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投标书递给记者，转身给我爹打电话。
“爸，带锤子来。”
赵世荣笑出了声：“认个地痞当爹，你还想翻天？”
十二分钟后，我爹带着一群穿旧工装的男人堵住大门。
铁链落地，赵世荣却先跪了。
因为我爹扔在他脚边的，不是欠条。
是他准备拿去融资的那块地的产权证。
【第一章】
“跪下来，认个错，我让你把标书送进去。”
赵世荣把我的投标袋踩在鞋底，朝旁边的镜头抬了抬下巴。
“也让网上的人看看，陈守义养大的种，到底能有多硬。”
我没抢。
我拿出手机，打开收音，放到他脚边。
“刚才那句，再说一遍。把你名字带上。”
他的皮鞋停了一下。
围着签到台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负责记录竞标过程的许苗把摄像机转过来，对准那只踩着投标袋的脚。
“赵总，今天是公开邀请竞标。您拦的是哪家公司的代表？”
赵世荣抬起脚，拿纸巾擦了擦鞋尖。
“一个混进来找事的小子。”
他指着我胸前的工作证。
“实诚机电，注册三年，办公室在汽修厂楼上。也配做六千万的冷链改造？”
我把投标袋捡起来。
牛皮纸上多了半个黑鞋印。
“采购的是设备和改造服务，不是办公室装修。”
“嘴挺硬。”
赵世荣伸手扯住我的工作证。
“你爹当年堵我办公室，拿扳手敲我的车。你今天又来抢生意。怎么，地痞这一行也讲父子传承？”
塑料夹被扯断。
证件打在我胸口，落到地上。
签到台后面的吴有财翻了一页名单，没抬头。
“没你名字。”
我把手机里的邀请函放在他面前。
“新源冷链发的，带电子签章。编号二十七。”
“名单变了。”
“谁改的？”
吴有财把名单合上。
赵世荣替他答：“我。”
他张开手，朝身后的东平码头模型比画了一圈。
“这里的仓库，我经营了十五年。你面前这张桌子，都是我买的。”
“想进这个门，先学会看谁的脸。”
我盯着他的手。
小指上有一道旧疤。
我爹给我扣第一件校服纽扣时，右手也有疤，从虎口一直爬到腕骨。
赵世荣把我的邀请函界面划走，露出一条未接来电。
备注是爸。
他笑了。
“还真叫得出口。你亲爹死了，你就找个打架拘留过的认爹？”
我的手指扣住手机边缘。
许苗往前迈了一步，镜头没晃。
“赵总，回答资格问题。不要攻击家属。”
“拍。”赵世荣朝她点头，“拍清楚。让同行都认认这张脸，以后谁用他家的设备，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我拨通邀请函上的采购电话，按下免提。
“我是实诚机电负责人陈实，现在在项目现场。贵方场地管理人说，我的资格取消了。”
电话里传来翻纸声。
“陈先生，您的资质预审已通过，竞标保证金已到账，没有取消资格。”
吴有财的笔尖划破了名单。
赵世荣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退了半步。
“请把这句话发到所有竞标单位的工作群。现在。”
十几秒后，签到台上的电脑响了一声。
许苗把镜头压过去。
屏幕上，采购方重新发布了入围名单。
二十七号，实诚机电。
我捡起地上的工作证，放在名单旁边。
“赵总，桌子是你买的，名单不是。”
旁边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赵世荣的嘴角压了下去。
他抓起签到笔，砸在桌上。
“签。让他签。”
我签完名字，拿到入场凭证。
第一道门，开了。
吴有财却把一张补充通知推过来。
“正本递交地点在内港三号仓。今晚八点截止，迟到一分钟也不收。”
我看了一眼表。
下午五点四十。
时间够。
赵世荣从我身边走过，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
“陈实，你拿到了资格，不代表你进得了仓库。”
他抬手，冲远处的门岗做了个下压的动作。
内港大门，开始往中间合拢。
【第二章】
我走到门岗时，铁门还剩半人宽。
保安把手臂横过来。
“内部检修，禁止通行。”
我举起入场凭证。
“采购方让我们进三号仓。”
“我只听物业的。”
“物业是谁？”
他没回答，眼睛越过我的肩膀。
赵世荣站在二楼窗边，手里捏着纸杯。
我退到黄线外，给采购负责人打电话。
对方也被拦在内港办公楼里。
“赵总说旧电缆漏电，得等检修完成。我们在协调。陈先生，你先别走。”
“延长截止时间。”
“延期要通知所有入围单位，还要重新确认场地。我们正在申请。”
电话没断，赵世荣的声音先从二楼落下来。
“别人都进了，就你在外面。是不是该想想自己的问题？”
我抬头。
“另外四家昨晚就住在内港招待所，是你安排的。”
“人家懂事。”
他把纸杯捏扁。
“你也可以懂事。荣盛设备缺个调试工，给你每月六千，签五年，不许接私活。”
“我的方案呢？”
“公司用了你的东西，还会亏待你？”
我把通话界面转向他。
“你刚才的话，采购方听见了。”
他的手停在窗台上。
片刻后，窗户关了。
许苗从大厅追出来，把一瓶水塞给我。
“我原本只负责给采购方留影像记录。他们现在要我删掉签到那段。”
“删了吗？”
她把存储卡取出来，装进衣兜。
“换了一张。”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水从喉咙滑下去，咽的时候刮得发涩。
手机又亮了。
我爹打来的。
“材料交了没？”
“还没。场地检修。”
“东平那个码头？”
“嗯。”
电话那头响起抽屉拉动的声音。
“他们还在用东侧那扇黑铁门？”
我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小时候的书桌，就是我拿那门剩下的角钢焊的。”
他停了一下。
“谁拦你？”
我没出声。
“赵世荣？”
我握紧瓶子。
塑料瓶凹进去，发出脆响。
“爸，这事你别来。他就等着你动手，给我扣帽子。”
“你先回答，是不是他？”
“是。”
抽屉关上了。
“留好证据。别求人。”
电话挂断。
许苗看着我。
“你父亲真跟赵世荣打过架？”
“打过。”
“为什么？”
我把散开的投标袋口重新封好。
“这句话，你等他来了自己问。”
我刚把封条按住，吴有财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纸。
“陈实，别折腾了。还有一个问题。”
他递来一份设备测试报告。
报告上印着我公司的名称。
核心机组的能耗值，超标百分之十八。
许苗凑近看了一眼，抬头看我。
“这是你们的设备？”
“设备是，数字不是。”
吴有财把另一张纸递来。
供应商自愿退出声明。
“签了，保证金退你。报告就不往行业里传。”
我没接笔。
“这份报告，谁送检的？”
“别管谁送的。你拿不出另一份，今天就算进了门，也会废标。”
我伸手要拿报告，他又收了回去。
“不能带走。”
许苗的镜头已经对准纸面。
吴有财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我看着报告最下面那串编号，笑了一声。
“替我谢谢赵总。”
“谢什么？”
“本来我只想证明设备合格。”
我点了一下那个编号。
“现在，我还想知道，谁把去年就停用的样机，送去冒充我今年的投标产品。”
吴有财往后退了半步。
我拨通检测机构的电话。
“您好，我申请核查一份报告，送检委托人可能不是报告里写的那家公司。”
二楼窗户，重新推开了。
【第三章】
“陈实，你想清楚。”
赵世荣站在楼梯口，没再往下走。
“检测报告一查，你公司也得停下来配合。你那几个工人，工资谁发？”
我开着免提。
“查。”
电话那头核验完我的身份，报出设备序列号。
我从电脑里找出去年样机报废转让的合同，把收货单位给许苗看。
荣盛设备。
赵世荣的公司。
“这台样机压缩机有旧损伤，按废旧部件卖出，合同写得清楚，禁止作为成品使用。”
我把页面放大。
“赵总，收货签字是你的人。现在它为什么成了我的投标产品？”
吴有财想往楼梯上走，又被赵世荣抬手拦住。
“财务弄错了。”
“那就当着镜头，更正。”
赵世荣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许苗把机器稳稳架在肩上。
半分钟后，赵世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报告存在误用，不能说明实诚机电本次投标产品不合格。”
我把检测机构发来的核查受理回执转进竞标群。
又把今年的正式型式试验报告发进去。
两份报告的序列号并排摆着。
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发来一个收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许苗低头看手机。
“采购方说，已经把刚才的更正存档。”
赵世荣下了台阶。
他经过我身边时，撞了一下我的肩。
“文件做得不错。”
“可今晚八点收的是纸质正本，不是你手机里那几张图。”
天开始落雨。
我把电脑塞进防水包，重新打给采购方。
对方说，延期提议被其他四家联合反对，理由是已经按期抵达，延长会给特定供应商额外准备时间。
我看了一眼赵世荣。
他站在屋檐下，吴有财替他撑着伞。
四家。
一家荣盛，三家长期从荣盛拿货的代理商。
“那就请你们到门口接收。”
“采购监督要求，递交点不能私自变更。我们已要求物业立即打开通道，也报了警。”
“我等你们处理。但我也会自救。”
我挂掉电话，把电子校验文件上传到指定系统。
十九点三十六分。
屏幕跳出回执。
上传文件的校验值已经锁定，没人能说我进门后偷改报价。
离递交正本，还剩二十四分钟。
门内，一条新铁链缠上了门栓。
我看见保安蹲下去，把锁扣压到底。
咔哒。
雨水顺着我的领口滑进后背。
许苗把机器藏进防雨罩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不是检修。”
“我知道。”
我拨通我爹的号码。
这次，只说了四个字。
“带锤子来。”
他没有问。
“十二分钟。”
赵世荣听见了。
他站在廊下，抬手招呼里面的人出来看。
“听见没有？正规竞标不行，开始叫地痞砸门了。”
“陈实，今天这门你敢碰一下，我就让你和你爹一起进去！”
我把投标袋递给许苗。
“替我拿一下。”
“你要干什么？”
“让镜头拍全。”
十九点四十八分，一辆旧面包车停在门外。
我爹先下来。
裤腿卷到小腿，脚上还是那双开胶的劳保鞋。
后面跟着十几个人，穿着褪色的蓝工装。
有人拎工具包，有人抱着文件箱。
赵世荣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爹走到门前，把手里的铁锤递给身后的人，先掏出一叠纸。
“公安已经在路上，采购方也留了书面放行要求。你现在开，还是等着人来查你为什么锁门？”
赵世荣没看那叠纸。
他的眼睛落在文件箱上。
“陈守义，你把那个带来干什么？”
我爹打开箱盖，取出一本证书。
递到我手里。
“儿子，看清楚这块地是谁的。”
我翻开。
权利人不是赵世荣。
是守平码头资产有限公司。
附在后面的最新登记资料上，我爹的名字，写在法定代表人那一栏。
他从我手里抽回证书，看向赵世荣。
“你让人堵我儿子的路，我来开门。”
“你拿一百八十六户人的地，给自己做抵押增信的材料，这笔账，我也来问。”
【第四章】
赵世荣的伞歪了。
雨水打湿他半边肩膀，他伸手把伞推开，直接走进雨里。
“你别胡说！我们谈的是项目合作，不是抵押你们的地！”
我爹抽出第二份文件。
新源冷链项目用地保障说明。
附件里，一枚守平码头资产公司的公章，红得扎眼。
“章是谁盖的？”
赵世荣伸手来拿。
我爹把文件收回去。
“复印件，你撕了也没用。”
我看着那枚章。
我爹的工具柜最下面，有一个铁盒。
每年过年前，他都把盒子拿出来，坐在折叠桌前，给一群穿工装的人按计算器、发对账单。
我问过。
他说，是老厂留给大家的一点东西，不能算错。
赵世荣盯着他，声音压了下去。
“这里这么多人，你一定要把旧事翻出来？”
“你刚才提我打架的时候，怎么不嫌人多？”
我爹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铁链。
“最后问一次，开不开？”
赵世荣抬高声音。
“你敢动，合同里有违约条款！你是房东也不能随便砸租户的门！”
“门是你租的，通道不是给你扣人的。”
我爹把采购方要求恢复通行的消息展示给镜头，又朝门内喊。
“门后的人退开！我们只断外加的锁链，不碰门，不碰人。”
我拦住他。
“爸，我来。”
“你手还要调设备。”
他把我的手拨开。
“我这手，干的就是粗活。”
铁链绷在门栓上。
一个老工友把钢垫塞进链环，另外两人拉住铁门，避开回弹的位置。
我爹接过锤子。
第一下落下去，震得我牙根发紧。
赵世荣往前冲了半步，又被飞溅的雨水逼停。
“拍！给我拍！这就是黑恶势力！”
许苗把镜头移向他。
“您刚才拒绝放行的全过程，也在里面。”
第二下。
链环扭曲。
第三下，外加的连接扣崩开。
铁链砸在水泥地上。
门开了。
我爹没往里面走。
他抬起手，看表。
“还剩七分钟。”
我从许苗手里拿过投标袋，冲进内港。
身后，赵世荣在喊我的名字。
鞋底踩过积水，水灌进袜子。
三号仓门口的采购人员已经站起来。
我把三份密封正本压在接收台上。
十九点五十七分。
接收章落下。
咚。
我两只手撑着桌沿，水从下巴滴在地上。
“请核对封口。请登记实际接收时间。”
负责人看完封条，签字，把回执递给我。
“编号二十七，接收有效。”
后面有人骂了一句。
是赶来的赵世荣。
他抢过那张回执看了看，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把回执抽回来。
“你说进不了仓库。”
“我进来了。”
警察到场时，我爹已经把锤子放在地上。
他没有躲镜头，也没往我后面站。
“锁是我们处理的，人员没碰，门没坏。损失该怎么认定，我们配合。”
我递上手机。
“从拒绝放行到恢复通行，都有连续录像。我们此前也报警求助了。”
警察分开询问。
赵世荣还想指着我爹的鼻子骂，被要求退到一边。
许苗把封存的存储卡交过去，手腕上全是雨水。
当晚的投标接收结束。
没有人因为砸断锁链直接拿到合同。
但赵世荣也没能把我挡在名单外。
我陪我爹做完现场登记，出来时，他正蹲着拧裤脚。
“爸，那块地……”
“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站起来，把文件箱递给我。
“老厂改制，职工拿补偿款折的股。地在公司名下，我替大家管手续。”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你问过我能不能卖？”
我摇头。
“你问过能不能拿去给你抵贷款？”
我又摇头。
他拍了拍箱盖。
“那就没什么好炫的。这箱子不是钱，是一百八十六户人的饭。”
手机在这时震动。
采购负责人发来一张照片。
赵世荣刚递交的异议书。
举报事项只有一行。
实诚机电负责人与项目土地权利人存在未披露关联，涉嫌操纵竞标。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我和我爹坐在采购会议室两端。
赵世荣坐在中间，桌上摆着一摞打印纸。
他没再提那份错用的检测报告。
只盯着我爹。
“你们父子，一个控制土地，一个参与供应商竞标。左手给右手送钱，还装什么公平？”
采购负责人把关系声明推给我。
“陈先生，请说明。”
“我是陈守义的养子。昨晚才知道他担任土地权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今天补充披露，我接受核验。”
赵世荣拍了一下桌子。
“承认了吧！”
我没看他。
“但这次设备采购，由新源冷链独立组织。土地公司不出采购款，不派评审，也没有评分权。”
“请把这三项写进记录。”
我爹跟着开口。
“以后土地租赁谈判，凡涉及我儿子供应商利益的部分，我不参与表决。由其他股东授权代表监督。”
他取出昨夜赶出来的回避声明。
赵世荣嘴边的笑往下掉了一截。
“说回避就回避？昨天你带人砸门，不就是替他抢项目？”
“我让他有地方交标书。”
我爹把那张接收回执放在桌上。
“没让谁给他加一分。”
采购负责人翻过文件。
“关联事项纳入监督，评审另行安排独立人员。不存在自动取消资格的条款。是否中标，以后续评审为准。”
我把电脑接上会议室屏幕。
“既然说公平，我也提出一项异议。”
四家竞标单位的公开联络资料，一页页翻过去。
荣盛设备。
另外三家代理商。
联系方式有两家重合，售后服务地址全在荣盛工业园。
“这不等于串通。”赵世荣立刻说。
“对，所以我要求核查，不要求凭一张图定案。”
我切到第二页。
“昨天反对延期的四份函件，连错误的仓库编号都一致。新源收到的正本，请独立核验。”
采购负责人把笔扣上了。
赵世荣伸手去拿水杯，杯底碰到桌沿，水溅出来。
他看了吴有财一眼。
吴有财把头低下去。
会议暂停。
许苗在门口等我。
“外面传开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几段剪过的视频，只有我爹抡锤子的画面。
配文说，地痞带养子强闯竞标现场。
下面有人翻出我爹年轻时受过治安处罚的事。
我点开其中一条。
拍摄角度，正是赵世荣二楼那扇窗。
我爹想拿手机，又把手缩回去。
“别看这些。”
我把手机交给许苗。
“你手上的完整视频，能发吗？”
“采购文件不能外泄，门口这段可以。涉及个人信息的地方要遮掉。”
“麻烦你。”
赵世荣从会议室出来，正好听见。
他扯了扯领口。
“完整视频也洗不掉他打过人的事实。”
我爹停下脚。
“打人那件事，我受过处罚，也赔过钱。我不赖。”
“那你装什么好人？”
“我没装。”
我爹从文件箱里抽出一张旧工资欠付确认单。
纸张边缘磨得起毛。
“你装了十五年。”
上面有赵世荣的签字。
欠付工伤补偿、抢修工资，共计八十七万四千元。
赵世荣看见那串数，脸颊抽了一下。
我爹往前一步。
“今天在镜头前，把你当年为什么挨那一下，也说了。”
许苗抬起摄像机。
赵世荣没说。
他转身进了电梯，连按了三次关门。
我刚要接过那张旧单据，手机响了。
公司留守工人发来照片。
我们租的厂房门口，被贴上了提前清退通知。
落款，是赵世荣刚收购的物业公司。
限四十八小时搬离。
【第六章】
我赶回厂房时，电已经停了。
正在做长时间试机的机组停在架子上。
冷凝水沿着铜管往下滴，地面湿了一片。
工人站在配电柜旁，手里还握着记录板。
“陈总，测试数据断了。后天评审要交完整运行曲线。”
我摸了一下机壳。
金属还存着热。
“先记断电时刻，封存现有数据。备用机不动。”
赵世荣的电话随即打过来。
“产权换了，租约也该重谈。”
“原租约还有两年。”
“那你告我。法院今天能让你的设备转起来？”
我走到门外，看着清退通知上的印章。
“你花多少钱买的物业？”
“你管不着。”
“那你最好算清楚。为了拦一个小公司，收一栋旧厂房，还得承担违约赔偿。”
“赔多少，我都赔得起。”
我爹从车上下来，听见了最后一句。
他拿过手机。
“世荣，钱多，就把欠我们的租金先结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几秒后，赵世荣笑了一声。
“你真要算账？”
“算。”
“行。让你那一百八十六个股东准备好。提前投入、道路改建、消防修复，按合同结算，一千二百万。”
“你们不续租，就先还钱。”
电话挂断。
我看向我爹。
他没解释，先绕着厂房走了一圈，摸了摸地上的电缆。
“租发电车。”
“钱呢？”
我问出口，又咬住牙。
公司能用的钱，全压在保证金和样机上。
我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我自己的，七万三。不是公司的。”
“你修房顶的钱。”
“屋顶漏了，盆还能接。试机断了，你拿盆接什么？”
我没拿。
他抓住我的手，把卡压进掌心。
“不是白给，打借条。中标还，没中标，挣钱慢慢还。”
卡边抵着指腹。
我把卡收好，当着他的面在手机上写借款凭证。
两个小时后，发电车开进院子。
机组重新启动，压缩机的震动传到脚底。
完整连续测试只能重来。
我把折叠床搬到设备旁，重新设置记录程序。
我爹没走，坐在门口，给老工友们一个个打电话。
“后天开股东会，材料带全。”
“不是为了我儿子。租约快到期了，账得清。”
“谁家收到催款通知，都拍给我，不要乱签。”
第三个电话打完，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我蹲到他面前。
“赵世荣说的一千二百万，是真的吗？”
“合同允许他垫资修公共设施，经我们确认的，租约结束时结算。”
“你确认过吗？”
“确认过两笔，六十八万。”
“剩下的呢？”
我爹把手机转过来。
赵世荣刚发来一叠结算单。
每一张上，都有我爹的签字。
我盯着其中一个陈字。
最后那一捺，拖得笔直。
我爹右手受伤以后，写长笔画会抖，笔尾总有一个回钩。
“假的。”
“所以要核原件。”
“你就不能直接拒绝？”
“能。但只要他拿着这些纸起诉、申请保全，后面的租赁合作就可能被卡住。新租户要的是能开工的地，不是陪我们打官司。”
我抬头看着运转中的机组。
后天是独立技术评审。
八天后，旧租约到期。
赵世荣已经不只想让我出局。
他要把整块地拖进泥里，逼所有人替他拦我。
午夜，厂房门被敲响。
吴有财站在门外，西装肩膀上全是灰。
他看了一眼我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赵总说，你们父子签了，厂房马上通电。”
我打开。
一份退标声明。
一份二十年续租意向书。
还有一份公开致歉书。
致歉书上写着，我爹受我指使，以暴力干扰正常经营，所谓假章、假签字，都是我们父子为争夺项目编造的谎言。
我把三份纸摊在工作台上。
“赵世荣的意思，不签，连灯都不配开？”
吴有财看了一眼正在运转的机组。
“发电车一天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我爹拿起致歉书。
他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行，把纸折好，塞回袋子。
“二十年，这么便宜？”
吴有财没接话。
“一百八十六户人的地，给我儿子换一条电线。吴会计，你替我算算，我这爹当得值不值？”
“陈师傅，我就是送文件的。”
“那你把原话送回去。”
我爹把纸袋推到他面前。
“我儿子可以输标。我不能拿别人的养老钱，替他买赢。”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拍照存档。
“电费违约的事另算。竞标，我们接着走。”
吴有财拿起纸袋，指尖在致歉书落款处停了一下。
那里预先打印了四个字。
财务误报。
我抬眼看他。
“昨天的检测报告，是你误报。”
“今天的一千二百万，也是你误报。”
“吴会计，等假章被查出来，还会不会是你？”
他把纸袋夹进腋下，转身就走。
快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股东会，别让你父亲一个人去。”
“什么意思？”
他没回头。
“赵总给每家都送了东西。”
【第七章】
股东会开在旧厂食堂。
门口摆着一箱矿泉水，桌上放着一百八十六份材料。
赵世荣送来的东西，也被带到了现场。
催款函。
每份后面都附着一张估算表，写着土地公司可能承担的一千二百万债务，以及每户股权价值被扣减的数额。
我刚进门，一张纸就拍到面前。
“陈实，你要做生意，凭什么让我们赔？”
说话的人鬓角全白了，手背上留着焊伤。
那天雨里，他也帮忙拉过铁门。
我没把纸推回去。
“这笔债没有核实。函件也不能直接变成你个人欠款。”
“我知道，可官司一打，租金还发不发？我家就等这笔钱。”
屋里立刻响起几声附和。
有人摊开药费清单，有人把催款函攥成纸筒。
我爹站到桌前，先把自己的印章交给两名股东代表保管。
“今天不谈我儿子能不能中标。先谈我们的地，往后怎么租。”
“你敢说两件事没关系？”
赵世荣从后门走进来。
吴有财抱着电脑，跟在他后面。
赵世荣把一份新报价拍在桌上。
“续租二十年，每年租金加五十万。那一千二百万，我可以继续挂账，不催。”
屋里的说话声停了。
他看向我。
“条件只有一个。实诚机电退标，陈守义公开道歉。”
“你们选。要一个年轻人的面子，还是要自己家里吃饭？”
我爹的手按在桌边，指节发白。
我把他拉到身后。
“先听另一份报价。”
我打开投影。
新源冷链发来的正式租赁方案出现在墙上。
不是一张空头支票。
年限、租金、付款节点、交地条件，逐项列着。
其中一条，用黑体注明：设备供应商选择独立进行，不以任何特定供应商中标为租赁条件。
赵世荣扫了一眼。
“有争议债务，人家敢给你们钱？”
“所以还附了一份资金监管方案。”
我翻到下一页。
新源愿意在合同生效后，把约定的首期款汇入监管账户。已经双方确认的六十八万优先结算，争议部分留足风险准备，不直接分配，双方交原件独立审计。
“这不是替我们还假债。”我对着前排的人说，“它看中的是这块地的冷链位置，要的是租期稳定。账查清，风险才能解除。”
“剩下的租金够不够发？”
“保守测算，在预留争议金额后，第一期可分配额度，不低于旧合同正常履行时的同期水平。材料在各位手里，能自己算。”
有人翻纸，有人拿出手机计算。
赵世荣朝吴有财看过去。
“告诉他们，项目一停，新租户能等几天？”
吴有财张开嘴，还没说话，门口负责见证的许苗先抬起了摄像机。
“赵总，请确认，您刚才提出的加租和缓催条件，绑定另一家公司退标，对吗？”
赵世荣的脸绷住。
“你懂什么商业谈判？”
“我只记录原话。”
我拿起赵世荣送来的报价。
“你每年加五十万，却要求二十年不调价。新源合同三年一议，调整有公式。”
“你不免那一千二百万，只挂账。以后谁不听话，你再拿出来催一次。”
我把两份纸并排放下。
“各位，这是加租，还是买绳子？”
前排那个老工友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药费单收进兜里。
他站起来，指着赵世荣。
“我的钱，按合同给。陈实中不中标，你凭什么拿来扣我？”
赵世荣拍桌。
“当年要不是我接手，这块破地方早就荒了！你们靠我吃了十五年，现在嫌我给得少？”
我爹把旧工资欠付确认单放在他手边。
“你接手时，仓库能用，道路能走，土地手续齐全。我们给你的不是荒地。”
“这八十七万四，你当年说，账上没钱，等租金里慢慢结。”
“结了十五年，还剩多少？”
赵世荣没碰那张纸。
吴有财低着头，电脑屏幕映着他的眼镜。
股东代表开始收书面表决票。
我爹坐到门边，没有参与计票，也没有替任何人落笔。
半个小时后，结果公布。
同意不再按旧条件续租、授权独立代表谈判新租约的股东，对应表决权超过四分之三。
会议决议一份份签字封存。
赵世荣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顶出去，刮出一声尖响。
“你们以为不签，我就得走？”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举在半空。
十年续租补充协议。
落款是两年前。
下面盖着土地公司的印章，签着我爹的名字。
“原合同到期，我还有十年。你们今天签给别人，就是一地两租！”
屋里的纸张翻动声停了。
我爹站起来，朝那份协议伸手。
赵世荣把纸收回去。
“明天，新源的项目尽调会上，原件给你们看。”
他带着吴有财离开。
我扶住桌沿，刚要给律师打电话，手机先收到一条消息。
来自吴有财。
只有两行。
他要我今晚补齐假协议的账。
我做过假账。你能不能陪我去报案？
【第八章】
我没有让吴有财来厂房。
我和律师在派出所门口等他。
他下车时，抱着一个电脑包，衬衫领子湿了一圈。
“东西在这里。”
他把包往我面前递。
我没接。
“你交给接报的人。怎么来的，改过没有，逐项说清楚。”
“我交了，你们能不能不追究我？”
“我不能替任何人答应。”
他抱着包，脚钉在台阶下面。
律师推开门。
“主动说明和继续造假，是两条路。责任不会因为你害怕就消失。”
吴有财抬头，看见门里的接报窗口，嘴唇动了两下。
“我进去。”
我坐在他旁边，听他交代。
那一千二百万里，除了六十八万有真实确认手续，其余是荣盛几家关联公司互相开出的工程结算材料。
没有相应施工记录。
同一条排水沟，换三个名称，结了三遍。
所谓续租补充协议，纸张是旧的，签字却是从一份租金收据上截出来的。
“赵总让我先做扫描件，说拿去谈融资，真到签约时再让陈师傅补签。”
“你知道没补签？”
“知道。”
吴有财的额头抵住手掌。
“今天他让我补做过去两年的履行凭证，还要我签情况说明，说假材料都是我为了掩盖账务差错私自做的。”
“他给了我五十万，让我带着家里人走。”
接报人员抬起头。
“钱收了没有？”
“收了，在卡里，没动。我可以提供账户。”
他把银行卡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我盯着那张卡。
“昨天你说自己只是送文件。”
吴有财没看我。
“我不是。”
“样机报告的委托手续，也是我办的。他让我把委托单位填成你们公司，我填了。”
“还有厂房断电？”
“通知我送的。没有漏电检修。”
我松开攥紧的拳头，把手放回膝盖。
律师替我补交了邀请函、原始视频、报告核查回执和清退通知。
电子资料按要求留存，相关设备也交由办案人员依法处理。
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我爹等在台阶旁，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交完了？”
“交完了。”
他把桶递过来。
“先喝口粥。”
我拧开盖子，米汤的热气扑到鼻梁上。
第一口还没咽下去，手机响了。
赵世荣。
“吴有财在你那里？”
“你找他做什么？”
“公司资料丢了。你敢私藏，我一起告。”
我把保温桶递给我爹。
“该交的地方，已经交了。”
那头只剩呼吸声。
隔了几秒，他换了个语气。
“陈实，你要项目，我给你。设备款按你报价，厂房我也送你。旧账跟你一个小辈没关系。”
“你昨天让我退标。”
“昨天是昨天。”
“我这边没换日子。”
我挂断电话。
我爹把桶又塞回来。
“喝完。别让他连你早饭都搅了。”
上午九点，我带着重新完成的连续运行数据，参加独立技术评审。
机组没有因为我爹带着产权证进过门，就少测一个项目。
评审人员调高负荷，改变进风条件，核验关键器件编号。
我站在检测台边，手心的汗擦了又出。
屏幕上的温度曲线往上爬。
距离允许上限只剩一点三摄氏度时，许苗握着记录笔，停住了。
“还要继续？”
评审人员没看我。
“按约定程序，继续。”
我点头。
风机转速提升，机架传来低鸣。
曲线停了几秒，开始回落。
一组数据锁定。
再一组。
我拿到检测记录时，手指还在发麻。
采购负责人当场宣布，实诚机电通过技术验证，进入最终商务评审。
不是保送。
是我们那台断过电、重新跑了一整夜的机器，撑到了最后。
许苗把镜头放下来，长出一口气。
“这段能公开吗？”
“等采购方审核。该遮的参数遮掉。”
我刚收好文件，我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赵世荣带着那份补充协议到了。”
“我马上过去。”
“还有件事。”
他的声音沉下去。
“新源收到的用地材料里，不光说我们同意续租。”
“还说我们已经同意，以这块地为他的融资提供担保。”
【第九章】
项目尽调会的桌子，比第一次签到用的那张长得多。
赵世荣坐在靠门的位置。
他面前摆着一份整理好的材料，最上面是那份续租协议。
看见我，他伸手把材料压住。
“陈实，我提醒你，非法获取商业资料，也要负责任。”
我把检测记录放进文件夹。
“今天我不是评审。没人需要把标底给我看。”
新源的项目负责人抬手，让工作人员关门。
“今天核查土地使用权利及保障文件。供应商采购暂停最终确认，等项目基础条件核实后再继续。”
赵世荣盯了我一眼。
“看见了吗？闹成这样，你中标有什么用？项目停了，谁都没饭吃。”
我爹坐在我旁边，把手里的纸杯放下。
“项目停，是因为有人查账，还是因为有人造假？”
“你有证据就拿！”
我爹取出原始租赁合同。
新源的法务核对完，转向赵世荣。
“请提供补充协议原件，以及签署时的公司决策文件。”
赵世荣把那份纸推过去。
“原件在公司档案室，今天先看复印件。”
“你昨天说，今天带原件。”我说。
“我用你教我办事？”
法务没有接他的话。
“没有原件，复印件不能独立解决目前的真实性争议。土地权利人已经书面否认签署，请补充证明。”
赵世荣扯了扯袖口。
“吴有财办的。叫他来。”
会议室门开了。
吴有财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依法前来了解情况的警察。
赵世荣站了起来。
“你把公司资料拿哪儿去了？”
吴有财没有走到他身边。
他站到桌子另一端，指着那份协议。
“扫描件是我做的。陈师傅没有签过。”
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赵世荣抄起文件夹，砸在桌面上。
“你放屁！你收了他们多少钱？”
“你的五十万，我已经说明了。”
吴有财把眼镜摘下来，镜腿在手里抖。
“让我补账的消息、发来的签字图片、工程结算文件，都在原来的设备和工作邮箱里。不是今天编的。”
“你自己犯错，拉我下水？”
赵世荣转向新源的人。
“听明白了吗？财务为了平账，自己做了假材料！我也是受害人！”
项目负责人没接话，翻开他们留存的融资资料。
“那么，这份用地担保承诺，是谁在上周的会议上提交的？”
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赵世荣本人签字确认。
附页还有会议纪要，写着土地公司已完成内部授权，承诺手续无争议。
“财务告诉我手续齐全！”
“您当时还表示，陈守义本人已经同意。这个信息，也是财务告诉您的？”
赵世荣的喉结滚了两下。
我爹打开文件箱，把那本产权证放到桌面。
又放下一份当天查询的登记信息。
“有没有担保登记，查得出来。”
“我们有没有同意，也查得出来。”
“我不会因为你把假材料递出去，就替你补一个真签字。”
赵世荣撑着桌面，手掌压在那枚假章的影印件上。
“守义，我们单独谈。”
我爹没动。
“我把欠的工资补给你们。八十七万四，翻倍。”
“那是欠大家的钱。”
“再加两百万！给你儿子做启动资金。咱们到此为止，行不行？”
我把他的手从产权证上拨开。
“赵总，你还在拿别人的东西，给自己讲价。”
他看着我，鼻翼撑开。
“你算什么东西！不是我当年让码头开工，你亲爹能有那份活干？”
椅子在我身后碰出一声响。
我爹站了起来。
“那天仓库起火，报警器没电，你为了省维护费，停了半个月。”
“他爹进去找人，没出来。我进去把这孩子抱出来，手烧成这样。”
他把右手摊在桌上。
疤从虎口爬到袖口。
“事故责任认定和赔偿协议，都存着。你欠的补偿，也写在这张单上。”
“你有什么脸说，是你给了那份活？”
赵世荣张着嘴，没接上话。
我爹用那只手，把旧确认单推到他面前。
“我打过你，受过罚。那是我的账。”
“你欠我们的，一笔也没因此消失。”
赵世荣看向门口。
一名警察走到他身旁，依法出示证件及相关手续，要求他配合调查。
他想往后退，膝弯撞到椅子。
椅子翻了。
他跟着跪坐下去，手还撑在桌边。
“不能现在走。”
他的声音变了。
“今天还有融资确认。几家公司都等着这笔钱，停下来，贷款会追着到期……”
项目负责人合上材料。
“正因为涉及融资，权利文件更不能造假。新源终止与你方的合作洽谈，保留追责权利。”
赵世荣伸手去抓那份材料，手指连着滑了两次。
“守义。”
他抬头看我爹，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说句话。以前是我不对，我嘴贱，我不该骂孩子。我给他道歉。”
“陈实，你跟你爹说一声。你不是要进门吗？以后我的门都给你开。”
我收起产权证，放回我爹的文件箱。
“用不着。”
“你的租期，马上到了。”
他坐在地上，肩膀往下塌，嘴里反复念着那笔还没到账的融资款。
被扶起来时，他甩开旁边的手，又扑向吴有财。
“是你！没有我，你连会计证都用不上！”
吴有财退了一步，没跑。
“我签的假账，我认。”
“你让我签的，你也认。”
赵世荣被带出会议室。
脚步声消失后，新源的负责人把一份新的会议安排递给股东代表。
用地事项重新核查。
租赁谈判另行进行。
设备采购恢复独立评审。
没有人把合同直接塞给我。
我拿着自己的文件夹走到门口，采购负责人叫住了我。
“陈先生，最终商务评审在明天下午。你们的报价偏低，要补充成本合理性说明。”
我停下来。
“可以。”
“别只说技术好。履约保证金、备件供应、工期保障，都要给出能执行的方案。”
“明天下午，我带方案来。”
我爹站在门外，把那本产权证抱在怀里。
“还得比？”
“还得比。”
他点头，伸手替我压平领口。
“那就拿你的本事，赢最后一次。”
【第十章】
最后一轮评审，我把利润主动摊开了。
不靠偷换材料，也不靠中标后追加费用。
机组分区改造，避开一次性停库。
控制系统使用我们自己做过两轮验证的方案，减少不必要的整套进口替换。
备件不押在一家供货商手里。
施工人员、排班、保险、违约责任，逐页列清。
评审人员指着资金表问我。
“你们现金储备不厚。如果首期回款延迟，怎么撑住？”
我递上银行的保函审批材料，以及附条件的设备采购授信文件。
“不能拿地作担保，土地公司也不替我承担风险。这部分我们单独解决。”
“如果最终没获批？”
“我们已经谈好分批采购和供应商账期，成本会增加，利润下降，但不影响前两阶段交付。备用方案在后面。”
他翻到那一页，又问了三个问题。
我答完，衬衫后背湿透了。
离开评审室时，我爹坐在走廊尽头。
文件箱放在脚边。
他没有问谁打了招呼，也没问那块地能不能再帮一次忙。
“饿不饿？”
“饿。”
“走，吃面。”
正式结果出来那天，我们正在厂房核对供应商账单。
采购系统弹出通知。
实诚机电，综合排名第一。
拟成交金额、评分、异议渠道，列得清清楚楚。
我把页面读了两遍。
工人把扳手放到桌上，先看我，再看屏幕。
“陈总，这回真成了？”
“还要过公示，签合同。”
“那能先喊一声吗？”
我笑了。
“能。”
厂房里猛地炸开一嗓子。
我爹站在门口，捏着半根没点的烟，转身抹了一把脸。
公示期结束后，我签下合同。
土地公司的新租约，也由另外两名获授权的代表完成签署。
旧租约到期，现场交接有人见证，物品列清单，争议另行处理。
赵世荣没能凭那份假补充协议再占十年。
他留下的设备和物资依法清点、限期搬离，没有人冲进去砸东西。
那扇铁门保留下来。
被砸断的外加锁链，作为相关证据完成处理后，我爹按认定承担了应付的损失。
他拿着凭据给我看。
“该咱们担的，不能躲。”
我把凭据收好。
“他的呢？”
“等着。”
这次，没让我们等十五年。
开工后的第七个月，我坐进法庭旁听席。
吴有财站在被告席上，承认参与制作虚假材料，说明了每一笔账的来源。
轮到赵世荣时，他还在说自己不知道。
公诉人出示经核验的电子记录。
提交融资材料的签收文件。
关联公司资金往来。
以及他要求补做协议履行记录的消息。
他盯着投影，手指抓住栏杆。
“我只是让他把手续弄齐。”
“没有发生的交易，怎样弄齐？”
他低下头，没再回答。
后续宣判时，赵世荣因本案查明的犯罪行为被判处有期徒刑，并承担相应财产责任。吴有财也为自己参与的部分付出了代价。
我爹坐在我旁边，手掌一直摊在膝盖上。
直到宣布完，他才把手收起来。
走出法庭，许苗在台阶下等我们。
她跟完了竞标，也跟完了这场官司。
“网上那几段剪辑，已经有完整核查说明了。要不要再录一句？”
我爹看了一眼镜头。
“说什么？”
“说你不是他们骂的那种人。”
他摇头。
“我打过人的事，是真的，不用替我抹掉。”
“可我养大的孩子，靠自己挣饭吃。这个，替我说清楚。”
许苗把镜头转向我。
我没躲。
“我叫陈实，陈守义是我爸。”
“以前是，以后也是。”
旧补偿欠款和租赁结算经过逐项核验，依法追偿。
第一笔执行款到账那天，老厂食堂又摆起了那张折叠桌。
我爹戴着老花镜，核对姓名、金额和银行账号。
有人拿到回执，折了三次，塞进贴身口袋。
有人盯着手机里的到账消息，半天没站起来。
那位拿药费清单问过我的老工友，走到我面前，捏着帽檐。
“陈实，那天我话说重了。”
“你问自己的钱，没错。”
他点了点头，把帽子戴回去。
“你爹没拿我们的地换你的合同。”
“我知道。”
“现在，大家都知道。”
最后一个人走后，我把七万三千元的还款凭证放到我爹面前。
另外放了一张房顶维修预约单。
他先看钱，再看预约单。
“不是说利润还要买设备？”
“欠你的，先还。房顶也该修了。”
他把借条找出来，准备撕掉。
我伸手拦住。
“留着。”
“留这干什么？”
“免得以后有人说，我靠你那块地起家。”
他笑骂了一句，拿笔在借条下面写已结清。
最后那个钩，还是抖了一下。
项目验收那天，我带他走进三号仓。
新机组正在运转。
库门边挂着验收合格牌，旁边是实诚机电的设备铭牌。
他蹲下去，摸了一把机架底座，又站起来，沿着管线看了一圈。
“焊缝不错。”
“你儿子做的东西。”
“别吹。下回这里再留宽两指，检修好伸手。”
我拿出手机记下。
走到内港大门时，门岗抬杆，冲我们招手。
“陈工，陈师傅。”
我爹停了一步，看向那扇修补过的黑铁门。
我也停下。
“爸，那天你真不怕砸完门，我还是输？”
他把手插进旧工装口袋。
“输得起。”
“那你还来？”
“你可以进去以后输。”
他抬手，在我后背拍了一下。
“不能跪在门外认输。”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那只满是旧疤的手握住。
门开着。
这次，我们并肩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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