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回一九七二
林晚照是被自己呛醒的。
消毒水味儿钻进鼻腔，胃里翻江倒海，她猛一偏头咳出一口酸水。手肘撑着的不是医院铁架床，是块磨得发亮的木板。墙皮剥落露出黄泥，炕席底下硌着硬邦邦的麦秸。她盯着对面那本周历——红字大号：1972年6月12日，星期一。
“三丫头！挺尸呢？灶上水开了没听见？”
门帘子一掀，赵秀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把豁口蒲扇。林晚照浑身僵了半秒，上辈子咽气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三十年后医院天花板，耳朵里还残留着护士那句“家属签字”——她那个好弟弟正在走廊跟人打电话谈合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聋了？”蒲扇柄敲在门框上梆梆响，“你弟今儿去街道领推荐表，晌午饭早点做！”
林晚照把涌入嗓眼的酸味压回去。“这就来。”声音哑得她自己都陌生。赵秀兰嘟囔着“越大越不中用”晃出去，院里传来张婶拔高的嗓门：“赵嫂子，地区师范那表下来没？”
林晚照从床上弹起来。师范推荐表。后天填志愿。
她趿拉着露出脚趾的布鞋往灶房走，腿肚子还发软。锅盖一掀，蒸汽扑了满脸。她伸手在脸盆架铁皮镜里照了一下——十八岁，颧骨上全是干皮，辫子毛糙得像玉米须，嘴角一颗新冒的燎泡。真年轻。年轻得她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下表了下表了！”张婶拍着大腿进院，“一张表，分到你家街道就两个名额，可了不得！”赵秀兰往灶膛里塞苞米秆：“我们晚辉有指望？”
张婶声音压低了半度：“你家三丫头不是也——”
“她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干啥？识俩字能记工分就得了。”
林晚照往搪瓷缸里舀水，手稳得很。前世她听见这话会躲在灶房哭，把灶灰抹在眼睛上遮红，然后乖乖出去说“妈我不念了”。这回她舀了满满一缸，端到嘴边没喝，竖着耳朵听。
“晚辉那孩子机灵，跟他一般大的属他嘴皮子利索。”张婶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刘主任那意思，推荐表得填成绩好的，你家三丫头去年期末全年级排——”
“排啥排？早晚是人家的人！”赵秀兰把锅盖一扣，蒸汽噗地腾起来，“我早跟晚辉说了，你姐那名额稳当，你只管把表拿回来。”
林晚照把缸子往灶台上一蹲。哐当一声。院里静了半拍。
“晚照？”张婶探头，“你妈说的是气话吧？”
“张婶喝水不？”林晚照笑了一下，嘴角燎泡扯得生疼，“我妈说啥我都听着呢，就是心里不得劲，也不知道找谁唠。”
张婶讪笑：“你这孩子……”
“您可别往外说啊。”林晚照摆手摆得又快又虚，“我妈知道了得打死我。”说完拎起簸箕就往外走，后脑勺对着两张惊愕的脸。赵秀兰在后头喊“死丫头片子往哪跑”，她头也不回：“上刘主任家借簸箕！”
这话有讲究。刘玉梅当街道主任十二年，谁家锅底黑都瞒不过她。林晚照拐进胡同口时迎面撞见林晚辉，十七岁的大小伙子蹬个二八杠，车后座夹着半匣大前门，正跟修车摊的老孙头喷唾沫星子：“……我姐那人你也知道，蹲家下地都行，坐教室里她浑身刺挠！这名额落我头上那是物尽其用——”
“晚辉。”林晚照往墙根一靠。
林晚辉脚一支地：“姐！我正说你呢——”
“说我不配上师范？”
“那不能！”林晚辉蹿下来，压低嗓门，“我是说，你当妇女主任也得会写材料，那多累啊。我念出来进了单位，回头家里有啥事不都我顶着？”
“你顶啥？顶我名儿去报到？”
林晚辉脸上挂不住了：“姐你这话撂得没意思啊，妈都点头了……”
林晚照没接茬，拐进刘玉梅家院子。刘主任正拿鸡毛掸子扫被面，见她进来先笑了：“三丫头，你妈同意推荐表的事了？”
“我妈说让我把上学机会让给弟弟。”林晚照把簸箕往磨盘上一搁，手指头绞着衣角，“我心里不得劲……可也不知道找谁说去。”
刘玉梅掸子停了。
“刘婶您别往心里去。”林晚照猛地抬头，一脸惊慌，“我就是憋得慌随口一说，您可千万别往外传，我妈知道了得打死我！”
“她敢！”刘玉梅掸子往被面上一拍。
“我走了我走了，灶上还烧着水呢！”林晚照抄起簸箕小跑出去，跑到门槛外头回头补了一句，“刘婶我真走了啊，您就当没听见！”
她跑回家把簸箕往灶房门后一靠，舀水刷锅。赵秀兰过来转了两圈，看她闷头干活，脸色缓下来，还往她碗里多拨了半勺疙瘩汤。
天擦黑，堂屋里十五瓦灯泡拉亮了。赵秀兰盘腿坐炕上纳鞋底，林大海蹲门槛抽旱烟，林晚辉坐椅子上抖腿。
“晚照，进来。”
林晚照端着一摞碗进去，搁柜上。
“你那师范的事，”赵秀兰针锥子往头发里蹭了蹭，“我跟你爸合计了，你弟弟脑子活泛，进了师范出来就是公办教师，吃皇粮。你一个姑娘家，嫁人才是正经出路。这名额……”
“我想想。”
赵秀兰针停了。林大海烟袋锅子忘了嘬。林晚辉抖着的腿也停了。往前数三年，这丫头要么哭着说“我不让”，要么挨一顿臭骂后抽抽噎噎说“我让”。想想是啥？
“想啥想？”赵秀兰声音拔了半度。
“想想也不让想了？”林晚照抬头笑，灯影在颧骨上跳，“三天呢，我睡一觉再想。”
她端着空碗出去，把灶房门带好。身后传来林晚辉压不住的嚷嚷和赵秀兰那句经典“长姐如母”。她站在灶房黑地里，手在冰凉锅台上攥了一把。前世这三天她哭了六回，求了四回，最后跪在灶王爷像前签了放弃书。签完字赵秀兰还补了一句“这不就对了，闹啥闹”。
林晚照爬上床，伸手探进枕头套夹层。指腹碰到一根针。
一根纳鞋底的大号钢针，针鼻上还缠着半截红线。前世她藏了三十年，从娘家藏到婆家，从没敢扎出去。后来想扎的时候，扎的是自己手背——丈夫把最后两千块工资转给小三那天，她攥着针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宿，到底没舍得往自己肉里戳。
她把针别在枕套内侧，翻身朝墙。隔壁林晚辉还在吹：“妈你放心，我姐那人你还不了解？明儿准蔫！”
林晚照在黑暗里攥着针，针尖冲着墙。
三天。够用了。
第2章 长姐如母，如谁的母
红糖水搁在炕沿上，碗底磕出闷响。
赵秀兰一屁股坐在床沿，眼圈先红了。林晚照刚把被子叠到一半，手停在半空，看她妈这架势——前世演了三十年，开场白都不带换的。
“晚照啊，”赵秀兰拿手背蹭了下眼角，“你爸一个人挣工分养五口人，你算算，容易吗？”
林晚照把被子角抻平，没吭声。
“你弟弟是男娃，没个正经学历，将来连媳妇都娶不上。妈夜里愁得睡不着，你爸蹲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你当爹妈狠心呢？”
赵秀兰说着抓起红糖水往她手里塞：“趁热喝，妈天没亮熬的。”
碗壁烫手。林晚照低头看那层浮沫，前世这碗水喝完，她心软了三天，第四天乖乖去签了字。这回她抬脸把碗接了，握住赵秀兰的手，指头攥得生紧。
“妈，您说得对。”
赵秀兰一愣。
“长姐如母嘛，”林晚照嗓子压得又低又稳，“我哪能看着我弟打光棍？我去签。”
赵秀兰嘴角先抽了一下，紧跟着跟被谁踩了脚后跟似的往起站：“真、真想通了？”
“想通了。多耽误一天，我弟少拿一天工分，不值当。”
赵秀兰转身就往灶房走，边走边撩围裙：“妈给你煎个蛋！”
油锅刺啦响的时候，林晚照靠着门框往外看。赵秀兰从柜顶摸出个搪瓷钵，往外拈了两撮白糖——这是记忆里头一回。她弟林晚辉从堂屋探出半张脸，让赵秀兰一筷子敲回去：“急啥，你姐先吃！”
荷包蛋搁在豁了口的盘子里端上来，赵秀兰站旁边看她吃，嘴里念叨着“还是闺女贴心”。林晚照吃了两口就放下，推说要赶早去街道，拿上那份叠好的放弃书出了门。
日头刚爬到供销社屋顶。
她没往办事处窗口拐，先绕到后头那排平房。刘玉梅办公室门敞着，煤球炉子咕嘟咕嘟烧水。簸箕往墙根一靠，刘玉梅正拿鸡毛掸子够墙上的奖状框。
“哟，林丫头，簸箕送来了？”
“刘姨，面簸干净了，您过目。”
刘玉梅顺手翻了翻簸箕底儿，抬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一遍：“你妈那事，想通了？”
林晚照手还搭在簸箕沿上，指头缩回来，往裤兜里掖了掖那张纸。她垂着眼，声音忽然闷下去：“想通了。”
顿了一拍，又接一句，像自个儿嘟囔：“我就是……夜里做梦老梦见自己站讲台上头，粉笔灰呛得直咳嗽，醒了枕头湿半拉。”
说完猛地把手往嘴上一捂，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刘姨您千万别跟我妈说啊，我就随口讲讲！”
刘玉梅掸子停在奖状框上，没动。
“我这人做梦瞎做，当不得真。”林晚照抄起簸箕往外走，脚绊门槛上还趔趄一下，“您忙您的！”
身后半天没响动。她拐过墙角才听见煤球炉子噗地溢出水来。
傍晚收工，刘玉梅拎着半兜子西红柿登了门。
院里头纳凉的李婶、王嫂子、后邻赵大娘都在小板凳上坐着择韭菜。刘玉梅往当中一站，嗓门不高不低，正好够一院子人支棱耳朵。
“赵嫂子，我得夸你。”
赵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手上沾着面：“刘主任，您这是——”
“你家晚照成绩拔尖儿，全街道都知道。师范名额说让就让了，眼都不带眨的，这觉悟，我回去得跟主任汇报汇报。”
刘玉梅把西红柿往石桌上一搁，笑眯眯地拍了拍赵秀兰的胳膊：“咱这条街就数你思想觉悟高。”
李婶的韭菜掉地上一根。王嫂子手里剪子咔嚓空剪了一下。
赵秀兰脸上的笑僵在半道，嘴张了张，那句“应该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应该的……应该的。”
“可不应该嘛，”刘玉梅接得飞快，扭头冲李婶她们笑，“你们说是不是？”
没人接茬，几个老太太闷头掐韭菜，掐得比刚才快一倍。赵秀兰站院里像被人扒了褂子。
里屋门帘掀开一条缝。林晚照从缝里看着，把帘子又放了下来。
天黑透，纳凉的人散了，赵秀兰一头扎进里屋。
“林晚照！你给我坐起来！”
鞋底跺得炕灰直飞。林晚照从枕头上抬脸，眼皮一揉，眼圈先红了。
“你是不是在外头满嘴胡沁了？”
“妈，我就跟刘姨说我想上学。”声音又轻又委屈，还带着鼻音，“我以为……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嘛。弟弟顶我的名额，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儿……”
赵秀兰噎在那儿。
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挑理吧，这话哪句错了？名额是让了，手续没办完，理儿全在明面上。可“林家丫头成绩好被弟弟顶了”这话，一夜之间传遍半条街，往后她赵秀兰在街道上还怎么张嘴说闺女不孝顺？
林晚辉从堂屋蹿进来，一脚踹翻凳子：“林晚照你那张破嘴——”
“晚辉！”赵秀兰喝了一声，可那声儿也没真拦着。
林晚辉手指头戳到床前：“明天全学校都知道我顶我姐名额了，我脸往哪儿搁！”
“你考得上吗？”林晚照从枕头里闷闷抛出一句，声音小得像嘟囔。
林晚辉耳朵尖，一步蹿上来：“你说啥？”
“我说——”林晚照缩起脖子往床角一蜷，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你要能考上，姐替你高兴……”
“行了！”赵秀兰一把拽住儿子后脖领，连推带搡弄出去，“摔摔打打给谁看！”
门哐当带上。外头林晚辉还在骂“烂嘴”，赵秀兰压着嗓子训他“嚷嚷啥，怕街坊听不见？”——越压，越有人支棱耳朵。
屋里黑下来。林晚照把脸埋进枕头，嘴角被粗布枕面挡着往上翘，越翘越大。
她翻了个身，手探到枕套夹层，钢针还在，针鼻上那半截红线缠得牢牢的。
窗外传来隔壁赵大娘压不住的嗓门：“……早看出秀兰偏心了，上次分家，锅都给了儿子……”
林晚照捏着针尖，在黑暗里慢悠悠转了个圈。
明天该上街买二两毛线——得先让刘玉梅看见她给弟弟织手套。
赵大娘那嗓子还没落，隔壁窗户“啪”地推开了：“赵嫂子，韭菜明天还择不？”李婶隔着墙头喊。
赵秀兰在堂屋应了一声，声气平得像擀面板：“择，怎么不择。”
林晚照在里屋听得分明。她妈这声“择”憋着股劲，越平静越压事。
第二天晌午，她真去供销社赊了二两藏青毛线。柜台老周拿算盘珠子一拨：“你妈知道不？”林晚照把线团往布兜里一塞：“给我弟织手套，天冷了上工冻手。”
这话她站门口说的，声不高，刚好王嫂子路过听见，扭头多看了布兜一眼。
回家她也不藏，坐门槛上就起了针，四根竹针别在腋下，线头绕小指上一紧一松。王嫂子过来借鞋样，凑跟前瞧了瞧：“哟，给谁织？”
“晚辉。男娃手糙，织双厚的。”
王嫂子咂咂嘴走了。不出半个钟头，半条街都知道林晚照在给她弟织手套——名额让了，还上赶着伺候。
傍晚赵秀兰从地里回来，看见门槛上搁着织了半截的手套，火气没处撒，拿围裙掸了掸鞋面：“你倒有心。”
“妈，”林晚照针没停，头也不抬，“刘姨夸您觉悟高，我总不能给咱家丢面儿。”
赵秀兰嘴唇抿成一条线，进屋舀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瓢。院外赵大娘咳嗽一声，那声咳拖着长尾，明摆着听墙角。
林晚照把最后一针织完，自己套手上比了比。藏青色衬得她指头白净。她翻过手腕，让线头露在外头——那截红线没拆，从袖口底下漏出一丁点。
刘玉梅后天来收簸箕，准能看见。
第3章 缝纫机前的下马威
名额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赵秀兰出门买酱油都被赵大娘堵着问“你家晚照到底填不填表”。她暂时不敢再提让林晚照签放弃书——街坊眼睛都盯着。
林晚照趁这空档，端着一盆脏衣服蹲在院里搓，声不高不低：“妈，我上街道服装组问问活儿去。挣点是点，给家里添补。”
赵秀兰手上纳着鞋底，针一顿。拦？拿啥拦？闺女没说不让名额，还主动要挣钱贴补家，她这个当妈的再拦，隔壁赵大娘那张嘴能把她家门框啃了。“去呗。”赵秀兰把针拔出来，又补一句，“丑话说前头——工资一分不少交家里。”
“那肯定的。”
服装组在街道办东头两间打通的老屋里，五台缝纫机一字排开。周彩凤四十来岁，短发掖在耳后，袖子一撸露出半截白胳膊，正往案板上画粉线。她抬眼打量林晚照：“会使机器？”
“会一点。”
“先锁扣眼，剪线头。按临时帮工算，一天八毛。”
林晚照二话没说坐到角落麻袋上，捡起一件半成品劳保手套，穿针引线就上手。锁扣眼这活儿看着不起眼，针脚得匀、线得收紧、不能扎手。她手快得吓人，一针扎下去再挑上来，左右隔壁两个帮工还没剪完一打线头，她已经锁了一摞。
干了七八年的老手孙爱华凑过来，拿过一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针脚比我锁得还密。”
“在家拿旧衣裳练的，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成这样？”孙爱华嗓子尖，半屋子人都扭头看。
周彩凤搁下粉笔走过来，接过手套对着窗户光翻了两遍，翻完又翻一遍：“跟谁学的？”
“自己瞎琢磨的。”林晚照低头剪线头，剪刀咔嗒咔嗒响，“我妈嫌我费线，我都是捡她纳鞋底剩的线头练。”
周彩凤没再问，手套往案板上一搁：“干活。”
组里正赶一批街道企业的劳保手套，两千打，按件计酬。谁也没干过这么大批量——尺码要求严，掌面要加厚，指根得回针加固。孙爱华踩一天机器出八十打顶天，急得嘴上起燎泡。午休别人端着搪瓷缸吃饭聊天，林晚照把裁剪剩下的边角料归拢归拢，蹲在地上用粉笔头比划。
“你这画的啥？”周彩凤端着缸子蹲旁边。
“下料法子。”林晚照拿粉笔戳地上的方块图，“原先一块布出四打，还尽是斜条浪费。要是把样板转个向，两片正反套着排——”
她比划到一半，周彩凤不吭声了，蹲着看了足足五分钟，缸子里的水凉透了都没喝一口。末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从明儿起你也上机。按正式临时工记工，一天一块二。”
“组长——”孙爱华端着缸子走过来，嘴角还沾着粥皮，“我干了八年才一块二。”
“你干了八年要是能画出这排料图，我给你一块五。”周彩凤拿粉笔在地上划拉一圈，“你瞅瞅人家，边角料都不带浪费的。”
孙爱华脸拉了下来，低头嘀咕一句“来了个抢食的”，转身把搪瓷缸往案板上一墩，咣当一声。
第二天林晚照正式上机。五台机器孙爱华占最里头那台，赌气似的踩得飞快，锁边针脚密得都快把布料咬烂了。林晚照不急不躁调好针距，手脚配合得跟齿轮似的，一下午干了别人一天半的活。下班前周彩凤盘工，拿本子一划拉，多撕了一张二尺布票塞她手里：“拿着，给自个儿扯双鞋面，脚上那双露脚趾头了。”
林晚照把布票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谢谢周姨。”
“别谢我，挣的。”
她攥着布票往家走，路过王婶家院门口，脚步停了。王婶正蹲在墙根翻晒萝卜干，竹匾里码得齐齐整整。林晚照凑过去蹲下：“婶儿，您这萝卜干腌得真好，色儿正条儿匀，我妈上回腌的都发黑了。”
王婶被夸得嘴角压不住：“你妈那是盐搁少了。我这是先晾后腌，翻三遍缸。”
“回头我跟我妈学学，她不听我的，听您的。”
“你这丫头嘴甜。”王婶从匾里抓了一把塞她手里，“拿回去就粥吃。”
林晚照道了谢，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婶堂屋窗户底下，那台蝴蝶牌缝纫机蒙着蓝布罩，机头锃亮。
她揣着布票和萝卜干往家走，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码事。王婶男人在供销社跑采购，常年不在家，王婶自己手笨不敢蹬机器，那台蝴蝶牌买回来半年了，罩布都没掀过几回。要是能借改件衣裳的名头把机器摸上手——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领口都磨毛了，改件像样的穿出去，赵秀兰也说不出啥。
前头赵大娘端着簸箕从院里出来，一眼瞅见她手里的萝卜干：“哟，王婶给的？”
“嗯，夸我帮她择韭菜择得干净。”
赵大娘撇撇嘴，簸箕往腰上一卡：“你妈可在灶房烧火呢，看见你拿别人的东西——”
“妈！”林晚照进门就喊，声音敞亮，“王婶夸您腌的咸菜街坊第一！我帮她把萝卜干收了，她非塞一把，我推都推不掉！”
赵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手上还攥着烧火棍。闺女从别人家拿东西，按理该数落，可王婶那张脸她还得给。烧火棍在灶台上磕了两下：“搁桌上。你工资呢？”
“下月才正式发，今儿周组长给了张布票，二尺。”林晚照把布票掏出来递过去，又补了一句，“周组长说我脚上鞋太破，让扯双鞋面。”
赵秀兰接过去对着灯看了看，真真的二尺布票。她抿抿嘴，布票揣进裤兜：“放我这儿，回头给你扯。”
林晚照笑着应了，转身进屋的时候手在裤兜里一攥——那张布票她早就在供销社门口找老周问过，能换三只鸡蛋。可眼下不能留手里。
她推开里屋门，林晚辉正歪床上翻小人书，见她进来把书一摔：“姐，听说你上服装组了？挣了钱给我买双尼龙袜啊，供销社新到的，一块二一双。”
“行啊。”林晚照坐炕沿上解鞋带，“等我下月发工资，一块二，你记着跟你那双露脚趾头的破袜子说再见。”
林晚辉没听出话里的弯儿，咧嘴嘿嘿笑：“还是我姐疼我。”
林晚照上炕把枕头拍了拍，手探进枕套夹层，钢针还在，红线缠得牢牢的。窗外传来赵大娘跟李婶隔墙聊天的声儿，有一搭没一搭，隐约听见“王家那台缝纫机”“秀兰家闺女手真巧”几个字。
她把针别回去，脸朝墙躺下。布票交出去了，可王婶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她得想个法子让赵秀兰亲自开口让她去用——赵秀兰最好面子，得从“帮王婶个忙”那头递话。至于孙爱华那句“抢食的”——服装组那两千打手套，才是她正式上手的第一块试金石。
明儿得早点去，赶在孙爱华到之前把机器擦一遍，针头换了。
第4章 的确良换来的缝纫机票
林晚照蹲在王家门槛上瞅了半炷香，王婶那件衬衫领子拆了缝缝了拆，布边都快起毛了。
“婶子，我试试？”她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我在服装组跟周组长学了两手，裁坏了算我的。”
王婶正拿剪子比划，愁得嘴角起泡。闺女腊月出嫁，婆家那边捎话要的确良衬衫当聘礼回礼，买布花了三块六，再裁废了真没处哭去。她把剪子往林晚照手里一塞：“死马当活马医，你动。”
林晚照把布料摊在饭桌上，粉线团在领口弧度上弹了一道，剪刀顺着粉线走，手腕一翻一收。前世在服装厂踩了二十年缝纫机，闭着眼都能摸出版型来。袖窿收得服服帖帖，她手痒，又在口袋沿上压了道明线——周组长教的细巧活儿，厂里出口转内销的衬衫都这么干。
“行了。”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王婶闺女套上身对着半块玻璃镜子转圈，转了三圈还嫌不够，又扭到院子里给晾衣服的李婶显摆。李婶抹布都撂了：“哎哟喂，这领子咋这么挺括？跟供销社橱窗里挂的一个样！”
王婶围着闺女左看右看，嘴咧到耳朵根：“丫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周组长能教到这火候？”
“瞎琢磨。”林晚照把粉线团往兜里揣，眼都不抬，“看我妈踩缝纫机看多了，胆子大。”
王婶硬塞过来两张毛票。林晚照手一挡，推了两个来回，“婶子要真过意不去——”她压低嗓门，眼睛往院门口扫了一下，“我听说您那儿有张缝纫机票快到期了？能不能匀给我？我想买台机器在家接点零活儿，我妈也能少骂我两句。”
王婶一愣：“你妈知道不？”
“先斩后奏呗。”林晚照苦着脸，“您就当扶贫。”
这话真一半假一半。她早从周彩凤嘴里掏出来了——街道年底要办小型服装加工点，有缝纫机的人优先入组，入组就是正式工，按月拿工资还带粮本。票压手里过期作废，王婶家去年买过一台蝴蝶牌，这张票搁着也是搁着。
王婶转身进屋翻票本，痛快得很：“谢你帮大忙！这票再搁半个月就成废纸了。”又拉开抽屉数了五斤粮票往她兜里揣，“别推，你帮婶子省了三块多布料钱，五斤粮票算啥。”
林晚照这回没推。
当晚她把缝纫机票和粮票用油纸包了三层，蹲在炕沿底下，伸手探进那双补了又补的破棉鞋——鞋尖位置正好塞下一个小包。塞完不放心，手指头又往里顶了顶，确认走路不硌脚才把鞋推回床底。另一只棉鞋的鞋垫底下，压着个牛皮纸边角料钉的巴掌大小本子。今天头一笔账写得清清楚楚：的确良衬衫一件，工钱折缝纫机票一张、粮票五斤整。
煤油灯火苗一捻就灭。黑暗里她掰着指头算：票有了，机器钱还差——供销社蝴蝶牌一百三十块，她手里连毛票加钢镚儿统共四块二。但周彩凤那句话管用，年底之前凑上就行。
隔壁传来赵秀兰压着嗓子的声儿：“晚辉你小点声！你姐最近不对劲，天天往外跑，我问她干啥她只说帮人做活——别是攒私房钱贴补外人。”
林晚辉翻了个身，声音含含糊糊：“她能攒几个钱？姐那人你还不知道，给她十块能花八块给我买袜子。”
林晚照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脸朝墙。她把鞋底账本的位置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左鞋鞋尖，右鞋鞋垫底下，两处不挨着，就算有人翻也只翻得出一处。钢针还别在枕套里，红线头朝外，明天刘主任来收簸箕，万一看见呢？她嘴角往上一提，摸着黑把红线头拽出来一截，换上根藏青线头——刘主任眼尖，藏青线头在一窝灰扑扑的补丁里更扎眼。
隔壁赵秀兰还在嘀咕：“明天我问问她。”
林晚照闭上眼。问呗。缝纫机这事儿她早算好了——让王婶先嚷嚷出去，赵秀兰听街坊说了再知道，比她主动交代强十倍。到时候街道加工点名额下来，她拿着正式工的名头说话，赵秀兰那“赔钱货”三个字就得咽回去半截。
窗外传来赵大娘趿拉着鞋上厕所的动静，隔墙啐了一口：“大半夜不睡，嘀咕啥呢。”
林晚照把被角往肩上一裹，脚趾头勾了勾床底破棉鞋的位置。前世她连一毛钱藏枕头底下都怕得睡不着，今天票和粮票藏了两处，还盘算着怎么把缝纫机变成作坊。这觉，香得很。
第二天晌午王婶就端着簸箕串门了。往赵秀兰门口一蹲，嗓门亮得半条巷子听得见：“秀兰！你家晚照那手裁活绝了，我家闺女穿上不肯脱，婆家捎话来要照着再做两件！”
赵秀兰正搓苞米，手停在半空：“她？她哪会——”
“咋不会！”王婶拍簸箕，“领子挺括得跟供销社货架上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我那张缝纫机票给了她，人家帮我省三块多布料，票搁着也是废纸。”
赵秀兰嘴角抽了抽，苞米粒磕簸箕边上溅了一地。
林晚照蹲院里补麻袋，头也不抬。王婶走时冲她挤眼，她只抿嘴一乐。赵秀兰下午憋不住了，推门进来问：“你真会裁衣裳？”
“周组长带的。”林晚照穿针，线头在嘴里抿了抿，“服装组挑人看我手稳，一个月多给两块补贴。”
“两块？”赵秀兰眼皮一掀，“那你不早说！”
“刚定的事。”林晚照把麻袋翻面，“妈，您那的确良褂子领子也歪了，我给您重收收？”
赵秀兰没应声，转身把灶上温着的半块红薯掰了，往她手边一搁，走两步又回头：“两块补贴别乱花，攒着。”
林晚辉从门框后探出脑袋：“姐，给我也做件带明线的！”
“你先把袜子穿正再说。”林晚照把红薯掰一半塞他手里。
当晚赵秀兰跟林晚辉嘀咕的声音换了调门：“你姐要是真进服装组拿工资……你那双球鞋该换了。”林晚照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手指头碰了碰床底鞋尖，油纸包还在。供销社蝴蝶牌一百三，她得赶在年底前凑上，周彩凤说了，加工点名额就五个。
第5章 破棉鞋保卫战
林晚照前脚出门上工，赵秀兰后脚就动了手。枕头瓤子拆开，线头扯了一炕，柜顶的包袱皮抖落三回，连耗子洞都拿火钩子捅了捅。翻到日头偏西，啥也没找着。
赵秀兰坐炕沿上喘气，手指头绞着围裙带。林晚辉倚门框上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妈，您这翻法不对。我姐最近老往床底下瞅，那天我瞅见她脚丫子往鞋窠里塞东西。”
“床底下不就一双破棉鞋？”赵秀兰皱眉。
“破鞋才没人翻嘛。”
这句话把赵秀兰点着了。当天晚饭碗一推，她弯腰从床底勾出那双黑乎乎、鞋帮咧嘴的棉鞋，倒提着往地上一磕——缝纫机票、五斤粮票、牛皮纸账本，噼里啪啦全抖出来，在泥地上摊了一小片。
“你个白眼狼——”赵秀兰嗓子劈了，抓起票本举过头顶，“攒私房钱！你防谁呢？防你亲妈！”
林晚照从灶房进来，围裙还没解。她看看地上的东西，又看看赵秀兰红得发紫的脸。林大海蹲在门槛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没吭声。林晚辉瓜子也不嗑了，眼睛往缝纫机票上黏。
“这票和粮票都给我。”赵秀兰挨个捡起来往裤兜塞，“粮票明天去粮店兑了，缝纫机票——”她扭头看林晚辉，“给你，将来娶媳妇用。”
林晚辉咧嘴：“妈，还是您疼我。”
林晚照没哭，没跑，也没像上辈子那样跪下去抱大腿。她弯腰把账本从泥地上拾起来，吹了吹土，翻到第一页。
“妈，您看好了。”她声音平得像在报菜名，“三月，我帮孙爱华干私活挣三块，您收走了；四月糊纸盒挣两块五，您收走了；五月服装组头一回发工资八块——”
她手指头顺着账本往下划拉。
“您也收走了。到今天，这半年从我手上出去的是十三块五。家里给我花的是多少？我记着呢，您要不要一起算算？”
赵秀兰嘴张了张，手已经扬起来。林晚照不退，反而把缝纫机票从桌上捡起，啪地一拍。
“您打。打完这票您拿走，我明天就去跟周组长说我不干了。”
赵秀兰手悬在半空。
“服装组的活儿是我自己找的。我不去，组长问起来，我就说我妈不让，嫌我挣的钱不够给我弟娶媳妇。”
这话像根针，扎在赵秀兰最怕痒的那块肉上——上礼拜街道刚表扬她家“积极支援街道生产”，刘玉梅还拍着她肩膀说要拿她家当“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典型往上报。这节骨眼上闺女撂挑子，还说出这种话，她赵秀兰的脸往哪儿搁？
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走了足有半炷香。赵秀兰胳膊慢慢放下来，手指头攥着缝纫机票几回，到底往桌上一摔。
“票你留着。”牙缝里挤出来的声儿，“粮票交出来！以后你挣的每一分钱都得交家里，少一个子儿我打断你腿！”
林晚照把缝纫机票捡起来，从兜里摸出那五斤粮票，弯腰递过去。手不高不低，刚好让赵秀兰够着。
“知道了妈。”
赵秀兰一把夺过粮票，扭头踹了林晚辉一脚：“滚回你屋去，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朝林大海摔一句，“你养的好闺女！”帘子一掀进了里间，摔得门框直晃。
林晚辉跳着脚躲开，经过林晚照身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姐，你行，你真行。”林晚照把账本往他怀里一拍：“认字不？认字就看看，你姐这半年给家里挣了多少，你又花了多少。”
林晚辉一缩脖子，账本扔回她手上跑了。
林大海烟锅子终于磕出声响：“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顿，没回头，“那票……你自个儿收好。”
院里安静下来。林晚照闩上里屋门，坐到床沿，把缝纫机票重新包进油纸。这回她没往床底下塞——脱了外面罩褂，翻出针线笸箩，从贴身小褂腋下接缝处拆开五针，票折成小方块塞进去，又用倒钩针密密地缝死。针脚细得跟机器砸的似的，拆都拆不开。
她低头咬断线头，牙根用了力。
粮票没了是心疼——那是她一张一张糊纸盒子熬出来的。可缝纫机票保住了，账本还在手上，周彩凤那儿的入组名额也还没黄。更当紧的是，赵秀兰今天没真打下来，全仗着街道那块“模范”牌子压着。牌子上头万一有个磕碰，她这关还得再闯一回。
窗外传来林晚辉摔碗的动静，跟着是赵秀兰骂他“你那双球鞋还想不想要了”，再跟着是碗又磕了一下，没声了。
林晚照把灯绳一拽，屋里黑了。她靠在炕头，手指头攥紧贴身小褂的衣角，针脚硌着指腹，硌得踏实。
下一回，她得让赵秀兰知道——女儿的钱袋子，不是那么好掏的。
外屋传来赵秀兰压着嗓子跟林大海嘀咕：“你闺女现在翅膀硬了，你看她今儿那个样，眼里还有我这个妈？”
林大海闷声闷气回了一句：“她挣的钱不都给你了？你还要咋？”
“我要咋？我给她弟攒点家底咋了！”
“晚辉才十七，你急着给他攒啥家底？”林大海烟袋往炕沿一磕，“我看晚照说得在理，那账本我瞄了一眼，记得清清楚楚，你收她十三块五，家里给她扯过几尺布？买过几回药？”
赵秀兰炸了：“你倒向着她说话！”
林晚照在黑暗里睁开眼。林大海这辈子头一回替她说话，声不大，够她记着。但她也清楚，她爹这话说完了就完了，明早起来该下地下地，该抽旱烟抽旱烟，家里还是赵秀兰说了算。
她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套夹层里摸了摸那根钢针。红线还在，针尖朝外。
明天去服装组，得从周彩凤嘴里套套话——入组名额的批复到底走到哪一步了。只要名字上了街道的册子，有工资表为证，赵秀兰下回想收钱就得掂量掂量，那是公家的钱，不是闺女私房。到时候再闹，闹到刘玉梅那儿，丢人的可不是她林晚照。
被子拉到下巴，林晚照合上眼。
隔壁赵秀兰还在絮叨，声音忽高忽低，中间夹着“没良心”“白养了”几个词儿。林晚照把这些声儿当催眠曲，翻了个身，脚丫子在暗中碰了碰床板底下——棉鞋空了，那位置留着，指不定下回还能派上用场。
天没亮她就得走，赶在孙爱华到之前把机器擦出来。
窗外赵大娘的咳嗽声又响起来，这回带着一句：“秀兰家灯还亮着呢。”
林晚照把被角一蒙头。亮着呗，她妈这口气，且得亮一宿。
第6章 孙爱华使绊子
周彩凤把裁剪台上那摞灰蓝布往前一推，嗓门吊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都瞧瞧，同样的料，林晚照省出十二件大衣的布头来。一个顶俩，这话搁别人身上是夸，搁她身上是实事求是！”
林晚照正蹲地上捡线头，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灰。对面缝纫机后头，孙爱华嘴角跟着大伙一块儿扯了扯，笑得挺像那么回事。手里那把裁缝剪却“咔嚓”一声合死了，没剪布，剪的是空气。
七八年了。孙爱华在这间屋里踩了七八年机器，从学徒熬成老师傅，周彩凤夸过她“稳当”，夸过她“省心”，就没夸过她“一个顶俩”。
林晚照把线头扔进废料筐，抬头冲孙爱华咧嘴：“孙姐，回头我请您指点上袖窿，您手头那个弧度，我瞧好几回了。”
孙爱华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指点啥，你多能啊。”这话裹着糖衣，里头的药谁都尝得出来。
当天下午急单就下来了，劳保棉大衣三千件，按件计酬，月底前交货。周彩凤把工艺单往黑板上一别：“工序自己认领，袖子最省事有人要，前襟上拉链最吃功夫，谁接？”
孙爱华手举得比谁都快：“袖口归我。”话音没落，下巴朝林晚照一抬，“前襟拉链嘛——能者多劳，林晚照同志刚受完表扬，总不能再挑肥拣瘦吧？”
说着还笑，笑得跟自家姐妹唠嗑似的。旁边几个女工互相递眼色，没人吭声。
林晚照把工艺单扯下来扫了一眼，前襟拉链，一件大衣两根，三千件就是六千根，还得跟门襟对齐、包边压实，返工率不低。她把单子叠好揣兜里：“行，我接。”
孙爱华嘴角一抽，没料到她应得这么痛快。林晚照补了句：“孙姐这么体贴我手生，把最吃功夫的留给我练手，我记着这份情。”
这话把孙爱华堵得半天没找着下嘴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林晚照到工位先点料。拉链按包领，一包五百根，她领了三包半。拆开第三包数到一半，手指头停了。
数了三遍，少整二十根。
她蹲在料筐边上没动，眼睛扫了一圈。车间里七八个人，踩机器的踩机器，画粉线的画粉线。孙爱华在斜对面哼着小调，剪子使得飞快，边角料削得哗哗往下掉。
午休铃一响，人走光了。林晚照没急着去食堂，绕到孙爱华工位后头。废料筐上压着半块砖——这筐早该送库房了，压砖头是怕人翻。她掀开砖，扒拉两下，最上头铺着一层碎布头，手往底下一探，指尖碰到硬邦邦的铜齿。
二十根，齐整得很，连包装皮筋都原封没动。
她又扭头看了眼孙爱华那摞裁好的袖口料，拿手指头比了比针距——三寸布上少说密了四针。赶工都这样，可孙爱华这密法，明摆着怕人挑针脚毛病。自己活都赶不利索，还有工夫藏别人拉链。
下午开工，林晚照没回自己工位，直接走到车间中间拍了拍手：“大伙儿停一下。”
周彩凤端着搪瓷缸从办公室探出头：“咋了？”
“我领的拉链少二十根。”林晚照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每个人听清，“三千件大衣，六千根拉链，我这点数对不上，月底交不出货，扣的是全组计件工资。”
车间里嘁嘁喳喳炸了锅。一个女工把剪子往台面上一拍：“哪个缺德玩意儿动别人料？”
林晚照没接这茬，转头看周彩凤：“周组长，我申请把各工位废料筐清点一遍，少的东西总不能自己长腿跑了。”
周彩凤搪瓷缸往桌上一墩：“清！都别干活了，当面清。”
孙爱华脸刷地白了半截，嘴上还撑着：“清就清呗，谁怕谁啊——”话没说完，周彩凤已经走到她工位跟前。废料筐一掀，砖头一扔，二十根拉链躺在筐底，铜齿锃亮，皮筋都没拆。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孙爱华“哎呀”一声拍大腿：“我说呢！昨儿裁袖口剩的边角里好像裹着东西，我还当是废扣子，顺手扒拉筐里了。瞧我这眼神，放错地方了——”
周彩凤拿搪瓷缸盖拨了拨筐里的拉链，眼皮都没抬：“放错？边角料筐在墙根，拉链在库房最里头货架上，你顺手能顺出二十根来？”
“真是放错了……”孙爱华声音矮下去，手指头绞着围裙边。
周彩凤没再追问，把二十根拉链一把抄起来拍在林晚照手里：“你的料你点清楚。往后谁领的材料谁点数签字，少了谁的谁赔，签了字再上工。”
说完扫了全组一眼：“急单赶完之前，这话我不再说第二遍。”
孙爱华涨着脸坐回去，缝纫机踩得山响，针脚歪出去两寸。林晚照抱着拉链路过她身边，停了半步：“孙姐，您那袖口抹的弧线要是来不及，我晚上收工帮你修两件？”
孙爱华牙缝里挤出笑：“不用。你管好你自己。”
下班路上，孙爱华从后头赶上来，肩膀狠狠擦过林晚照的胳膊肘，嘴凑到她耳根底下：“行啊林晚照，你等着。”
脚步蹬蹬蹬走远了。林晚照没回头，揉了揉撞疼的胳膊弯，嘴角反倒往上挑了挑。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在服装组这种地方，会干活的人多了，没人敢惹的人可不多。二十根拉链换一个“不好惹”的名头，比周彩凤夸十句“一个顶俩”都值钱。
这才哪到哪。等着就等着，她林晚照上辈子就是太好惹了。
兜里揣着那二十根拉链，她脚下快了两分。明天领料单上该签的字，一个不能少，回头再跟周彩凤提一嘴：进组名额的批文，是不是该往街道报上去了。
孙爱华没走出十步，又撂下一句，没回头，声音飘在风里：“明天领料，签字可看仔细了。别又少了。”
林晚照应得干脆：“谢谢孙姐提醒。我这人记性不好，就记数还行。”
两人一前一后进的车棚。孙爱华推车时故意把车铃拨得叮当乱响，铁架子蹭着林晚照的自行车把，蹭出一道白印。林晚照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抬脚撑子跨上车。
第二天早班，库房门口排起队。周彩凤把领料簿往窗台上一摊，拿铅笔头敲了敲：“签字。点数。少一根当场说，出了这门不算数。”
孙爱华排在前头，签完字数袖口料，数得格外慢，嘴里念念有声。数完扭头冲林晚照笑：“我这儿是齐的。你的拉链可数清了啊，别回头又说少。”
林晚照把三包半拉链摊在窗台上，当着周彩凤的面一包一包数，数完拿粉笔在包皮上画正字。笔一搁：“齐了。五千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孙爱华嘴角僵了一下。
周彩凤把领料簿一合：“都瞧见没有？往后就这么干。”
散开时几个女工凑到林晚照边上，一个胖嫂子压低嗓门：“妹子你行。孙爱华在这屋里横了七八年，头一回有人让她吃哑巴亏。”
林晚照把拉链包往怀里一抱：“吃啥亏啊，这不都是照章办事嘛。”她顿了顿，冲胖嫂子努努嘴，“嫂子那批门襟包边要是赶不及，中午我搭把手，不耽误你计件。”
胖嫂子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这话飘到孙爱华耳朵里，她缝纫机踩得一顿，线差点断了。手里那片袖口翻过来调过去，半天没下第二针。
第7章 纺织厂联谊会
周彩凤是趁着午休、旁人都在打瞌睡的时候凑过来的。她拿胳膊肘拐了拐林晚照，下巴朝窗外努了努。
“区纺织厂跟咱街道搞联谊，名义上技术交流。”
林晚照把手里线头咬断：“实际上呢？”
“给厂里几个大龄男青工相看对象。”周彩凤挤挤眼，压低声，“街道出几个手巧的姑娘去表演操作，一天补助五毛，管一顿午饭。你也去，露露脸，比在组里闷头干强。”
五毛。管饭。
林晚照手没停，心里算盘拨了一下。五毛够买半斤盐，还能往鞋垫底下添一笔。“表演啥操作？”
“缝纫机呗。到时候人家厂里出料子，你们走两道线意思意思。”周彩凤拍了拍她手背，“别老闷头干活，姑娘家该露脸露脸。”
林晚照点头应了。应完又补一句：“孙爱华去不去？”
周彩凤愣了下：“组里出俩人，你俩……搭个伴。”
搭个伴。林晚照把线团往兜里一揣，没再问。
联谊会定在礼拜三下午，纺织厂礼堂。
长条桌拼成一溜操作台，对面临时摆了一排靠背椅，坐了七八个男工，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挂零都有。打头那个坐得最稳，蓝卡其工装洗得发白，袖口挽两道，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旁人嗑瓜子交头接耳，他两手搁膝盖上，眼睛没往姑娘们的脸上扫，倒盯着缝纫机针头看。
林晚照分到靠窗一台蝴蝶牌。她坐下来先拿手转了转轮子，又弯腰看了看底线盒，针头换过，用的是十四号针，粗了。这种料子该用十一号。她没吭声，从兜里摸出自己带的针换上。
赵秀兰给她备的那把小剪刀、几根不同型号的针，今儿全派上用场了。
街道主任刘玉梅讲了话，无非是“互相学习、共同进步”。讲完女工们轮流上去踩机子，走直线、拐直角、扎一道门襟。林晚照排在第三个。她踩得不算快，到拐角抬了抬压脚，手腕一转，布料顺过去再压下去，接缝处平得像一整块。收针的时候多回了一道倒针。
台下嗑瓜子的声音停了停。
旁边几个男工前倾了身子。那个衣裳洗得发白的坐直了，目光从针头移到她手上，又从她手上移到她脸上。就一下，又落回针头。
孙爱华排她后头，踩得又急又响，台下看客早松了劲，重新磕上瓜子。孙爱华绷着脸下来，路过林晚照时鼻子里出了口气。
散场后厂里管了顿饭，白菜炖粉条，窝头管够。林晚照刚端起碗，顾怀山绕了过来。
“你刚才抬压脚那下，省了一道回针。”
林晚照抬头，嘴里还嚼着粉条。他手里也端碗，没坐下的意思，就那么站着。
“自己做活自己看，省一道是一道。”她把碗往桌上一搁，“料子厚，回两道针就够，第三道纯属给检验员看的。”
顾怀山眉头动了一下：“旧机器那台标准操作是回两道。”
“那是标准，不是尺子。”林晚照拿筷子点了点桌面，“针脚吃得住就成，多一道多费线多费工。”
顾怀山没接话，站了两秒，点了点头。走之前把碗里一个肉丸子拨到她碗里：“我打饭打多了。”
然后撂下一句：“我们组有台旧缝纫机总跳线，修不好，改天拿来你帮看看？”
林晚照咬着肉丸子含含糊糊应了声“行”。顾怀山走了。走两步又回头：“顾怀山，机修组副组长。”
“知道。”林晚照摆了摆筷子，“记了。”
这话全程落在两桌开外的孙爱华眼里。
第二天一早，林晚照刚踏进服装组门槛，胖嫂子就冲她挤眉弄眼。孙爱华正对着一屋子人分发瓜子——也不知哪来的钱——嘴上不闲着。
“人家林晚照可了不得，联谊会上把人家机修组长勾得围着转，肉丸子都从自己碗里往外拨。咱组以后是不是该改名叫‘纺织厂预备家属组’？”
几个好热闹的跟着笑。胖嫂子把剪刀往桌上一拍：“孙爱华你嘴上积点德，人家正正经经教你咋节约针脚。”
“节约针脚？”孙爱华嗑瓜子的声儿更脆了，“我看是节约布料——拿自个儿脸往人跟前贴，多省事啊。”
林晚照放下工具包，把围裙往身上一系。“孙姐，那肉丸子我要是不吃，顾组长当场下不来台。人家是副组长，咱去联谊是帮街道完成任务，把厂里人得罪了，明年帮扶指标谁给咱服装组？”她转过头来，声音不高，“再说了，五毛补助我一分没留全交家里了，孙姐要是觉得这活儿体面，下回联谊你打头阵，我替你踩缝纫机。”
孙爱华嘴角撇了撇，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扫，没再言语。但嘴是堵不住的。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赵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咸菜碟蹦了三寸高。
“林晚照！你还有点姑娘家的自觉没有？满世界丢人现眼找婆家，你让街坊四邻怎么看我赵秀兰？说我养个闺女嫁不出去，上赶着往人家厂子里送！”
林大海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又缩回去了。林晚辉扒拉着碗里的红薯，眼皮抬了抬。
“妈。”林晚照放下筷子，“周组长派的活，街道刘主任点的名，一天补助五毛交到您手里。您要是不信，明儿去问周彩凤。”
“问什么问！人家都传到我耳朵里了——”
“传您耳朵里的是啥？我勾搭谁了？孙爱华那张嘴您第一次领教？”林晚照站起来收碗，声儿没高，“她上回说我偷拉链，周组长当面数的数，一根不少。这回说我勾搭人，您要不也找周组长对对词？”
赵秀兰张着嘴，一口气堵在胸口没顺过来。
林晚照把碗摞好，转身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票子，展平了搁在赵秀兰手边。“补助，您收着。午饭我没吃上几口，窝头让孙爱华碰掉地了。”
赵秀兰捏着那张票子，半天没动。
夜里，林晚照躺在炕上，手摸过鞋垫底下那块牛皮纸边角。她把铅笔头叼在嘴里润了润，在背面添了一行字：纺织厂，顾，机修，缝纫机跳线。
“顾怀山，机修组副组长，二十六。父亲老车间主任，退下来了。家里就他一个儿子。”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三遍。他知道她省回针的用意，没跟旁人一样盯着她辫子长短、衣裳新旧。他一眼看的是手艺。
这人看中的东西不一样。
她把纸片塞回鞋垫底下，脚丫子踩了踩，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又把笑压回去——不能翘太早，缝纫机还没修呢。
隔壁赵秀兰屋里灯还亮着。隐隐传来她跟林大海的嘀咕：“这丫头……话里话外挑不出错，可我咋觉得不对劲呢？”
林大海闷声回了句“我觉得挺好”，被赵秀兰一声“你懂个屁”截断。
林晚照翻了个身，把被角往肩头掖了掖。五毛钱她一分没留，可顾怀山那句话她留了。
改天拿来你帮看看。
她等的就是这个“改天”。
第8章 一台缝纫机换一句承诺
顾怀山真把缝纫机搬来了。三天后的清早，他扛着那台蝴蝶牌旧机子往服装组门口一搁，铁架子磕在青石板上“哐”一声。
“厂里淘汰的，修好了就归你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彩凤从门里探出头，一瞧是机修组的顾怀山，脸上立刻堆了笑：“哟，顾组长，这怎么话说的？”
“厂里清库房，这台跳线没人要，搁着占地方。”顾怀山拿袖口蹭了蹭机头上的灰，“周组长要不嫌弃，给组里添个家当。”
周彩凤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扭头朝屋里喊：“晚照，出来瞧瞧！”
林晚照放下手里裁了一半的袖片，走到门口。她没先看顾怀山，上手就摸机器——摇轮转了一圈，梭床偏了半丝，压脚板底面有毛刺，定位钩差了一线。毛病不大，都是调校上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顾怀山：“你这机器修好了搁我这儿，算谁的？”
顾怀山被这话问笑了，两条浓眉往上一挑：“修好算你的，修不好我搬回去。”
“那行。”林晚照转头冲周彩凤点了个头，“周组长，我试试。”
当着一组人的面，她把机头翻倒，卸梭床、拆压脚、拿细油石蹭毛刺。孙爱华端着茶缸子凑过来瞧了一眼，嘴上没忍住：“哎哟，组里还管修机器呢？这算加班还是算学雷锋？”
林晚照手里螺丝刀没停：“孙姐放心，不占你计件时间。”
孙爱华脸一僵，茶缸子一搁，回自己位子上去了。胖嫂子在旁边捂着嘴乐。
林晚照低头干自己的活。校定位钩最费工夫，得拿小锤一点一点敲，劲儿大了断，劲儿小了偏。她手稳，眼准，前世在流水线上练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半丝的偏差。四十分钟后，装好摇轮一踩——嗡。
轻，匀，带着缝纫机特有的那种细密的嗒嗒声。她拿块废布试了道线，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
“好了。”她拍拍手站起来。
围观的人散了，周彩凤试了两把，嘴咧到耳根，撂下一句“放窗边采光好”就回了办公室。屋里人各干各的去了，就剩顾怀山没动。
他从兜里摸出张叠好的《人民日报》，四四方方，边角压得板板正正。
“看看这个。”他把报纸摊在缝纫机台面上，手指点了点一篇社论的标题——《关于加强城市街道工业的几点意见》。
林晚照凑过去看。顾怀山压低声：“往后街道办加工点，厂里要挂钩扶持。缺机器，缺技术，都能申请。”
林晚照盯着那几行铅字，后脊梁骨一阵发紧。前世她就是不知道这些门道，在服装组傻干三年，别人都转正了她还在计件。后来政策一变，那些早早挂上钩的加工点全成了正规厂子，她连口汤都没喝上。
这回不能再瞎干。她把报纸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面上不动声色，只把缝纫机擦干净，从自己工具箱里掏出块干净抹布蘸上机油，把机头、梭床、面板抹了个遍。
“机器放我这儿，我替你管着。”她说。
顾怀山靠在门框上，没走的意思，眼睛跟着她的手转了半天，忽然来了句：“那我算你什么人？”
林晚照擦机器的手没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给我修机器的师傅——师傅有空常来指导。”
这话软中带硬，亲热里划着线。顾怀山愣了愣，随即嘿地笑出声，挠了挠后脖颈，拎起空工具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晚照正低头穿线，眼皮都没抬。
第二天晌午，一个半大小子跑进服装组，手里捧着个纸盒子，往林晚照台面上一搁：“顾组长让送的。”说完撒腿就跑。
盒子里一罐缝纫机油，一把不锈钢尺。机油是上海货，钢尺足有三十公分，刻度锃亮。
胖嫂子凑过来“啧啧”两声。林晚照把东西收进工具箱，说了句：“组里的公家东西。”
可巧赵秀兰来给林晚辉送鞋，在门口撞见那半大小子跑出去，进门就盘问：“谁送的？送的啥？”
“顾组长给组里配的工具。”林晚照把工具箱一合，“妈，您看看晚辉这鞋，帮子都开胶了。”
赵秀兰的注意力果然被引过去，拎着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可走的时候还是撂了句话：“别给我打马虎眼。”
这话搁前世，林晚照能翻来覆去琢磨半宿，怕她妈生气。这回她只当耳旁风。
真正让她睡不着的，是另一层。夜里躺在炕上，她翻过来翻过去，被窝焐热了又晾凉。顾怀山家就他一个儿子，父亲是退下来的车间主任，家里人口清静。这人手上有技术，说话办事稳当，是良人，能托底。
可她林晚照要的不是嫁过去当少奶奶。她要借这层关系，把加工点的门路彻底打通。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把话术排了一遍——下回见面，得把三件事递到顾怀山耳朵里。头一件，街道办点，得有人牵头。第二件，厂里扶持，得有人递话。第三件，她林晚照想牵头，缺的就是这么个递话的人。不能直说，得让他自己琢磨出来。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急他越端架子。
她翻了个身，脚丫子碰到床底鞋帮。鞋垫底下压着那张牛皮纸，纸上记的“纺织厂顾机修缝纫机跳线”几个字，拿手隔着一层布也能摸出个大概轮廓。
窗外赵大娘咳嗽一声，紧接着跟李婶搭上了话：“秀兰家灯还亮着呢，她家闺女这两天回来得晚啊。”
林晚照把被角一掖，合上眼。
亮着呗。她妈那盏灯，替她照着呢。
第二天清早，林晚照把钢尺搁在裁案最顺手的位置，机油罐子摆在窗台阴凉处。孙爱华来得早，一眼瞅见罐子上“上海制机”的标签，拿起来晃了晃：“这油不便宜吧？组里经费批的？”
“顾组长说算厂里扶持。”林晚照头也没抬，尺子压着布边一划，粉线笔直。
“扶持？”孙爱华把油罐子撂回去，话里带酸，“顾组长倒是热心肠，三天两头往咱们组跑。”
胖嫂子正好进门，接了话茬：“孙姐，你要有这热心肠的熟人，也让人送一罐来。”
孙爱华哼了一声：“我可不占这便宜。”
林晚照剪子收住，抬头看她：“孙姐，这机器修好了组里使，谁踩都一样。你要是嫌油好，回头你那条线不用就是。”
孙爱华噎住，咕哝着“谁嫌了谁嫌了”回位子上去了。周彩凤在隔间里咳嗽了一声，屋里安静下来。
晌午吃饭，胖嫂子端着搪瓷碗凑过来，拿筷子头点了点林晚照胳膊：“晚照，你跟顾组长先前认得？”
“不认得。”林晚照扒了口饭，“他给厂里跑街道，我修机器，就这点交道。”
“那他可不像光给组里跑腿的。”胖嫂子压低嗓子，“我瞅他那回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林晚照停了停筷子：“嫂子，他要真不一样，下回你替我问问他，扶持加工点这事，厂里卡不卡手续。”
胖嫂子一愣：“你自己问呗。”
“我问他，他说了算；你问他，他得说人话。”林晚照笑了一下，“组里的事，谁问不一样。”
胖嫂子咂摸过味儿来，嘿嘿一乐：“你这丫头，绕弯子使唤人。”
下午赵秀兰又来了，这回没进门，站在门口喊林晚照出去。林晚照放下软尺走到外头，赵秀兰手里捏着双新纳的鞋底，先递过来，才开口：“早上送油那小子，我打听了，是机修组顾怀山隔壁邻居家的老三。你跟我说实话，他老给组里送东西，图什么？”
第9章 准婆婆上门
林晚照蹲在地上画粉线，听见门口有人问“这儿是不是街道服装组”，头也没抬。她正给胖嫂子示范一种套裁法，两件小孩褂子拼着裁能省出半尺布，粉笔尖在灰布上走得飞快，嘴里念叨：“袖子搁这儿，前襟错半寸，剩下的边角够个兜。”
等她比完最后一刀站起来，裤腿上沾着粉笔灰，手背蹭了道白印子。门口站了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件半新不旧的灰蓝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那儿看了足有五分钟没吭声。
周彩凤从隔间探出头，先认出了人，手里的铅笔掉在簿子上：“张嫂子？你咋来了——”
张桂芬摆摆手，没接周彩凤的话，径直走到林晚照跟前。她弯腰拿起裁案上的样板，翻过来调过去地看，手指头顺着省出来的布边摸了一遍。屋里几个女工都停了缝纫机。
“姑娘，你这省出来的布料，算谁的？”
林晚照愣了一下，粉笔在手里攥了攥：“算组里的。按件计酬，省下的料不归我。”
张桂芬“嗯”了一声，把样板搁回去，又问：“那你还费这个劲教别人？”
林晚照低头接着划线，尺子压住布边：“我一个人省，顶多快一时。全组都省，组里的活才接得多。活多了，人人有份。”
张桂芬盯着她划了三道线，没再说话，扭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裁案，那摞样板整整齐齐码着，每一张上头都用粉笔标了省的尺寸。
人一走，屋里就炸了锅。
孙爱华从缝纫机后头直起腰，拿手扇了扇领口，嘴撇到耳朵根：“这是相看儿媳妇来了吧？人家可是纺织厂的干部家属，男人当主任那会儿管着几百号人，看得上咱这土窝窝？”
胖嫂子拿胳膊肘捅林晚照：“你倒是说句话呀。”
林晚照把裁好的布片摞起来，拿针别了别：“孙姐说得对，人家是干部家属，咱这土窝窝高攀不起。所以下批手套的单子，孙姐你得多出两打，周组长刚接的活儿，赶不出来咱这土窝窝就得喝西北风。”
孙爱华脸上的得意僵了半边。
周彩凤在隔间咳嗽一声：“都干活。张桂芬同志是来看看加工点生产情况的，街道安排，别瞎传。”这话说完她自己先起身出了门。
林晚照没接茬。她心里门儿清：这一关考的不是手艺。张桂芬问的那两句——料钱归谁、教人图啥——问的是心眼。她要的儿媳，得会算计但不藏私，能持家又不眼皮子浅。
傍晚收工，张桂芬在巷口截住周彩凤说话的声儿飘过来：“……那姑娘，家里啥情况？”
林晚照没回头，把围巾往脖子里掖了掖。三天后晌午，顾怀山在服装组门口堵住她，手里拎着个帆布工具包，脸上那意思不太自然，耳根子泛红。
“我妈说，让你上家里吃顿饭。”
他顿了顿，补了句：“周组长也去，还有街道刘主任。”
林晚照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什么时候？”
“后儿个星期天。我妈做饭，你别买东西，空手来就行。”
胖嫂子在门里偷听得直跺脚，等顾怀山走了，一把拽住林晚照的袖子：“你还真敢去啊！张桂芬在纺织厂家属院出了名的厉害，她男人没退下来那会儿，她管着家属队三百多号人，谁家婆媳吵架她一去就压住。”
“那我更不能空手了。”林晚照把围裙叠好塞进布兜，“丢不起那人。”
她回家没提这茬。赵秀兰是从赵大娘嘴里听说的——“秀兰，你家晚照要上纺织厂顾主任家吃饭？人家可就这么一个儿子。”赵秀兰当时正端着一簸箕刨花往灶膛送，差点连簸箕一块儿填进去。
她撂下簸箕，在屋里转了三圈，翻箱倒柜扒出一块压在樟木箱底的蓝布，抖开对着灯看：“这块布我存了六年，本来想给你弟说媳妇用……”
“那就留着给他说媳妇。”林晚照接过来往赵秀兰身上比了比。
赵秀兰急了：“你这孩子——上人家干部家里吃饭，就穿你这身补丁摞补丁的？”
林晚照没应声，拿皮尺绕过赵秀兰肩膀量了一圈，又蹲下去量腰、量袖长。赵秀兰站着不动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搁在围裙兜里。
“妈，先给您做。”林晚照把蓝布对折，粉线一弹，“您穿体面了，我去人家里才不跌份。人家一看就知道，这闺女家教好，当妈的有眼光。”
赵秀兰嘴张了张，没蹦出一个字。半晌挤出一句：“那……那你自己呢？”
“我穿我缝的那件的确良，领子刚收过，挺括。”林晚照拿剪子裁开布边，头也没抬，“新衣裳做出来我先不穿。回头您跟我一块儿去，您穿新的，我穿旧的，人家看着才像那回事。”
赵秀兰举着布愣了半晌，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布往林晚照怀里一推：“随你。”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槛又回头，“那布——你裁仔细点，别糟践了。”
林晚照低头画线。
赵秀兰这人不吃软也不吃硬，吃的是当众递过去的台阶。这块蓝布做成了穿在她身上，比十句好话都管用。张桂芬那儿也一样，上门这一关，看的是你眼里有没有别人、心里有没有成算。妈这块石头得一块一块焐，准婆婆那块，也是一样。
她拿粉笔在裁好的前襟上画了个暗兜位。“妈，袖口要收边还是放边？”
灶房里传来赵秀兰拿水瓢咣当磕缸沿的声儿：“收！收窄点显利索——你手别抖！”
林晚照嘴角翘了翘。三天，够用了。
窗外赵大娘的咳嗽声又掐着点儿响起来：“秀兰家灯又亮着呐——”
赵秀兰在灶房里吼了一嗓子：“我乐意！”
林晚照拿针在头皮上蹭了蹭，蓝线穿过针鼻，扯得笔直。她盘算着，星期天那顿饭不能光带张嘴去，得把服装组下个月的单量、省料比例记在脑子里。张桂芬要是问起来，答得出数才叫真有本事。至于顾怀山——她抬眼看了看门外，天黑透了，巷口路灯底下好像有个推自行车的人影晃了一下。
人影没走，车铃轻轻叮了一声。
林晚照没抬头，手里的针走得更稳了。车铃又叮一声，赵秀兰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拿围裙角擦着手：“谁呀？黑灯瞎火杵人家门口。”
“顾怀山。”外头应了一声，嗓子有点紧，“我给晚照捎个话——我妈说，那天家里没旁人，就周组长和刘主任作陪，让我先跟你们说一声，别多心。”
赵秀兰愣了一下，把围裙往腰后一系，人已经走到门槛上了：“你进来坐。”
“不坐了婶子，车没支稳。”顾怀山在路灯底下站着，手扶着车把，冲灶房方向点了点头，“我妈还说了，让晚照别拘着，家常便饭。”
赵秀兰扭头看林晚照，那眼神头一回没带刺，倒像在掂量什么。林晚照把针别在布上：“知道了。你回吧，路上黑。”
顾怀山应了一声，蹬上车走了。链条响了好一阵才远。
赵秀兰关上门，在灶房门口站了站，突然冒了句：“这后生说话倒稳当。”说完自己觉出不对，又补了句狠的，“稳当也架不住他妈厉害。”
林晚照把裁好的袖片拼了拼：“妈，您刚收的边是窄的，我照着给我自己那件也收窄了？”
“收窄。”赵秀兰坐下来择第二天的菜，指甲掐着豆角筋，掐一下顿一下，“你那天别穿那件的确良了，领子再挺括也是旧的。我箱底还有两尺灯芯绒，黑的，压得住场面。”
第10章 饭桌上的账
林晚照把那件半旧褂子从箱底翻出来，对着窗玻璃照了照。洗得发白，好在板正，领口没毛边。她拿湿毛巾又捋了一遍衣襟。
兜里揣着十六个鸡蛋，布袋子底下还压着个油纸包。鸡蛋是她给王婶改了一件罩衫、一条裤子换来的，王婶非要给钱，她没要，只说要鸡蛋。油纸包里是坏梭床，从顾怀山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上拆下来的，三处毛病：梭尖秃了，弹簧片疲了，摆梭轴磨出沟了。她挨个拿锉刀修过，换下来的坏件用布包好，一块带来了。
顾家门口，张桂芬正在院内杀鸡。见林晚照拎着东西进门，手上血淋淋地一指：“搁灶房去。”眼皮往布袋里扫了一眼，没吭声。
顾老爹蹲在屋檐下拿砂纸磨刨刃，花白脑袋点了下，算是招呼。
顾怀山从屋里出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想接她手里的布袋，又缩回去：“我来。”
“不用。”林晚照把鸡蛋递过去，“给你家添个菜。”顺手把油纸包搁窗台上，当着他面解开，“怀山同志，这机器我修了三处，坏件给您搁这儿，您验验。”
顾怀山拿起梭床翻了翻，锉刀纹路齐整，他咧嘴一笑：“手艺没得说。”
张桂芬端着盆热水进屋放桌上，拿围裙擦手，嘴上不停：“晚照啊，坐。别嫌婶子说话直，你家那情况，我多少听说了些——你妈那个人，啧。”她给林晚照碗里夹了块鸡脖子，“你要真进了我们顾家的门，服装组的活还干不干？”
满桌安静。顾老爹磨刨刃的声儿都停了。
林晚照把筷子一放，正对张桂芬：“干。不但干，我还想牵头，把街道的加工点办起来——厂里扶持政策我打听明白了，缺机器缺技术都能对上。这活儿干成了，不比纺织厂的正式工差。”
顾老爹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口气不小。你凭啥牵头？你一个临时工。”
张桂芬没拦这茬，往顾老爹碗里添了勺鸡汤，那意思明摆着——她也想听。
林晚照从裤兜里掏出牛皮纸账本。封皮上用铅笔画了道竖线，里头一格一格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叔，我念您听。”她翻到最后一页，指头点着第一行，“全组十二个人，手速我偷着记了半个月，快的踩一天出二十三件，慢的十五件，平均十九。按这个数排产，一批活能匀出两成余量。”
翻一页：“料耗——每件罩衫用布七尺二，按周组长教的排料法，我试了三回，压到六尺八，一件省四寸。一批两千件，省出来八十丈布，够再多做一百六十件。”
又翻一页：“机子，组里现有电动缝纫机四台，三台带病，要满负荷跑得添两台。周转金我算了，料钱厂里先垫一半，剩下的一半按件结，头批交活就回笼。”
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搁，直直看着顾老爹：“叔，我不是要当官，我是算过这笔账——办点办成了，顾怀山在厂里脸上有光，我林晚照也有个正经营生，两头不耽误。”
饭桌上静了半分钟。张桂芬手里的筷子悬在菜盘上方，一滴鸡汤从筷尖落回盘子里。
顾老爹伸手：“拿来。”
他把账本接过去，凑到窗边光亮处。老花眼，翻两页眯一眯眼，翻一页又倒回去重新看。看到半截，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指头沾了沾唾沫又翻一页。翻到末了，把账本合上，递给张桂芬。
“这丫头心不歪。”
就五个字。张桂芬接过去翻了两页，目光在“周转金”那行停住，嘴唇动了动，没念出声。合上本子，往林晚照碗里又添了勺菜——鸡腿肉，原先搁在顾怀山碗边的那只。
顾怀山闷头扒饭，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饭后，林晚照抢着刷碗。张桂芬没拦，倚在灶房门口看她洗碗的架势：“你妈在家谁洗碗？”
“我弟要是在家，他吃完了碗一推。我要是不洗，搁到明天还是我洗。”
张桂芬嘴角抽了抽。等林晚照擦干手要走，她忽然问了句：“省下的料，算谁的？”
林晚照手上动作顿了一拍。这话问得刁。她想了想：“第一批活，料是厂里出的，省下的头头是道归厂里。可要论功，得按贡献走——谁排的料谁提的速，账得在明面上记着。婶子您做了这些年临时工，这种事您比我清楚。”
张桂芬没点头也没摇头，回身把灶上那半只没炖的鸡拎出来：“拿回去。跟你妈说，我给的。”
林晚照没推。接过来的时候，张桂芬的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就一下。
顾怀山送她到巷口。路灯昏黄，他手插在裤兜里搓了半天，搓出一句：“我妈那人嘴硬。”
“知道。”林晚照把鸡蛋布袋倒空了，叠平揣好，“你妈那关我过了——她问我的头一句话是‘省下的料算谁的’，不是问我会不会做饭。”
顾怀山怔了怔，突然明白了什么，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那笑里头有点服气。
“走了。”林晚照把鸡往胳膊底下一夹。
“那个——”他在身后喊住她，“加工点申请，我明天递。”
林晚照没回头。嘴角翘了一下，压回去了。
走到巷子拐角，风从秋后的田里灌过来，凉飕飕贴着脸。她把账本从裤兜摸出来，塞进贴身的褂子内兜里，按了按。顾客家老爹点了头，张桂芬还在掂量，赵秀兰那关没真过，赵秀兰嘴里的“你弟往后说媳妇”才是她的底牌。孙爱华那关更没完，报销料那事她迟早再找茬。最要紧的是赵秀兰——她妈要是知道加工点牵头这主意是她出的，能闹到街道去，先下手给她搅黄了。
所以得赶在她妈听说之前，把赵秀兰那头摁住。
两件事，一起办。跟赵秀兰摊牌摊什么，怎么摊，得在回家之前想明白。
林晚照抬头看了看天，秋凉了。她把胳膊底下的半只鸡换了个手，步子快起来。
赵秀兰家灯亮着，门虚掩。林晚照推门进去，赵秀兰正就着咸菜喝粥，见她手里拎着半只鸡，筷子搁下了。
“婶子，鸡是顾家给的，我借花献佛，您尝个鲜。”林晚照把鸡搁案板上，顺势在板凳上坐了，“顺带跟您交个底——街道加工点那事，我打算牵头。”
赵秀兰眼皮一掀：“你？”
“组里十二个人，手速料耗我记了一个月。”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账面我背给您听，您要挑出错来，这事我立马撂下。”
赵秀兰没接账本，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我说句话你别恼。你弟眼看说媳妇，你妈那性子，闹起来街道上谁脸上都不好看。”
“婶子说得对。”林晚照把账本翻到料耗那页推过去，“所以这账我记的是公账，谁排的料谁省的布，白纸黑字。您那份我单列一行——您带出来的手速，组里没人压得过。”
赵秀兰低头看了半晌，手指在“赵秀兰”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下。粥凉了，她端起来一口喝完，碗一推：“你妈那头，你别管。我去说。”
林晚照起身：“那加工点申请——”
“递你的。”赵秀兰把账本合上扔还她，“我丑话说前头，干砸了，我头一个找你算账。”
第11章 先斩后奏的申请书
林晚照把牛皮纸账本往缝纫机台板上一拍，跟周彩凤说了句“周姨，我写份申请”，转身去供销社买了五张信纸。周彩凤手里的划粉停在半空：“啥申请？”
“街道服装加工点的开办申请。”
“你疯了？”周彩凤划粉一扔，“这种事得厂办打报告，你一个临时工——”
林晚照已经拉开凳子坐下了，铅笔头往嘴里一抿，开始往信纸上画表格。
三个晚上。头一遍誊的是设备来源，蝴蝶牌缝纫机三台、飞人牌两台、脚踏式锁边机一台，哪台是王婶家的、哪台是组里公账上记的、哪台是顾怀山帮着从机修组废料堆里淘换零件攒的，一行行列得跟判决书似的。第二遍誊技术保障，她把组里十二个人的手艺摸了个透——胖嫂子锁扣眼快、小朱绷缝直、张姐裁领面省料，连孙爱华踩明线的速度都记上了。第三遍誊产销去向，本地供销社代销多少、邻县集市赶场销多少、散客订做留多少，末尾附一行小字：料耗降一成，月产三百套，可多安置八人。
“牵头人”三个字，她空着。
周彩凤看了半宿，手指头点着“产销去向”那一栏直哆嗦：“你连邻县集市都写上了？谁去跑？你认识那边谁？”
“现在不认识。”林晚照把铅笔收进布兜，“批下来就认识了。”
“你胆子忒大！”周彩凤把信纸往桌上一扣，“这种事得等厂里点头——”
林晚照把茶缸往她跟前推了推：“周姨，等厂里点头，指标早让人抢了。您比我清楚，纺织厂家属区那边上个月就有人递了类似的本子。”
周彩凤不吭声了。她确实听刘玉梅漏过一嘴，说东头老吴家想搞十个缝纫机的点，还没批。
第二天天没亮透，林晚照在顾怀山车间门口堵住人。顾怀山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见她冷呵呵地站在铁栅栏外头，一愣：“这么早？”
“你看看，缺什么我补。”申请往他手里一塞。
顾怀山就着车间门口的灯扫了一遍，眉头先拧上——看到“设备来源”那栏里写着“机修组协助拼装”时嘴角一扯，再看到“技术保障”里连各人手速优势都分了工，牙花子露出来了。
“你比我们厂办秘书写得还周全。”他把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行，我这就往上——”
“别光报。”林晚照拦住他，“你带我去趟街道办，我自己递。”
顾怀山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你去？一个临时工直接递街道？”
“临时工递的才叫‘群众呼声’。”林晚照把围巾紧了紧，“你在旁边站着就行，一句话甭说。”
顾怀山盯着她看了三秒，把剩下半块馒头塞嘴里，自行车推出来一拍后座：“走。”
街道办管工业的老赵正拿搪瓷缸子焐手，桌上一张《参考消息》铺了半面。门帘一掀进来个扎辫子的姑娘，后头跟了个穿工装的小伙子，老赵把报纸折了折：“有事？”
林晚照把申请往桌上一放：“赵主任，我递份开办服装加工点的申请，您给看看。”
老赵没接，先打量她：“哪个厂的？”
“服装组临时工，林晚照。”她也不坐，手扶桌沿，“我算过账，一个点能多安置八个人、每月多做三百套活、料耗降一成。设备是组里现有的，场地街道帮着找间空房就成，产销不用街道操心，供销社那头我去跑。”
老赵茶缸子放下了。翻了三页纸，翻到“设备来源”那栏停住：“这几台机器，产权归谁？”
“归属清楚。”林晚照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这是清单，公家几台、私人入股的几台、退休师傅带机入组的几台，个个签了字。”
老赵看了她一眼，把纸翻到“牵头人”那栏：“空着？”
“等您说能要，我就填。”
老赵靠回椅背，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小姑娘，我坐这屋十二年，头回见临时工自己写申请递到街道的。”他拿手指头敲了敲“担保单位”那栏空的，“街道办点，得有像样的场地，还得有牵头单位担保。你这申请，街道这边先挂着，担保那栏空着，等于废纸。”
林晚照把申请拿回来叠好，脸上没挂相：“您这话我记下了。”
出了街道办大门，顾怀山推着车跟上来：“你没事吧？”
“有事。”她把叠好的申请往兜里一揣，“担保。”
顾怀山脚撑子一踢：“我爸那条线——”
“你爸那条线你回去试试水。”林晚照站住脚，“你爸要是抹不开脸直接应，我另外走一步。”
顾怀山挠了挠后脑勺：“你又要干啥？”
“递话。”
当天中午林晚照没回组里吃饭，绕到顾家那条巷子。顾家院门关着，她没敲，在隔壁邻居家门口喊了个七八岁的丫头出来，给了块水果糖，把一张纸条卷了卷让她塞进顾家门缝。纸条上就两行字：婶，申请我递了，担保想求顾叔帮着说句话。行不行给个回话，不耽误您家。
张桂芬从地里回来捡着纸条，站在门槛上捏着看完，半天没动地方。邻居丫头扒着墙头喊：“张婶，那姐姐让我跟你要个话！”
张桂芬把纸条折起来，声音从牙缝里挤：“知道了。让她等着。”
傍晚收工前，张桂芬真来了。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服装组大门时还没人认出来——她平常不来这种地方。
“林晚照。”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全组十二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周彩凤迎过去：“张姐，有事？”
张桂芬摆摆手，眼睛盯着林晚照：“老顾说，担保的事他去跑。但有一条——”她顿了顿，声不高，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点办起来，账得让街道办派人管，你自己不能沾钱。一分也不能沾。”
林晚照从缝纫机后头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半片袖口：“行。账本公开，谁来看都成。街道派人管账，我管生产。”
张桂芬看了她两眼。那眼神跟那天来组里看套裁时差不多，像在估一块布够不够做件衣裳。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周彩凤送到门口，回来拿眼睛剜林晚照：“你啥时候递的条子？”
“中午。”
“你……”周彩凤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拿划粉在台板上敲了一记，“你这丫头，先斩后奏玩得真溜。”
孙爱华从自己那台机器后头飘过来一句：“哟，还没进门呢，婆家就替你跑腿了。这担保是冲着人去的还是冲着申请去的，谁说得清？”
旁边两个女工肩膀一缩，等着听好戏。
林晚照把袖口往缝纫机上一搁，针头对准线，脚踩踏板试了两针，嗒嗒嗒三声脆响，才抬头：“孙姐，这话您当着我面说，我当您心直口快。要是传出这个门——”她眼睛不眨，“街道刘主任可最烦人说闲话耽误正事。上回您报销料数对不上那事，刘主任可还压着没销案呢。”
孙爱华脸一涨，嘴张了张，缝纫机踩得呼噜呼噜响，再没吭声。
林晚照低头，把申请留底的那份副本从兜里摸出来，对折两折，弯腰塞进布鞋垫底下。鞋垫是她自己纳的，厚实，走起路来觉不出硌。她踩着那份副本，心里跟过了遍筛子似的：担保有了眉目，顾叔去跑，跑得成跑不成两说；可“场地”还没影儿，街道办赵主任那句“像样的场地”不是白说的，得赶在别人伸手之前把空房号下来。赵秀兰那边还瞒着，她妈要是从旁人嘴里听见，能闹到街道去，先一步给她搅黄。孙爱华这根刺今天摁下去一截，报销料那事没完，过几天准冒头。
第12章 灶台边的摊牌
林晚照还没进巷口，就看见自家灶房烟囱没冒烟。这个点儿不生火，反常。
她脚步一顿，隔壁李婶端着簸箕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挤了挤眼，嘴朝她家方向一努，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菜刀。林晚照心里咯噔一下，加快步子推开门，菜刀正立在案板中央，刀尖扎进木头半寸深，赵秀兰背对着她坐在灶前矮凳上，肩膀绷得像块搓衣板。孙爱华在巷口洗菜那句“晚照可了不得，都要当厂长了”，长了翅膀，一个下午飞遍半条街。
“妈。”林晚照把布兜挂门后，伸手关了灶上小火，搬了只小板凳坐到赵秀兰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您问吧，我一句不瞒您。”
赵秀兰猛地转过身，眼睛泛红，张嘴像连珠炮：“你要办什么点？你要当什么长？你一个姑娘家，好好的临时工不做，折腾这些，将来谁敢娶你？”
林晚照没顶嘴。她搓了搓膝盖，低下头：“妈，您说得对，姑娘家折腾这些是不好看。”
赵秀兰嘴唇张着，像一拳砸进棉花堆。那些编排了一下午的狠话全卡嗓子眼儿，胸口那股气从鼻孔里出去了大半，声音低下来：“你……你倒会说话。”
“我不是会说话。”林晚照从贴身内兜掏出折四折的账本，在膝盖上摊平，“我跟您算笔账，您听完再骂。”她手指顺着第一行划下去，“周彩凤，家里仨孩子，老大明年上初中，她男人一个月挣十八块，交完房租剩十一块四。服装组要是不办，她入冬连棉裤都续不上。”
赵秀兰嘴角动了动。
“孙爱华——”林晚照翻一页，“她嘴上不饶人，日子也紧，婆婆瘫炕上三年，药钱月月不落。加工点办起来，她计件手快，能多拿六块。”
“隔壁李嫂，男人去年砸了腰，工分从十个掉到四个。她裁袖片在组里排第二，就是没活给她干。”林晚照把账本翻到尾页，上头歪歪扭扭列着十几户名，“这上头的人您都认得，我没写一个外人。”
赵秀兰的手指原本攥着围裙边，这会儿松开，搭在案板沿上，指节一点一点舒展。
“一个月省下的料，折成钱——”林晚照刚要往下说，赵秀兰抬手止住她：“料钱我懂。我就问你一句。”
“您说。”
“顾家什么门第？纺织厂的干部！”赵秀兰一巴掌拍在案板边沿，菜刀往上一跳，“你倒贴着去求人家跑担保，将来过了门，人家拿这个拿捏你一辈子！”
这话刀子似的，直直扎进林晚照心口窝。她没立刻接话。灶膛里余烬“啪”地爆了个火星。她盯着案板上那道刀痕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声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妈，我求的不是顾家，是厂里那条路。”
赵秀兰斜眼过来。
“顾怀山要是拿这个拿捏我，那这人我还不嫁了。”林晚照把账本合上，往桌上一搁，“可眼下，除了这条路，咱家没别的门路能出头——您指望我当一辈子临时工？”
“没别的门路”这五个字，像拿指甲掐了赵秀兰一下。她眼圈猛地红了，别过头去，拿围裙角按了按眼角。灶房里静下来。窗外赵大娘咳嗽一声，拖了个长尾音。赵秀兰骂了句“听什么听”，声音闷在围裙里。
林晚照没再说话。她起身把灶上温着的水灌进暖壶，又把菜刀从案板上拔出来，拿抹布擦了擦刀刃，放回刀架。
娘俩就这么在灶台边坐着，一个择韭菜，一个搓麻绳。天黑透了，赵秀兰起身去点灯，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铁盒子，漆皮磨得精光。她把盒子往林晚照面前一推：“打开。”
林晚照掀开盒盖——几张工业券夹在布票里，底下压着一沓毛票，五毛的、一块的，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赵秀兰把盒子往她方向又推了两寸：“拿去。算我入股——赚了还我，赔了……赔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回来做针线。”
林晚照鼻子一酸。她从没听她妈说过“入股”这词儿，一个灶台边转了大半辈子的农村妇女，硬生生学着用公家话跟她谈条件。她把毛票点了点，抽出一半按回赵秀兰手心：“妈，钱您留着，我用不着。您这‘入股’两个字，比钱值钱。”她合上盒盖塞回赵秀兰怀里，站起来时弯腰在她妈肩膀上按了一把，“等加工点分红了，我给您换只新铁盒。”
赵秀兰嘴一撇：“谁稀罕铁盒。”
林晚照回屋躺下，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筛子。妈这关算是过了，至少不再拦着，往后在外头办事，家里不会突然扯后腿。可赵秀兰那句“人家拿这个拿捏你”像根细针，扎在心口，翻个身更往肉里钻。
她盯着房梁想了一夜。天快亮时，给自己定了条死规矩：担保是担保，人情是人情，这两笔账不能混着算。顾怀山替她跑腿，她记这份情；可逢年过节该送什么、加工点跟厂里怎么分成，一条一条都得白纸黑字。否则将来在顾家抬不起头，她妈第一个找她算账。
窗外鸡叫头遍，林晚照把被角一掀坐起来。枕下账本她翻到末页，拿铅笔头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顾——担保——街道管账——不混。
她吹了吹铅末，合上本子。今天去组里，得赶在孙爱华之前把场地的事再探一探，赵主任那句“像样的场地”不能干等。
她把本子塞进枕下，摸黑穿上外衣。灶房那头有动静，赵秀兰比她起得更早，锅里的水已经响了。
“起这么早做什么？”赵秀兰没回头，往锅里撒了把棒子面。
“组里今天盘料，得赶在孙爱华前头到。”
赵秀兰搅粥的勺子顿了顿：“你那个场地，街道给话了？”
“赵主任说要看‘像样的场地’，没给准话。”
“像样？”赵秀兰哼了一声，“咱家灶房够不够像样？”
林晚照穿鞋的手停了停。
“东头老韩家搬走半年了，两间空房子，就是脏得下不去脚。”赵秀兰舀粥，碗往桌上一顿，“你去扫出来。街道的人来看，有个正经地儿站着说话，比你空口白话强。”
“妈——”
“别叫妈。地儿是地儿，担保是担保，你自己说的，两笔账！”赵秀兰拿筷子头点了点她，“我跟老韩家婆娘说得上话，钥匙我去借。扫地的活你自个儿干，我没空。”
林晚照端起粥碗，嘴角压不住。赵秀兰瞪她一眼：“笑什么笑，粥堵不住嘴？”
她低头喝粥。赵秀兰坐到对面搓麻绳，搓了两把，又开口：“孙爱华那边你打算怎么弄？她嘴碎，可手是快的。你要办点，第一个得把她拉进来。”
“我知道。”
“光知道没用。”赵秀兰把麻绳往桌上一拍，“她那人，你不给她个明面儿的位子，她背地里能给你搅黄三回。你给她个组长的名头，她那张嘴就替你去说别人了。”
林晚照把碗放下：“妈，您这脑子比我账本好使。”
“少拍马屁。我这是几十年跟人打交道打出来的。”赵秀兰起身收碗，“老韩家钥匙晌午前我给你拿回来，你下午带人去扫。扫不干净别回来吃饭。”
林晚照跟着站起来，把板凳往桌下一塞。赵秀兰从她身边过，脚步忽然慢了下：“那个顾家——”话到半截，摆摆手，“算了，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林晚照看着她妈端着碗进了灶房，水声哗啦响起来。
第13章 厂房里的暗桩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缝里先漏出一股霉味。林晚照手腕一拧，推门看见的却是一出好戏——孙爱华正领着一个黑瘦男人把两架旧案子往墙角挪，案脚磕在水泥地上，滋啦一声刺耳。
“晚照啊。”孙爱华拍着手上的灰转过身，脸上那笑跟贴上去的差不多，“我表哥，李金贵。他以前在公社管过两年库房，手紧，过来说道说道。点办起来，总得有人管料吧？”
李金贵搓了搓手，朝林晚照哈了哈腰，露出两排黄牙：“大妹子，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秤杆子看得准。一斤料出多少活，我一眼能估个差不离。”
林晚照没接这话，往屋里走了一圈。工具房不大，两间打通，靠窗两排案子，顶上吊着两盏落灰的日光灯管。她拿脚尖踢了踢墙角的碎砖头，北墙根底下码着一堆麻袋，鼓鼓囊囊。
“这是厂里原先存的料？”她弯腰掀开一角，指头捻了捻布面，手感一过，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孔雀蓝底子，白点子，上个月组里报损的那批次布，五匹整。周彩凤当时亲口说“按规定报废拉走”，拉走的货怎么又回来了？
“哦，那个啊。”孙爱华抢着开口，声调往上拔了半截，“厂里清理仓库，说暂时搁这儿，回头统一处理。”
林晚照把麻袋角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笑模样一点没掉：“管料好啊，正缺个细心人。不过孙姐，咱这点的规矩是账目公开，料进料出都过秤。回头街道办还得派人来核——刘主任亲自抓的事，马虎不得。”
李金贵脸上的黄牙收回去半截，拿眼瞅孙爱华。
孙爱华嘴角抽了一下，硬撑：“那是那是，按规矩来。”
“那先忙。”林晚照把钥匙揣兜里，往外走两步又回头，“北墙那堆麻袋别动，等街道的人看过再说。厂里报废料的手续，得对得上号。”
出了门，秋风灌进领口。她没回头，步子稳得很，心里头把算盘拨得噼啪响——五匹次布，按废品价走是八毛一匹，当正品转手就是三块二，差价一倍多。孙爱华抽两成，李金贵拿大头。这笔账，周彩凤经的手。
当晚收工，林晚照没回家，在巷口截住周彩凤。
“周姨，说个事。”她把周彩凤拉到墙根路灯底下，声音不高不低，“工具房北墙那五匹次布，怎么回事？”
周彩凤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烙饼，一听这话，饼差点掉地上。“你……你看见了？”
“我摸了一把。孔雀蓝白点子，上月三号报损的那批。”林晚照盯着她眼睛，“报损单上您的签字，废品站的回收章呢？”
周彩凤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把烙饼往兜里一塞，搓着手说：“晚照，姨跟你说实话，你可别——那布是孙爱华撺掇她表哥买走的，走的废品价，八毛。她说转手就能当正品卖，三块二好出手。赚的差价……她抽两成，我——我当时糊涂了。”
“您拿的那份呢？”
“我一分没见着！”周彩凤急得嗓子都细了，“她说先欠着，回头一起算。我后头越想越怕，可东西都拉走了，我咋说？”
林晚照靠在墙上，月光照她半张脸。“周姨，这布要是进了加工点，将来核账核出问题，单子上是您的签名。背黑锅的是您，孙爱华顶多落个‘不知情’。”
周彩凤脸刷地白了，手里的烙饼彻底攥成了团。“那咋整？晚照，你脑子好使，给姨想个法子，别闹大，闹大了我这组长别干了。”
“行，我给您留台阶。”林晚照直起身，“但孙爱华这个雷，得拆。您当她表哥管料是为加工点好？料在他手里，账还不得他说了算？到时候这批布走了暗账，您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彩凤咽了口唾沫，点头如啄米：“听你的，都听你的。”
第二天上午，组里的人来得齐。林晚照找顾怀山借了辆板车，把五匹布从工具房北墙根底下搬出来，往院子当中一码。日头底下，孔雀蓝底子白点子扎眼得很。
孙爱华正在机器上跑线，听见院里动静跑出来，一看那布码在当院，脸僵在半道。
“孙姐来得正好。”林晚照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呵呵的，嗓门不高不低，正好让院里院外都听见，“您表哥心细，昨儿替咱把报废料归拢到一块了。不过这批料手续不全，进不了点的账——我昨天跑了趟街道，人家说了，报废料得有回收单据才作数，没单据的货，谁动的谁签字画押。”
她顿了顿，眼睛扫了一圈围过来的女工，最后落在孙爱华脸上。“料先退回库房补单据。等手续齐了再议怎么处理。”
孙爱华一张脸从白转青又转红，嘴张了两回，头一回蹦出半句“你——”，第二回拿手掸了掸裤腿，扭头朝李金贵吼：“还杵着干啥？搬啊！”
李金贵黑脸上油汗直冒，一声没吭，低头把布往板车上码。院里没人说话，就听见布匹蹭板车的沙沙声。
胖嫂子蹲在门槛上嗑瓜子，嗑得格外响。孙爱华从她跟前过，她吐了片瓜子皮：“哎哟孙姐，这布真好看，可惜是次品。”
孙爱华脚下一绊，差点踩进泥坑。
周彩凤站在库房门口，拿围裙角擦了好几回手，看李金贵把布搬进去了，才长出一口气，朝林晚照投来个“谢了”的眼神。林晚照冲她微微一点头，转头回了机器边上。
下午踩缝纫机的时候，胖嫂子凑过来递了块烤红薯：“妹儿，那批布到底咋回事？”
“手续不全，退回去补呗。”林晚照咬了口红薯，热乎气儿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嚼着红薯含含糊糊地说，“嫂子你那车活赶完没？赶完了我帮你锁扣眼。”
胖嫂子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嘿嘿笑着走了。
林晚照低头踩机器，针走得飞快。面上稳当，心里那根弦一点没松——她昨天压根没去街道。五匹布说大不大，可“报废料私卖”这五个字捅出去，孙爱华顶多掉层皮，周彩凤的组长位子准保保不住，加工点的审批也得跟着黄。她拿“街道”的幌子压人，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孙爱华那性子，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回去关起门来一琢磨，能不打听？
万一她去街道问一嘴，发现刘主任压根不知道这事——她林晚照假传圣旨的罪名，比私卖次布还大。
这谎得圆。圆得赶在孙爱华醒过味之前，把场地和规章真真正正坐实了。规章一上报，街道就得派人来核；核的人一到，她那句“街道说的”就变成真的了。至于孙爱华——林晚照把红薯皮扔进灶膛，火苗蹿了一下——要么老老实实归她管，要么滚出去。反正加工点章程上白纸黑字，管料的必须是组里推举、街道备案的。孙爱华那表哥？连组里名册都上不去。
机器又嗒嗒嗒响起来，日光灯管嗡嗡了两声，亮得比往常稳当。林晚照把一片裁好的袖片翻过来，拿划粉在上头标了个记号——明天得先跑街道，赶在孙爱华前头，把“街道说的”这四个字，变成真事。
第14章 霜降夜的账
霜降那晚，林晚照把灶房门从里头插上了。
油灯芯拨到最小，豆大的火苗刚好够照亮桌面。桌上一东一西摊着两样东西：旧报纸糊封面的高中课本，边角磨得露出毛茬；另一张白纸上头写了半截“加工点规矩”，头一条“计件按手速分三等”刚写完，笔尖悬在“三”字上头，迟迟落不下去。
夜里十点以后才能看书的规矩，是她自己定的。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不敢开——赵秀兰睡觉轻，见灶房亮灯准得推门进来问“熬油呢”。翻了不到十页数学，脑子里全是明天要跑的几个点：街道办催场地、周彩凤要料单、孙爱华那边得再敲打一回。她又把纸翻回规章草稿，写了两行，回头去看数学题：一元二次方程跟天书似的，前世那点底子早就还给老师了。
书看了半页，规章写了三行。两样东西轮着往她手里抢工夫。
她搁下笔，搓了把脸。指甲缝里还嵌着划粉的白印子，那是下午裁料留下的。白天服装组的活计不敢松——她要是手慢了，头一个挑刺的就是孙爱华，到时候加工点的事还没批，先折了在组里立下的规矩。
第二天傍晚，周彩凤把她叫到库房门口，递料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对啊，发青。”
“没睡好。”林晚照接过料单，低头点拉链。
“连着几天了。”周彩凤把簿子一合，压着声，“晚照，我多嘴问一句——你晚上忙什么？”
“瞎忙。”她抬起头笑了笑，“周姐您放心，白天误不了事。”
周彩凤没再问，只是转身时嘟囔了句“别把自己熬垮了”。
当天裁料就差点出事。直尺压下去，划粉刚要落，眼皮猛地一沉，手一哆嗦，粉线歪出去半寸，险些切到布边。她惊出一身冷汗，拿橡皮把粉印擦掉重划，手按在台板上稳了好一会儿。打那以后她给自己立了条死规矩——裁料之前先上院子里跑两圈，把困劲跑散。
可夜里坐回灶房，那杆秤又在心里晃：加工点这条道，看得见摸得着，场地、规章、人手，一件件往前推就有回响。另一条道呢？她连个准信都没有。前世恢复高考是哪一年她记得死死的是七七年，可眼下才是七二年，中间隔着整整五年。五年里政策会不会变？她前世就是听人说“再等等”，等没了师范名额，等没了半辈子。万一押错了，这五年白熬的夜、白熬的油，找谁算？
这念头一连缠了好几天，夜里对着书，字都成了浮在油面上的蝌蚪。
转折在顾怀山送外包清单那天下午。他照例把单子搁在缝纫机台面上，顺嘴交代几句交活的日期。手撑着桌沿时，眼睛扫到那张混在一起的草稿纸——左边是“计件分三等”，右边歪歪扭扭列着“X²-5X+6=0”。他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临走从兜里摸出本《新华字典》搁桌上。封面卷了边，书脊拿胶布缠过两回，一看就是翻了很多年的旧物。
“我念书时候的，字都认不全，搁着也是搁着。”
说完推门就走，跟平常送完料单没两样。
林晚照把字典拿起来，翻到扉页，上头有一行铅笔小字，笔迹用力到把纸背都印出了槽：“厂里最近有个工农兵学员推荐的名额，卡得很死，我没份儿。你要真想往上走，这条路怕是走不通。”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我没份儿”三个字上停住。他不劝她，不拦她，连句“你行不行”都没问，只把实情撂在她面前。这条路走不走得通，让她自己拿主意。
这一夜她反倒睡踏实了。躺下之前把钟点重新劈开：前半夜看书，后半夜写规章，天亮前眯一个钟头，脑子反而比熬到半夜还清楚。
第三天傍晚，她把规章改到了第三稿。末页添了一条：“点里谁想学文化，收工后点灯看书，不撵人。”写完自己先乐了——这条规矩给谁立的，全临水县只有她自个儿心里清楚。孙爱华要是瞧见，准得说“装模作样”。可她还是把这条誊进了正稿，一个字没省。
第一批外包活缝完的第二天，她把货交到顾怀山手里。厂门口风大，她把围巾往下压了压：“字典我收了，回头还你本新的。”
顾怀山低头点货，摆摆手：“不用还。我那本搁着落灰。”
“那我拿什么抵？”她接过签收单，随口问了句。
“你手艺抵了。”他把签好的单子撕下一联递过来，顿了顿，补了一句，“下批活工序复杂点，单价我按高的报，你接得住。”
这话里没带一个“帮”字，可她听得明白——他在用自己的法子给她添把火，却不替她拿主意。
两个人都没再提那行铅笔字。林晚照把签收单折好揣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那杆秤在心底又添了颗砝码：这人说话办事，靠得住。
可靠得住归靠得住，她回灶房就在规章誊清稿的边角上加了一行小字：担保是人情，账不能混。写完了拿浆糊粘死，压在新做的账本封皮里头。
霜降后的风从门缝钻进来，油灯苗晃了两晃。林晚照把字典翻到“考”字那一页，夹了片干树叶当记号，跟数学课本并排放好。明天要办的事列了三件：去街道递规章正本、给孙爱华透个组长的口风、问老韩家房子的租期能不能再宽限半月。
她吹了灯，伸手不见五指里摸到门闩，刚要拔开，院里忽然传来赵秀兰的声音，不高不低正正好够她听见：“老韩家婆娘说那空房有人惦记上了，你再不去占住，过了霜降就归别人。”
林晚照的手悬在门闩上。她没吱声，等赵秀兰脚步声远了，把门缝拉开一条线，夜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
“妈，”她对着黑漆漆的院子轻声问，“房子要是占不下来，这摊子还办不办？”
灶房静得只剩风刮窗纸的沙沙声。
赵秀兰没答这话，脚步声却折回来了，隔着门板撂下一句：“办不办，你心里那本账比我会算。”顿了顿，“我不管你熬灯，别把身子熬没了就行。”
林晚照把门闩拔了，拉开门。赵秀兰已经走到院当中，手里还攥着个手电筒，光柱在腌菜缸上扫了一下。“房子的事，”林晚照追出去半步，“老韩家那头，您替我说句话？”
“我说？”赵秀兰转过半张脸，“人家问的是你租来做什么，我替你编？”
“照实说。”
“照实说就是办加工点。”赵秀兰把手电关了，院里只剩灶房透出去的那条昏黄，“你连规章都没递上去，人家信你？”
林晚照没接碰儿，回屋把规章正稿抽出来，在封皮上补了一行“承租用途：服装加工，不扰邻不囤料”。油灯下又看了一遍，吹了，锁门。
第二天一早先奔街道办。办事员老陶翻到第三页就卡住：“你这条‘收工后点灯看书不撵人’，跟加工点有什么关系？”
“没活的时候不能让人闲着坐冷板凳。”
“这写的可是学文化。”
“点里给个灯，学不学在个人，我又不开课。”她把“不撵人”三个字往老陶眼前推了推。
老陶拿指甲弹了弹纸角：“行，这条我记上，回头上头要是问，你自己说去。”公章还没盖，但把正本收了，给了张收回执。
出门她拐去老韩家。老韩婆娘正蹲门口择霜打过的白菜帮子，头也没抬：“半个月？你上回也是半个月。”
“这回房租先付一半。”
第15章 开张头一单
白漆木牌挂上去那天，周彩凤退后三步端详，嘴里念叨：“顾老爹这笔字，比街道办门口那块还周正。”
“街道服装加工点”——七个字，描了两遍漆。林晚照拿袖子蹭了蹭牌角没干透的漆点，心里算着日子。牌子挂出来，活就得接住，接不住比不挂还难看。
头一单来得比预想的快。纺织厂供销科的人夹着牛皮纸袋进门，往台板上一撂：“一百二十套工作服，十天交货。”
周彩凤送走人，拆开袋子一看，手先抖了。“十天？一百二十套？”她扭头冲车间喊，“咱们缝纫机几台？”
“连借带凑，五台。”胖嫂子掰着手指头报数，“三台是组里原来的，一台从我家小姑子婆家借的，还有一台——”
“还有一台是顾怀山从机修组淘的废铁，我擦了两天。”林晚照把账本往台板上一摊，“嫂子，别数机器了，数人。十二个，全须全尾，一个不少。”
周彩凤急得直搓手，在台板前头来回踱，绣花鞋底蹭得水泥地沙沙响：“这哪做得完？这哪做得完？”
林晚照翻开账本新页，拿铅笔头画竖线。“裁料归我，一人包圆。锁边谁手快谁上——胖嫂子，你一天能锁多少？”
“手不离机，一百八。”
“那就一百五算你的数，剩三十给孙姐搭着。”她不等孙爱华开口，往下划，“缝制分三组，一组四十套，谁组里先完谁帮后进的。熨烫打包，李嫂你来。”
“我腿脚慢——”
“坐着干的活，你比谁心细。”林晚照抬头，“我自己两头跑，裁完料就上手缝后领。后领最难做，我包。”
周彩凤停下步子：“你裁料加后领，一天睡几个钟头？”
“组长，先算活，再算觉。”林晚照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十天交货，第一百二十套缝完我请大家喝红糖水。”
头三天顺顺当当。林晚照裁料裁到手腕发酸，夜里回家拿热毛巾敷，赵秀兰路过瞟一眼：“才几天就熬不住了？”
“熬得住。头三天的料裁出来了，比计划快半天。”
第四天出岔子。孙爱华那组交上来的锁边活，林晚照一翻，脸色沉了——五十来件，一半跳线，线头支棱着，锁边歪歪扭扭，有一截干脆把布面扎抽了丝，抽成菊花状，返工都没法返。
胖嫂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布丝一抽，前片整废了，料不够补啊。”
林晚照把废件摞一摞，往孙爱华机器台上一搁：“孙姐，来一下，厂房后头。”
孙爱华跟出来，手插在围裙兜里，下巴先扬起来：“我那是机器不行，一针快一针慢的——”
“机针钝了硬用，把布扎抽丝了。”林晚照声音不高，厂墙外头有辆拖拉机突突突过，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从柴油味里挤进来，“孙姐，这批活砸了，点就得关。关了，十二个人一块儿喝西北风，你手再快也没处使。”
“你少拿大帽子扣我。”
“我扣你什么了？”林晚照往前半步，“你要心里有气，冲我来，骂我抢你风头、骂我巴结顾家，都行。别拿活撒气——这是十二个人的饭碗。”
孙爱华嘴还硬：“我那是机器不行。”手却从兜里抽出来了。
林晚照没接话，转身回厂房，到自己机器跟前弯下腰，拿改锥把机针卸了。她捏着那根针走回来，塞进孙爱华手心：“我的好针，刚磨过的，你用。坏针搁我这儿，我来磨。”
针鼻上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孙爱华捏着，脸上那层横肉僵了僵，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回去把能返的返了。”
“返四十件，够了。”林晚照说，“你手快，来得及。”
孙爱华往厂房走，走出三步，脚步顿了一顿，没回头：“你那针——我使完了还你。”
“使着吧。”
第八天，一百二十套差最后二十套。厂房里缝纫机踩得跟下雨似的，嗒嗒嗒连成一片。顾怀山领着厂里质检的人推门进来，没打招呼，直接奔成品堆。
质检员老赵，戴一副断了一条腿拿胶布缠着的眼镜，抽了孙爱华那组返工过的活，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从兜里掏出一片放大镜，对着针脚照。
厂房里没人说话。孙爱华手里的活停了，眼睛瞟着老赵的嘴。
“针脚比厂里正经车间还匀。”老赵把放大镜收进上衣口袋，“你们这后领谁做的？弧线走得不跳针，有点意思。”
林晚照把手里的活翻了个面：“我做的。”
“下回厂里做衬衫，后领我报你名字。”老赵拍拍手，转身走了。
顾怀山在边上冲林晚照挤了挤眼，跟出去送人。送到厂房门口，他折回来，在门框那儿站了站，等老赵走远了，才压低嗓子喊了声：“晚照，过来一下。”
林晚照放下剪子出去，手上还沾着划粉末。
“好消息坏消息。”顾怀山拿脚尖踢了踢门槛上的木屑，“好消息——你们这单做得漂亮，老赵回厂里肯定替你们说话。厂里下回打算加量，三百套打底。”
“三百套？机器不够。”
“那你得想辙，我只管传话。”他顿了顿，嗓子又压低一截，“坏消息——我妈让我问你，年前是不是该把事定下来。她这话递到我这儿，我没敢应。”
林晚照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得问晚照自己的意思。”顾怀山看她一眼，“我妈原话是‘那丫头主意正，你拿不住’。我说拿不住就别拿，商量着来。”
林晚照没急着接。张桂芬这是拿“定亲”试她——年前把事定下来，加工点刚起头，人先归了顾家，往后这摊子是顾家的还是她林晚照的？老人家的算盘不响，可珠子拨得明白：先把人拴住，再谈别的。
“你回去告诉婶，”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尖的划粉，“年前点里还有两批活。等这批活交完了，我正经上家去一趟，把话说明白。”
“说什么？”
“说加工点归谁管，我挣的钱怎么算，婚前讲清楚，婚后不打架。”她看他一眼，“你怕不怕听？”
顾怀山笑了一声：“我怕什么，我妈那关你自己过。”
“我自己过。”
第十天傍晚，最后一批成衣熨完、叠好，一百二十套整整齐齐码在厂房台板上，蓝灰蓝灰摞成墙。周彩凤数了三遍，第一遍数出一百一十九，惊出一头汗，第二遍在一百一十八跟前卡住，第三遍胖嫂子帮她一起数，从最底下抽出一件被压住没点到的，才凑齐一百二。
数完，周彩凤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腰抵着台板腿，直喘气：“我的老天爷，下回给三百套，咱得先把机器备齐。”
林晚照蹲下来，把脚上的布鞋脱了，掀开鞋垫，从底下抽出那叠纸——加工点申请副本、账页、还有一张记着考期传言的纸条，纸边全磨毛了。她把纸捋平，重新塞回去，鞋垫压实了，脚一蹬。
“组长，明天我去趟街道，把加工点正式备案的表填了。”
“你不是递过了？”
“递的是申请。这回递的是备案——活干完了，得让街道知道咱交得出货。”
周彩凤摆摆手：“你去你去，反正你腿快。”
林晚照站在厂房门口，看天边最后一抹亮烧成暗红。她把事在脑子里排了个先后：顾家要定亲，得先跟张桂芬当面把账说清；赵秀兰那儿要交代，她妈这阵子嘴紧得很，越紧越说明心里在盘算；孙爱华这根刺今天算是摁下去半截，可她那表哥李金贵吃了亏，保不齐从别处冒头；厂里的活接得住，三百套的机器还没影儿。
第16章 春雷一声
一九七八年冬，灶房里的油灯芯短得快要够不着油面了。
林晚照把顾怀山前天送来的那沓旧报纸摊在案板上，一张一张翻——包东西用的，他说是厂里资料室清出来的，她本打算裁了糊墙。翻到第三张，《人民日报》二版右下角，豆腐块大一块消息，老五号字挤得密匝匝：恢复高考。
她捏着报纸，十个指头全木了。跟七二年赵秀兰逼她签放弃书时一个抖法——那回是怕，这回是……她说不上来。灶膛里余烬暗红，映得报上那几个字一跳一跳。她站在灶房里，从后半夜站到鸡叫。
第二天一早，她把周彩凤堵在加工点门口。
“点交给你管。排班表、账本、质检条规，全在台板底下抽屉里。”一沓子纸拍在缝纫机台面上，“三个月，我考完就回来。点要是砸了，我赔。”
周彩凤手里半块红薯差点掉地上：“点才开张你就撂挑子？”
“不是撂挑子。是腾手。”林晚照把排班表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密密麻麻标着每个人擅长哪道工序，“你手艺比我稳，管人比我面软——你镇不住孙爱华，可你压得住活。三个月，就三个月。”
孙爱华从自己机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嘴角挂着冷笑：“考大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林晚照头都没回，把账本往周彩凤怀里一塞：“月底盘存你盯着，胖嫂子记数，孙姐核数——三个人对上了再报街道。”
孙爱华那声冷笑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备考比做生意苦。白天她在点里盯半天活，下午回家啃书，夜里熬到后半夜。人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赵秀兰蒸的窝头她掰半个揣兜里当晚饭，另半个给林耀祖——赵秀兰看见了，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
张桂芬是第三个来的。
头一回拎了半斤红糖，说“来看看点里忙不忙”。第二回带了两双纳好的鞋垫，说“怀山脚汗大，你帮着收着”。第三回干脆坐了一下午，看林晚照踩缝纫机，嘴里东拉西扯：“女人啊，识几个字够用就行。读那么多书，家里灶台谁看？孩子谁带？”
林晚照把当月利润点出来——八十三块六——当着张桂芬的面拍在周彩凤手上：“入公账。下月进料从这儿支。”
张桂芬盯着那叠毛票，嘴张了张。八十三块，顶顾怀山两个月工资。
“婶子说得对，女人得顾家。”林晚照把账本合上，“所以这钱我不揣兜里，交组里——点稳了，我才能安心看书。点要黄了，我考上也念不起。”
张桂芬脸上的褶子抖了抖，红糖搁下就走了。
顾怀山隔天送料时闷头卸完三轮车，把绳往车把上一缠，说了句：“你考。我妈那边我扛。”
林晚照递给他一碗凉开水：“你妈让你扛？”
“她让我劝你。”他仰脖灌完，碗往台板上一搁，“我说劝不动，要不你自己去劝。她骂了我一宿。”
考试前半个月，赵秀兰杀上门来。
正是上工的点，人来人往的半条街。赵秀兰站在加工点门口，巴掌拍得门板砰砰响：“闺女大了心野了！家里弟弟还没着落呢，她倒好，想往外飞——”
林晚照从缝纫机后头站起来，围观的已经围了三层。
“婶子大娘们给我评评理。”她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牛皮纸本，封皮磨得发亮，一页一页翻，“七二年三月，拿走我攒的十二块八，给耀祖买回力鞋。七三年八月，我给人锁边挣了三十七块，您说帮我存着，存到耀祖交学费了。七五年腊月，我进厂头三个月工资，一共九十六块，全数交家，耀祖结婚我另外出了三百块彩礼——”
她抬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一条街都听得见：“婶子大娘们说说，我考大学花我自己的钱、用我自己的工夫，碍着谁了？”
人群里静了一瞬。卖豆腐的胖嫂子头一个开口：“晚照这闺女仁义。我瞅着这账记得清清楚楚，没多要一分。”
旁边几个嫂子跟着点头。赵秀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指头戳着林晚照鼻尖：“你、你给我等着！”
人散了，林晚照关上门，脊梁骨抵着门板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衣裳湿透了。她知道这只是个头——赵秀兰背后还有林大海，还有林耀祖。春雷响了，地底下的虫一条一条都要往外拱。
进考场那天飘小清雪。
林晚照在县一中门口跺着脚暖鞋，一抬头，顾怀山从马路对面走过来，车都没下，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鸡蛋还烫手，他掉头就蹬走了。一句话没有。
她攥着鸡蛋进了考场。鸡蛋在兜里捂了三个钟头，考完语文出来摸一个，还温的；考完数学再摸一个，凉透了，剥了壳一口吞。
最后一科考完出来，雪下密了。她站在校门口，抬手接了几片雪花，心里默默算：前世分数线大概三百二，她估摸自己三百五往上。够省城纺织工学院了。
正算着，车铃铛响成一片。周彩凤骑得歪歪扭扭冲过来，雪粒子打在脸上眼都睁不开：“快回去！点里出事了——孙爱华带了仨人堵在门口，说你把加工点的钱卷跑了，正跟顾家老太太一唱一和呢！”
林晚照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壳。
“走。”
她跨上自行车后座，雪越下越紧。春雷没响，可地底下那股劲，已经拱上来了。
自行车轮碾过半化不化的雪泥，溅了一裤脚泥点子。林晚照坐在后座上，把围巾往紧里掖了掖。
“孙爱华带的谁？”
“她娘家俩侄子，还有一个是她隔壁的刘麻子。”周彩凤喘得车子直画龙，“晌午就去了，堵着门喊，把咱进的料都撂当街了，说那是赃物。顾家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说点里账目不清，怕你卷了钱跑省城。”
“老太太自己去的？”
“孙爱华请的。我亲眼看见她给老太太端了碗热茶。”
林晚照没再问。车子拐过街口，远远就听见拍门板声，孙爱华那把嗓子又尖又亮：“公家的钱，公家的料，她林晚照说带走就带走？这账本谁知道真假——”
她跳下车，推开人群往里走。
孙爱华回头看是她，非但没停，嗓门反而又高了一截：“哟，回来了？考得怎么样啊？见着大学门朝哪开了吗？”
林晚照没接话。她扫了一眼——料架子倒在地上，羊毛线滚了半条街，两个半大侄子正拿脚踢那卷蓝布。顾家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块手帕，也不哭，就那么坐着看。
“孙姐。”林晚照弯腰把蓝布拾起来，拍了拍，“你是点里质检，料怎么进的、账怎么走的，你一笔一笔核过。我卷没卷钱，你心里没数？”
孙爱华脸色变了一瞬，嘴上不让：“我核的是当月账，谁知道你背地里还有多少本！”
“那正好。”林晚照从兜里掏出钥匙，当啷一声扔在台板上，“账本就在抽屉里，你一页页翻。翻出一笔对不上的，我当街给你磕头。翻不出来——”
她转头看着刘麻子：“你替孙姐说，当众诬赖人卷款，该当什么？”
刘麻子缩了缩脖子，往后蹭了半步。顾家老太太这时候开了口：“晚照啊，不是婶子不信你。你这些天光看书不着家，点里人心散了，我是怕怀山跟着你吃亏。”
第17章 录取通知书与账本
账页子扬起来的时候，林晚照正把自行车支到墙根。孙爱华站在厂房门口，胳膊举得老高，那沓纸被风吹得哗啦响：“钱对不上！进料三百二，出货结了一百八，剩下的呢？让谁吃了？”
张桂芬抄着手站在旁边，棉袄大襟油亮亮的。她不看林晚照，专看围观那几十号人的脸：“我就说嘛，女人不能太能。野心一大了，心就歪。”
林晚照没吭声。她解了围巾，拍掉肩头的雪，进门把挎包搁到台板上。孙爱华嗓门更高了：“哑巴了？钱呢！”
“孙姐别急。”林晚照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子，先抽账本，再抽一摞发货单，最后是存折。三样东西并排摆开，像过年摆供。她翻到第一页：“十一月三号，进羊毛线八十斤，单价一块二，计九十六块。签收人——孙爱华。”她抬眼，孙爱华嘴角抽了一下。
“十一月七号，出第一批成衣四十套，每套加工费八毛，计三十二块，交厂里供销科老赵。”
她念得不快。进料多少、出货多少、谁领的料、谁交的货、每个工人工资几块几毛、煤电损耗多少，一笔一笔往桌上拍。念到第十笔，胖嫂子在人群里喊：“哎哟，晚照这字写得跟印的似的。”
“孙姐，你自己加。”她把存折推到孙爱华面前，眼皮都没抬，“加完了再说我贪没贪。”
孙爱华捏着账页没动。她压根没打算细算，算盘不在她手里，搅浑水才是正事。张桂芬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雪地上蹭出声。
就在这时，周彩凤从人堆后头挤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孙爱华。”她声音不大，但院里一下子静了，“你上个月多领了八块计件费。我还没找你呢。”
孙爱华脸刷地白了：“胡说——”
“十一月十八号到二十号，你记了三十二件，我复尺只有二十四件。”周彩凤把红薯搁到窗台上，从兜里摸出个卷了边的纸条，“多出来的八件，你是跟刘麻子搭伴做的私活吧？料是从点里拿的。”
人群嗡地炸了。刘麻子缩在墙根，扭身想溜，被李嫂伸腿绊了个趔趄。张桂芬脸变了又变，忽然一甩手：“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点里的事，我老婆子插不上嘴。”脚底下已经往外挪了。
林晚照没揪着婆婆不放。她转过头，看着孙爱华的眼睛：“孙姐，你要干就接着干，不干就结账走人。”声音平得很，像说今天中午吃啥。
孙爱华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周彩凤先把那张纸条拍在她胸口。她抓了纸条，低头开始数兜里的钱。八块，零毛零分地凑，凑到最后还差两毛，胖嫂子在旁边“啧”了一声，她才从裤腰里又摸出两个钢镚。
“我走。”她把工牌往桌上一摔，红着眼圈往门口闯，撞翻一个料筐，线轱辘满地滚。没人替她捡。
风波平了不到三天。第三天晌午，邮递员老吴在胡同口捏闸，自行车还没停稳就扯嗓子喊：“林晚照——挂号信！省城来的！”
半条胡同的棉门帘子都掀开了。李婶趿拉着棉鞋跑出来，王嫂子头巾都没裹好，赵大娘干脆把择了一半的韭菜撂在窗台上。林晚照从点里回来刚端起饭碗，听见喊声搁了筷子。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上角印着“省纺织工学院”几个红字。
她拆信的手没抖。倒是赵秀兰跑得急，棉袄扣子都系岔了一个，扒开人群挤进来：“给我看看——你真考上了？”
“大专。”林晚照把通知书展平。赵秀兰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半分钟，突然咧嘴笑了，笑得嘴角直抽抽。没等林晚照把信收好，她妈赵秀兰的嗓门已经从院墙外头扎进来了——
“晚照！晚照你出来！”
赵秀兰进了院，两眼放光，一把攥住林晚照的胳膊：“秀兰嫂子，你这闺女有出息！我就说她打小聪明——”话锋一转，凑近了压低嗓门，“晚照，你上了大学，以后更得拉扯你弟弟。你弟今年没考上，你学校里有没有门路——”
林晚照把通知书叠好，收进怀里的内兜，拍了拍：“妈。”她喊得格外清楚，“我上大学，是为了不用再拉扯谁。”
赵秀兰脸绿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王嫂子在墙头外头听得真真切切，憋笑憋得直咳嗽。
张桂芬来得更快。第二天一早，她拎着两斤红糖上门，新换的蓝布罩衫，头发抿得溜光：“他嫂子，以前是婶子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红糖搁在桌上，她坐下来，夸林晚照的字好、脑子灵、给胡同长脸，夸完胡同夸街道，夸完街道夸顾家祖坟冒青烟。
林晚照笑着收下糖，说了几句客气话。等张桂芬前脚出院门，她把红糖往橱柜里一搁，转头对赵秀兰说：“妈，这糖您别动，过两天李嫂家儿媳妇坐月子，当人情送出去。”心里那本账没翻篇：今天送红糖，明天就能送别的。这账，以后慢慢算。
走之前一天傍晚，顾怀山约她在厂房后头碰面。天擦黑，他破天荒点了根烟，吸一口，呛得直咳，又把烟摁灭在墙砖上。半天才开口：“你去省城念书，三年。我妈怕你念完了就不回来了。”
林晚照抱着胳膊看他：“那你怕不怕？”
顾怀山闷了一会儿，把烟屁股从砖缝里抠出来扔了：“我怕。可我更怕你明明能飞，被我摁在笼子里恨我一辈子。”
这话砸得林晚照心口发烫，嘴上没软：“我念书去，加工点我占六成股，账走周彩凤的手，你帮我盯着。”她掰着手指头，“三年后回来，咱们把点扩成厂。”
顾怀山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边压得板板正正——是找厂里会计帮忙拟的合伙字据。股份、账目、监管人，一条条写得清楚，最底下红艳艳一个手印。
“你按什么印？”
“我妈让按的。”顾怀山别过脸，“她说，人家姑娘都跟你提合伙了，你要是连个字据都不敢落，活该打光棍。”
走的那天早上，车站月台上白汽腾腾。周彩凤塞给她一兜煮鸡蛋，李嫂把自己纳的棉鞋垫往她包里塞，顾老爹背着手站得远远的，临了憋出一句：“丫头，念完书回来，叔给你焊个大点的牌子。”
赵秀兰没来。林耀祖也没来。
林晚照跨上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台外头——加工点的小木牌隔着半条街还能瞅见，白底红字，漆是她自己刷的。三年后回来，这牌子得换个大的。
火车开动，哐当哐当。她翻开课本第一页，忽然想起一桩事：前世差不多的年头，孙爱华搭上了南方来的倒爷，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支了个服装摊，后来蹬了大半条街的铺面。那会儿林晚照还在给人缝裤边，一件挣两毛。她合上书，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这一世，她得比倒爷更早一步。
窗外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往后倒。车厢那头有人喊“开水”，她攥紧了课本。
第18章 省城三年
纺织工学院的新生报到桌上，辅导员翻了三遍花名册，抬头看林晚照：“你就是林晚照？班里年纪最大的那个？”
林晚照把介绍信往前推了推：“虚岁二十二，不算太老吧。”
辅导员干笑一声，把宿舍钥匙拍在桌上：“302，六人间，你进去找靠门那张下铺。”钥匙还没捏热，辅导员补了一刀，“文化课摸底考，后天上午，你——争取别垫底。”
302宿舍里五个姑娘齐刷刷回头。靠窗的上铺探出个圆脸，头发扎成两把刷子，张嘴就是省城腔：“林大姐来了？我叫陈小满，往后你衣服破了找我，我针线活全班倒数，专练手。”
满屋子笑起来。林晚照把行李卷往床板上一撂，扫了一圈，靠里那张上铺的姑娘低头缝着什么，头都没抬一串钥匙挂床头。陈小满凑过来嘀咕：“那是何丽，纺织厅何处长的闺女，眼睛长脑门上。”
第一堂服装结构课，老师挂出一张中山装裁剪图，拿教鞭点着后领弧线：“谁来标一下肩斜的落点？”底下没人吭声。老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晚照脸上，“年纪大的先来。”
后排有人憋笑。林晚照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粉笔往图上一按，刷刷两道线，退后半步：“肩斜十五比五，后领弧线再落一分，这样领子才服帖，不然穿上跟落枕似的。”
老师盯着那两道线愣了三秒，拿教鞭敲了敲黑板沿：“你叫什么？”
“林晚照。”
“坐下吧。”老师转过背继续讲课，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度，“照着这个改，谁改岔了看看人家的。”
后排没动静了。何丽从课本后面抬了抬眼皮。
头一学期林晚照是真吃力。文化课摸底考，数学卷子发下来她手心冒汗，小数点挪错两回，考了全班倒数第三。陈小满安慰她：“大姐，你这错得比我少，我倒数第二。”林晚照把卷子折了四折塞进书包：“下回不跟你争这个名次了。”
图书馆晚上九点半锁门，她跟管理员老宋混了个脸熟，每天压线走。老宋拿扫帚扫地时撂话：“你再晚走十分钟，我就得拿钥匙从外面反锁，你睡书架后头我不管。”林晚照第二天真带了块馒头来，老宋瞥了一眼，没撵她。
第二学期校办工厂来系里派活，一百件工作服上衣，给两周时间。全班炸了锅——手快的踩机器，手慢的连裁片都排不利索。系主任在班会上问怎么办，何丽提议各组平均分。林晚照把手举起来：“我有个法子。”
她走到讲台前，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四道竖线：“咱们把工序拆开。裁片一组，做领子一组，上袖子一组，锁扣眼钉扣子一组。每道工序谁手最熟谁干，别全班都从头做到尾。”
底下交头接耳。何丽把笔帽一扣：“照你这么说，做领子那组闲了怎么办？”
“领子两百片，一人干一片也就三天的活。做完转上袖子，袖子做完转锁眼。”林晚照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流水线，人不用等，活不压手。”
系主任在门口听了一阵，拿指节叩了叩门框：“按林晚照说的试。”
一周半交活。校办工厂的头儿姓马，四十来岁，戴着蓝布袖套来验货，翻了三件，捏着袖口对系主任说：“这走线比我厂里老师傅还齐整，谁排的活？”
系主任拿嘴朝林晚照一努。马头儿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
隔了两天，马头儿堵在食堂门口：“林晚照，毕业了愿不愿意留校办厂？我给你报个干事编制。”
林晚照端着搪瓷碗，里头半碗白菜炖粉条：“马厂长，这事毕业再说吧。”
马头儿也不恼：“我记着你这句话。”临走撂了个底，“你那个工序排法，我抄了一份贴我厂里墙上了，你不跟我要版权费吧？”
林晚照把粉条吸溜完：“下回给我多打一勺肉就行。”
三年里她跟顾怀山通了几十封信。头一年信上事多：加工点接了学校的校服订单、账上结余八百四、周彩凤给孙爱华单派了质检的活把她嘴堵住了。林晚照在图书馆回信，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响，回信写满两页纸，末了附一句“账本记得对公，别糊弄”。
顾怀山的信越往后越薄。第二年冬天那封只剩半页：“点里新添两台缝纫机，你回来踩。”底下一行小字，“我调机修班了，以后不用跑街道。”
末了照例一句“你安心念书”。
林晚照把半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图书馆走廊上吹着暖气片，给陈小满看：“这人是不会写信还是懒得写？”
陈小满捏着信纸读了三遍，一脸严肃：“林大姐，这信有一个优点。”
“什么？”
“字少，省邮票。”
到倒数第二学期，信里破天荒多了句别的。顾怀山在信尾画了个圈把话圈住——“我妈说，你要愿意毕业回来结婚，她把老宅西屋腾出来给咱们住。”林晚照把这一行看了三遍，提笔回了一句话：“西屋留着，结婚的事我自己有五万块了，不用你家腾房。”
写完她把笔一搁，自己乐了——五万，搁三年前做梦都不敢梦这个数。三年里头她是这么攒的：帮校办工厂改版型，马头儿按件给她算劳务；同学里谁结婚做新衣裳，一身收三块五块，碰上何丽这种家里有钱又不还价的，一身收八块；两个暑假没回家，回加工点盯活，周彩凤按股份给她分红。加上走之前加工点那笔钱，存折上一笔一笔攒到五位数那天，林晚照去储蓄所打本子，柜员多看了她两眼。
她把存折夹在《服装结构学》课本第一百二十页和一百二十一页之间。那两页正好讲口袋裁剪，她每回翻到这儿就想起存折，裁口袋裁得格外仔细。
毕业前两个月，一封信拍到她课桌上，二哥的字，歪歪扭扭：“妈病了，叫你回来分家产，十万火急。”
陈小满抢过来看了一眼：“分家产？你家里有产可分？”
林晚照把信叠好揣兜里：“分个屁。我妈那点家底我比她自己都清楚——三间漏雨的老房，一个啃老的弟弟，外加我每月寄的二十块钱。”
她请了三天假，坐了六个钟头长途车晃回临水县。进院门，赵秀兰歪在床上，精神头好得很，指着林耀祖端茶递水，嘴里数落：“你姐回来了，你把茶放下，跟你姐说正事。”
林耀祖搓着手凑过来：“姐，妈这身体你也看见了。那三间房你不在家住，空着也是塌，妈说干脆转给你，你出两千块钱就行。”他咽了口唾沫，“你现在有钱了，帮帮家里。”
林晚照没吭声，绕着屋子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墙根，手指头在砖缝里抠了抠。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房是公家地皮，咱只有居住权，房管所登记的名字是爸的，卖不了。”
赵秀兰从床上坐直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要钱，我可以借，打借条，按手印。”林晚照从挎包里摸出纸笔搁在桌上，“您要是不缺钱，就想把我兜里那点掏出来，我明说——没有。”
赵秀兰拍着床板骂了半刻钟，从“白眼狼”骂到“翅膀硬了不管娘”，林耀祖在旁边帮腔：“姐你现在有钱了——”林晚照打断他：“我有没有钱，跟你没关系。你二十好几的人，自己挣去。”
她临走撂下一句：“我以后按月给你们寄二十块养老钱，别的没了。”
赵秀兰拍床板的声音停了一瞬。二十块，够买四十斤白面。
第19章 厂长林晚照
挂牌那天，风把红绸子吹得缠在竹竿上，解了三回才解开。
一九八二年春，临水县东街，原公社农机站的大铁门换了新锁，门垛上钉了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晚照服装厂”。厂房是租的，农机站搬走后空了两年，墙根发潮，窗玻璃碎了三块，林晚照自己掏钱换的。缝纫机十二台，五台是旧的，七台从省城二手市场淘回来，顾怀山拿三轮车一车一车拉的。工人二十个，大半是原先街道加工点的老人，胖嫂子、李嫂、周彩凤都在，周彩凤管生产，赵秀兰被林晚照软磨硬泡请来管伙食。二十个人挤在农机站大通间里，机器一响，嗡嗡声震得房梁上灰往下掉。
开业头一天，孙爱华派人送了对花篮。
康乃馨配万年青，还算体面，卡片上写着“恭喜林厂长，祝你生意兴隆”。花篮搁在门口还没焐热，第二天一早李嫂就跑来报信，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晚照，孙爱华去工商所了，递了状子，说你挖她的人、抢她的订单。”
胖嫂子把手里正锁的扣眼一摔：“她还有脸告？上回多领八块钱的事——”
“嫂子。”林晚照把花名册从抽屉里抽出来，连同工资条和招工告示，一沓子纸码齐了往人造革包里塞，“咱不跟她吵，咱让工商所看东西。”
工商所一间小办公室里，办事员老陶翻完花名册，抬头看孙爱华：“人家正经招工，告示贴在街道公告栏上，工资条一人一条，工人自个儿签了字的。你告什么告？”孙爱华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两回，最后说“那她也不能挖我的人”，老陶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扣：“你的人？你哪个单位的？你自个儿不干了，人家工人不要吃饭？”
孙爱华出来时拿手帕扇风，瞅见林晚照站在走廊上，嘴皮子一翻：“林厂长，好手段。”
林晚照把包往肩上一挎：“孙姐，你那花篮我收下了，花挺好。下回有这钱，不如给自个儿买双不磨脚的鞋。”孙爱华低头瞅了瞅自己脚后跟贴的胶布，嘴抿成一条线，蹬蹬蹬下了楼。
厂子开起来，难处比加工点大十倍。
头一个大单是县百货公司的一千条裤子，林晚照压着成本报价，每条利润八分，薄得跟纸似的。周彩凤拿着报价单直嘬牙花子：“八分？咱机器磨损不算钱？”林晚照在台板上铺开裤片：“先别算磨损，算这单活了之后能接多少。百货公司要是认了咱的活，往后县里哪个单位不做工装？”
头一个星期她没回家，吃住在厂里，拿两张台板拼成床，铺盖卷往上一搁。顾怀山下班骑车过来，修那台老掉牙的蝴蝶牌机器，链条上好油，蹲在地上拿棉纱擦零件。林晚照踩另一台赶活，两个人隔着三台缝纫机，一个递扳手一个接，半天说不满十句话。胖嫂子捅捅李嫂：“你瞅这俩人，哑巴似的。”李嫂捂着嘴笑：“哑巴？你递错扳手试试，立马有人急。”
货是第七天夜里赶完的。一千条裤子码了半间屋，林晚照腰直不起来，靠在布包垛上喘气。顾怀山把最后一台机器罩上防尘布，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个搪瓷缸，热水冲的麦乳精。她低头喝了一口：“你哪来的麦乳精票？”顾怀山把缸子边上沾的粉擦掉：“我妈攒的，说给干活的人补补。”
交货那天百货公司采购员老吴验完活，翻来覆去看了三条裤子的内缝走线，把裤子往台上一搁：“下季度两千条，还找你们。”林晚照送他到厂门口，老吴蹬上车又回头补了一句：“林厂长，你这条裤裆的兜布裁法跟旁人不一样，省料不走形，谁教你的？”
“自个儿琢磨的。”
老吴点点头，骑远了。林晚照转身往里走，腿一软坐在台阶上。周彩凤追出来：“咋了？”她摆摆手，仰头看了看农机站屋顶那杆临时扯的旗杆，红绸子换成了一面旧国旗：“没事，周姐。这一单活了，厂子才算真站住。”话音刚落，赵秀兰从灶房探出头：“站住就站住，坐台阶上像什么话？进来吃饭，今儿蒸了白面馒头！”
真正的坎儿在当年秋天。
孙爱华搭上了南方来的一个大倒爷，姓郭，手腕上戴三块表，见人就散烟。他从南边倒了一批便宜布料，的确良的价砍到供销社批发价的一半。孙爱华拿着料子跑了两家单位，把晚照厂两个大客户——县招待所和运输公司——的工装订单撬走了。胖嫂子气得直跺脚：“便宜布料做的工作服，洗一水就完！”林晚照没吭声，骑着车去县招待所找熟人打听了一下，又专门跑到供销社仓库看了郭倒爷那批布料的货底子，出来时脸上反倒松了。
她把周彩凤和管账的叫到办公室，铺开一张纸：“不抢便宜料。咱去跟供销社签长期合同，专做‘耐用、板正、洗了不变形’的工装和学生服。”管账的直挠头：“学生服？学校能有多少订单？”林晚照在纸上画了个圈：“一个学校三百套，县里六所中学，你算算。”
供销社那头见她来签长期合同，连着供料，价钱还压了一成。她的算盘打得清：倒爷的便宜货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做的是回头客的买卖。
果然，第二年开春，那批便宜布料做的衣服掉色缩水，招待所的服务员穿一水，蓝裤子变白裤子。运输公司更惨，司机蹲下修车，裤裆崩了线。两家单位全退了单，百货公司的老吴拿着采购单又找上门：“两千条，这回按你说的价，别再给我八分的料了。”
孙爱华那头赔了个底朝天，郭倒爷卷着剩下的定金跑了，人影子都没留。她挨家挨户求原先的客户，没一个肯搭理。最后她找到周彩凤，托话说想见林晚照。
林晚照在车间里见的她，没去办公室。孙爱华头发拿火钳烫过，焦了一绺，嘴角的泡还没好利索：“林厂长，你厂里缺不缺组长？”
“缺。”
“我想来。”
“过来干可以。”林晚照把手里裁好的袖片翻了个面，“车间组长，管一组八个人，计件算工资，干得多拿得多，干不好一样扣。”
孙爱华嘴唇哆嗦了一下：“你就不怕我——”
“怕你什么？”林晚照把袖片往台板上一搁，“你在我这儿好好干，我按规矩发工资。你要再动别的心思，厂规和合同等着你。两条路，你自己挑。”
孙爱华低头咬了咬嘴唇，点了头。第二天就上了工，站到第七组台板上，手脚倒还是利索的。
清算那天是礼拜六，下着小雨。
林晚照把孙爱华叫到办公室，从铁皮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沓旧账页是她从街道加工点带过来的，每一张都标了红圈——料数对不上的地方，孙爱华多领八块钱的条子也夹在里头，条子上的字是孙爱华自己签的。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不紧不慢：“这些我不追究。”
孙爱华脸白了。
“你在我这儿好好干，我按规矩给你发工资。”林晚照把账页不紧不慢收进信封，“你要再动歪心思，厂规和合同等着你。”她把信封往抽屉里一塞，推回去，“出去吧。”
孙爱华低着头往外走，门口胖嫂子端着一盆浆糊路过，啐了一口。林晚照在里头听见了，没拦。
第20章 碾压，然后向前看
广交会展馆门口，林晚照被人第三次摆手赶开。保安拿胳膊肘往外顶她：“说了没证不让进，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
她退到台阶底下，把手里那摞名片捋齐——三天了，递出去四十七张，一张回信没有。顾怀山从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递她一瓶：“第四天了，咱那点路费快见底，你要不要先回县里？”
“再等半天。”林晚照灌了口汽水，眼睛还盯着展馆里头那排洽谈桌。样衣包袱在脚边搁着，蓝灰工装裤叠得宣板正，裤线拿茶缸熨过，能刮手。
下午两点多，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里头出来抽烟，眼神在台阶上扫了一圈，定在她脚边那包袱上。他蹲下来，自己把包袱皮掀开，捏着裤腰的走线翻来覆去看了半晌。
“这版谁打的？”
“我打的。”
“工装？”他抬头，普通话带广东腔，“后袋这个加固点是特意加的？”
林晚照把汽水瓶搁地上：“工地上蹲起多，不加固三个月就崩线。前裆这里我多留了一条褶，蹲着不勒。”
男人站起来，把名片接过去看了看，当场从西装内兜摸出张单子：“两千件，就这个板正劲儿。能不能做？”
林晚照攥着那张订货单，手指头抖得纸边哗哗响。两千件——厂里满打满算半年的活。顾怀山在旁边拿胳膊肘碰她，她才想起来点头。
回县城火车上，顾怀山帮她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龇牙笑：“林厂长，你这算不算发了？”
“这叫开了个头。”她把合同折好塞进贴身衣兜，拍了两下，“外贸口子一开，往后订单是河，咱得先把渠挖宽。”
扩厂的告示贴出去那天，半条街站满了人。林晚照搬了张课桌搁厂门口，自己坐那儿收表。赵秀兰挤在人堆里头，攥着张空白表，踅摸过来踅摸过去，就是不上前。林晚照起身走过去，把她从人群里拉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妈，你要来干活，我按规矩收。工钱跟别人一样，一件三分五，不搞特殊。”
周围人耳朵全竖着。
“你要还是想拿长辈的款儿来占便宜，这表你别填。”
赵秀兰脸从腮帮子红到耳根，手里那张表捏得稀皱。她张了两回嘴，最后把表往桌上一拍：“填就填。”笔拿过去，歪歪扭扭写了名字，按了手印，闷头进了包装车间。当天下午胖嫂子来学给她听，说赵秀兰在车间里谁也没搭理，埋头叠了一下午衣服，叠得比谁都齐整。
林家那些亲戚闻着味儿来了。二舅托人捎话，说想来管仓库——“自家人放心”。林晚照让捎话的人原样带回去：“仓库管的是进出的数，二舅去年借我家三十块钱还没还，数他算不清。”堂姐想坐办公室，她指着招工告示上那行字：“先下车间干满三个月，手快的自己考组长。”
最绝的是林耀祖。他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拿摩丝抹得锃亮，往她办公桌对面一坐：“姐，给我安排个管事的，我不干车间，丢人。”
林晚照头都没抬，手里划粉在样板上画弧线：“下车间按件计酬，一个月手快能拿六十。想坐办公室——”她把划粉搁下，“先把字认全了。上回你填的表，‘耀’字少一撇，‘祖’字多一横，你让底下人看你笑话？”
林耀祖脸涨成猪肝色，门摔得玻璃哗啦响。之后再没来过。
厂子扩到四百多人那天夜里，林晚照失眠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把顾怀山推醒：“我想搞个设计室。”
顾怀山迷迷糊糊坐起来：“啥室？”
“打版师不能光靠我一个人看样衣。得挑几个脑子活的自己带，画图、推板、算料，一条龙。”她盘腿坐起来掰手指头，“广交会那边来年还去，我一个人长八只眼也看不过来。”
顾怀山搓了把脸：“那就搞。钱不够把我那份股金取出来。”
设计室挂牌第三天，孙爱华领了个男人来。细高个，的确良衬衫扎进裤腰里，说话满嘴南方腔：“林老板啦，我们公司专做外贸版式，合作合作，你们出工我们出样，利润对半。”
林晚照给他倒了杯茶，笑着听他说完，转头问孙爱华：“这人你哪儿找的？”
“我表哥的朋友，做外贸好多年了。”孙爱华拍胸脯，“靠谱。”
林晚照没接话，晚上托顾怀山去招待所查登记簿——这人跟当年卷款跑路的郭倒爷是一个地方的，登记的“工作单位”压根不存在。第二天她把合作意向书推回去，当场把孙爱华叫到办公室：“车间组长你别干了。”
孙爱华脸刷白。
“降成普通缝纫工，工钱按件算。你要干就干，不干走人。”林晚照把意向书往抽屉里一扔，“我这儿讲规矩，不讲情面。谁坑厂子，我翻脸比翻书快。”
孙爱华嘴上那个泡又起来了，第二天乖乖坐到缝纫机前头，胖嫂子路过啐了一口，她头都没抬。
新厂房落成那天赶上腊月二十三，小年。三层小楼，外墙刷得雪白，门口“晚照服装厂”五个铜字拿红绸盖着。系主任真来了，穿件半新中山装，握住林晚照的手直晃：“我说话算数吧？当年我说给你焊个大牌子，焊没焊？”
“没焊。”
“嗨，我那是客气话！”老头自己先乐了，笑得满脸褶子。
剪彩完林晚照站台前讲话。底下黑压压几百号人，头排站着赵秀兰——她如今是包装车间小组长，自己考上去的。后排挤着林家几个亲戚，二舅缩在人堆里，眼神躲闪。
林晚照没讲豪言。她对着话筒说：“这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一块儿挣出来的。往后好好干，日子还能更好。”
散场后她绕着厂房走了一圈。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尖，心里热得发烫。上辈子死在这县城的出租屋里，连口热水都没人递。这会儿脚下踩的是自己盖的楼，背后几百号人等着开工，手里还攥着广州那边来年春天的展会邀请函。
“林晚照——”
她回头。顾怀山抱着孩子站在厂房大门口，棉袄裹得圆滚滚的娃娃伸着胳膊朝她扑，嘴里含含糊糊喊“妈”。顾怀山冲她招手，北风把他头发吹得立起来一撮。
她大步走过去，从顾怀山怀里接过孩子掂了掂，又塞回去：“走，回家包饺子。”
走出两步，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开春前新样衣得赶出来，外贸那边听说要加配额，县里二轻局下个月有个会，得提前把扩建材料备好。
顾怀山在后面喊：“你慢点，孩子帽子掉了——”
林晚照弯腰捡帽子，顺势抹了把脸。这辈子还长，她有的是地方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