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你变了。”
皇上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搁下笔，抄经的手稳得很。
“臣妾哪里变了？陛下要封贵妃，臣妾应了。要抬林氏入主长乐宫，臣妾也应了。”
“可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
从前我跪在这块砖上求他别让林盼盼进宫，膝盖跪出了血。
他踩着我的血走过去，连头都没回。
“陛下，我是被宣判的人，我能说什么。”
我站起来，平视着他。
“我画地为牢啊，陛下！”
01
“皇后，你变了。”
萧珩站在凤仪宫的青砖上。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踏进这道门。
我搁下手里的羊毫笔。
抄经的手很稳，墨迹没有晕开半分。
“臣妾哪里变了？”
“陛下要封贵妃，臣妾批了凤印。”
“陛下要抬林氏入主长乐宫，臣妾空出了宫殿。”
“陛下还要什么？”
萧珩盯着我案头那卷厚厚的《金刚经》。
“可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声音沉得发冷。
从前？
我看着地砖缝隙里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从前我跪在这块青砖上，求他别接林盼盼进宫。
我从傍晚跪到黎明。
膝盖跪烂了，血渗进砖缝里。
他从内殿走出来，踩着我的血走过去。
他连头都没回过一次。
他说，沈知微，你欠盼盼的，沈家欠林家的，该还了。
现在他跟我提从前。
我抚平经卷上的折痕。
“陛下，臣妾学乖了。”
“学乖？”
萧珩上前一步，玄色龙袍擦过紫檀案角。
他伸手掐住我的下颌，力道大得想捏碎骨头。
“你以前会摔碎朕送你的玉佩。”
“你会指着长乐宫的方向破口大骂。”
“你甚至敢拔出殿前侍卫的剑，逼朕杀了你。”
“沈知微，你现在这副逆来顺受的死人样子，演给谁看？”
我不挣扎，顺着他的力道仰起脸。
目光平平地落在他眉峰之间。
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情绪。
“陛下，我是被宣判的人，我能说什么啊。”
萧珩手指猛地一僵。
我推开他的手，站起身。
我平视着眼前的九五之尊。
“我画地为牢啊，陛下！”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声音。
晚禾低着头，悄无声息地换上一盏冷透的茶。
萧珩看着我空荡荡的鬓发。
那上面连一支金钗都没戴，素得像带孝。
“沈知微，你是在怨朕？”
我退后半步，屈膝行礼。
“臣妾不敢。”
“不敢，那就是有。”
萧珩冷笑一声。
“当年行宫大火，盼盼替你挡了梁木，坏了身子再不能生育。”
“她父亲为了救你父亲，死在乱军刀下。”
“你沈家踩着林家的尸骨拜相封侯，你坐上这后位。”
“你如今跟朕谈委屈？”
这些话，他这三年说了整整一百遍。
每一次都像刀子一样剜下来。
起初我哭着辩解，说行宫大火不是沈家放的。
我说林盼盼是自己冲进火场的。
我说沈家从未害过林老将军。
换来的只有禁足、斥责，还有萧珩越来越厌恶的眼神。
如今我的心口结了厚厚的硬痂。
刀子扎进去，连血都流不出来了。
“陛下说得极是。”
“所以臣妾如今不争了。”
“六宫权柄明日一早便移交贵妃。”
“臣妾只求在这凤仪宫里，安稳度日。”
萧珩眼底闪过慌乱。
很快又被暴怒掩盖。
“沈知微，你休想拿退让来拿捏朕！”
殿外传来太监急促的通报声。
“回皇上，长乐宫贵妃娘娘心悸之症复发，正请太医呢！”
萧珩甩开龙袍大袖。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大步踏出殿门。
晚禾走上前，拿过帕子擦拭我的指尖。
“娘娘，这砖地凉，您别久跪。”
我看着萧珩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案几下的暗格里，放着沈家三日前从边关送来的密信。
那场所谓的大火，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02
第二天清晨，凤仪宫落了一层薄霜。
林盼盼来了。
她穿着一身贵妃规制的织金软缎宫装。
腰间系着萧珩随身佩戴了七年的九龙暖玉佩。
那是当年我陪萧珩在潜邸时，他许诺只给结发妻的信物。
林盼盼款款走入殿内，屈膝行礼。
动作轻飘飘的，毫无诚意。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晚禾奉上茶水，退到我身后。
我坐在凤椅上，手里捧着暖炉。
“坐吧。”
林盼盼没坐，反而捂着心口蹙紧眉头。
“昨夜陛下在长乐宫守了臣妾一整宿。”
“陛下心疼臣妾身子弱，本免了臣妾晨昏定省。”
“可臣妾想着，宫规不可废，怎么也得来看看姐姐。”
她抬起眼，目光挑衅地扫过我素净的常服。
“姐姐清减了许多，想是凤仪宫的用度不够好。”
“臣妾宫里新贡了南海血燕，改日分姐姐一半。”
若是从前，我已经把案上的茶盏砸碎在她脚下。
我会骂她鸠占鹊巢，不知廉耻。
如今我只是端起茶抿了一口。
“长乐宫的东西，贵妃留着自己用吧。”
“陛下赏你的，都是你该得的。”
林盼盼愣住了。
她习惯了引我发怒再去萧珩面前垂泪。
我平静的反应，让她一拳砸在棉花上。
她咬了咬唇，走上一步。
“姐姐这是还在生陛下的气？”
“当年行宫的事，臣妾从未怪过姐姐。”
“虽然臣妾落下了病根，一到冬日便心口绞痛”
我抬眼看向她。
“贵妃既然身子不好，便少费些心思。”
“六宫的账册本宫已经让晚禾整理好了。”
“待会儿你走时，一并带去长乐宫。”
林盼盼瞪大了眼睛。
“姐姐要把凤印交出来？”
“后位虚名罢了，贵妃想要，随时拿去。”
殿门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明黄色的衣角在屏风后一晃。
萧珩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林盼盼眼尖，脚下忽然一个踉跄。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案几上的青瓷茶盏被她撞落在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她的裙摆。
“啊——”
林盼盼尖叫一声，跌坐在碎瓷片旁。
手背上烫出一片扎眼的红痕。
“住手！”
萧珩大步迈进殿内，一把将林盼盼拉进怀里。
他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戾气。
“沈知微，你放肆！”
林盼盼伏在他胸口，抽泣着拉住他的衣袖。
“陛下，臣妾惶恐，怎敢劳皇后娘娘费心。”
“是臣妾自己没站稳，不怪皇后娘娘”
萧珩揽着她，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我。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底轻磕桌面。
“臣妾没有推她。”
“你没有推她，她自己会撞上去？”
萧珩冷笑，满眼都是失望与厌恶。
“当年你推她入火海，如今在大殿之上，你还敢当着朕的面动手！”
晚禾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明鉴！娘娘方才动都没动一下！”
萧珩看都不看晚禾。
他指着我，声音冰冷刺骨。
“沈知微，你嫉恨盼盼入主长乐宫，蓄意伤人。”
“从今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踏出凤仪宫半步！”
我坐在凤椅上，没有像从前那样跪地喊冤。
我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臣妾领旨。”
萧珩抱起林盼盼，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头看我，脸上的怒意忽然被某种惊慌打碎。
我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早已荒芜的坟。
林盼盼在他怀里娇柔地喊疼。
萧珩咬了咬牙，抱着人快步离开。
殿门重重关上。
晚禾从地上爬起来，眼泪落下来。
“娘娘，您为什么不争？”
我从袖中取出那封来自边关的信。
展开。
“沈家军前副将已抓获，当年行宫火油，乃林老将军亲手所置。”
信纸在碳盆里燃起幽暗的火苗。
化作灰烬。
03
夜里下了大雪。
狂风拍打着凤仪宫的雕花窗棂。
殿内没有点足炭火，寒意顺着地砖往骨头里钻。
我披着一件旧斗篷，坐在书案前翻看佛经。
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寒风卷着雪沫灌了进来。
萧珩带着满身酒气闯入殿中。
他头上落了雪，眼眶通红。
晚禾吓得要上前行礼，被他挥退。
“滚出去！”
晚禾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躬身退出殿外，合上殿门。
萧珩摇晃着走到我案前。
他夺走我手里的佛经，狠狠扔在地上。
“沈知微，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低头看着被踩脏的经页。
“臣妾没有闹。”
“你没有闹？”
萧珩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逼视我。
“今天白天，盼盼手背烫伤，太医说会留疤。”
“朕罚你禁足，你连一句求情都没有。”
“你甚至没有抬头看朕一眼！”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在跟朕冷战？”
“你在逼朕低头向你认错？”
我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他被酒精烧红的眼睛。
“陛下多虑了。”
“陛下是君，臣妾是臣。君让臣死，臣不敢不死。”
“臣妾认罚，并无怨言。”
“住口！”
萧珩暴怒地掀翻了桌上的笔墨纸砚。
砚台砸在地上，浓黑的墨汁溅了一地。
“朕不要听这些君臣大义！”
“朕要的是从前的沈知微！”
“那个哪怕朕多看了别人一眼，都会冲朕甩脸子的沈知微！”
“那个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沈知微！”
我笑了。
很轻很淡地笑了一声。
“陛下，那个沈知微，三年前就死在行宫的大火里了。”
萧珩神色剧变。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多宝阁上。
“你果然还在记恨当年的事。”
“盼盼救了你，你本就该还她！”
我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意外？”
“陛下，我的心结就是陛下您的心结。”
萧珩怔怔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你认定沈家害了林家，你认定我欠林盼盼一条命。”
“从你心里种下那根刺开始，我做任何事都是错的。”
“我哭是心虚，我闹是恶毒，我笑是残忍。”
“萧珩，我根本无法面对站在我绝对对立面的人是你。”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萧珩眼底的酒意瞬间散去大半。
他抬起手，想抓我的衣袖，手指却在半空发颤。
“知微”
他三年没这样叫过我了。
“当年行宫大火，是朕不对，朕当时慌了神，才先抱了盼盼”
“可朕把后位给了你！”
“朕顶着朝臣的非议立你为后，你还不满足吗？”
我看着他眼底流露出的仓惶。
只觉得荒唐。
“后位是先帝遗诏所立，是沈家军功所换。”
“陛下，不是你赏的。”
萧珩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御前总管太监陈德海连滚带爬地扑在门板上。
“皇上！大事不好了！”
萧珩猛地收回视线，厉声喝问。
“何事惊慌！”
陈德海隔着门板，声音抖得像筛糠。
“大理寺方才急报，当年行宫火案的主谋在京郊落网了！”
“那人招供，纵火之人并非沈家，而是”
陈德海的声音戛然而止，吓得不敢再说。
萧珩僵在原地，瞳孔骤然缩紧。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神色冷寂的我。
窗外一道惊雷骤然撕破雪夜的长空。
04
风雪把凤仪宫的朱门撞得咯吱作响。
萧珩一步迈到门前。
他猛地拉开殿门。
陈德海扑跪在台阶上，浑身沾满了湿雪。
“说。”
“招供的是谁？”
“是当年林老将军麾下的亲卫队长，赵猛。”
陈德海趴在地上，双手高举一份盖着血印的供状。
“赵猛交代，三年前行宫大火，是林老将军亲手泼的猛火油。”
萧珩一把夺过供状。
明黄色的烛火下，那张纸抖得不成样子。
“胡言乱语！”
萧珩额角青筋暴起。
“林老将军战死沙场，忠烈无双，怎会纵火？”
“回皇上，赵猛招认，林老将军当年私通敌国，留下通敌书信藏在行宫密室。”
陈德海头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先帝突然移驾行宫，林家恐事情败露，才故意纵火焚毁密室死无对证。”
“为了彻底洗清嫌疑，林老将军冲入火场假意救人，死在里面。”
“林贵妃当年也是知情的！”
啪嗒。
供状从萧珩指尖滑落，掉在泥水里。
他整个人晃了晃。
回过头看我。
我披着素白的斗篷，站在殿内的阴影里。
“你早就知道了？”
萧珩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沈家查了三年，上个月才在北疆挖出这个人。”
“萧珩，我当年跟你说过无数次。”
“我告诉你行宫的火不对劲。”
“我告诉你沈家暗卫没有带火折子。”
“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萧珩喉结滚动，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石灰。
他当时说：沈知微，你为了脱罪，连死去的忠烈都要攀咬吗？
他当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沈家搜集的证据踩在脚下，烧成了灰。
“知微”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手指剧烈地痉挛着。
“这供状许是伪造，大理寺少卿是你父亲的门生”
到了这一刻，他还在自欺欺人。
他不是不信供状。
他是无法面对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
林盼盼不知何时披着大氅站在雪地里。
她的脸在风雪中白得毫无血色。
手里的白玉暖炉摔在地上，红罗炭滚了一地，在雪水里嗤嗤作响。
“陛下”
林盼盼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臣妾听到风声，不知是哪个黑了心的奴才，竟敢污蔑死去的家父！”
她膝行到萧珩脚边，死死抓着他的龙袍下摆。
“陛下明鉴，家父一身忠骨，怎会通敌？”
“若是家父真的有罪，臣妾愿立刻撞死在这凤仪宫前，以死明志！”
萧珩低头看着她。
从前只要林盼盼一哭，他便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这一次，他站着没动。
他的目光在泥水里的供状和林盼盼之间游移。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一步步走到门槛前。
“贵妃要死明志，何必撞凤仪宫的柱子？”
林盼盼猛地抬头瞪我。
我弯腰拾起地上湿透的供状。
“赵猛招供的可不止这些。”
“赵猛交代，当年行宫密室的火油虽然烧了密信，可林老将军手里的半块私印，却落在了长乐宫。”
林盼盼身子猛地一抽。
萧珩霍然低头，死死锁住林盼盼的眼睛。
“私印？”
“盼盼，你父亲的私印，不是说在火场里烧化了吗？”
林盼盼嘴唇哆嗦着，连哭声都哽住了。
“陛下臣妾不知”
“回皇上！”
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甲胄撞击的铿锵声。
禁军统领大步踏入庭院，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禁军奉大理寺之命封锁长乐宫，在寝殿暗格中搜出了这件东西！”
统领双手奉上一枚浸满火漆的青铜虎头印。
那印钮上，还刻着北狄皇室的狼头暗纹。
05
萧珩一把抓过那枚虎头印。
“这是林家的私印。”
萧珩的声音像磨盘在石头上碾压。
“背面刻着林镇远的名字。”
林盼盼瘫在雪地里，浑身筛糠般发抖。
“陛下！不是这样的！”
她突然尖叫起来，伸手指向我。
“是沈知微！”
“是皇后陷害臣妾！”
“大理寺是沈家的天下，禁军也有沈家的旧部！”
“这枚印信是沈知微放进长乐宫的！”
林盼盼膝行向前，抱住萧珩的双腿，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您忘了三年之前，臣妾替您挡的那一箭了吗？”
“若是臣妾通敌，若是林家有反心，臣妾当年为何要用命护着您？”
萧珩的呼吸骤然粗重。
那一箭。
那是他登基前夕，在围场遭遇刺杀。
林盼盼替他挡了一支毒箭，险些丧命。
也是那一箭，让萧珩彻底认定了林家的忠诚。
林盼盼仰起泪流满面的脸。
“陛下，沈家势大，沈相在朝中一手遮天。”
“他们是想借由当年的旧案，将我林家斩草除根，好让沈知微彻底独霸后宫啊！”
萧珩眼底的动摇如墨水般化开。
多疑是帝王的本能。
他看了看地上的印信，又转过头，看向神色冷漠的我。
“沈知微。”
萧珩的声音里多了试探与防备。
“赵猛潜逃三年，为何早不抓，晚不抓，偏偏在朕立盼盼为贵妃的时候落网？”
“这长乐宫的暗格，禁军如何得知在何处？”
“若不是早有预谋，你沈家怎会查得如此清楚？”
听到这番话，晚禾在身后气得浑身发抖。
我却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旷冰冷的凤仪宫前格外刺耳。
“萧珩。”
我直呼了他的名讳。
陈德海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萧珩眉头紧锁，却没有发怒，只是死死盯着我。
“当年你怀疑我，也是这样。”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只要林盼盼掉两滴眼泪，你就把所有的刀子捅向沈家。”
我走下台阶，踩在冰冷的雪水里。
裙摆湿透，寒意刺骨。
“你问我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因为这三年来，沈家每找到一个人证，那人就会暴毙。”
“沈家每查到一处账册，那处宅院就会走水。”
“若不是沈家副将以命相换，拼死把赵猛送入京城，今天这份供状根本递不到你面前！”
林盼盼尖叫着打断我。
“你胡说！你满嘴谎言！”
“陛下，沈知微这是在逼您！她在逼您杀了臣妾！”
林盼盼猛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朝着凤仪宫前的汉白玉石阶狠狠撞去！
“盼盼！”
萧珩脸色大变，几乎是本能地飞扑过去。
他在最后一瞬拉住了林盼盼的衣领。
林盼盼额头擦在台阶边缘，顿时撞出一片鲜血。
她软倒在萧珩怀里，气息奄奄。
“陛下，臣妾只有一条命，全给您了。”
“臣妾死也不受这等污蔑。”
萧珩抱着浑身是血的林盼盼，眼眶猩红。
那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怀疑，瞬间被眼前的鲜血冲溃。
他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得可怕。
有愧疚，有惊怒，更多的是帝王被逼入绝境的狂躁。
“够了！”
萧珩暴喝一声。
“赵猛暂押天牢，此案交由三法司会审！”
“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他这是在护着林盼盼。
即便铁证摆在眼前，即便私印就在手中，他依然不肯承认自己被骗了三年。
他抱起林盼盼，转身朝宫外走去。
“宣太医去长乐宫！”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说一个字。
晚禾拿来斗篷裹住我颤抖的肩膀。
“娘娘，陛下他根本不想信”
我按住晚禾冰凉的手背。
“他信不信，已经由不得他了。”
我望向天牢的方向。
那里，还有沈家留下的最后一把火。
06
深夜，天牢方向升起滚滚浓烟。
火光映红了半边京城的夜空。
急促的铜锣声撕碎了沉寂。
“天牢走水了！重犯赵猛逃了！”
太监尖锐的喊声在宫道上此起彼伏。
萧珩从长乐宫匆匆赶来天牢时，整座牢房已经被烧塌了一半。
大理寺少卿沈淮安一身湿透的官袍，跪在废墟前。
那是我的亲兄长。
萧珩翻身下马，脸色铁青。
“人呢？”
沈淮安抬头，眼底布满血丝。
“回陛下，刺客用强弩射杀狱卒，在赵猛牢房泼了猛火油。”
“赵猛被烧成焦炭，尸骨无存。”
萧珩踉跄了一步，声音发颤。
“尸体在哪儿？”
两名侍卫抬出一具焦黑蜷缩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肉味。
沈淮安从废墟里捡起一枚烧得变形的铁箭头，双手奉上。
“陛下，这是刺客留下的弩箭。”
萧珩借着火把的光看过去。
箭尾上，赫然刻着神策军的暗记。
神策军，是林家当年的嫡系旧部。
如今归林盼盼的叔父统领。
“神策军”
如果说私印还可以推说是栽赃。
那么今夜灭口的弩箭，便是直接打在他脸上的耳光。
有人在皇城根下，动用禁军的旧部，杀人灭口。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回陛下。”
沈淮安重重叩首，声音震彻长夜。
“赵猛虽死，但他临死前藏在靴筒里的东西，微臣抢出来了。”
沈淮安从怀中取出一卷被火燎焦了边缘的油绢。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字迹。
“这是林镇远当年与北狄往来的血书底账。”
“里面详细记录了行宫大火前夕，北狄送入林府的三万两黄金。”
“每一笔，都有长乐宫那位主子的亲笔画押！”
萧珩盯着那卷油绢，没有伸手去接。
他不敢接。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在将他三年来对我的践踏，化作无尽的笑话。
他为了一个通敌叛国的毒妇，逼得结发妻子跪烂了双膝。
他为了这所谓的恩情，将沈家的满门忠烈踩进泥潭。
“宣林盼盼。”
萧珩的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
“不用宣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长街尽头传来。
我坐在一顶青衣素轿上，停在天牢外的火光中。
晚禾替我掀开轿帘。
我走下轿子，手里托着另一份明黄色的卷轴。
“沈知微？”
萧珩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可怕。
“你来做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将那卷轴递到他眼皮底下。
“这是先帝当年留下的第二道遗诏。”
“先帝临终前，察觉林家有异，特赐沈家废后之权。”
“萧珩，你不是一直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吗？”
我当着大理寺、禁军，以及满朝赶来的重臣的面，展开了遗诏。
“我不要这凤印，也不要这六宫。”
“我要你亲自下旨，诛杀国贼。”
“然后，放我出宫。”
萧珩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出宫？”
“沈知微，你是朕明媒正娶的皇后！”
“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你休想离开皇宫半步！”
轰隆！
身后坍塌的牢房梁木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火星。
就在此时，皇宫深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陈德海骑着快马狂奔而来，翻滚下马。
“皇上！长乐宫、长乐宫走水了！”
“贵妃娘娘把自己反锁在寝殿里，点了火！”
07
整座长乐宫烧成了一片通红的炼狱。
萧珩翻身上马，疯了一样朝后宫疾驰。
禁军和太监端着水桶往火里泼。
火势丝毫不见减弱。
长乐宫的朱红宫门从里面用铁链锁得死死的。
“开门！”
萧珩跳下马背，夺过侍卫手里的精钢战斧。
他疯狂劈向宫门上的铜锁。
火星四溅。
“林盼盼！”
“你给朕滚出来！”
他吼得撕心裂肺，眼眶几乎瞪裂。
哐当一声巨响。
门锁被生生劈断。
热浪扑面而来，撩焦了萧珩额前的龙须发丝。
他抬脚就要往火海里冲。
陈德海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皇上不可啊！梁木要塌了！”
萧珩一脚踹开陈德海，正要冲进殿内。
火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笑。
那声音凄厉、狂妄，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柔弱娇怯。
寝殿的雕花木窗轰然倒塌。
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尚未烧毁的偏殿回廊上。
林盼盼一身猩红的骑装。
她脸上没有泪，没有伤，没有恐惧。
手里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弩。
“萧珩，你来得太迟了。”
萧珩僵在原地，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盼盼你疯了？”
“快下来，跟朕走！”
林盼盼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弄与厌恶。
“跟你走？”
“去天牢？还是去菜市口斩首？”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赵猛落在沈家手里？”
萧珩喉头猛地一哽。
“你你真的通敌？”
“什么通敌？成王败寇罢了！”
林盼盼抬起手里的短弩，对准了萧珩的心口。
“林家早在七年前就效忠北狄新王了！”
“若不是沈家那几个老匹夫死守边关，这大萧的江山早就是北狄的马场了！”
“当年行宫大火”
“是我放的！”
林盼盼打断他，字字诛心。
“我爹根本没救任何人，他是要把藏匿通敌密信的暗室烧干净！”
“沈家那几个暗卫，也是我派人引去火场顶罪的！”
“还有围场那一箭。”
林盼盼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渗出泪来。
“毒是我下的，弓手是我安排的。”
“萧珩，你多疑寡恩，不用我的半条命和绝育的代价，怎么能骗过你的眼睛？”
萧珩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引以为傲的深情，他三年来对结发妻子的践踏，全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亲手将毒蛇奉为至宝，把真心踩成齑粉。
“为什么”
萧珩捂着剧痛的心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朕把整颗心都捧给了你！”
“朕为了你，冷落了沈知微三年！”
“朕把长乐宫给了你，把贵妃之位给了你！”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是你萧家的江山！”
话音未落，长乐宫背后的假山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机关转动声。
地面龟裂，石屑飞溅。
数十名身披重甲的黑衣死士从暗道里蜂拥而出。
为首之人摘下铁面具，正是神策军统领，林盼盼的叔父林啸天。
林啸天拔出佩刀，直指萧珩。
“狗皇帝，神策军三万兵马已经换防入城，围死了紫禁城！”
林盼盼从回廊上一跃而下，落入死士阵中。
她指着面如死灰的萧珩，眼底泛起嗜血的光芒。
“杀了他！”
“取萧珩首级者，北狄封万户侯！”
08
无数箭雨撕裂夜空，朝萧珩攒射而去。
“护驾！快护驾！”
陈德海尖声哀嚎，连滚带爬地扑向萧珩。
一支铁箭贯穿了陈德海的后心。
鲜血喷在萧珩明黄色的龙袍上，滚烫刺骨。
御前侍卫死死结成盾阵，抵挡着汹涌而来的黑衣死士。
神策军是林家苦心经营多年的精锐。
暗道不仅藏在长乐宫，整座皇宫的地下早就被挖空了。
喊杀声从午门、玄武门同时炸响。
宫墙四处燃起大火。
萧珩拔出腰间天子剑，斩杀两名扑上来的死士。
他的龙袍被撕裂，手臂被刀刃割开深可见骨的血口。
可身体的剧痛，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林盼盼！”
萧珩红着眼，长剑横扫，直逼包围圈中的红衣女子。
林盼盼侧身避开，反手拔出腰间匕首。
她动作凌厉狠绝，哪里有半点昔日弱柳扶风的病容。
林盼盼借力旋身，匕首毒蛇般扎进萧珩的左肩。
萧珩闷哼一声，整个人单膝跪倒在地。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女人。
这双手，曾温顺地替他研墨，曾柔弱地环住他的脖颈。
如今握着利刃，要他的命。
“萧珩，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有多恶心你？”
林盼盼狞笑着，用力将匕首往骨头里推了一寸。
“每一次你抱我，我都恨不得割断你的喉咙。”
“你那自以为是的深情，不过是感动你自己的遮羞布！”
“你连陪你同甘共苦发迹微末的沈知微都能弃如敝履，你算什么明君？你就是个懦弱多疑的蠢货！”
萧珩痛得浑身颤抖，眼前发黑。
悔恨像毒虫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沈知微跪在冷砖上的血迹。
想起沈知微抄经时毫无波澜的眼眸。
她说：萧珩，我根本无法面对站在我绝对对立面的人是你。
他是个亲手递刀给仇人、往妻子心口捅刀子的刽子手！
“朕该死”
萧珩惨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林啸天的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朝萧珩的脖颈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
一支破甲重箭带着刺耳的厉啸穿透长空。
利箭正中林啸天的手腕，整条手臂被巨大的惯性撕裂，大刀脱手飞出。
林啸天凄厉惨叫。
轰！
长乐宫坍塌的宫墙外，整齐划一的战靴踏碎了雪泥。
一面玄底银字的“沈”字帅旗在烈火硝烟中高高扬起。
“沈家玄甲军在此！”
“逆贼伏诛！”
沈淮安一马当先，手持长枪挑飞三名死士。
在玄甲军冰冷的盾阵后方。
一辆四平八稳的青衣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
我一身素白锦袍，外罩银丝狐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火海中的残局。
手里没有拿凤印。
我手里握着的，是先帝赐给沈家的尚方斩马剑。
09
林盼盼见到那面“沈”字旗，脸色骤然铁青。
“不可能！”
她发疯般尖叫起来。
“沈家军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没有兵符调令，他们怎么可能入京？！”
沈淮安长枪斜指地面，冷笑一声。
“林副将通敌的铁证，三个月前就已经送到了老将军帅帐。”
“我沈家儿郎日夜兼程，早在十日前就化整为零潜伏京郊。”
“引蛇出洞，等的就凭你们林家狗急跳墙！”
玄甲军如钢铁洪流般合围而上。
神策军死士在正规边军面前不堪一击，惨叫连连，溃不成军。
林啸天捂着断臂被两名重甲兵按死在泥地里。
林盼盼被沈淮安一枪杆扫中后膝，重重跪倒在雪泊中。
匕首脱手，摔落在萧珩脚边。
战局在瞬间逆转。
萧珩捂着流血不止的肩膀，强撑着站起身。
他看着踏着残雪一步步走来的我。
“知微”
萧珩干裂的唇瓣颤抖着，眼底涌出巨大的劫后余生与愧疚。
他踉跄着朝我走了一步。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盼盼通敌，林家谋逆，你是清白的，沈家是满门忠良。”
我没有看他。
我径直走到跪在地上的林盼盼面前。
尚方斩马剑出鞘三寸。
青铜剑锋压在林盼盼的脖颈上，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沈知微！”
林盼盼披头散发，满脸泥污。
“你赢了又如何？！”
“萧珩这三年宠的是我！他在凤仪宫踩的是你的脸！”
“你这辈子都被我恶心透了！”
我手腕微沉，剑刃又深了一分。
“林盼盼，你以为沈家留着你的命到现在，是为了跟你争风吃醋？”
林盼盼一愣。
“你通敌叛国，害死北疆三千将士。”
“你勾结北狄，意图倾覆中原江山。”
“沈家的仇，边关将士的仇，今日该清算了。”
我反手拔出长剑。
一道银光划过夜空。
林盼盼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猩红的鲜血溅在我的白狐裘上，像雪地里炸开的红梅。
萧珩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浑身僵硬。
那是他护了三年的白月光。
如今成了一具身首异处的逆贼尸骨。
他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
大萧的九五之尊，当着数百玄甲军和残存禁军的面，跪在了他的皇后脚下。
“知微，朕把心掏给你看好不好？”
萧珩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要去抓我的袍角。
眼泪混合着血水从他苍白的脸上滑落。
“朕下罪己诏，朕昭告天下为沈家正名。”
“长乐宫拆了，朕后宫只要你一人！”
“你跟朕回去求你，跟朕回去”
他哭得像个丢了魂魄的孩子。
卑微到了泥土里。
我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萧珩，我说过。”
“我的心结，就是你有一个心结。”
“即便林盼盼死了，那三年里你踩碎的真心，也拼不回来了。”
我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一封绢帛，扔在他眼前染血的雪地上。
绢帛展开。
赫然是四个大字——和离放妻。
萧珩死死盯着那封书信，整个人如被雷劈，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
“和离？”
“大萧立国百年，从未有皇后与皇帝和离的先例！”
“朕不同意！朕绝不下旨！”
“陛下不必下旨。”
“先帝留给沈家的第二道遗诏里，写的不是废后。”
我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吐出最后致命的一句话。
萧珩听完，双瞳骤然放大，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10
“先帝给沈家的遗诏，是废帝。”
我站在风雪里，看着地上的萧珩。
萧珩仰起头，眼底最后的光彻底熄灭。
“废帝”
他惨笑着，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的呜咽。
“父皇父皇早就算到了今天？”
“父皇算准了林家会谋逆，也算准了沈家满门忠骨。”
我收剑入鞘，发出清脆的龙吟声。
“先帝唯一没算到的，是你萧珩会蠢到这个地步。”
雪落在他颤抖的双肩上，落进他满身的血污里。
“知微，你杀了我吧。”
萧珩抬手抓住冰冷的剑鞘，死死按在自己心口上。
“你用这把剑，给沈家报仇，给你自己报仇。”
“朕把皇位还给沈家，朕只要你！”
我抽回剑鞘。
他的手摔在血泊里，溅起几点猩红。
“杀了你，脏了先帝的剑。”
“也脏了我沈家的手。”
沈淮安从玄甲军阵前大步走来，将另一道明黄绢帛展开在萧珩眼前。
“宗人府已定下嗣子，幼帝由沈家辅政。”
“萧珩，先帝赐你退位诏书，迁居太极宫，无召永世不得出。”
萧珩僵在地上，脸色比天上的雪还要白。
“囚禁朕？”
“知微，你要把朕关起来？”
我转过身，一步步朝宫门外走去。
晚禾撑开伞，遮住我肩头的雪花。
“从前我跪在凤仪宫，求你回一次头。”
“你说我欠林家的，欠你的。”
“你踩着我的血走过去，一眼都没看我。”
萧珩疯了一样在雪地里往前爬，指甲抠断在砖缝间。
“知微！别走！”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啊！”
“朕求你，你回来看看朕！”
哭嚎声凄厉刺耳，在坍塌的长乐宫废墟间回荡。
我走到宫门前，停住脚步。
回头。
萧珩趴在朱红的宫墙下，满身是血，满脸是泪。
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看着我，眼底全是绝望的乞求。
“陛下，如今风水轮流转了。”
我迎着满天风雪，笑了笑。
“这座皇宫，沈知微不要了。”
“这万里江山，你一个人留着慢慢享用吧。”
“萧珩，换你在这座牢里，画地为牢。”
我转过身，跨出午门高高的门槛。
身后沉重的宫门轰然合拢。
门内传来萧珩绝望到极点的嘶吼。
“沈知微——”
风雪漫天，将那声呼喊彻底掩埋。
马车停在皇城之外。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沈淮安策马随在车旁，低声问我。
“妹妹，我们回北疆？”
我掀开车帘，看着身后渐渐缩小的巍峨皇城。
那里曾经埋葬了我最热烈的年少时光，也埋葬了我所有的真心与痴狂。
如今，那些怨恨、委屈与不甘，都随着那场大火彻底烧成了灰。
“回北疆。”
我放下帘子。
“北疆雪大，草阔，天地宽。”
“再没有青砖地，也不会再冷了。”
马蹄踏碎冰雪，一路向北奔去。
天边泛起晨光，照亮了出关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