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季：长安半月
一、隧道尽头是天宝十四载
雨砸在车顶上的动静不对。
林照开了十二年车，高速上的暴雨、山路的冰雹都跑过，但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像有人站在车顶上往下扬石子一样，砸得整个车厢嗡嗡响。雨刮器开到最快，刮过去一层水，立刻又糊上，车灯照出去不到五米就散了。副驾老韩歪着脑袋打呼噜，口水快滴到安全带上了。后排周小满睡得四仰八叉，脑袋靠在顾承肩膀上，顾承自己歪着脖子，脖子底下垫着一本翻烂了的《唐六典》，书脊用透明胶粘过两回，又散了。
没过多久，当依维柯冲出隧道口的一瞬间，林照瞬间踩住了刹车，是路没了。柏油路变成一条夯土道，两边是密匝匝的林子，车灯扫过去，照见一块石碑斜在路边，被雨浇得发亮。这时导航屏幕一片白，“无服务”三个字闪都不闪。柴油味从出风口倒灌进来，混着泥腥气，暖风烘着湿袜子，车厢里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周小满脑袋咚的一声撞在车窗上，醒了。第一句话是：“诶呦，老林这是到了？”
“不知道。”林照说。
老韩被这一撞也醒了，眼睛没睁开先问：“到服务区了？我要吃泡面。”
“你看看那碑。”林照手前方指着说道。
而这时顾承自己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雨灌进他后领子，他好像没感觉，蹲到碑前，先拿袖子擦碑面，擦了两下发现没用，干脆拿手摸。摸碑座，摸碑额，摸到落款那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不动了。雨水顺着他手腕往袖子里灌，他蹲在那儿跟块石头似的。
老韩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小顾，你别吓我。”
顾承回到车上，把湿手往裤子上蹭了两遍。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动了一下。“这是唐碑。”他说，“上面刻着天宝十四载。”
“哪年？”周小满问。
“755年。”顾承吸了口气，鼻子堵了，声音发瓮，“安禄山十一月在范阳起兵。就今年。”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雨砸车顶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
老韩挠了挠后脑勺：“那啥，咱是不是开错道了？导航抽风？”
“导航没抽风。导航是死了。”林照盯着前方，“看，前面来人了。”
不是一匹两匹。马蹄声从雨幕里压过来，十几支火把绕过土坡，甲片被雨浇得发黑。领头那人拿刀鞘敲了敲车头，嘣嘣响。“过所！公验！何处来的？”
顾承立马下车，雨也立刻把他浇透了。他硬着头皮开口，半文半白：“我等岭南道押送药材匠户，途遇暴雨，文书失落……”
“岭南道？”领头的把火把往顾承脸前一送，火苗差点燎着他眉毛，“口音不像。”
老韩这时从车窗探出脑袋：“那啥，同志，咱这车……”
“闭嘴。”林照低声喝住，自己也下了车，把顾承往后一挡。“差爷，车是农具，人是匠户。雨太大，借个道。”
金吾卫绕着车走了一圈。刀鞘在轮胎上敲了两下，闷响。又敲车窗，玻璃嘣嘣的。“铁牛？妖物？”
这时周小满在车里已经把无人机掏出来了。手指头发抖，螺旋桨都装反了一片，急得拿牙咬。等装好了，从车窗缝里塞出去，嗡一声升起来。幸亏现在下着雨，对方没注意，没过多久屏幕亮了。夜视画面里，山坳那边十几骑人正往村子方向摸。没打火把，马脖子上的铃铛摘了，跑得又轻又快。
“队长。”她把声音压到极低，凑到林照后脑勺边上，“前面有匪，村里没防备。”
林照看了一眼金吾卫，又看了一眼屏幕。三秒。
“跟他们说，前面有贼。”
他提高声音：“差爷，前面山坳有溃兵，往村子去了。”
金吾卫回头望了一眼，半信半疑。周小满把无人机升到匪徒上方，喊话器里传出林照刚刚录好的声音——“京兆府巡夜——闲人避让——”
那声音在雨夜里传得又远又怪，还带点电流的嘶嘶声。溃兵那边乱了。有人抬头，看见一团黑影悬在火把上方。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掉头就往西边山沟跑了。马蹄声乱了一阵，很快就散了。
金吾卫抬头看那“铁鸟”，脸色发白：“此为何物？”
顾承面不改色：“神机纸鸢，测风向用的。”
“纸鸢能喊话？”
“里面有机簧。”顾承指了指无人机，“匠作监新制，未列常备。”
金吾卫将信将疑，但溃兵跑了是真的。他收了刀，又看了那“铁鸟”一眼，嘀咕了一句什么，上马走了。
里正带着几个村民从村口跑来，扑通就跪下了。裤腿上全是泥，跪下去噗嗤一声。“好汉救了我一村！县里要查保甲，你们若肯留下修筒车，我替你们作保。”
老韩已经蹲到筒车边上了，伸手转了转轮轴，嘎吱嘎吱响。“能修。得给我两根硬木，一捆麻绳。”
许青拉开急救包拉链：“村里痢疾几个？先烧水，别喝生水。”
车后头，五个人蹲了一圈。林照压低声音：“规矩三条。不称王，不炼钢，不碰火药。先办过所，再找柴油。谁惹事，谁走路回现代。”
周小满举手：“那我能拍视频吗？”
“不能发。”
“存着也不行？”
“存着可以。发出去，咱就不是匠户，是妖人。”林照看了她一眼，“妖人是要被烧死的。”
周小满把手机塞回兜里，嘟囔了一句：“那我白拍了。”
里正家堂屋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光只照亮桌面。顾承看见桌上搁着一本历书，封皮卷了边。翻开，天宝十四载，十一月那页，“九日”底下写着两个字：丙寅。
他手抖了一下。
林照走过来：“怎么了？”
“十一月九日，丙寅。”顾承把历书推过去，“安禄山就是这一天在范阳起兵。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林照看了一眼历书，又看了一眼顾承的脸。“今天初几？”
“不知道。但看这历书搁的位置，里正翻的应该是眼下的日子。”顾承往后翻了两页，指尖停在“初四”上，“如果没猜错，今天可能是初三，或者初四。”
“那就是还有五六天。”
“五六天，过所办不下来。”顾承的声音压得很低，“长安城里办过所，县司要审，刑部司门要判。正常走，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林照沉默了两秒。看了一眼手机——没信号，但能看到油表，指针贴着红线。“先想怎么活过今晚。明天去县衙，看他们卡在哪一步。”
里正端来一盆热汤，干菜叶飘在面上，汤色发黑。老韩喝了一口，皱眉头：“这汤里咋没盐？”
里正苦笑：“盐贵。一斤盐能换三斗米。”
老韩从车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抖了两下，盐粒沙沙地落进锅里。里正眼珠子都直了：“这……这是盐？”
“嗯。别声张。”
里正把盐袋子往怀里一揣，又掏出来，搁回桌上，往老韩那边推了推。“不敢。你们救过村子，我不能昧良心。”他想了想，又说，“县里明日查保甲，你们要是没户，连村子都待不住。我替你们写个保状，你们帮我修筒车，成不成？”
“成。”林照说。
老韩舀了一勺汤，咂了咂嘴。“这回对了。”
许青在旁边给一个老头看腿。老头腿上烂了一块，用破布裹着，解开的时候一股酸臭味。许青拿盐水冲了两遍，老头疼得直抽气，嘴里咬着根筷子。周小满蹲在旁边看，看得脸都白了，但没走。
“疼不疼？”许青问。
老头把筷子吐出来，喘了口气：“疼。但比昨天强。”
“明天再冲一次。布别用破的了，我给你找块干净的。”
老头点头，又看了许青一眼：“你是郎中？”
“算是。”
“女的也能当郎中？”
“我们那儿女的什么都能当。”
老头想了想，没再问，把筷子叼回嘴里。
夜里五个人挤在车里睡。座椅放倒，周小满蜷在最后一排，拿无人机箱子当枕头。老韩在驾驶座上打呼噜，许青给他脑袋底下垫了件衣服。林照坐在副驾上，没睡，看着外面的雨。
顾承翻了个身，小声说：“队长，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们做不了什么。明明知道要发生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先做能做的。修筒车，办过所，找柴油。”
“然后呢？”
“然后往北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雨小了一点。远处村子里有狗在叫。
二、办过所，先过三关
县衙门口排队的人比想象中多。
交税粮那条队从台阶上一直甩到街对面，箩筐扁担挤成一团，有人蹲在墙根啃干饼，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打瞌睡。办文书这条队稀稀拉拉七八个人，可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纸，脸上一个比一个苦。
顾承把里正写的临时公验递进窗口。竹简片子还没碰到台面，书吏先伸手给推回来了，差点戳着他鼻尖。
“里正作保？保甲册呢？籍账呢？同行几人？车马几乘？从哪道来？往哪道去？”
顾承深吸一口气，按昨晚背好的来：“岭南道广州都督府，押送药材匠户五人……”
“药材？药呢？”
老韩从怀里掏出那包压缩饼干，搁在窗口台上。塑料包装纸跟粗木台面一碰，窸窸窣窣的响。书吏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闻，又拿舌头舔了一下，被甜味呛得咳了两声。
“此物……药材？”
“茯苓饼。”顾承接得飞快，“岭南制法，压模成型，便于携带。茯苓、蜂蜜、芝麻。”
书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甲在包装纸上刮了刮，没刮动。“药呢？”
“在车上。”林照往前半步，“车马形制图也带来了。”
书吏把饼干往台面上一搁，翻了个白眼：“先要连保。里正一人不够，需三户连保，或一坊作保。你们有坊吗？”
“没有。”
“那就找三户。”
出了县衙，顾承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画。地上土硬，画了两笔断了，又换了一根。老韩蹲旁边看，看了半天说：“你这画的是啥？三条腿的鸡？”
“这是流程。”顾承拿树枝点了点，“唐制过所，在县里申请，里正作保，县司询问核实，然后呈牒到刑部司门，司门郎中判给。县司这一关过了，还有刑部。”
“说人话。”林照说。
“得跑三趟。”
第一趟，缺里正连保。回去找里正，里正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剥豆子，听完搓了搓手：“我侄子、我兄弟、村东头王老五，都欠我人情。但我侄子好说，我兄弟要一坛酒，王老五那人抠，你得给他修个鸡笼。”
老韩骂了一句：“修鸡笼？我修车的。”
“鸡笼修不好，王老五不签字。”里正把豆子壳往地上一扔，“他那鸡金贵，晚上要上笼，笼门得能关严。”
老韩还是去了。王老五家的鸡笼是竹篾编的，底下烂了个洞，鸡晚上钻出去，被黄鼠狼叼走两只。老韩蹲在鸡笼跟前看了半天，让王老五找了两根硬木条，把底换了，门轴也重新绑了。修完了，王老五蹲在鸡笼跟前看了半天，说：“你这手艺，比李匠人强。”老韩说：“那你还欠我一个人情。”王老五说：“欠着。”说完进屋抓了把花生塞给老韩。
第二趟，书吏要“车马形制图”。顾承画了一宿，把依维柯画成了带棚的牛车，四个轮子画得像蒸饼，车头还加了个牛轭。林照看了一眼：“你这是车还是蛤蟆？”
“唐朝人没见过车，画太真反而麻烦。”
“牛轭是套牛的，咱车没牛。”
“那就说推的。”
第三趟，县尉盯上了车。县尉姓周，四十来岁，脸上刮得干干净净，走路没声。从后面过来的时候顾承差点撞他身上。他绕着车走了两圈，伸手摸车窗，又蹲下去敲轮胎。轮胎是橡胶的，敲上去嘣嘣响。县尉皱了皱眉，又敲了一下。
“此铁牛何物？祥瑞？”
林照：“农具。”
“农具为何有轮有窗？”
老韩：“那啥，高级农具。带棚，防雨。”
“为何有铁皮？”
“铁皮耐用。”
县尉绕到车尾，看见备胎罩子上“依维柯”三个字，眯眼看了半天。他不认得，但认得字不是汉字。“这又是何字？”
“番文。”顾承说，“西域进货，带的番文。”
“西域哪国？”
“大食。”
“大食人写这个？”
“大食人什么都写。”
县尉冷笑，回头看了林照一眼：“三日内，把车送到县廨查验。否则，以妖物论。”他顿了顿，又说，“本官在长安县待了十一年，什么祥瑞都见过。铁牛？头一回。”
回到村里，里正急得直搓手，豆子也不剥了。“县尉那人，雁过拔毛。车送进去，就出不来了。去年东村一头牛被牵去查验，最后赔了五贯才赎回来。那牛回来瘦了三十斤，走路打晃。”
林照把“车马形制图”铺在桌上：“那就先不送。里正，村里有什么活，能换一张连保？”
里正想了想：“筒车。秋灌赶不上，全村的保状都别想要。”
“筒车修好，你能找到三户连保？”
“能。我侄子、我兄弟、王老五，都欠我人情。”
“再找一坊作保。”
里正咬了咬牙，牙缝里塞着豆子皮：“西市坊正跟我喝过酒。筒车修好，我带你们去。”
顾承在旁边小声说：“《唐律疏议》里有‘诸私度关者，徒一年’。我们要是被查出没过所，不是罚款的事。”
林照：“所以筒车必须修好。”
当晚，里正侄子来签字。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进门就盯着车看，围着转了三圈，问这问那，被里正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签你的字，问那么多干什么。”他缩了缩脖子，拿起笔，又问了一句：“这铁车，跑得快不快？”老韩说：“比你骑马快。”年轻人眼睛一亮，还想问，又被里正拍了。
王老五第二天早上来的，手里拎着两只鸡，往桌上一搁：“鸡笼修得好，这两只鸡送给你们。”老韩说：“我不吃鸡，你拿回去。”王老五说：“不吃也得收着，我王老五不欠人情。”老韩收了一只，王老五不干，非要他两只都收。最后里正出来打圆场：“一只收下，一只拎回去，算扯平。”王老五想了想，把那只拎回去了。
里正兄弟是第三天来的，喝了半坛酒才肯签字。签完了，趴在桌上嘟囔：“姐夫，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里正说：“火坑我跟你一起跳。”他兄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行。”
三、修筒车换一张保状
筒车断轴，泡在水渠里，像一头死了的牛。轮辐上挂满水草，竹筒裂了七八个，轴是榆木的，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用一道铁箍勉强箍着。里正说，这筒车浇着村里三百亩地，秋灌赶不上，明年春税都交不上。
老韩蹲在渠边上，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不深，到小腿肚，底下是淤泥，脚一踩咕叽咕叽响。他弯下腰看了半天，伸手在轴缝里抠了抠，抠出一把烂木屑。
“裂透了。得换轴。”
“匠人说要十天。”里正说。
“那是他。”老韩直起腰，裤腿往下滴水，“俩时辰。给我一根新榆木，一捆麻绳，再来俩壮劳力。”
“韩叔，你这牛吹得，唐朝人听不懂。”周小满小声说。
“听不懂就对了。听懂了还修不好，更丢人。”
里正找来一根榆木，搁在渠埂上。老韩拿手量了量粗细，又拿斧子削了两下，木屑飞了一地。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半大小子们挤在前头，被自家娘拽着后领往后拖。
拆旧轴的时候，老韩把液压剪从工具箱里拎出来。那把剪子通体铁黑，手柄上贴着“破拆专用”的标签，标签上还有条形码。村民没看清标签，只看见那把剪子，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
“此何物？”里正小声问。
“剪铁用的。”林照说，“匠作监新制。”
“匠作监管这个？”
“不管。但我们管。”
老韩把剪口卡进铁箍，周小满在旁边举着手机照亮。老韩瞪她一眼，她把屏幕按灭了。一压手柄，“咔”一声，铁箍断了，弹出去老远，落在泥地里。一个半大小子想去捡，被他娘一巴掌拍回来：“不要命了。”
新榆木削好，塞进轮心。竹筒重新绑紧，麻绳在水里泡过再绑。干了会缩，越缩越紧。老韩绑一个竹筒，拿膝盖顶一下，试松紧，嘴里念叨：“紧一分勒裂，松一分漏水。”
周小满在无人机屏幕上看见水渠下游有一段淤塞，喊了一声：“韩叔，下游堵了，水过不去。”
老韩骂了一句，让里正带人去清淤。里正招呼了七八个人，扛着铁锹往渠下游跑，跑出去一截又回头喊：“那车咋办？”
“车没长腿，跑不了。”
清淤清出事儿来了。渠底淤泥里翻出一块石碑，半截埋在泥里，上头刻着字，模模糊糊的。里正拿水冲了冲，念出声：“开元……二十……年……”后头的字认不全。顾承凑过去看，看了半天，说是开元年间修渠的功德碑，捐钱的人名刻了一串。
“这碑不能扔。”里正说，“得搁回原处。”
“原处在哪？”
“渠底。”
老韩骂了一句：“我刚掏出来的。”
“掏出来容易，放回去难。”里正搓手。
最后还是放回去了。林照让里正把碑立在渠边上，拿石头垫稳了。里正对着碑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周小满小声问顾承：“他念什么呢？”顾承说：“大概是求水神保佑。”周小满也拜了拜：“水神保佑我们办成过所。”
许青在渠边上支了锅烧水，把村里拉肚子的排成一排。一共六个，大人四个，小孩两个。一个老太太喝了两碗盐水，拉着许青的手不撒开：“神医啊。”
许青：“不是神医，就是盐。”
“盐能治病？”
“拉肚子喝盐水，不拉的人不用喝。”
老太太没听懂，但手还不撒开。许青让她撒手，她不撒，后来是里正过来把她搀走的，一边搀一边说：“婶子，人家还得干活呢。”
修到一半，县吏来催车。瘦高个儿，骑一头灰驴，驴脖子上挂个铃铛，叮叮当当地从渠埂上过来。“县尉有令——三日期到——车呢——”
林照让周小满把无人机升到水渠上空。喊话器一开：“县衙巡渠——闲人避让——”
县吏抬头看见“铁鸟”悬在头顶，驴先毛了，前蹄一抬，差点把他掀下去。县吏抓着缰绳骂了一声，里正趁机塞过去一篮鸡蛋：“差爷，筒车修好，秋灌误不了。车的事，再宽两天。”
县吏稳住驴，盯着无人机看了半天：“那东西，能飞多高？”
“十丈。”周小满随口编。
“能带信吗？”
“不能。只能喊话。”
“喊什么？”
“喊‘县衙巡渠’。”
县吏半信半疑地走了，走出去一截还回头看了一眼。驴铃铛响远了，老韩才把嘴里的木屑吐出来：“这驴比人精。”
筒车转起来的时候，水花溅了老韩一脸。轮辐吱吱呀呀地转，竹筒把水提上来，倒进水槽，顺着渠往下流。里正拍胸口：“保状我写。连保我找。”
林照：“再加一句。车是农具，修渠用的。”
里正点头，提笔就写。保状递到顾承手里，翻到背面，他脸色变了一下：“这保状……只能进西市，不能出城。”
“先进城。”林照把保状折好，“出城的事，出城再说。”
里正又写了一张条子，递给林照：“西市坊正姓刘，好酒。你们带一坛酒去，就说是我外甥。”
“你外甥？”
“我外甥去年跑西域去了，没回来。你们口音怪，就说是西域回来的。”
老韩：“我这东北口音，像西域的？”
“不像也得像。西域那么大，什么口音没有。”
临走那天，村里那个被许青看腿的老头拄着棍子来了，塞给许青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三个鸡蛋。“拿着。”老头说，“路上吃。”许青说不要，老头把鸡蛋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得还挺快。许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三个鸡蛋，鸡蛋还温着。
周小满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姐，咱真能走成吗？”
许青把鸡蛋揣好。“先走。”
四、西市租铺，先交防火钱
西市东门里头第三排，有个铺子挂了“出租”的木牌。牙人姓孙，四十来岁，瘦得颧骨顶着脸皮，说话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算盘上拨，也不知道拨什么。
“租铺？先交三贯，再交防火钱。”
五人凑钱，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周小满掏出一把钢镚儿，牙人拿起来看了半天：“这钱……没见过。”
“西域带的。”林照说。
“西域用这个？”
“西域什么都用。”
牙人带他们去看铺子。铺子只有一间半，前面挂“韩记修造”的牌子，后面睡人。墙是夯土的，屋顶漏雨，漏下来的水在墙角积了一小坑。门轴锈得推不动，老韩拿脚踹了两下才开，门开的时候掉下来一层锈渣。
“这铺子死过人。”牙人说得轻描淡写，“去年一个胡商，欠钱上吊。你们要是不忌讳，租金减半。”
老韩：“死人不怕。怕的是没活干。”
牙人松了口：“铺子给你们，但坊正说了，夜里不许亮灯。西市坊门一关，谁亮灯，武侯铺就来找谁。抓住了，罚钱是小事，连坐坊正。”
铺子收拾出来那天，老韩带人给坊门换门轴。坊门的门轴是铁铸的，锈成了疙瘩，老韩拿液压剪剪断，换上木轴。坊丁蹲在旁边看，嘴一直没合上，手里攥着半块胡饼忘了咬。
“你们这剪子，能剪铁？”
“能剪铁，不剪人。”老韩说。
“那能剪锁吗？”
“锁也分什么锁。官锁不剪。”
坊丁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民锁呢？”
“民锁看情况。”
许青给坊丁看腰伤，按了两下，坊丁嗷一嗓子叫出来，把旁边驴都吓惊了，驴铃铛哗啦哗啦响。许青说：“腰肌劳损，少扛重物。”坊丁说：“不扛重物吃什么？”许青没接话，给他贴了一帖膏药，让他第二天来换。坊丁走的时候还回头问：“这膏药……要钱吗？”
“不要。”
“那明天还来。”
周小满帮牙人找走丢的驴。驴在西市后面的垃圾堆旁边啃菜叶子，周小满牵着驴回来，牙人千恩万谢，退了防火钱，还送了一篮胡饼。胡饼是隔夜的，硬得能砸核桃，老韩拿水泡了泡才咬动。
夜里，五人偷用太阳能板给无人机充电。坊丁来敲门：“亮灯？宵禁。”
林照抓起灭火器一喷，白烟弥漫：“走水了。快撤。”
坊丁吓得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哪走水了？哪走水了？”
“灭了。”林照把灭火器往身后一藏，“这叫防火演练。”
坊丁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唬我？”
“唬你做什么。演练懂不懂。金吾卫要查的。”
坊丁半信半疑地走了。老韩从后头探出脑袋：“这能糊弄过去？”
“糊弄不过去再说。”
第二天，坊正上门。姓刘，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拉到下巴，说话慢条斯理，像每条字都先在心里过了一遍秤。“你们会防火？金吾卫要查夜，你们来演一场。”
“演一场多少钱？”林照问。
“三贯。”
“五贯。”
“四贯。不能再多。”
“成交。但得给我们开夜行条子。”
坊正眯眼：“你们要夜行条子做什么？”
“修坊门。夜里修，白天不耽误生意。”
坊正想了想：“条子可以开，但只限西市坊内。出坊不行。”
“行。”
坊正走了之后，顾承问林照：“真要演？”
“演。不演，夜里亮灯的事说不清。”
“那无人机呢？”
“藏好。演练用白烟，不用无人机。”
“万一金吾卫要看‘铁鸟’呢？”
林照想了想：“那就说坏了。飞不起来。”
顾承点头，又想起什么：“那县尉那边呢？”
“县尉那边，等坊正的消息。先过了金吾卫这关再说。”
周小满蹲在角落里擦无人机，忽然说：“哥，我觉得咱像在走钢丝。”
“就是在走钢丝。”林照说，“掉下去就完了。”
五、县尉抢车，白烟退兵
三日期到，县尉带人堵在铺子门口。来了一共七个人，四个带刀，两个拿棍，县尉自己没带刀，背着手站在后头，像来看热闹的。
“铁牛充公。”
林照拦在车前：“差爷，车是农具，充公也得有文书。”
“我说是妖物就是妖物。”县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上头写了两行字，墨还没干透。“看见没有。县廨的查验证。今日起，这车归县廨了。”
老韩偷偷把灭火器接上长管，管子从车底伸出去，一直伸到铺子门槛底下。周小满无人机升空，螺旋桨的声音被坊门外的车马声盖过去了。
县吏一拥而上。林照一挥手，白烟从车底喷出来，贴着地皮滚，几下就把铺子门口填满了。无人机喊话器响起来——“金吾卫巡夜——闲人避让——”
县吏以为走水，又见“铁鸟”，乱成一团。一个拿棍的被烟呛得直咳嗽，棍子脱了手。一个带刀的拔了刀，又不知道往哪砍，举着刀在烟里转圈。县尉拔刀：“谁敢装神弄鬼。”
林照从烟里走出来，脸上捂着湿毛巾：“差爷，真烧起来，西市半条街都得没。您担得起？”
县尉犹豫了。刀举着，没往下落。
坊正从人群后头挤进来，跑得帽都歪了：“防火演练。金吾卫要看的。县尉大人，您也来看？”
县尉借坡下驴：“哼，演练便演练。”他收了刀，指着林照鼻子，“下次再让本官看见这铁牛在街上跑，连车带人一起扣。”
车保住了。坊正把林照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们这‘防火演练’，金吾卫那边我替你们说。但夜里别再亮灯，再亮，我也保不住。”
“知道了。”
夜里，顾承在铺子里挂起一张长安地图。他自己画的，坊墙、城门、渭水、骊山，标了方向。范阳在东边，用炭笔画了个圈。“初四了。”顾承说。他每天在历书上划一道。“还有五天。”
林照看油表：“油只够跑一百里。先找替代。”
老韩把桐油桶拎出来，搁在桌上。“我试了。纯桐油不行，太稠，打不着火。得混柴油。”
“比例？”
“还没试出来。明儿试。”
许青在旁边收拾药箱，头也没抬：“下次试车，先跟我说。我把灭火器拎手上，省得你喊。”
老韩咧嘴：“你盼我点好。”
“我盼你活。”
周小满蹲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西市街。宵禁了，坊门关了，只有武侯铺那边亮着一盏灯。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头存着穿越前拍的视频——火锅、奶茶、地铁站、演唱会。翻了两下，又锁了屏。
“想家了？”许青走过来。
“想火锅了。”
“出息。”
“姐，你说咱还能回去吗？”
许青没接话，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天上的月亮。唐朝的月亮跟现代一样，圆的时候圆，缺的时候缺。
“先睡觉。”许青站起来，“明天还得修车。”
六、植物油替代柴油，差点烧铺
第二天一早老韩就开试。
植物油倒进油箱，打火一次，打火两次，第三次发动机咳了两声，喷出一股黑烟，顺着车头往房梁上窜。周小满被呛得直咳嗽，拿湿毛巾捂着鼻子往后退。
许青拎着灭火器站在门口，拉环都拔了。“第四次再冒烟，我就喷你。”
“别喷别喷。”老韩把火熄了，从车底下爬出来，一脸黑，眼睫毛上都挂着烟灰。“植物油太稠，雾化不了。”
周小满扇着烟：“韩叔，这味儿比臭豆腐还冲。隔壁胡商都探头了。”
隔壁胡商确实探头了，鼻子底下捂着块布，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老韩没听懂，周小满也没听懂，但看表情不是好话。
老韩不服：“桐油。得找桐油。桐油稀一点，能混。”
顾承翻书：“唐代有桐油，但纯度不够，得过滤。”
“那就过滤。先算比例。”
老韩去西市买桐油，被牙人孙拦住：“韩匠人，你们那‘防火演练’，能不能给东市也演一场？东市坊正出价高，五贯。”
老韩回来一说，林照摇头：“不能去。越演越显眼。东市坊正跟县尉什么关系你知道？万一演砸了，连西市这条退路都没了。”
周小满：“那钱不挣了？”
“挣。但不演。修门轴、修水磨、修锁，都行。活越碎越好，越不起眼越好。”
老韩又跑了一趟，买回来三桶桐油。在铺子后面支了个过滤架，用细麻布过滤桐油。滤一遍不够，滤两遍，滤三遍。麻布上积了一层黄乎乎的渣子，老韩拿手指头蹭了一下，放鼻子底下闻。“有门儿。”
第一次混出来，发动机冒蓝烟。第二次，冒黑烟。第三次，终于不冒烟了，但声音不对，突突突的，像老头喘不上气。老韩调了调油针，声音稳了。
“行了。能跑八十里。”
林照：“够了。”
“但得备一桶柴油。”老韩从车底下爬出来，拿棉纱擦手，“上坡的时候桐油劲儿不够，得掺柴油。光桐油，跑不了山路。”
“备。”
试车那天，老韩把车从铺子后面倒出来，在西市后街溜了一圈。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不大，但坊丁还是跑来了：“谁让你们动车？”
“试车。”林照说，“修好了，总得试试。”
“坊正知道吗？”
“知道。你去问。”
坊丁真去问了。过了一会儿跑回来，挠着头说：“坊正说，让你们快点试，别在街上停。”
老韩把车倒回铺子后面，熄了火，拍了拍方向盘。“这车还能跑。”
“能跑多远？”顾承问。
“平路八十里，山路减半。”
“骊山呢？”
“骊山有坡，得掺柴油。半桶柴油加半桶桐油，能跑五十里。”
林照算了一下：“从长安到骊山，不到五十里。够了。”
“前提是没人拦。”顾承说。他手里攥着历书，指关节有点发白。“今天初五了。”
“过所呢？”老韩问。
“坊正说在跑。”林照说，“但司门那关要钱。十贯。”
“十贯？”老韩把棉纱往桌上一摔，“我们连三贯都是凑的。”
“所以得想办法。”
周小满小声说：“我视频里有一段长安夜市的镜头。牙人孙说那是妖物，但别人不一定这么看。”
林照看了她一眼：“你想卖？”
“不卖。换。找个不怕妖物的人，换钱。”
“谁会不怕？”
顾承忽然说：“坊正说过，东市坊正欠他钱。东市比西市杂，胡人多，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也许——”
“不行。”林照打断他，“东市坊正跟县尉有来往。你拿视频去，等于告诉县尉我们手里有‘妖物’。”
周小满把手机揣回去，不说话了。
七、坊门锁链剪不断？液压剪出场
麻烦来得比钱快。
里正被武侯铺扣了。
县尉放话：“拿车来换。”
原来县尉回去越想越不对，认定那辆“铁牛”是祥瑞，想拆了进献。里正替五人作保，被牵连进去。武侯铺在坊门里侧，门口挂着锁链，锁头有拳头大，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不能拿车换。”林照说，“车没了，我们连长安都出不去。”
“那就抢人。”周小满说。
“不抢。偷。”老韩把液压剪拎出来，“坊门锁链，一剪就断。”
“武侯铺有值夜的。”顾承说，“我白天去看过。两个武侯，一个更夫。更夫每半个时辰敲一次锣，锣响之后有一刻钟的空档。”
“一刻钟够吗？”林照问。
“够。武侯铺后墙有个狗洞，我量过，能钻人。”
周小满：“你什么时候量的？”
“昨天。我说去补车马图，其实绕到后面看了一下。”
“你不怕被逮着？”
“怕。但里正是替我们进去的。”
夜里，五人摸到坊门。雨刚停，地上还湿着，踩上去噗叽噗叽响。老韩把液压剪卡进锁链，周小满在旁边拿手机屏幕照亮。老韩瞪她一眼，她把屏幕按灭了。
一压手柄，“咔”一声，锁链断了。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周小满小声：“这算持械吗？”
林照：“算工程救援。”
武侯铺的门虚掩着，里头点了一盏灯，灯芯挑得很低。两个武侯趴在桌上打瞌睡。更夫不在，锣搁在门口。顾承先钻狗洞进去，裤腿蹭了一腿泥，从里头把门开了。里正坐在墙角，手上绑着麻绳，看见他们进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林照把麻绳解开。里正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墙才站稳。“你们闯大祸了。”
“祸已经闯了。先跑。”
更夫的锣声从远处传来，咣——咣——两声。五人贴着墙根往西走。周小满踩到一滩水，差点滑倒，被林照一把拎住后领。里正跟在后头，跑得直喘，鞋掉了一只，又回去捡。
“别捡了。”林照低声喊。
“那是我婆娘纳的。”里正还是捡了，攥在手里，光着一只脚跑。
回到铺子，里正喘了半天才顺过气：“县尉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得走。”
“过所还没到手。”顾承说。
“我替你们跑。”里正咬了咬牙，“你们救过村子，这回我还。”
里正把鞋穿上，系紧鞋带，站起来。“武侯铺那边，明天肯定报官。你们别出门，我去找坊正。”
“坊正肯帮忙吗？”林照问。
“不肯也得肯。他去年偷卖官粮的事，我替他瞒着。这回他得还我。”
里正走了之后，顾承把历书翻开，看着“初五”底下画的那道炭笔印。“今天初五。还有四天。”
“过所呢？”周小满问。
“坊正去跑。但司门那关要钱。”林照说，“十贯。我们只有三贯。”
“差七贯。”老韩说。
“七贯。”林照重复了一遍。七贯钱，对于五个没有户籍的人来说，比七十贯还难。没有户籍，就没有正经来钱的路子。修锁、修门轴、修鸡笼，挣的都是几文几十文的铜板。七贯是七千文。修一把锁几文钱，得修到什么时候。
顾承忽然说：“坊正说过，东市坊正欠他钱。”
“你想让坊正去催东市坊正的债？”
“不是。我是说，坊正既然能替我们跑过所，说明他在司门那边有路子。有路子的人，不会只认钱。他可能还认别的东西。”
“认什么？”
“人情。或者把柄。”
林照看了顾承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些的？”
“刚才蹲茅坑的时候。”顾承说，“蹲着没事干，就想。”
老韩在旁边“嘿”了一声。
八、无人机被当妖星，全城搜捕
第二天，长安城里传开了。
先是在坊门口卖胡饼的老头说，后是在西市口修鞋的胡人说。传到东市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天上有妖星，地上冒白烟，兵灾要来了”。
周小满是在牙人孙那里听到的。牙人孙一边拨算盘一边说：“昨夜妖星悬空，白烟蔽月，金吾卫都出动了。你们夜里别出门。”
周小满脸都白了。回铺子把门关上。“哥，他们说的是咱的无人机。”
金吾卫开始全城搜“妖星”。一队一队地过坊，挨家挨户问“见过天上飞的物事没有”。问到最后，连坊正都被叫去问话了。
五人把无人机拆了。螺旋桨藏在米缸底下，机身塞在许青的药箱夹层里，电池用旧衣服裹了，塞在车座底下。周小满蹲在地上看他们藏，心疼得直吸气。“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顾承：“等出了城，我给你买新的。”
周小满：“你连唐币都没有。”
“回现代买。”
“回得去吗？”
顾承没接话。
搜到西市那天，坊正提前跑来通风报信：“金吾卫到西市口了。你们那‘铁鸟’藏好没有？”
“藏好了。”
“藏哪儿了？”
“您别知道。”
坊正看了他一眼：“对。我别知道。”
金吾卫来了七个人。领头的是个校尉，脸黑，说话慢。坊正迎上去：“校尉辛苦。西市都是正经商户。”
校尉没理他，挨家挨户地看。走到“韩记修造”门口，往里瞅了一眼。老韩正在修一把锁，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许青在给坊丁换膏药。顾承在角落里翻书，翻的是《齐民要术》，封面撕了，里头塞的是唐律。
校尉走进来，转了一圈，停在车跟前。车盖着油布，油布上落了一层灰。“这底下是什么？”
“农具。”林照说。
“掀开看看。”
老韩把油布掀开，露出依维柯的车头。校尉凑近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车灯。“这不是农具。”
“高级农具。”
校尉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车厢。“铁皮。”
“铁皮耐用。”
校尉还要往里看，坊正过来打岔：“校尉，东市那边有人报，说看见妖星往东市方向去了。”
校尉回头：“东市？”
“东市。我亲眼看见的。”
校尉看了坊正一眼，又看了车一眼，转身走了。出了门，跟手下说：“东市。”
金吾卫走了。坊正回头，擦了把汗。“欠我个人情。防火演练，再来一场。”
林照：“演。但得加钱。”
坊正笑骂：“你们这匠户，比牙人还精。”
周小满偷偷问林照：“哥，咱真不拍视频了？”
“拍。存着。等回去再发。”
“那得多少流量啊。”
“先活着回去再说。”
当天夜里，周小满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台下全是人，她举着手机拍，直播间人数蹭蹭往上涨。然后有人喊“妖星来了”，所有人抬头看天。无人机悬在头顶，闪闪发光。她喊“别怕，是我的”，但没人听得见。金吾卫冲上台，把无人机抢走了。她醒了，一脑门汗。
许青在旁边翻了个身：“做噩梦了？”
“嗯。”
“梦见什么了？”
“梦见无人机被抢了。”
“差不多。”许青闭着眼说，“睡吧。明天还得藏电池。”
九、顾承背错唐律，差点露馅
吴书吏来的时候，铺子里正乱着。
老韩在车底下换一根油管，手上全是桐油，蹭得脸上也是。许青在给坊丁换膏药，坊丁趴在条凳上，裤腰褪到胯骨，腰上那块膏药揭下来的时候带起一片汗毛，坊丁嗷一嗓子，把门口拴着的驴又吓惊了。周小满蹲在门槛上擦无人机，擦到一半看见吴书吏从坊门那头过来，赶紧把无人机往身后一塞，塞进了米缸里。
顾承在角落里翻书。那本《齐民要术》封面朝外，唐律塞在封皮底下，露出一截纸边。他正看到“造曲法”，吴书吏已经进了门。
吴书吏姓吴，三十来岁，脸上有麻子，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背在身后，像在县衙里巡自己的地盘。进门先看了一圈，不急着说话，目光从老韩的油手扫到坊丁的腰，又从周小满的米缸扫到顾承的书。
“这车，县尉来过没有？”他开口了，问的是林照。
“来过。”林照从车头后面绕出来，手上也沾着油，往棉纱上蹭了蹭。
“说了什么？”
“说三日内送县廨查验。”
“那怎么没送？”
“修着呢。”林照往车那边偏了偏头，“油管漏了，走不了。修好了再送。”
吴书吏没接话。他绕到车跟前，没掀油布，只拿手按了按车头，按了两下，手底下是实的。又按了按车斗侧板，铁皮闷响了一声。他收回手，在袖口上蹭了蹭。
“里头装的什么？”
“桐油。”老韩从车底下探出半张脸，黑乎乎的，“修车用的。”
“桐油做什么？”
“润滑。”
吴书吏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承身上。
“你是管文书的？”
“算……算是。”顾承站起来，手里的《齐民要术》攥得有点紧。封面朝里，唐律塞在封皮底下，纸边露了一小截，他拿拇指悄悄往里按了按。
“叫什么？”
“顾……顾承。”
“哪里人？”
“岭南道广州都督府。”
“岭南道来的？”
“是。”
“广州都督府管几个县？”
顾承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唐制广州都督府领南海、番禺、增城、四会、化蒙、怀集、东莞、清远、浛洭、浈阳、新会、义宁、潮阳、循州——不对，循州是循州，不在广州都督府下。他嘴里说：“南海、番禺、增城、四会、化蒙，还有……几个。”
“几个？”
“十来个。”
吴书吏眯了眯眼。“广州都督府下辖十二县，你说十来个。也差不多。”他顿了一下，没揪住这个，“那你说说，《唐律疏议》里，‘诸诈乘驿马’怎么判？”
顾承心里松了口气，这个他背过。张嘴就来：“诸诈乘驿马，加役流。驿马主司知情者，与同罪。”
吴书吏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没走。他往条凳那边挪了两步，看了看坊丁腰上的膏药，又看了看许青的药箱。许青正给坊丁把膏药按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诸乘驿马’呢？”吴书吏忽然又转回顾承。
顾承心里咯噔了一下。
“诸乘驿马”和“诸诈乘驿马”就差一个字。前者是“乘驿马”，后者是“诈乘驿马”。“诈”是没资格骑驿马的人冒充有资格的人，罪重，加役流。没有“诈”的“乘驿马”，罪轻得多。这两个条他背过，但一个多月没摸书了，脑子里那几张纸有点模糊。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诸乘驿马”后面那半句——“辄权差人者”——不对，那是另一条。他又想了想，嘴里已经秃噜出去了：“诸乘驿马，徒一年。”
吴书吏等了两秒。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老韩在车底下也不动了。许青按着膏药的手停了一停。坊丁趴在条凳上，扭过头来看。
吴书吏脸上慢慢露出笑意。那个笑不大，但麻子跟着挤，像一张纸上揉了几个褶。“‘诸乘驿马’是加役流。”他慢悠悠地说，“不是徒一年。你把它跟‘诈乘驿马’背混了。又或者，你把‘乘驿马’跟‘乘驿’混了——‘诸乘驿，徒一年’，那是驿，不是驿马。差一个字，罪差三等。”他歪了歪头，“你连这个都能背错？”
顾承额头冒汗。手指头在桌底下抠裤缝，抠了两下，松开了。“我……病了一场，脑子糊涂。”
“什么病？”
“痢疾。”
吴书吏凑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县衙里翻旧账，一页一页地翻。“痢疾不伤脑子。”他说，“你脸色也不像刚得过痢疾的。痢疾拉上十天，脸是青的，眼眶是塌的，说话有气无力。你说话中气足得很。”
顾承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确实不知道怎么接。说“好了”不对，说“还病着”也不对。
许青端着一碗药从后面过来了。药是刚才给坊丁煮的，剩下半碗，温着。她往吴书吏面前一递：“差爷，他痢疾刚好，脑子还糊涂。您喝碗姜汤？”
吴书吏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碗里是深褐色的汤水，飘着几片姜，还有一点碎渣。他接过来，抿了一口，被姜味呛得咳了一声，皱了皱眉。
“姜汤？”
“姜汤。”许青说，“驱寒的。差爷在外头跑，天凉，喝一碗没坏处。”
吴书吏又抿了一口，把碗递回去。“罢了罢了。明日把车马图补来。”他拿袖子擦了擦嘴，“再错，我不问了，直接报县尉。县尉那人，你们见过。他问话可没我这么和气。”
顾承点头。点得有点快，像个被先生训了的蒙童。
吴书吏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顾承一眼。“你是念过书的。念过书的人，背错律条，不丢人。背错了还嘴硬，才丢人。你倒没嘴硬。”
他说完就走了。布鞋底踩在夯土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顾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腿一软，坐回椅子上，拿手抹了把脸。“我差点把贞观律背成开元律。”
“你差点把咱们全折进去。”林照从车头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棉纱。
“我知道。”顾承把脸埋在手掌里，“我一紧张就乱。脑子里全糊了。”
“以后少背。多干活。”
“我不背更说不清。”
“说不清就说不清。”林照把棉纱往工具箱上一搁，“说不清的时候，让别人说。让坊正说，让里正说。你是匠户，不是书吏。匠户不背律条。”
老韩从车底下爬出来，拿棉纱擦手，擦了两下，指了指顾承。“就是。你背错一句，咱得修三天门轴。你要是背对了，咱一天也省不下来。”
顾承从手掌里抬起脸。“那我背对的呢？”
“背对的没人听。”老韩把棉纱往肩上一搭，“背错的一听就听出来了。”
周小满从米缸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擦完的无人机布。“顾承哥，你也别太难受。我连唐律是什么都不知道。刚才吴书吏要是问我，我连‘诸’都背不出来。”
“你知道什么？”顾承问。
“我知道唐朝人喝茶放盐。”
“那是煮茶。唐朝人煮茶，放盐、放姜、放橘皮。”
“反正放盐。”周小满把无人机布叠了叠，“我就记住一个放盐，其他的不知道。”
顾承接过她递来的一块胡饼。胡饼是前天的，硬得硌牙，他啃了一口，含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我得把《唐律疏议》重新背一遍。”
“别背了。”林照说，“再背错，咱连铺子都没了。”
“那我背什么？”
“背路。”林照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夯土地面上划拉，“从西市到春明门，几条街，几个坊门，哪个坊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这些你背熟了，比背唐律强。”
顾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个我背过。春明门早上五更三点开，晚上酉时关。西市坊门比城门晚开一刻，早关一刻。”
“背得出来吗？”
“背得出来。”
“那就行了。”
吴书吏走了之后大约半个时辰，坊正来了。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铺子里的情形，看见五个人都在，车也还在，才迈步进来。
“吴书吏来过了？”
“来过了。”林照说。
“说什么了？”
“说让明天补车马图。”
坊正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吴书吏那人，爱诈。他问什么，你们别急着答。他问一句，你们想一下再答。想一下不丢人，答错了才丢人。”他看了一眼顾承，顾承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半块胡饼。“他诈你什么了？”
“背唐律。”顾承说，“我背错了一条。”
坊正脸上那根旧疤扯了一下。“背错哪条？”
“‘诸乘驿马’。”
“错哪儿了？”
“我背成了徒一年。应该是加役流。”
坊正忽然笑了一声。“你背错了还知道错哪儿了。有些人背错了，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他收了笑，“行了。吴书吏那人，最爱揪人错处。他揪了你一处，没揪出别的，就说明你别的都过了。他要是没诈出别的，明天补个车马图就过去了。”
“他会不会报县尉？”林照问。
“不会。”坊正往车那边看了一眼，“他要是想报，当时就报了。他诈你，是为了看你慌不慌。慌了，就有鬼。你没慌到点子上，但也没说出别的破绽。他就收手了。”
“那明天补车马图，还有什么要注意的？”顾承问。
“别写太多字。”坊正说，“字多了，错就多。画清楚就行。车长几尺，宽几尺，几轮，几辐，什么颜色，什么材质。越简单越好。”
“好。”
坊正又看了顾承一眼。“你念过书？”
“念过。”
“念过书就别显摆。在长安城里，念过书的人比牛毛还多。显摆的，都是没念透的。念透的，不显摆。”
顾承把这话咽下去了。没接。
坊正走了之后，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老韩把油管换完，从车底下爬出来，活动了一下腰。“我去买点桐油。明天还得出车。”
“我跟你去。”周小满把无人机布塞进兜里。
“你去干嘛？”
“买东西。顺便透透气。”
两个人出了门。铺子里只剩林照、许青和顾承。许青收拾药箱，把膏药一片一片码好。顾承坐在椅子上，把那本《齐民要术》翻开，封面朝外，唐律还在封皮底下。
林照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刚才吴书吏问你广州都督府下辖几个县，你答‘十来个’。”
“嗯。”
“到底是几个？”
“十二个。”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十二个？”
顾承把书合上。“说十二个，他问十三呢？说十三，他问十四呢？这种问题没有底。我要是答得飞快，他就知道我背过。背过的，他就会往深里问。我说‘十来个’，他反倒觉得我是个不怎么上心的匠户，念书念得半吊子。”
林照看了他一会儿。“你刚才还说你一紧张就乱。”
“乱是乱。乱完了，还是得答。”
林照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以后少背唐律，多背路。”
“知道了。”
“还有。下次吴书吏再来，你别站在车旁边。你站远一点。”
“为什么？”
“你站在车旁边，他问完你，转头就能接着问车。你站远一点，他问完你，得走过来才能看车。走那几步，脑子能转一圈。”
顾承想了想。“好。”
那天晚上，顾承把那本唐律从《齐民要术》的封皮底下抽出来，翻到“诸乘驿马”那一条，拿炭笔在页脚画了一道线，又翻到“诸诈乘驿马”，画了一道线，然后把书合上，塞回封皮底下。他没再背。他拿出一张纸，画春明门到西市的路线，画了三遍，画到闭着眼也能画出来为止。
第二天早上，吴书吏来取车马图。顾承把纸递过去。吴书吏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车怎么没画窗户？”
“采药的车，不载客，不开窗。”
吴书吏看了他一眼，把纸折起来，揣进袖子。“行了。过两天县尉要是来问，你就这么说。”
“谢差爷。”
吴书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姜汤还有吗？”
许青从后面端出一碗。这回是热的。吴书吏接过来，喝了一口，没呛着，点了点头，走了。
老韩从车底下探出脑袋：“这吴书吏，是来查铺子的，还是来喝汤的？”
许青把碗收回去。“喝汤的。顺便查铺子。”
十、历书上的初九
坊正从司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铺子里没点灯，五个人坐在暗处，听见脚步声才把灯芯挑起来。坊正推门进来，脸色不好，比走的时候还差。嘴角往下撇着，像含了颗酸枣核。
“三贯是县司的，收了。”坊正坐下来，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搁下。“司门那边，七贯。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七贯。”林照重复了一遍。
“司门郎中不收新钱。”坊正拿手指头点了点桌上那三贯，“你们这钱，成色太新，一看就不是市面上流通过的。卢郎中经手的过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钱没见过。新钱他不要。”
“那要什么？”
“旧钱。天宝初年的，开元通宝也行。实在没有，绢也行。一匹绢折五百文，十四匹绢。”
十四匹绢。五个人连一件换洗衣裳都没有。
“能不能欠着？”周小满问。
坊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欠司门的钱？你们出了城，他找谁要？卢郎中在司门坐了六年，没追不回来的账。”
顾承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那本《齐民要术》，唐律塞在封皮底下。灯芯的光照不到他脸上，只有翻书页的声音。翻了两页，他合上书，抬起头。
“坊正，您替我们跑这一趟，司门郎中那边，总不会只认钱吧。”
坊正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碗里的水晃了一晃，没洒出来。
“您在长安坊正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顾承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像在县衙里背唐律的那股劲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东市坊正欠您钱，武侯铺的人跟您喝过酒，金吾卫搜妖星的时候您一句话就能把校尉支到东市去。您在司门那边，不可能只说得上话，说不出别的。”
坊正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笃一声。他没说话，看了顾承一会儿，又看了林照一眼。“你这小子，看着老实。”
“我不老实。”顾承说，“我就是怕死。”
“怕死的人，话多。”
“话多的人，活不长。”顾承说，“但话少的，死得更快。”
坊正忽然笑了一下。那道旧疤从耳根拉到下巴，笑起来的时候疤跟着扯，像一条干了的河沟。“行。我认。司门郎中姓卢，他儿子去年在平康坊打死了一个胡人乐工。事情压下来了，但卷宗还在。我知道卷宗在谁手里。”
“您拿这个换？”
“我不换。”坊正收了笑，“我拿这个，让他快点办。钱还是得给。”
“多少？”
“三贯。旧钱。我去换。”
坊正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三贯旧钱，我替你们垫。出了城，别回头。回头我也保不住你们。”
林照点了点头。
坊正走了之后，铺子里安静了很久。老韩把桐油桶挪了个位置，桶底在夯土地面上蹭出一声闷响。“七贯变三贯。”他说，“这坊正，能处。”
“他不是为了我们。”林照说，“他怕我们出事，连累他。”
“那不还是帮了我们？”
“是帮了。但别把命交到他手里。”林照看了顾承一眼，“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太直了。”
“我知道。”
“下次别这么直。”
“好。”
老韩哼了一声。“直不直的，反正钱是省下来了。三贯旧钱，咱有吗？”
“坊正去换。”顾承说。
“他要是换不来呢？”
“换不来再说。”
第二天，坊正没来。第三天上午也没来。周小满在铺子门口转来转去，被坊丁撞见两回。第二回坊丁问她：“你找坊正？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西市钱柜。”周小满跑回来告诉林照，林照正在给车换一根松了的皮带，听完嗯了一声，没抬头。
“哥，你说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会回来。”林照把皮带扣紧，“他垫了三贯钱，不回来，钱就没了。”
“三贯不多。”
“对他来说多。”林照直起腰，拿棉纱擦手，“坊正一年到头，落不了几贯。”
傍晚，坊正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纸，折成四折，边角压得平直。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走的时候轻，脸上的疤也没那么绷了。
“成了。”他把纸搁在桌上。
顾承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纸上写着：匠户五人，车一乘，往骊山采药。底下是刑部司门的判语和朱印。印是方的，朱红色，盖得端端正正，墨迹有一处洇开了一点，像花瓣。
“明天一早就走。”坊正坐下来，这回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两口，“司门那边，卢郎中只当你们是采药的。出了事，别把我供出来。”
“放心。”林照说。
坊正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你们那铁车，真能跑到骊山？”
“能。”
“那骊山可不太平。这几天有范阳来的人，住在上头的驿站里。你们小心。”
坊正走了。
顾承把过所折好，揣进怀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林照问：“看什么呢？”
“看看是不是真的。”
“真的。”
“万一是假的呢？”
“假不了。坊正还指望我们出城，别给他惹麻烦。”
顾承把过所贴身放好。历书摊在桌上，“初八”底下那道炭笔印已经画了。明天初九。
他伸手把历书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睡吧。”林照说，“明天得起早。”
周小满躺在后排，翻来覆去睡不着。许青问她：“想什么呢？”
“想那个县尉。他把过所收走了，我们怎么进城？”
“先出城再说。”
“出了城就进不来了。”
“进不来就不进来。”许青翻了个身，“外面总比城里好跑。”
周小满想了想，觉得也对，就把脸埋进枕头里睡了。
十一、出城的过所
初九一早，天还没亮透，五人就把车从铺子后面倒出来了。
过所揣在顾承怀里，贴着胸口，纸都被体温焐软了。坊正站在坊门口，裹着一件旧袍子，看着他们把车推出来，没说话。林照经过的时候，坊正伸手拍了拍车头，像拍一头要出远门的牲口。
“出坊门，往西走，春明门。”坊正说，“别走金光门。金光门那边金吾卫查得严。”
“谢了。”林照说。
“别谢。走吧。”
车出了西市坊门，上了街。天还早，街上没什么人。洒扫的拿着扫帚站在路边看，一个卖胡饼的刚支起炉子，饼还没贴上去，也扭头看。依维柯从他们面前过的时候，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闷闷的，跟马车完全不一样。
周小满坐在后排，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长安的早晨灰蒙蒙的，坊墙一道一道往后退。
“哥，我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不知道。就是舍不得。”
春明门在望的时候，顾承把过所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印是真的，判语也是真的。但他心里清楚，这张纸只保他们出城。出了城，往骊山走，路上还有关津。灞桥那边有个津，虽然没有大门，但金吾卫设了卡子。
“前面有人。”老韩说。
城门洞里站着七八个人。领头的是县尉，背着手，站在门洞正中间，像专门等着。
“我就知道。”林照低声说了一句。
车停稳。县尉走过来，先看了车一眼，又看了林照一眼。“过所。”
林照从顾承手里接过过所，递过去。县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对着城门洞里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印。
“骊山采药。”县尉念出声，抬眼看顾承，“采什么药？”
“茯苓。”顾承说，“岭南的茯苓饼，在长安卖得好。骊山有野茯苓，我们去收。”
“茯苓饼？”县尉嘴角抽了一下，显然想起了那块方方正正的饼干。
“县尉大人，”坊正从后面赶来，喘着气，“过所是卢郎中判的。您要是不信，派人去问。”
县尉看了坊正一眼，没接话。他把过所折好，没有还给林照，揣进了自己的袖子。
“车我看看。”
他绕到车后，掀开油布。桐油桶、工具箱、急救包、压缩饼干。他拿起那包饼干看了看，又放下了。走到车头，伸手敲了敲引擎盖。
“这里面是什么？”
“机簧。”顾承说，“农具的机簧。”
“打开。”
老韩看了林照一眼。林照点了下头。老韩掀开引擎盖，露出里面的柴油机。县尉盯着那个铁疙瘩看了半天，他不认得，但铁疙瘩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妖气。
“行了。”县尉把引擎盖合上，走回门洞中间。他从袖子里掏出过所，递还给林照，动作很慢。
“出了城，别回来。”
“谢差爷。”
“我没说放你走。”县尉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让顾承后脊梁发凉。“过所我收了。车可以走。”
林照的脸沉下来。“差爷，没说过所可以扣。”
“我说了。”县尉把过所举起来，“这张纸，我留着。你们出了城，在骊山采完药，回来的时候，拿车来换过所。”
“那我们回来的时候怎么进城？”
“那是你们的事。”
门洞里安静了几秒。周小满的手攥紧了车门把手。老韩的脚踩在油门上，没动。
林照看着县尉，看了很久。
“走。”他忽然说。
“队长——”
“走。”
老韩松了离合，车往前拱了一下。县尉往旁边让了一步，但过所还在他手里。
车过门洞的时候，顾承从车窗里回头看了一眼。县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过所，脸上的笑还没收。他身后一个带刀的凑上来，小声说了句什么。县尉摇了摇头，把过所折好，揣进袖子。
“他收过所干嘛？”周小满问。
“逼我们回来。”顾承说。
“那我们还回来吗？”
“不回来。”
车出了春明门，土路颠得人骨头疼。周小满脑袋撞在车顶上，咚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楼，忽然不笑了。“哥，我们真走了。”
林照：“真走了。”
周小满沉默了一会儿。“那县尉把过所收了，算不算我们私度？”
顾承在前面回过头。“算。”
“那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
老韩在前面把方向，头也不回。“下次的事下次想。先把今天过了。”
十二、灞桥
灞桥是座石桥，桥墩上长着青苔，桥下水流得急。车到桥头的时候，油表指针已经贴底了。
林照把车停在桥头。“推。”
“推？”老韩从驾驶座跳下来，腿都坐麻了，跺了两下脚，“推多远？”
“推到有油的地方。”
五人下来推车。依维柯不重，但土路软，轮子陷进去半寸，推起来费劲。老韩在前面把方向，许青和周小满在后面推，林照和顾承在侧面。推了半里地，周小满喘得说不出话，拿手扇风。
“等会儿。”林照停下来，“先分东西。”
“分什么？”老韩问。
“能扔的扔，能背的背。油没了，车就是铁疙瘩。万一推不动，得走路。”
“车不要了？”周小满瞪眼。
“没说不要。先做最坏打算。”
五人把车里的东西摊在路边。太阳能板留着，无人机留着，液压剪留着，急救包留着，压缩饼干留两包。桐油桶里还有半桶，老韩舍不得扔，拿绳子绑在车顶上。
许青把药箱理了一遍，扔了两瓶过期的碘伏，又捡回来一瓶。“没过期，是标签掉了。”
顾承把唐律和历书塞进怀里，想了想，又把历书掏出来，撕了十一月那页，揣兜里，剩下的塞回车座底下。
“你撕它干嘛？”周小满问。
“万一被搜出来，历书上有‘丙寅’的记载，对不上，说不清。”
“你不是说现在还没起兵吗？”
“现在没起，但历书上写了。唐朝人看见‘丙寅’底下画了圈，不把我们当妖人才怪。”
远处传来马蹄声。
顾承的脸色变了。“东边来的。往长安方向。”
“你怎么知道？”
“没铃铛。驿使有铃，这个没有。而且驿使走官道，不走灞桥。走灞桥的，是从东边来的，往城里去。”
“范阳的人？”
“可能是。”顾承说，“安禄山起兵之前，会派人进长安探消息。这些人不会打旗号，不会走官道，不会让驿使的铃铛响。”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上车。”林照说。
“推着走？”
“推着走。别停。”
五人继续推车，往骊山方向。马蹄声从他们身后过去了，没有停，往长安方向去了。马上的人裹着灰扑扑的斗篷，脸都没露。
“他们没看我们。”周小满小声说。
“他们顾不上。”顾承说，“他们赶着进城。”
车推上了一个缓坡，老韩忽然说：“等等。”
“怎么了？”
“你们听。”
灞桥的水声在身后，马蹄声已经远了。但前面，骊山脚下的方向，有另一种声音。不是马蹄，是车轮，很多车轮，还有人的喊声。
“驿站。”林照说。
“什么驿站？”
“骊山脚下有个驿站。范阳来的人住在那里。不止一个。”
老韩回头看了一眼车。车斗里还剩半桶桐油，引擎盖底下是柴油机，车顶上绑着太阳能板。
“我们推着这么个东西，往驿站走？”
“不走驿站。”林照说，“绕。”
“绕哪儿？”
“山里有路。顾承，地图呢？”
顾承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画的长安地图。骊山在东边，灞桥在中间。山脚下有一条小路，绕过驿站，往北，进山。
“这条路。”顾承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我画的时候不确定，但应该能走。”
“应该？”
“应该。”
林照看了他一眼。“那就走。”
五人推着车，离开了灞桥官道，拐进了骊山脚下的小路。天还没黑透，但山里的树密，光线暗得很快。车灯没开，怕被驿站的人看见。
周小满忽然说：“哥，我视频还存着。”
“存着。”
“能发吗？”
“等咱回去。你发个够。”
周小满把手机揣回兜里，推着车，走了一段，又说：“哥，县尉把过所收了，我们出城了，过所没了。算不算私度？”
顾承在前面回过头：“算。”
“那下次进城呢？”
“下次再说。”
老韩在前面把方向，头也不回：“下次的事下次想。先把今晚过了。”
十三、骊山脚下
小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从槐树变成了松树，土路变成了碎石路，车轮碾上去嘎吱嘎吱响。
“车不能推了。”老韩停下来，“再推，轮胎得废。”
五个人站在路边。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山道，只够一个人走。车过不去。
“弃车。”林照说。
“什么？”周小满瞪眼。
“东西背走。车推沟里。”
老韩没说话，蹲在车头前面，伸手摸了摸引擎盖。“这车跟了我八年。”
“八年。”
“八年。”
林照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等回去，我赔你一辆新的。”
“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先欠着。”
老韩站起来，拍了拍引擎盖。“推吧。”
四个人推，一个人把方向。车从路边歪下去，滑进沟里。树枝刮过车顶，太阳能板哗啦一声碎了。车翻了半圈，四轮朝天，像一头死了的铁牛。
周小满站在沟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林照说。
五个人背着东西，上了山道。许青背着药箱，老韩背着工具箱，林照背着压缩饼干和桐油，顾承背着唐律和地图。周小满背着无人机，螺旋桨抱在怀里。
走了半个时辰，山道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小片平地。平地边上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屋顶塌了半边，墙根长满了草。
“今晚这里。”林照说。
五个人进了庙。老韩生了火，许青把最后两包压缩饼干分了。周小满靠在墙根，抱着无人机，忽然说：“哥，咱现在算逃犯吗？”
“算。”林照说。
“私度关津，按唐律，徒一年。”顾承说，“但我们没被抓住。”
“那要是被抓住呢？”
“徒一年。”
“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
老韩往火里添了根柴。“别想然后了。明天翻过这座山，往北走。到了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再说。”
周小满把脸埋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闷声说：“我想吃火锅。”
许青拍了拍她的后背。“等回去。”
“回得去吗？”
没人回答。
火噼啪响了一声。庙外面，骊山的夜风从破墙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
顾承把历书摊在膝盖上。十一月那页已经撕了，但“初九”那两个字刻在他脑子里，比炭笔印还清楚。
今天初九。
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了。
范阳到长安，两千多里。快马跑，五六天。消息传到长安，城门就会戒严，过所会重审，路上会设卡。
他们还有五六天。
“队长。”顾承说。
林照靠在墙根，闭着眼。
“五六天。消息就会传到长安。”
林照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往北。越快越好。”
庙外面的风停了。远处有马蹄声，很轻，很远。不是一匹，是很多匹。从东边来，往西边去。
周小满抬起头。“哥。”
“听见了。”
“是范阳的人吗？”
“是。”
“他们往长安去？”
“往长安去。”
“那我们呢？”
林照站起来，把工具包背上。“我们往北。”
第一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