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出院那天，厂长把他推到四十七个讨薪工人面前，说工资发不出来，是因为他偷了厂里四十六台电主轴。
我爸右手烧伤，厂长就掰开他的左手，往印泥里按。
我拦住他。他一见是我，笑了。
“沈渡，在缅国，你一通电话能让十七家车队停工。可这是国内。”
“有本事，你也把我那两辆车叫回来。”
我看了一眼他发给货代的装车照，给自己的调度员打了个电话。
“拒收。厂里丢了四十六台，他正好往我仓里发四十六箱废铁。”
电话挂断不到一分钟，替厂长拉货的司机走进来，把两张运单往桌上一放。
“顾总，车退回来了。您那四十六箱，卸哪儿？”
刚才还围着我爸的四十七个工人，一起转头看向了他。
1
我进厂的时候，我爸左手的小指已经红了。
顾启山攥着他剩下三根手指，叫人把纸往前递。
“老沈，你认了这笔账，大家今天就能拿到钱。”
我把那盒印泥抽出来，扣上。
顾启山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两秒。
“哟，回来了。你爸住院你没赶上，签字倒赶上了。”
那话戳得准。我接到消息时正在缅国北边的一个中转站，一路换了三趟车。今天早上落地，医院告诉我，我爸人已经走了。
带他出院的是顾启山的司机。
我爸右手裹着纱布，左手小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别蹭了，回去洗。”我把他身前的纸拿起来。
纸上写，沈国梁私自调走四十六台电主轴，造成设备损失，导致厂方无法按时发放拖欠工资。本人自愿承担赔偿责任。
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最末一行是“厂方、职工之间工资款项一次性结清”。
“发多少钱？”我问。
顾启山没接话。后面有个穿蓝工装的女人说：“先发一千，说剩下的等你爸赔。”
“你欠她多少？”
“轮得到你问？”顾启山敲了敲桌子，“沈渡，我知道你现在出息了。在缅国，你一通电话能让十七家车队停工。可这是国内。”
他朝门外一扬下巴。
“我两辆车出去的时候，你看见了吧？有本事，你把它们也叫回来。”
我还真看见了。进厂那条路窄，两辆平板车一前一后，我让了半天。头一辆右边绑带没收好，拖着一路打车厢。
我当时以为他们来清火灾留下的废料。
直到我的调度把一条消息发到手机上。
【回程货，顾总介绍的，目的仓写咱们二仓。客户说国内短驳已发，催确认。】
下面有两张装车照。头一辆车右边，一条橙色绑带搭在地上。
我往下翻了翻。
品名写的是废电机，四十六箱。最终收货人一栏，填的是我的公司。
“你是怎么跟我仓里说的？”我抬头问顾启山，“这货装了就走，到了再叫我签？”
他脸上那点笑还在。
“顺路帮个忙嘛。我们有协议。你也别什么破烂都往正经事上扯。”
我开了免提，给调度打过去。
“拒收。回给货代，收货授权我没签，货主和实物有争议。让他跟司机核运单。”
顾启山把茶杯往桌上一撂。
“吓唬谁呢？出了这个厂，我随便找个仓都能放。”
“那你先找一个。现在运单写的是联运货场，你把终点仓都写错了，他们还敢替你收？”
缅国那头的调度说了声收到，挂了电话。
围着桌子的人没动。他们大概都在算，手里这一千块钱还有没有。
不到一分钟，一个夹着皮包的男人快步进了会议室。是顾启山常用的承运人，葛万年。我在他车上睡过好几趟，知道他走急了，右脚会拖地。
“老顾，两辆车我叫回来了。”他把两张运单往桌上一放，“前头那个路口掉不了头，得从加油站绕一下。你叫叉车等着。”
“谁让你退的？”
“谁让我拉的，我就给谁退。你说下家已经收单，货代那儿根本没接。我把东西堆人家门口，丢一箱你能饶我？”
他顿了顿。
“您那四十六箱，卸哪儿？”
刚才说自己只能拿一千块的女人，问得比我快。
“顾总，什么东西也是四十六箱？”
2
女人姓许，叫许棠，是厂里的电工。
她没等顾启山回答，掏出手机就往外走。其他人一见，也跟着涌了出去。
顾启山横了我一眼，跟门口的保安说：“守住卸货区，车进来谁也不许挨着。”
我爸撑桌子站起来，腿直打颤。我扶他时，他把那两张没按完手印的纸往我怀里一塞。
“拍下来。”他说，“先拍。姓顾的等会儿要收。”
两辆车陆续倒进雨棚。一共四十六只木箱，油漆号刷得挺大，每只箱顶都钉着一条新木方。顾启山站在棚外，跟人解释这是一批旧电机，攒了大半年，趁这两天清地方。
许棠指着第二辆车尾。
“那只底下垫着我裁的胶皮。新主轴落地时怕磕，厂里舍不得订垫子，叫我去剪旧输送带。那一角剪歪了，像兔子耳朵。”
箱底露出一块黑胶皮。下雨沾了灰，歪角耷拉着。
顾启山说：“箱子是旧的。废物利用也得经你同意？”
许棠手一伸就想拽。他那两个保安立即过来，一个拿着对讲机，一个伸胳膊挡她。
我把她拉回来。
“拍箱号，连车牌一起拍。”我说，“葛叔，退货交接你也拍。回头他说东西少了，你总得有个数。”
葛万年已经拿起手机。他把镜头朝顾启山转过去。
“四十六箱，原件退回，请你们库管点收。”
顾启山这才有点急。两车货放在厂里，工人围着，谁都能把照片往外发。他一把抓住葛万年的胳膊，把他拉到棚下。
“我加一万。你就地把车掉头，去西环停车场。”
“你刚才说我把厂里的东西运丢了，我才看了一眼门口贴的告示。再走一趟，我得先知道你拉的到底是什么。”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卸货区忽然静了，远处叉车倒车的铃声一声一声传过来。
我爸摸到我胳膊。
“蓝房子。”他说。
厂门岗后面有个蓝铁皮屋，过去放工具，现在拴着一道新锁。
“我手里确实推过一台。编号尾数零一九七，试车时轴承响。我把它推到蓝房子等厂家返修。他们给大伙儿放的监控，停在我出三号库那一段。”
“有谁看见你送过去？”
“小满。着火那晚他还在里面给我找游标卡尺。”
江小满是我爸带的学徒。厂里给我打电话时，说只有我爸烧伤住院。我问起小满，许棠先看了我爸一眼。
“在市里做手术。小腿骨折，嗓子吸了烟，这两天说不了几个字。他妈刚才没敢来，说厂里答应给他凑手术钱。”
我爸左手忽然收紧，指甲掐进我的袖口。
退货单签完了。叉车先挑起一只木箱，刚出车尾，箱底往下掉了点东西。我原以为是湿木屑，许棠拿鞋尖把它拨到亮处。
一颗灰白的圆扣，边缘有道红漆。
她蹲下来，拍了张照。
“轴头防尘帽。我们这批新的才用这款。”
顾启山的库管走过来，一脚把它踢到了叉车底下。
“撤吧，沈渡。”顾启山说，“你爸的赔偿，我看在过去交情上，可以先搁搁。再站一会儿，你们就得陪我去跟人解释，为什么你公司的钱已经进了厂里的账。”
他从兜里抽出一张折过的银行回单，手指弹了一下。
那是我公司打给他的八十万。
3
顾启山没在雨棚底下把话说全。
他挑了个工人都在的群，把那张回单发了进去。照片裁过，金额、付款方和入账时间清清楚楚，最下面的附言没了。
他说，沈渡拿了处置货物的权利，收了货，现在又回来装好人。工厂本想拿这八十万给大家发工资，中间的事，请大家问沈家父子。
我的手机一下进来二十多个来电。
有人骂，有人问我能不能先给两千，他老婆等着交房租。我在棚下回了几句，后来发现他每隔半分钟就撤一条消息。最后只留了一个收款码。
八十万是我公司预订工装件的货款。下单那天，顾启山说新茂厂缺料，先给钱就能先排产。我按正常流程过了合同，也跟我爸说过这事。
他当时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往上一翻，他上个月给我发过厂里那辆叉车的照片。扶手上搭着一件蓝外套，一角还有火烫出来的圆洞。他问我，外面做仓的人是不是都把出口画在地上，挡住了谁路过都能看见？
我回他一张我仓里的黄线照片，顺手说：“你那儿一个月给你几个钱？早点辞了，我给你买票。”
他隔了四天才又说话，问我缅国那边涨水退了没有。
我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外套上面的圆洞旁边还有几个小字。
新茂厂，江小满。
我把完整的付款回单和订单相关页发进群，约愿意对账的人当天下午去厂门口的面馆。许棠去搬了两张桌子，又给大伙儿说了一句，谁手里有厂里开过的借支单、工资条，拿原件来。
面馆老板把风扇从灶边移过来。人坐得满，大伙儿各点各的吃的，面端上来没几个动筷子。
许棠先摊了一张借支单。她上个月借了八百，给家里的电瓶车换电池。单子下半截是工资表复印件，顾启山算她实领一万九千八，其中八百倒是给了，别的她一分没见过。
另外有个人说，自己确实拿过五千，老顾给的现金，工人签过字。
许棠在名单上把那五千减了。
那人很快又说：“我老丈人也在厂里。他那五千也让人写上了，可我家当时就收了一个信封。”
门口有人招手。许棠瞅了一眼，声音低了点。
“梁会计。”
梁慧没进门，隔着门槛看了看桌上的纸。
“你们这几张是发给个人的。总表在厂里。”
我问她总表能不能核。
“能核。但你们得先搞明白一件事。”她拿钥匙刮了下手心，“他们今天拉回去的那批东西，厂里已经有一份出售合同。买家钱打过一笔。只要今天把货交出去，剩下的钱就跟进来。”
“卖给谁？”
“我手里只有财务那半张。采购那半张盖着你公司的章。”
许棠扭脸看我。
我把公司用过的委托函翻了出来。
去年厂里来过一批货，退运差点赶不上最后一班车。我给顾启山开过一份授权，让他代为联系这条线路的回程货，纸上有我的签字和公司章。顾启山原本只负责问价，后来凭它也找货代填过几次单，我见过截图，没说过他。
这次连买卖都替我做了。
梁慧看了眼手机。
“你们要找厂里的东西，最多还有一晚上。厂里说仓库昨晚勘验完了，明早交给银行的人盘点。顾启山不会让这四十六箱留到那时候。”
她转身要走，许棠叫住她。
“那小满的手术钱，到底交没交？”
梁慧的手按在门框上。
“两万押金我拿去的，私人转的。账上写了八万，等他妈签完清账单再补。”
她说完那句话，没再看我们。
我爸低头喝了口汤，汤烫，他嘴唇起了泡也没吐。
许棠问我：“你不是有车吗？”
“有。”
“走。我去问小满。他那天让我帮他改过手机密码，半夜在病房又问我，那段视频会不会自己删。”
4
江小满坐在床上，腿架得老高，正用脚指头去勾一只快掉下床的袜子。
我过去给他捡起来。他认出我，用手护住床头那一碗饺子。
我还在国内的时候，有年夏天来厂里帮工，抢过他两次饭。第一次他哭，第二次他把醋倒进我碗里，等我喝完才叫我哥。
“吃你的。”我说。
他看见我爸，手比画了两下。
我爸就近坐在床边，让他看自己那只裹着纱布的手。
“没事，能弯。”
他试着弯了一下，额头上立刻出了一层汗。
小满的母亲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个黑塑料袋，里面是顾启山刚让司机送来的六万块钱。司机留了张单子，说只要按个印，人就可以走。
我接过单子。纸上一共三项，认领手术费用八万元，自愿结清工伤相关费用，还有一句，确认起火时三号库安全门前停放的叉车，由沈国梁驾驶。
她问我：“他说有监控。小满那天自己走不了，也是你爸背出来的。我想问，你爸要是前面做错了事，后面把人救出来，还得赔吗？”
我爸把单子拿过去看了很久。
“我会开叉车。那天我开过，四点多。开完停在充电棚。着火以后，挡在门口的是两排箱子。那台车搁哪儿我真不知道。”
小满突然去够手机。他腿一动，人疼得往后倒，胳膊却还伸着。
许棠给他把手机拿下来。
视频十一秒。
前两秒对着一张生日贺卡，上面写，祝沈师傅退休以后再也不用贴膏药。再一转，小满走到三号库边门，镜头冲着地，大概想给我爸一个惊喜。
一阵短促的叉车鸣笛。
赵建平的声音响起来。
“老顾让这批先走边门。搁黄线外头，别让盘点的看见。电别断，标签再打一套。”
画面晃过去的时候，能看见叉车前面叠着两只箱子，车侧有道蓝漆。视频在小满被人叫住时断了。
我反复拉了两遍。能认出赵建平，认不出司机。黄线原来画在边门外头，怪不得我爸问我出口标线该画在哪儿。
小满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
【那时候没有烟。我跟师傅从边门跑，箱子在门外。开了一个缝。】
他停下来喘气，接着打。
【赵班长让我别给人看。说我打小工没签合同，出了事也没人知道我在班上。】
床头的饺子凉了，油在塑料盖上凝了一圈。
我说：“视频给事故调查的人看。连前面你拍贺卡的两秒一起给，手机也带过去。你要是愿意，我跟你一块去。”
他点头。他妈看了他一会儿，把黑塑料袋拎起来。
“我去还给他。”
“先别一个人去。”许棠说，“叫司机当着护士站的人拿走，让他写个收条。医院的治疗款我先替你问清楚。”
我爸忽然问小满，蓝房子那把锁什么时候换的。
小满把手机翻回来。
【着火前。顾总叫我从里面拿卡尺，说你那台主轴先不要修了。】
我爸看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他们给那台换什么标签？那台里头还有一只我磨的铜垫。”
我问他能不能认。
他举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掐出半寸宽。
“厂里买不到那么薄的，我拿一枚旧铜钱磨的。磨平了，还有半个方孔。我给人修了三十年东西，头回拿钱当垫片。”
我的调度又来了条消息。
【顾总换货代了。他把原来那两车取消，改约国内仓。新订的卸货时间，今晚十一点半。】
5
我问调度怎么知道的。
“他把新单发给葛师傅，想让葛师傅继续拉。葛师傅转过来问我，国外的收货人都没换，怎么国内换个仓就能走了？”
新单上写着南岭联运城，七号仓。
这回收货人填的不是我。那是一家叫森达的贸易公司。跟着单子来的还有一页买卖确认书，新茂厂出售旧电机一批，价税合计二十三万，买方名字写着我的公司。
章是真的。从圆圈下沿那块缺口都能看出来。年前搬库时印章掉到地上，缺了个角，我至今没换。
可那个章是从我给顾启山的授权函上裁下来的。印泥盖到纸上的时候，我的签字靠它太近，一个“渡”字的尾巴撞进了红圈。照片裁得再细，也留下了一点蓝墨。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大，给葛万年看。
他回我一句：“我留着原消息。老顾刚叫我删，我说我开车呢。”
我又去找森达。
这家公司我听过。去年年底，有人来问从南岭发一批精密设备去缅国多少钱，报价单就是森达的人来拿的。清单上有原厂型号，还有收货人的地址。
那地址我熟得不用翻通讯录。
塔温在缅国开修配厂，半边厂房去年发水淹了。他从外面接了一笔急活，找我打听过国产主轴。电话接通时，他以为我要催年前的运费，开口先叫我再宽他三天。
“四十六台，十号付了定金？”我问。
他停了停，说：“沈，这笔生意我要了六个月。你手里要是有货，你得早点说。”
“你手里的合同，写的是什么？”
“原厂全新，四百六十万。先付了一百二十万，货在国内仓点完，给第二笔。”他报完数，又问我，“森达说你替这批货做国内交割，我才把钱付给他们。你现在打电话，是想加价？”
我把森达的运单和二十三万的确认书发过去。
他拿开电话。话筒里有人问他去哪儿，他说拿老花镜。
我等了他足足一分钟。
“用着旧箱子也不要紧，”塔温终于开口，“沈，你告诉我，货是不是好货。”
“新茂厂的工人说箱子里可能是他们刚买的货。厂长说东西丢了，要我爸赔。你要问我谁是货主，我现在没法跟你保证。”
“我给工人发了三个月空工资，厂里就等这批东西开工。你叫我现在停，我去哪里找四十六台？”
我说：“把你付钱的凭据和合同给我一份。你先问森达，货是谁的，出事他赔不赔。”
“问了。他们给我发了一张纸。”塔温把照片转过来，压着脾气问我，“沈，你那边发来的纸，比我这张少盖一个章。你说我应该信哪一张？”
我这张是买卖确认书。他那张，叫《交割兜底承诺》。
上面除了公司的章，还有我的签名。
这回蓝墨的尾巴倒是整整齐齐，整个“沈渡”两个字，都跟授权函上一样。
我把两张图存下来，给塔温发了完整的授权函。
“你先等我十分钟。”他说。
那十分钟里，顾启山连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他发来一张照片，我爸在厂里领先进职工奖时照的，顾启山站在旁边给他披绶带。照片下面一行字。
【当年谁给他交的住院费，你问问他。】
我还真不用问。我妈走得早，我爸有年急性阑尾炎，顾启山开自己的面包车送他去医院，垫了两千。钱出院就还了，年年过节我爸还往他家送一坛子腌菜。
我爸有个本事。两千块钱能还两千块钱，人情要还一辈子。
我回他：【他记得。你也找张纸记上，他今天的手印差点按在哪儿。】
再往后看，塔温的消息到了。
他发来合同、转账，还有一张手机拍的装箱清单。
【我和森达说了，今晚交割我要求开箱。你来。你得当着我的人，把你那两个字认一遍。】
我这才看见，塔温手里的清单比新运单多了一列。每只箱子的号码后头，跟着一串原厂编号。十七号箱写着零一九七。
顾启山拿我公司的章做了一张买废铁的单子，再让森达把同一批东西当新货卖出去。我爸让人背的那笔账，连他修过哪一台都写在买家手里。
6
顾启山没等到夜里。
下午五点，退回厂里的箱子就上了两辆新车。许棠站在面馆门口看车从厂里出去，把车牌发给我。她没追，因为我爸已经坐上她的电瓶车，要去做事故笔录。
他刚把头盔扣好，面馆里追出来一个人，把一张皱成团的纸塞给许棠。
“这是我爸那五千。”上午对账的男人低着头，“他不认识字，厂里让他对着转账截图按的。我有原图，收钱的银行卡是我的。”
他在家劝了两个钟头。他爸说你自己工钱还没到手，别把别人的事揽到家里来。他最后带了手机出来，没敢再跟他爸争。
“要签名就签我的。”他说。
许棠拿塑料袋把那张纸裹好，递给我爸抱着。两个人骑出去几米，我爸又叫停车。
“沈渡，你也有事要办。我的腿能走。”
他说完，把车后座那个脚蹬踩了两下。脚蹬松了，他没踩住，索性把脚翘到外边去。
我先陪小满做了视频的提交手续。他嗓子疼，问话的人就搬了块小白板给他。他写得慢，写到一半把“我签了工伤单”擦掉，改成“我妈没签，我在场”。
从医院出来，我带着自己的授权函、买卖确认书、转账和运单去报案。接待我的周警官问得很细，最先要了葛万年的电话，又叫我把货源争议和箱数写清。
“您能先把这两辆车留下吗？”我问。
“司机、仓库、厂方，我们都会联系。你把资料里的联系人分开写，谁见到过实物，谁给你转的图，一项一项来。”
他说着把我那张海外仓单翻了个面。
“这一张签了入库没有？”
“没有。我让调度拒了。”
“那谁收到了拒绝通知？”
我一时没答出来。平时在那边，我说不收，调度群里冒个红字就够了。现在我得说出哪家公司、哪个人、几点几分见到那行字，才能跟顾启山嘴里的“我替沈渡收过货”对上。
我坐回塑料椅，给调度打电话，让他把那一分钟拆给我。
七点多，梁慧来了。
她穿着上午那双软底布鞋，一脚鞋带开了，走进来自己没留意。手里拎着个饭盒袋，放到桌上时有纸响。
她说：“沈渡，劳驾，帮我跟我女儿说一声，晚自习我接不了了。”
我照着号码打过去。小姑娘说妈你把伞拿走了呀，梁慧伸手接过手机，说我桌子底下还有一把，你去找找。
电话挂了，她打开饭盒袋。
里面是她留给自己对账的工资明细，连着一沓借支凭据，还有一份她按指示登记的货款账。
“森达跟这家厂来往没几笔，都我经手。这个户开的那天，老顾还叫我替他太太去银行排号。”
周警官往她面前推了个杯子。
“你慢慢说。”
梁慧端起来，没喝。
“八十万进来以后，有一部分发给上游了。这个五千，还有这个七千，是我明知道没全发，也按他说的记了。他跟我说，下个月钱到了再补，只差个早晚。”
她停了停，手搁在纸上，整张纸跟着她抖。
“今天他叫我重打一份工资表，让我把一千块记成全款。我做不下去。他说我现在走，账上写错的就只剩我一个人的名字。”
许棠赶来的时候，梁慧还在说。
两个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许棠扫了一眼她的饭盒袋。
“我那一万九千八，你记着吧？”
梁慧说：“记着。”
“把我拿过的八百减了。别到时候给我算两遍。”
说完，许棠低下头，蹲在门口帮她把鞋带系了。
7
离交割还差两个小时，顾启山在南岭联运城旁边订了间包厢。
他把门牌拍给我，说沈师傅也在。
我赶过去，果然看见我爸坐在饭桌上，面前摆着一盘清蒸鱼。他左手拿不稳筷子，用勺子从碗里舀米饭，桌布上掉了一圈。
顾启山给我挪出一把椅子。
“你爸一天没好好吃饭。我让厨房把鱼刺剔了。”
我爸咽下那口饭：“鱼我吃了。你接着说吧。”
顾启山拿起手机，点开银行转账界面。收款人是我公司，金额八十万。他没按确认。
“这钱我能退给你。工人的工资，我明天先从森达账上支一批发了。小满的医药费，按他实际花多少来。你爸那份单子，我当他面撕。”
“条件呢？”
“塔温的人到了。你替我把货看一眼，就说还是你们做交割。你只管交割，别的我来。”
他又点了一下屏幕。那八十万底下要输密码。
“你在那边接活的时候，车翻了，是谁让人帮你从沟里把货拖上来？有些账，拿算盘打不清。”
我说：“当时你给我叫了一辆车。你要是车翻了，半夜三点我也起来帮你拉。你问我这四十六箱能不能放过去，我说不能。”
顾启山看向我爸。
“老沈，你知道明天银行的人来干什么吗？钱还不上，厂就得停。人家发了三轮整改通知，我陪着笑脸去了六趟。你那帮徒弟都是有家有孩子的，机器一封，他们明天饭都吃不上。你儿子能给他们找活干？”
我爸用勺子背压住了一粒滚到桌边的米。
“厂里没钱的时候，我给你修过两台坏机。我手上那帮人，三个月没拿齐工资，照样跟我上夜班。那时候你跟我说，只要机器转，大家就有饭吃。”
顾启山嗯了一声。
“后来账没钱了，我就该怀疑是他们把机器偷了？”我爸把勺子撂下，“你今天叫我按印的时候，他们也在呢。”
顾启山手一抬，把转账页面关了。
我爸从衣袋里摸出两张二十，搁到那盘鱼旁边。他站起来，叫我先别扶，自己在桌边站稳了，才往门口走。
顾启山在我们背后说：“沈渡，你能给国内这边递材料，我就能给国外那边递。你章是自己盖的，钱是自己付的。你那十七家车队看了，会不会跟你一样有耐心，一页页看你签过什么？”
我走到门口，站住了。
当初我攒起十七家车队，花了七年。第一年，我在仓库顶上住，雨一大就往床上倒水。第三年，车队连着两趟收不到工钱，我从自己的分红里先把油钱补了。第七年涨大水，别的老板都催司机抢最后一趟，十七家车队听我的，全部熄火。等水退了，我们才一起下去看，那座木桥连桥墩都没了。
那天以后，谁要往那条路上送货，都先跟我打声招呼。
我当然知道他这话往哪儿戳。
我就在包厢门口，把那封授权、八十万订单、带我签名的假承诺，以及正式拒收的记录，发给了十七家车队的负责人，也抄送了几家走同线路的货代。
我请他们核对，过去一年，有没有人凭这封授权函接过货。已经出车的，只要有疑问就回报。该付给司机的钱照付。
附件发完，我给调度发了条语音。
“我知道你怎么想。挨个打电话，把没点开附件的叫醒。这事是我起的头，签名是我的，他们得先听我说。”
顾启山追到门口，只来得及看见我一条条回复。
其中一家负责人只问了一句。
【那姓顾的昨天给我们发过一份单，让我们空出五辆车，二仓装主轴。你说现在还空吗？】
【你们接别人的活去。】我回。
顾启山的电话紧跟着响了。他掏出来一看，翻了个面，把电话扣在手心里。
8
十一点二十二，两辆车都在南岭七号仓的月台上。
夜班叉车给车尾补了两块木楔。一台装卸秤停在边上，绿字显示零。
仓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汪。她接到过民警联系，一到场就让两边把交货文件放在台面上，另叫同事把装卸区的监控时间核了一遍。
顾启山的人来得最早，进门就要拔木楔，说临时改仓。汪姐叫他找收货方撤预约，再把已经做完的到仓记录签一份带走。
那人一直打电话。没有人给他发撤约。
塔温人在缅国，派来的是他在国内找的验货师傅。师傅叫邱明，背了个旧帆布工具包，找汪姐借了张桌子，把拿到的货物清单摊上去。
他问顾启山：“我验二十三万的旧货，还是验四百六十万的新货？”
顾启山到得比我晚。进来时衣服换过了，原先的白衬衫袖口沾了点鱼汤，现在穿着一件灰色的。
“我替森达跑个腿。交易的事你们联系森达。”他指了指我，“也可以问问沈老板，他到底认哪张纸。”
我把授权函和假承诺放到桌上，把那两个签名用手指圈给邱明看。
“我签的是询价。纸是哪天递出去的，我给你核。买货交割，我不认。”
邱明拍照发给塔温。过了会儿，他在仓管那里签了一张暂不收货的通知。
“森达答应过开箱。我老板说，货对，钱先停。货不对，他就拿着合同自己去找森达。”
顾启山没接那张通知。他手下那人拨了第四遍电话，冲他说，顾总，森达那边还是您接吧。
月台里传来两声很轻的笑。顾启山回头看了一眼，笑的人低下头，照旧搬自己那堆托盘。
周警官带着同事走了进来。他叫仓库先留好原始出入记录，然后问顾启山，今天这两车货是谁安排来的。
“厂里仓管听赵建平的。”顾启山说。
“那先把赵建平请来。我们联系过他，他说人在厂里等。出货单你在场的话，也一起核一下。”
仓库让两边看着，依单开箱。我看见第一个盖子掀开，里面一只崭新的轴头，油封都没擦，压着几缕细木丝。
邱明瞄了一眼型号，吹了声口哨。他拍了铭牌，又拍了底座上那串号码。
“这里也有号？”我问。
“铭牌能拆。这排是总装刻上去的，底下罩着油脂，一般看不见。”他用布抹了下，冲我比个数，“你们有没有原厂入库表？”
许棠带来了从厂里设备验收资料中找到的复印件。第一页下方，她自己的签字还在。她对着清单，从第一只箱开始跟邱明念数。
四十五只，底座号码都能对上。邱明又拿塔温那份装箱单复核了一遍，叫大家来看留到最后的十七号箱。
我爸这才从等候区慢慢走了过来。他说零一九七那台，他在轴头用白笔划了一道，方便返修回来测它有没有跑偏。
箱盖掀了。
他弯下腰看了很久，说：“把光往底下移移。”
邱明照了。铭牌上明明写着零一九七，底座的位置却有一圈补过的漆。
我爸用左手蹭了一下。漆还是软的，一蹭露出一点褐黄的锈。
顾启山忽然有了话说。
“四十五台我认。库里那几个人账做乱了，卖东西也没来问我。你们找我，我就叫他们回来对账。”
他点着最后一台，看我爸。
“现在该你认了。仓库丢的，原来真就你推走的那一台。”
9
我爸直起腰，脸上的汗往耳朵后头淌。
“我推去蓝房子的那台，你去看过？”
“你自己认了的，群里几十个人都听见了。”
“我认我推过。谁从蓝房子拿走的？”
顾启山又开始找赵建平。拿电话的时候，他手指划了好几下才解开屏幕。
这时赵建平从侧门进来了。
他一只手拎着厂里发的搪瓷杯，杯柄挂在食指上，晃来晃去。周警官迎过去问了两句。他一口气说，出货是他管的，叉车也是他叫的，领货的人拿来单子，他只管点箱。
顾启山看着他，呼吸慢慢稳下来。
“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全。”他说，“你领货发货这几年，我催过你拿一张空白单没有？”
赵建平抬起头。
“你叫我把日期往前填了两天。今天。”
顾启山立刻说：“那叫补单。”
“你还叫我明天当着盘点的人面，说沈师傅那台没从蓝房子出来。问起锁，就说我手里没有钥匙。”
顾启山朝他走了两步。赵建平没往后退，手里的杯盖却掉了，叮当一声滚出去很远。
“我本来都答应了。”赵建平说，“后来厂里给我老婆打电话，说我欠小满一笔手术钱。说那晚我私接了电，把箱子堵在门口，厂里正在查我。她挺着肚子，打电话问我，是不是今天就要进去。”
我爸问：“那天电是不是你叫人接的？”
赵建平的嘴动了动。
“是。打标签的机子挪了位置，插座够不着。我叫小陆从配电箱拉了临时线。你断过一次，顾总叫我接回去，说装完车就拆。我想着最多再有半小时。”
我爸从鼻子里出了口气。
“你回头把这句话原样说一遍。小满他妈也问过我，孩子怎么伤成那样。”
赵建平点头。没人替他捡杯盖。
我问他，零一九七那台去哪儿了。
“换下来的。”他说，“中午两辆车退回去，顾总说那一台沈师傅认得，让我拿拆机件顶上。真货装进蓝铁箱，跟废机床一起叫人拖走。”
邱明看看已经开了盖的四十六只箱子。
“四百六十万那批货，换进去一台旧的，你们准备怎么验？”
“他说轴承本来就有毛病，到时候说错装了，补一台给你们。反正交割款先收。”
顾启山盯着赵建平。
“你手上有我签的字吗？”
赵建平不响了。隔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背面沾了油的手写提货单。提货人那一栏是空的，右下角签了赵建平自己的名字。
顾启山看清后，笑了一声。
“你看看。你签的东西，拿来问我？”
我让赵建平把照片拉到最下头。单上潦草地写着“带一箱青料”，后面是小小的三个字，零五二。
赵建平说，那是来拉废机床的车主叫他写的。他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认得那个单子。下边带两条虚线，一式三份，蓝色那联司机带走。我接过几回替工厂送修的活，像这种只在一个片区接单的车，车牌不好叫，车斗上往往刷着内部号。
我给葛万年打了个电话。
“葛叔，装青料的蓝铁箱，车号零五二。南岭这边你认识吗？”
葛万年那边传来一声电视响。他应该已经睡下了。
“五十二我不认识。你要说青料，西头有家姓罗的。他儿子开装载机的，你等我问问。”
电话挂断，我又看向顾启山。
“你今天还给谁发过东西？照片、字条，什么都行。你现在说，也许那台东西来得及留下。”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我厂里扔一台废机床，你也要追到人家秤上？沈渡，你在那边查货查惯了。哪张纸上有我的字，你去翻。这里说话要讲证据。”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
“听见了。”我说，“葛叔回电话了。”
10
罗师傅的拆解场开在旧砖厂里。
我到的时候，天刚擦亮。一盏绿色的节能灯照着磅房，下面停了辆小平板，车斗上的白字剩了半拉，能看见零五二。
葛万年比我还先到。他脚上套了双塑料拖鞋，正陪罗师傅在磅房算昨晚那车废铁的账。
罗师傅年纪大了，耳朵好使，眼睛不大好。他把提货单凑到灯底下看，找到“带一箱青料”，点了点头。
“带是带了。车上都是带油的铁，青料得分开称。我叫他们给我放到剪切机边上。”
他指给我们看。场里两垛料，一个年轻人正挨个扒拉铁箱。他扒到蓝铁箱时，我爸认出了箱盖上的两个圆眼。
以前他们的行车钩头卡，箱盖不好吊。我爸拿钻头在箱子上钻了两个眼，穿根钢丝就能提。
“就是它。”他说。
年轻人把箱盖掀开一道缝。里面塞着一块旧棉被。
我爸急着往前去，被罗师傅一把拉住。
“等人把机器停了。你当这里是你自己家呀。”
我爸听话，扶着铁栏杆往后退了半步。
箱子从剪切机边上提出来，放在空地。罗师傅拿手机对着磅单拍照，刚拍完，收到一条语音。他把音量开到最大。
“罗师傅，单算的那个，加三千。先给我剪了，剪完拍个照。磅单不用给我留。”
顾启山的声音。我这一天听得够多，连他清嗓子那半声都认出来了。
罗师傅愣了一会儿，退出去看了看名字。
“昨晚也是这个人给我打的电话。说里头有铜，单称出来，钱转他自己。”
周警官刚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他拿出证件，问罗师傅愿不愿意把来电、收货的单子和语音留下。
罗师傅把手机递过去，说：“行啊。这句语音我得备一份。他给我拉来的废铁还欠着运费，司机找我结，我找谁去？”
他儿子在旁边喊：“爸，电话又响了。”
罗师傅顺手点了接听。
“罗师傅，拍照了吗？”
“你要剪的是什么，我得先问问。”
“我不是说了嘛，坏机头。你拿出来直接上机，别耽误你那边做活。”
“那我先帮你看看坏在哪儿。今天有人过来认。”
对面一下静了。
顾启山再开口，声音已经变了。
“谁让你把箱子打开的？”
罗师傅看了看刚放到地上的箱盖。
“你昨晚发来的单，写着含铜另计。我不打开，我拿什么给你算铜钱？”
几个人站在场上。那头没有再说话。
棉被拿开，里面包着一台主轴。轴头上有道斜着划过去的白线，我爸拿勺子吃饭都拿不稳的那只左手，摸过去时一点没抖。
邱明蹲下去，把油擦掉。底座刻号跟入库表上零一九七那一栏对上了。他说拆开看垫片得进维修台，散在这儿不好收。
我爸就说那先不拆。
他抬头问周警官：“这东西拉回去以后，我能来看看吗？我想知道里面那片铜钱还在不在。”
几天后，他真的去看了。那台主轴拆开，垫片从轴承旁边掉出来，薄薄一点，能透光。半个方孔叫磨床吃去了一边，余下那一边，还有个针尖大的凹坑。
我问是什么时候弄的。
“你妈缝被子用过，垫过针。”他说。
他把手收回来。出门的时候，才想起问我，剪切场那三千块，姓顾的到底打了没有。
没打。
罗师傅照样把那张磅单留了下来。
11
顾启山再进新茂厂，是三天以后。
银行的人已经盘完了。四十六台主轴按查验结果登记，先由专人看管。没人再把那批货叫作废铁。
那天厂门口还是原来那张桌子，右前腿瘸了，用一页旧工资表垫着。许棠把它抽出来，找了块木头塞进去。桌上摊着四十七人的欠薪清单，正核到最后几户。
顾启山把车停得很远，自己走进来。一进门，他就去找梁慧。
“你把工资表给我。上面有几笔，我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
梁慧把账本合上。
“我可以替你翻。你得一个人一个人说。”
第一笔就问住了他。
上面签着一个已经离职的工人的名字。那人年前回老家了，签收日期却填在年后。打过去问，他说他那天在给女儿办转学，银行里一分也没进。
第二个是那对翁婿。女婿把银行卡上的一笔五千指给他看，请他把另一笔找出来。
第三个是许棠。她把自己的八百借支单放在桌上，问他今天能不能先认剩下那一万九。
顾启山在桌边站了十几分钟，最早还有几个人帮着给他搭话，问厂里都这么难了，能不能先发一部分。后来他每说一句，有人就从袋子里掏一张单子。袋子皱皱巴巴，单子放在里头，叠得方方正正。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仓库那件事，我有话要找老沈说。”
我爸刚换过纱布，左手端着一杯白开水，在墙边坐着。
顾启山走过去，压低声音。
“老沈，我那天急了。你给我留两天，等账清出来，我在群里给你说一声。”
“你放监控是在哪儿放的？”我爸问。
顾启山看了看人群。
“在这儿。”
“你让人贴我名字，贴在哪儿？”
顾启山没说话。
我爸指了指厂门口的玻璃窗。告示已经被揭了，胶带的四个角还贴在玻璃上。
“他们那天堵到医院门口，有人问我儿子从小是不是就知道家里吃这口饭。你跟我说一声，我当然听得见。别人在哪儿听？”
新茂厂后来在原来的位置贴了更正说明，也发到最初放监控的群里。四十六台的去向写得明白，我爸把零一九七送进蓝房子等返修的那段经过也写进去了。顾启山在说明下面签了字。
我爸没去群里回那一排道歉。
他把说明拍下来，给江小满发了一份。小满回了一个龇牙的表情，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语音。嗓子还哑，说话要停两次。
“师傅，我也有一张。”
那是调查人员后来补上的在岗记录。江小满的名字旁边，写着进厂日期和他做过的工序。小满给他妈看了三次，说你看，我跟你说过，我学会打表了。
事故调查的结果再晚一些才出来。那截临时电线接头过热，引燃了装箱用的泡棉。箱子挤在门外，窄缝不够人走。顾启山授意临时接电、违规占用出口，赵建平等人各自承担了相应责任。
至于那些货、伪造的承诺和进了森达的款，顾启山起初还咬着一句，森达的事与他无关。
等到经手的账目一笔笔核下来，森达收到定金后的钱去了哪里、谁叫人改了铭牌、谁拿着假承诺催第二笔款，前后都接上了。他借着厂里要盘点的机会，想把这批货从厂里低价转走，把货款留在自己控制的公司。
后来案子判了，顾启山因骗取货款等事获了刑。第一次庭审我去了，坐在靠后的位置。他回答问题时朝我这边看过一眼，很快就看回去了。
离开时，葛万年在门口等我，拎着两份煎饼。他说在里头听了半天，最想笑的是姓顾的说，没想到两辆车会退回去。
“早告诉过他，装卸地方得有个肯签收的人。”葛万年掰开袋子，给我拿了一份，“这事我开第一趟车就知道了。”
12
我在国内多待了四个月。
我公司的八十万，走完账，只收回一部分。缅国那边也有两家车队看完材料，当月就没跟我续约。留下的负责人跟我开了一次会，塔温也来了。他说他愿意跟我继续做生意，以后我再给谁一张签字的空头人情，他会直接打电话骂我。
我说：“可以。你给我留个醒着能接的时间。”
塔温咬着烟笑。他付出去的定金也在追偿。后来那批主轴依法处置，他重新报了价，验货验了两遍，给了当时最高的价钱。他拿到的是四十五台。
还有一台，底座上有零一九七，轴承有故障，单独列了出来。我爸看中它，以旧设备的价格拍了下来。付完钱，他问我那枚铜垫片算不算在里面。
我说算吧，谁还跟你要这个。
“那不行。”他说，“回头让人给我写清楚。”
欠薪清单陆续核实。新茂厂从资产处置款里支付了核定的欠薪。许棠在面馆等到最后一个人收到钱，那人比她大十几岁，手机不会截图，就把短信抄在点菜单上，问她小数点有没有写对。
许棠看了一眼，说对。
面馆老板把那张点菜单挂在了收银台边上。他说这桌坐了三个下午，最后一碗面必须吃完了再走。
江小满从医院出来以后还得做康复，厂里的事故赔偿和治疗费用另外处理，跟工资分开。他走路刚能放开拐的那几天，非要去看我爸修零一九七。
我爸租了个小门面，窗户冲街，拐角能进一辆小货车。许棠出了些钱，接电路和校验的活。小满说等他腿好了，打下手要算工钱。
我爸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问他要多少。
小满想了半天，报了个数。
“写上。”我爸把笔递给他，“开工日期也写上。”
试营业那天，我让缅国的调度发来一张询价单。塔温新厂那边有三台旧机头，准备陆续发来保养。许棠接过去，问他拆检怎么计价，坏件要不要留，最后来回确认了五趟。
我爸不管他们聊什么。他把换下来的铜垫片擦干净，搁到工具台上，下面压着一块玻璃。
有辆小车倒到门口，轮子跨过一道新刷的黄线。
小满还扶着桌边，先喊了一声：“师傅，车要再往外挪。”
司机从窗口探出头：“就一分钟。我跟沈老板说好了。”
我正站在门里。司机认得我，以前去缅国跑过货，朝我招了招手，等我替他说一句。
我走出去，帮他看了眼后视镜。
“再往前半米。”我说，“这条线他画的，听他的。”
车往前挪了。
我爸站在工具台边，低头把小满第一张工单上的工钱又核了一遍，掀开玻璃，把那张纸跟铜垫片一块压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