。”
“你看得懂？”
小六没有答。他把两只脚并齐，脚不抬，贴着地蹭出去，一步一步，走了半圈。
他走得很慢，脚掌往下压，脚跟先落，脚尖后落。
走到半圈，他停住。
“我走不圆。”他说。
沈砚看着他。
“谁教你的？”
“没人教。”小六说，“我看的。”
“看了多久？”
“两年。”小六说，“我夜里没地方睡，就爬墙。豆腐坊的墙矮，好爬。”
沈砚没有说话。
“你教我吗？”小六问。
“我不教。”
“为什么？”
“我不会。”
小六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教我，我自己学。”他说，“我天天在这儿走。”
“走给谁看？”
“走给地看。”小六说，“地会记着。”
沈砚没有说话。
“你站在圈里，脚是站对的。”他说，“你的脚，比那个人站得正。”
沈砚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他的脚并得很齐，脚尖朝前，脚跟落地，压得很实。
那是推磨推出来的。
“我不会武功。”他说。
“我知道。”小六说，“你会看。”
沈砚没有说话。
小六蹲下去，在地上摸着那些印子。
“这印子是别人走的。”他说，“不是你的。你的脚大，印子小。”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小六说，“我天天看。”
沈砚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个孩子。
风从门楼的缺口里进来，把地上的碎纸吹起来几片。
“你要学，得有人教。”沈砚说。
“谁教？”
“现在没人教。”沈砚说，“会教的，一个死了，一个断了指头，一个卖了谱。”
小六抬起头。
“那你呢？”
“我不会。”
“你不会，可你守着这些东西。”小六说，“守东西的人，最后都得教。”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天快黑了。
小六走到院墙底下，把一块破席子铺开，躺下去，把自己裹起来。
“你不走？”沈砚问。
“这儿是我睡觉的地方。”小六说，“你要赶我，明天赶。”
沈砚站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褂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
小六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从席子里伸出一只手，把外褂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沈家的。”他说。
“嗯。”
“你爹的鞋，你收好了没有？”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你爹的鞋。”小六说，“左脚外侧磨穿的那双。有人问过我。”
第十九章 三百六十圈
这一年秋天，沈砚的日子定了下来。
卯时起，推磨二百圈。晌午修秤，有人送秤来就修，没人送就擦机器。天黑以后，关院门，走圈。
三百六十圈。
头三天，他走到一百八十就腿软。第五天，走到二百四十。第十天，走完了。
走完那天，他坐在阶上，出了一身汗，汗是凉的。
他不再数圈了。脚自己会转。
走圈走到半夜，最难。
二百圈到二百五十圈之间，人会犯困。眼前一黑，脚就往旁边拐。
他咬舌尖，咬出血味。
院里有水缸。走完一百圈喝一口，走完二百圈喝一口，三百圈再喝一口。
三百六十圈，喝三回。
鸡叫头遍的时候，还剩八十圈。
那八十圈最慢。腿已经不听使唤，脚是脚，腿是腿，中间像断了。
他还是走下来了。
天光起的时候，他站在院子当中，两只脚都没有知觉。
他坐下来，脱鞋，看自己的脚。
脚底板上有一层新茧，茧中间三个水泡。泡没有破。
他拿针把泡挑了，挑出来的水是清的。
第二天照旧推磨。腿疼了三天。
第四天，不疼了。
脚一沾地，就知道该往哪儿落。脚跟先落，脚尖后落，脚掌压一下。一圈一丈二，走三百六十圈，是四百三十二丈。
他把这个数算了一遍，算完就笑了。他这辈子最会的就是算数。
头一个月，脚底起了泡。泡破了，结成茧。茧又磨破，又结。
他买了一双新鞋，布底，穿过二十天，底就薄了一层。
他把穿破的那双收进柜子，跟父亲那双并排摆着。
父亲那双四十三。他这双四十二。
差一号。
母亲来看过一回。她眼睛不好，也不进门，站在门口，听。
“走了多少圈？”
“三百六十。”
“你爹也走三百六十。”
“我知道。”
母亲站了一会儿。
“他走的时候，地上有印子。”她说，“你走的时候，也有。”
然后就回屋了。
白天他修秤。镇上的秤都旧，秤杆上的星点磨没了，他就用小刀一刻，刻完用墨填。
刻星点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修秤跟走圈是一个道理：不能急，一急就偏。
小六白天在空院，晚上来看。
白天他在空院里干什么，沈砚问过一回。
“扫地。”小六说，“扫完了躺一会儿，起来再扫。”
“扫几遍？”
“三遍。”小六说，“扫干净了，睡在里头就不用拍席子。”
“你不回空院睡？”
“这儿有灯。”小六说。
他坐在阶上，看沈砚走。看了一个时辰，不说话。
“你也走。”沈砚说。
小六脱了鞋，走进圈里，走在沈砚外圈。
他走得很稳，脚跟落得实，脚掌压得深。走了二十圈，气都不喘。
“你走多久了？”
“两年。”小六说，“夜里走的，白天不敢走。”
“为什么不敢？”
“白天有人看见，要笑。”小六说，“他们笑我，说我要饭的还想学拳。”
沈砚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学这个？”他后来问。
“学了这个，就没人敢打我。”
“学了也挨打。”
“那不一样。”小六说，“挨拳头的打，不挨脚的打。”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话，跟我爹说的一样。”
“你爹也挨打？”
“他挨过。”沈砚说，“他年轻的时候，让人打过一回，打得很重。他躺了三个月，起来以后，天天走圈。”
“走了多少年？”
“三十年。”
小六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圈一圈走，走到月亮偏西。
那一天夜里，院门口有人。
天光刚起，青灰的，院墙上面一层白。
沈砚走完最后一圈，站住，回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包袱，四十来岁，脸黑，眉毛浓。
铁良。
“沈家的。”他说。
沈砚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摘匾的。”铁良说。
第二十章 铁良再来
铁良在阶上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
“我在保定待了半年。”他说，“保定有个拳场，请我去教。教了四个月，我不教了。”
“为什么不教？”
“他们不要拳。”铁良说，“他们要打人。学三天，就问：师父，我什么时候能打赢街上那个人。”
沈砚没有说话。
“我摘过两块匾。”铁良说，“一块在安新，一块在雄县。摘完，那两家就散了。一家改卖大力丸，一家把院子租出去，开了赌局。”
“你摘的时候，知道会散？”
“不知道。”铁良说，“我以为摘了匾，人就服了。后来才知道，匾一摘，人心就散。人心一散，拳就没了。”
他把包袱解开，里头是一双布鞋，新的，没上脚。
“我来，是看看这门东西断没断。”
“没断。”沈砚说，“还在走。”
“谁在走？”
“我。”
铁良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会武。”
“不会。”
铁良在东街车马店住下，每天早上来看他走圈。看了七天。
第七天早上，他说：“你走圈，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走到第七十圈，会往外偏一寸。”
沈砚自己走了一遍。走完看地上的印子，第七十圈那一圈，比第六十九圈大了一寸。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在门洞里看。”铁良说，“你走过我面前的时候，身子往外让了一下。”
“为什么让？”
“因为你的左脚比右脚短。”铁良说，“短的人走圈，得在第七十圈往回收半寸。”
沈砚照他说的走。收半寸，走完一圈，印子圆了。
“你不是八卦门的人。”
“我不是。”铁良说，“可我看得出歪。”
铁良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会武。”
“不会。”
“你走圈，是为了什么？”
沈砚想了想。
“为了把脚底下的东西留住。”他说，“我爹走的时候，脚底下有东西。他走了，那东西还在砖上。我走，是把它走出来。”
铁良没有说话。
“你要留下？”沈砚问。
“我留不下。”铁良说，“我是形意门的人。我留下，武行不认，镇上也不认。我在这儿教一天，就有人说是抢匾。”
“那你要什么？”
“我要这块匾挂回去。”铁良说，“不是我挂，是武行挂。”
沈砚的手指停住。
“武行凭什么挂？”
“凭有人走得出三百六十圈。”铁良说，“凭有人认。”
“谁认？”
“赵师傅认。”铁良说，“我跟赵师傅说了三回。他说，要挂匾，得有个掌人。掌人得走得出圈，还得有人服。”
“我不会武。”
“掌人不一定要会打。”铁良说，“你爹会打，可他死在圈里。”
沈砚没有说话。
“你九哥。”铁良说，“他缺三根指头，可他的脚是全的。他走得出三百六十圈。”
那天下午，沈砚去了豆腐坊。
韩九在磨豆子。石磨转得慢，豆浆顺着槽流下来，白白的。
“九哥。”
“嗯。”
“铁良来了。”
“我听说了。”韩九说，“他住在东街的车马店。”
“他说，让你当掌人。”
韩九的手停了。
“我不当。”他说。
“为什么？”
“我不是掌人。”韩九说，“我是穿鞋的。”
他把磨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手。
“那一夜，我穿了师父的鞋，替他走了一夜。走完了，我就不是掌人了。掌人是走自己的圈，不是替别人走。”
沈砚没有说话。
“你当。”韩九说。
“我不会武。”
“掌人不一定要会打。”韩九说，“师父最后那三年，也没打过人。”
“他打过。”沈砚说，“民国三年的庙会，他三招放倒山东拳师。”
“那是三年前。”韩九说，“后来三年，他一手没动。他天天走圈，修秤，看人。他那时候做的，是掌人的事。”
沈砚抬起头。
“掌人的事，是什么事？”
“看住这门东西。”韩九说，“不让它散，也不让它变成买卖。”
院门外头有人。
赵师傅站在门口，穿着短褂，手里那根旱烟袋没有点。
“沈家的。”他说，“要挂匾，得走圈给全镇看。”
“走多少？”
“三百六十圈。”赵师傅说，“一夜。走完，武行认；走不完，匾就别挂了。”
第二十一章 立规矩
沈砚回家，把父亲的圈簿摊在桌上。
簿子最后一页是九月十七，三百六十圈。
再往后，是空的。
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张纸，一支笔。
纸上先写了三个字：三不传。
不传官。
不传匪。
不传嘴。
这是父亲的规矩。三代人都守这条。
他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这三行字底下，写了三行新的。
一、传肯扫地的人。
二、传不拿它换钱的人。
三、传不拿它报仇的人。
写完，他把笔放下。
第二天，他把韩九和陈四请来。陈四来得晚，手里还提着那副挑子，说卖完最后两碗才来。
沈砚把纸摊在桌上。
韩九看了很久。
“你这是把门开了。”他说。
“门不开，人就死在里面。”沈砚说，“三个人守一条规矩，守到三个人都死了，规矩还在，人没了。”
陈四把纸拿起来，凑到眼前看。
“不传嘴，是我。”他说，“我卖了谱，就是嘴。”
“你没卖嘴。”沈砚说，“你卖的是纸。纸上的东西，你一句没说。”
陈四没有说话。
“第一条，肯扫地的人。”韩九说，“扫地是什么？”
“扫地是笨活。”沈砚说，“肯干笨活的人，才肯走三百六十圈。走圈就是扫地，一圈一圈，扫的是自己的心。”
“第二条，不拿它换钱。”韩九说，“这一条，我不认。”
“为什么？”
“我得吃饭。”韩九说，“我开着豆腐坊。有人来学，我收不收钱？”
“收。”沈砚说，“收饭钱，不收拳钱。”
韩九想了想。
“第三条，不拿它报仇。”他说，“这一条，你最不该写。”
沈砚抬起头。
“你查了三年。”韩九说，“你查的是仇。”
“我查完了。”沈砚说，“我查出来的，不是仇。”
“是什么？”
“是一笔账。”沈砚说，“三千块。一个人为了三千块，让另一个人去死。这不算仇，这算账。”
院里静了很久。
铁良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你这是要把它变成豆腐。”他说。
“豆腐能活人。”沈砚说。
“拳不能。”铁良说，“拳是硬的。你软了，它就散。”
“硬的散了。”沈砚说，“安新那家，雄县那家，都是硬的。硬的对硬的，撞碎了。”
铁良没有说话。
“我爹的匾，硬。”沈砚说，“三个人的名字刻在木头上，少一个就挂不住。挂了三十年，散了三年。”
他把纸折起来。
“这块匾要是再挂上去，就不写三个人的名字。”
韩九抬起头。
“写什么？”
“写走圈的人。”
陈四笑了。他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
“那得写多少？”他说，“镇上会走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写着写着，就多了。”沈砚说。
第二天，他把新规矩抄了三份。
一份贴在豆腐坊的墙上，一份给陈四，一份自己留着。
贴的时候，韩九站在旁边看。
“贴这儿，来吃豆腐的都看得见。”
“就是要他们看见。”
“看见了，会笑话。”
“笑话三年，就不笑话了。”
沈砚把纸贴稳，退后两步看。
纸上六行字：上头三行旧的，底下三行新的。
韩九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我师父要是看见这个，会说什么？”
“你说他会说什么？”
韩九想了一会儿。
“他大概会说：你改了。”
“改了。”
“他不会说不能改。”韩九说，“他自己也改过。民国三年，他把三不传里的一条改了。”
“哪一条？”
“原来写的是，不传外人。”韩九说，“他改成了，不传嘴。”
沈砚没有说话。
“他改的时候，也有人说他坏了规矩。”韩九说，“他说：规矩是拿来活的，不是拿来埋人的。”
第二十二章 挂匾
清明过了三天，天晴。
沈砚把匾从磨坊墙角抬出来。
三年了，匾靠在墙角，上头盖着半张苇席。他把苇席掀开，匾上落了一层灰，还有鸟粪。抬起来的时候，里头掉出一把草，是老鼠做的窝。
他把匾放在院里，端一盆水，拿一把刷子，洗。
洗了三盆水，灰掉了，木头露出来。
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榆木纹。“河北三掌”四个字还在，一笔一画都在，是凹下去的，刻过的。
刻字的先生姓孙，六十多岁，眼睛好，手稳。
孙先生围着匾转了两圈。
“这字有底子。”他说，“是老先生写的。写的时候用了刀，不是笔。一刀一刀刻的。”
“能描回来吗？”
“能。”孙先生说，“我照着描，一笔不改。”
他描了三天。
第一天描“河”，第二天描“北”和“三”，第三天描“掌”。
描完，四个字是黑的，漆亮的。
第四天，赵师傅来了，带着武行的三个人。
赵师傅围着匾看了一圈。
“匾挂上去，得先定一件事。”他说，“这上头写谁？”
“写走圈的人。”沈砚说。
“武行认的是人名。”赵师傅说，“三个人的名字，或者一个掌人的名字。没有名字，这块匾就是一块木头。”
“那写谁的名字？”
“写掌人的。”赵师傅说，“掌人是谁？”
沈砚没有说话。
“你说是我九哥。”
“他不当。”
“那你当。”
“我不会武。”
赵师傅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沈家的，你不会武，我知道。可这门东西，不能没有一个人担着。”
韩九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写我师父。”他说。
沈砚抬起头。
“写了，就还是那块匾。”他说，“三个人的名字，少一个就挂不住。挂了三年，散了。”
院里没有人说话。
“那你说怎么办？”赵师傅问。
沈砚走到匾前，蹲下去，指着四个大字底下的一块空白。
“这里添一行小字。”
“写什么？”
“民国十一年，重立。走圈者五人。”
“哪五个？”
沈砚数：“沈连山。韩九。陈四。我。小六。”
“沈连山死了。”
“死了的也算。”沈砚说，“他走过。”
赵师傅站了很久。
“那个要饭的孩子也算？”
“他走得出三百六十圈。”沈砚说，“昨天夜里走完的。”
赵师傅转过头，看了一眼小六。
小六站在墙角，脚上还是没鞋。
“行。”赵师傅说，“添上。”
孙先生拿刀，在那块空白上刻字。
刻了一个时辰。
小字刻得很浅，不细看不见。
第五天，挂匾。
四个人抬，两根绳子，架上门楣。
门楣上原来有钉眼，是旧匾留下的，位置正好。
匾一架上去，“咚”一声，稳了。
镇上来了不少人，站在街上看。
母亲也来了。
她由沈砚扶着，走到门楼下，抬起头。
她看不见。
她伸出手，摸。
从左边摸起，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河。”
“北。”
“三。”
“掌。”
她的手停在“掌”字上，摸了很久。
“是你爹刻的。”她说，“这个掌字，最后一笔长。他刻的时候，刀往外带了一下。”
“是。”
她的手往下摸，摸到那行小字。
“这是什么？”
“走圈的人。”
“几个？”
“五个。”
“哪五个？”
沈砚一个一个念。
念到“小六”，母亲的手停住。
“那个要饭的孩子？”
“是。”
母亲把手放下来，站了一会儿。
“你爹要是看见，会说什么？”
“不知道。”
“他会说：少了一个。”母亲说。
“少了谁？”
“少了那个站在门洞里的人。”母亲说，“他也走了一夜。”
沈砚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去找孙先生。
“再刻两个字。”
“刻什么？”
“及门里一人。”
孙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拿刀刻了。
刻完，天已经黑透。
那一行小字，成了七个字：
走圈者五人，及门里一人。
第二十三章 走圈
挂匾的当夜，走圈。
院里点了四盏灯，摆在四角。白灰圈画在院子当中，一丈二。灰是新和的，白得晃眼。
来看的人挤在院门口，院墙上也坐着孩子。
赵师傅站在门洞里，背对着院子。
“开始。”他说。
沈砚走进圈里。
小六跟在他外圈。韩九在第三圈。陈四走了几步，腿不行，坐在阶上看着。
铁良站在圈外，看了一会儿，走进来。
“你不是这个门的人。”赵师傅在门洞里说。
“我走一半。”铁良说。
“走一半不算。”
“算不算，我自己知道。”
四个人走。
一百圈的时候，院里还有人说话。
一个孩子骑在墙头上，问：“他们走一夜，不累？”
旁边的老头说：“累。累也得走。”
“为什么？”
“走了三百年了。”老头说。
孩子不问了。
韩九走得很慢。
他缺三个指头，左手垂着，垂在身侧，像一根空袖子。
他走了一百圈，气不喘。走到二百圈，额头上有汗。
沈砚看他的脚。
他的脚跟落得比谁都实，落下去，像钉子钉进砖里。
他替父亲走了一夜。走完那一夜，他的脚就变了。
二百圈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了。
二百五十圈的时候，灯芯烧短了，有人上来剪。
灯油添了三回。第四回，赵师傅说不用添了，天快亮了。
三百圈的时候，陈四在阶上睡着了。
沈砚走到第三百圈，停。
直着腰停的，停了半口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了，他终于知道那一夜，韩九停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韩九在他旁边，也在第三百圈停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停，一起走。
“九哥。”
“嗯。”
“那一夜，你停的时候，怕不怕？”
“怕。”韩九说，“怕他看出来。”
“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韩九说，“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走得像，可你不停。”
沈砚没有说话。
“我问他，不停不行吗。”韩九说，“他说，不行。停是本分。走圈的人，走到第三百圈，得停一停，看看自己还在不在圈上。”
三百六十圈走完，天快亮了。
小六走完了最后一圈，站住。
他的手在抖，脚也在抖。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我走完了。”
“走完了。”
“三百六十圈。”
“三百六十圈。”
小六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
他没有哭。他只是蹲着，肩膀抖。
铁良走到第二百圈，停下，站在圈外，看着这三个人。
“我走不了。”他说，“我不是这个门的人。”
“你走了一半。”沈砚说。
“一半不算。”
“算。”沈砚说，“你走的那一半，也是三百六十圈里的一半。”
铁良没有说话。
天亮以后，赵师傅一直没有走。
他站在门洞里，背对着院子，站了一整夜。
“赵师傅。”
“嗯。”
“你看了一夜。”
“看了一夜。”赵师傅说，“我看了三十年圈。”
“看出什么了？”
“看出人。”赵师傅说，“走圈的人，走一百圈，看脚；走二百圈，看气；走三百圈，看心。”
“心怎么看？”
“心不正的，第三百圈会停两次，停一下，又走两步，再停一下。”赵师傅说，“你们三个，都只停了一次。”
他转过身，脸上全是风。
“沈家的。”
“嗯。”
“你爹那一夜，要是不停，是不是就不用死？”
沈砚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他要是不停，就不是我爹了。”
“走圆了。”他说。
“圆吗？”
“圆。”赵师傅说，“我看了三十年圈。走圆的不多。”
他走到院子当中，蹲下去，看那些印子。
一圈套一圈，压得很准。
“你爹的印子，我见过。”他说，“比这个深。”
“他重。”
“他重。”赵师傅说，“他心里重。”
第二十四章 转掌
又过了七年。
磨坊换了一台机器，民国十三年从天津买的，铁的，摇起来不费劲。沈砚还是每天推二百圈，不用手推了，用脚踩。
他四十岁，头发白了几根。
小六二十岁，个子高了，肩膀宽了，脚上有鞋，四十三号。
母亲还在。
她七十了，眼睛全看不见，耳朵还好。
“院里是谁在走？”
“孩子们。”
“几个？”
“八个。”
“走几年了？”
“三年。”
母亲想了想。
“三年，该出师了。”
“还差半年。”
“差半年，也是差。”母亲说，“你爹当年，差一个月都不算。”
院里隔一天有人走圈。
小六教七八个孩子，都是镇上的：磨坊的，豆腐坊的，码头扛包的。最大的十六，最小的九岁。
“一日三百六十圈，走三年。”小六说，“走不满，就别叫我师父。”
“叫掌人。”有孩子说。
“不叫掌人。”小六说，“掌人只有一个，死了。”
有个孩子叫二柱，磨坊的，十二岁。他走圈总往外偏。
小六拿柳条点他的脚后跟。
“脚往里收半寸。”
“收不住。”
“收不住就慢一点。慢了才收得住。”
二柱慢下来，走了一圈。
“这回圆了。”
“圆了。”
“圆了有什么用？”
小六想了想。
“圆了，你就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
沈砚在屋里修秤，听见了，没有出声。
他抬起头，看窗外。
孩子们在院里走圈，一圈一圈，脚步压地。灰线画得歪，走得更歪。
他想起父亲。
父亲走圈的时候，院里只有一个人。
现在院里有八个。
他放下秤，走到门口，站在门洞里。
从这个位置看出去，只看得到背影。
一圈，一圈。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那两个字。
别学。
不是别学走圈。
是别学他那样走——一个人，一夜，三百六十圈，谁也不告诉。走完了回屋，第二天早上躺在地上，一只手伸向门口。
他站在门洞里，看了很久。
铁良在镇上待到秋天，走了。
走的前一天，他来磨坊，把一双布鞋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谁的？”
“我的。穿了三年。”
沈砚看着那双鞋。
“你不是这个门的人。”
“我不是。”铁良说，“可我看了这个门三年。”
他走到门口，回头。
“沈家的，你爹那块匾，比我的硬。”
“硬在哪？”
“硬在他死的时候，没有求人。”
陈四是那年冬天死的。
死在自己的豆腐棚里。韩九去收尸，看见他手里捏着一块银元，捏得很紧。
韩九掰了半天，掰不开。最后连手指一起裹着，下了葬。
清明那天，他去上坟。
坟前的草长到膝盖。他蹲下去，把草拔了。
拔完，看见坟前摆着一双鞋。
新的，布底，四十三号。
鞋尖朝里，鞋跟朝外，摆得很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鞋往里挪了挪，挪到坟头正前方。
“小六放的。”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爹。”他说，“匾挂回去了。”
风从坟地那头过来，把草吹倒一片。
“挂回去的不是原来那块。”他说，“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你不认得。”
他站了一会儿。
“我把规矩也改了。”他说，“三不传改成三传。你要是不认，晚上托个梦给我。”
没有人托梦。
他往家走。
走到村口，看见院里的孩子在走圈。
小六站在圈外，手里拿着一根柳条，谁走歪了，就点一下那人的脚后跟。
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推磨和走圈，是一个道理。
推磨，是磨盘转，人不动。
走圈，是人在圈上走，圈不动。
转掌，是人不动，掌换。
三样东西，一个道理。
他走进院子，从孩子们身边过去，进了屋。
秤还在桌上。
他坐下来，拿起刻刀，接着刻。
窗外，孩子们还在走。
一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