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拜师
汴京城南的斜街上，有一间铺面，门脸上不挂金字招牌，只挂一块乌木小匾，匾上刻着一把锁。街坊都认得，这是锁见愁的铺子。
锁见愁不姓锁。姓什么，铺里人不提，街坊也识趣，不问。这外号的来历，老辈人有两种说法。一说他的锁做得精，贼见了他家的锁发愁；一说他的规矩大，徒弟见了他发愁。两种说法都对，又都各自差着一层。差的那一层，多年以后才见分晓。
铺里收徒，规矩只有一条。里间有一扇门，门上常年落着一把铜锁，锁大梁粗，锁孔却细。锁见愁的话搁在明面上：开得开这扇门，进来便收。
前年来了个年轻人，叫凌华。他在那扇门前站了一日，天黑透了，锁开了。他推门进去，锁见愁正坐在里头，说了一个字，好。自那日起，凌华便是铺里的徒弟。一年多下来，汴京城里传开了，说斜街锁铺的小徒弟，拿一根细铁签，天下没有他打不开的锁。
这年秋末，铺子门口来了个后生。京东路来的，叫石辛，爹是采石场的石匠，前年场子塌了方，人没了。石辛挑一副担子，担子里没有别的家当，全是石锁——他自己凿的，从家乡一路凿到汴京，大大小小十七把。
他把担子卸下，进门槛磕了一个头，求师父收留学做锁。
锁见愁头也没抬，朝里间努了努嘴。
石辛朝那扇门看过去。门旧，锁新，铜梁擦得亮。他搬了个小杌子在门边坐下，先不看锁，先看了一炷香的门。看了，才凑过去，眼睛贴着锁孔，鼻尖几乎碰上铜梁。
凌华在旁边打哈欠。他说这把锁师父一年擦三遍，孔里的簧他闭着眼都数得清，劝石头脑袋趁早回家凿石头。
石辛不理会。他不用签子，也不用钥匙，先用指节敲，一下，一下，侧着耳朵听；再摸锁梁的缝，摸锁孔的边；摸一遍，把手缩回来，在地上用指头画；画完，再摸。日头从街东挪到街西，他从午后坐到掌灯，从掌灯坐到鸡叫。
凌华睡了一觉起来，那人还在门边坐着，影子被灯照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像另一个门神。
第二日天擦黑，满街的铺子都上门板了，咔的一声，石辛手里的锁梁弹开了。
他没有推门。他把那把锁从门鼻上取下来，摊在掌心，一枚簧一枚簧地拆。拆散了，摆在门槛上，摆成一圈，看一遍，再一片一片装回去。装上了，又拆。拆了装，装了拆，茶饭都忘了。凌华在他身后笑，锁见愁立在他身前不拦。
第二夜，铺里的灯又亮到三更。石辛闭着眼，十根指头在锁身上走，走得比白日里睁着眼还稳。最后一枚簧归位，他把锁合上，往门鼻上挂好，说，这回记下了。
锁见愁开门出来，说了两个字，进来。
石辛跨进门槛，回头把那副石锁的担子也挑了进去。锁见愁挑了三把摆上柜顶，其余的叫石辛收着，说石头凿的锁关不住门，可榫卯凿得方正，底子是真的，剩下的是手上的年月。
凌华靠在柜边，笑着问，收这样一个石头脑袋，凭的什么。
锁见愁说，你开那把锁，开完便算完了。他开完了，才同那把锁认得。
石辛在铺里的头一件功课：每日扫地，磨锉，认簧，看凌华做活，三年不摸锁。他应得干脆，说师父叫学什么便学什么，横竖铺子大，日子长。
收徒后没几日，隔壁绸缎庄的赵员外抬着一只樟木大柜进来，柜上一把祖传的老铜锁，钥匙失落多年，柜里压着媳妇的嫁妆单子，急着取。凌华接过，掂了掂，凑在耳边听了听，细铁签探进锁孔，手腕一拨，再一拨，第三下没落，锁自己张了嘴。满街看热闹的齐声喝彩。
赵员外连声称谢，赏钱赏茶。凌华接了，脸上压不住，眼睛朝师父这边瞟了一下。
锁见愁只问，柜里压着什么。
凌华说，没细看，横竖是些衣物。
石辛在旁边看着，插了一句，柜里是两件皮袄，一条坎肩，一个黄色小布包，还有两个原色的木头盒子。
凌华笑他，说记这些没用，又不是自己的，开锁便可以了。
锁见愁看了凌华一眼，那一眼不长。赵员外走后，锁见愁站在门口，望着柜子拐过街角，才回身关门。
夜里，凌华坐在灯下，把白日里那把祖传老锁又摆弄开合，一遍，又一遍。灯花爆了一声，他忽然自语，说汴京城里的锁，还没有他打不开的。
灯花再爆的时候，里间那扇门帘动了一下。石辛蹲在门边，就着灯，把门上那把锁又拆开了。
那一夜，铺子里的两个人，一个把锁摆在手上玩，一个把锁拆在掌心里背。斜街上无人知晓，这两双手日后要在这汴京城里开多少门，又要关多少门。
二 开门
入了冬，斜街上的雪落了两场。铺子里的活跟着旺起来——天一冷，家家闭门锁户，换锁修锁的事便多。锁见愁的凿子在铜上走，声子又细又匀，街坊路过，都说听着跟下雨似的。
凌华的名声越发大了。请他的人家从城南排到城北，绸缎庄的老主顾引来了盐商，盐商引来了当铺。凡有打不开的锁，抬到铺里来，凌华拿一根细铁签，三拨两拨，皆开。赏钱流水一样进铺子，凌华的腰包也一日日鼓起来。他换了新靴子，靴帮上嵌着鹿皮，斜街上头一份。
石辛的功课照旧：扫地，磨锉，认簧。师父叫他三年不摸锁，他便三年不摸，只看。看师兄开锁，他蹲在旁边，从锁孔里的响动记到腕子上的路数，一样一样记在心里。铺里没人叫他记，他自己记。
腊月头上，斜街上开始丢东西。
先是巷口王婆家丢了两吊钱，门闩好好的，锁也好好的。隔了几日，铁匠铺郑家丢了一副银镯，也是门户齐整。再过几日，斜街东头开茶坊的张干人家也丢了东西，丢的是一只描金匣子。
失主们先后聚到铺子门口，请锁见愁去看。锁见愁去了三家，回来一句没言语。
石辛跟在师父身边，看了三家的锁。回到铺里，他照实说，王婆家的锁芯里衬了一层蜡，蜡是新上的；郑家的锁簧叫一根软签拨过，拨的次序，跟师兄白日里开赵家柜那回，是一个路数。
锁见愁说，看见了。
石辛又说，师兄这几日的新靴子，靴底沾着黄泥。茶坊那一片的路，是黄泥地。
锁见愁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句，看见了。
夜里打烊，铺里只留一盏灯。锁见愁坐在灯下走簧，凌华进门，带着一身酒气，把一只新买的暖壶搁在柜上。锁见愁没抬头，说，街坊三家，拨簧的次序同你开赵家柜那回，是一个师父教的。
凌华笑了。他说满汴京学开锁的手，谁不是照着斜街的榜样学的，师父这话问到谁头上都使得。又说街上的贼多，锁再精，也架不住贼惦记。
锁见愁不再言语。凌华哼着小曲进里间去了。
石辛蹲在门槛边，就着灯，把师父那扇门上的锁拆开来，一片一片摆好。他拆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师父。锁见愁朝他摆摆手，叫他接着拆。
那几日凌华手头松，请街坊吃酒，赏叫花子赏得也阔。斜街上都说锁铺的小徒弟出息了，只有王婆们丢了东西的人家，夜里关门关得早。
年关将近的一夜，凌华回来得极晚。他进门时带着风，说城南王家请他明夜去开一座库，库是前朝传下来的，锁是好锁，赏钱十两。
锁见愁拨簧的手停了一停。
他说，开库。
凌华说，库也是锁，锁都一样。他把外袍一脱，丢在架上，哼着小曲睡了。
锁见愁那夜没睡。石辛半夜起来添炭，看见师父在灯下拿炭条画样子，画的不是锁，是一扇门。门框画得极粗，门上的锁画得极细，细到石辛隔着几张桌都数得出那一圈簧。
石辛没问。他把炭盆添满，回自己铺上睡了。铺里两个睡着的人，一个明天要去开一座库1，一个明天还要照旧扫地、磨锉、认簧。斜街上的雪又落了一层，把白日里三家的脚印，都盖住了。
三 都开
腊月里说定的那座库，年根底下开了。城南那座前朝的库，三道门，里外七八把锁，凌华进去，一炷香出来。库主家赏钱十两，另赏一匹缎子，他叫伙计挂在铺门口，三天没摘。打那儿起，请他的人不再递帖子，直接抬着礼盒上门。他开锁不再用签子，用两根指头。有人问何故，他说，锁认得他。
城里人捧他，捧得凶。闲人给他起了诨号，唤作凌神仙。他上酒楼，满堂的人起身让座，酒钱抢着会，哪个先会了，脸上才有光。绸缎庄送他缎子，香药铺送他香药，都说是孝敬，他不推，照单全收。斜街上老辈人摇头，说这孩子长在风口上了。
钱到了他手里，也存不住。十两赏钱，三日见了底。新靴嵌鹿皮，酒楼的钞他抢在前头，赏起茶钱酒钱来，比得赏的人家还阔气。石辛要替他记账，他不要，说钱是开锁开来的，记它做什么。石辛不言语，把账往心里记。
更要紧的，是手闲不住。当铺的朝奉拿一把祖上传下的老锁来请他掌眼，他掂了掂，签子进去，两下，开了。朝奉急了，说请的是掌眼，不是开锁。凌华把锁还回去，说，开了，也没坏。出门还回头笑，说手痒。夜里他睡不着，出门沿街走，听见谁家门里有锁簧响，他就站住，贴着人家门环听半晌。石辛跟在后头，看他的样子，跟那年在里间门前坐着的一样。
出了年，城里失窃的事没停，反倒密起来。先前丢的是零碎，如今丢的是整批的绸缎、成封的官宝银。丢的人家门户齐整，锁簧拨过，原样落回，差人验不出撬痕。相国寺东的当铺丢了一柜银器，东家报了官，又把锁送到斜街来，请锁见愁掌眼。
锁见愁看了，回来叫石辛拆。
石辛当夜拆了，拆完照实报：这把锁，第三枚簧上锉着一个小牙口。铺里出去的锁，师父都在第三枚簧上锉一道暗牙，旁人瞧不出，是留给自己认的记号。
锁见愁说，看见了。
这一个月，送来的失窃锁里，有四把带着那道牙口。都是他手上的锁，叫人原样拨开，分毫没伤。
锁见愁不言语。他从柜底取出一只木匣，匣里一把小锁，黄铜的，梁上一圈水波纹。他搁在案上，说，这把锁是我压箱底的，一辈子没卖过没送过，锁孔里多藏了一道簧，怎么开，天下只有我一个知道。他把锁推到凌华面前，说，你开开看。
凌华掂了掂，笑了，说师父这是信不过徒儿。当夜他把灯挑到最亮，把锁拆散了，一枚簧一枚簧地认，认到三更，装回去，签子进去，两下，锁开了。
他把锁搁回案上，说，师父藏的那道簧，认得您拨它的路数。我照着您的手法走，它自己让开的。
铺里静了半晌。
锁见愁说，那道簧，我没教过你。
凌华说，您没教，您做活，我在旁边看会的。这些年我看会的，不止这一道。
锁见愁说，官库、佛前的、人家供先人的柜，这三样，开了要吃官司。
凌华不服。他说，锁就是锁，没有打不开的，也就没有不能开的。官司管得着换钱的人，管不着手痒。
锁见愁站起来，把锁收回匣里，落了锁，说，我的手艺，能教的我教了，不该看的你不该拿。拿了我的手法去开人家的门，是贼。开我的锁，是欺师。
凌华不恼。他把袖里的细铁签抽出来，搁在柜上，说，签子还您。又朝石辛看了一眼，说，石头脑袋，往后好好扫地。
他出门没回头。
石辛捧着那根签子，签子擦得亮，跟新的似的。他问师父，师兄不缺钱花，不缺人捧，怎么说他是贼。
锁见愁说，他不缺钱，可钱在他手里存不住，存不住的钱，早晚从歪处来。不缺人捧，可捧他的人，捧的是他开锁，没人当他是做锁的。手艺是真的，心是飘的。你师兄开柜，柜开了，里头的皮袄坎肩他记不得；他数的是人家柜里有什么，眼睛先往人身上瞟。手艺到了他手里，不是吃饭的碗，是撬门的签。
石辛还想说什么，没说。天井里雪水滴答，斜街东头那间空了两年的铺面，前日挂出了新匾，三个大字，无不开。匾底下的门脸擦得锃亮，进进出出的人，比锁铺里还多。
锁见愁立在门口看了半晌，回身把柜顶上那三把石锁取下来，交给石辛，说，明日随我买木料去。
石辛问，买木料做什么。
锁见愁说，他开了天下所有的锁，我给他造一间屋。屋上那把锁，天下就一把。
四 造门
第二日，锁见愁歇了半日铺，带石辛出城买木料。他不挑新料，专拣垛底下的陈年硬木：榆木打墙板，枣木做门。都是干透的料，说这样的木头做了门，不走性，不吃潮。石辛挑担，扁担压得吱呀响，一路没吭声。
木料搬回铺后小院。院不大，靠墙原有半间塌了的草棚，锁见愁叫拆了，地基起净，就在原处盖一间小屋。一丈见方，四面砌墙，屋顶苫瓦，只朝院子开一扇门。街坊来看热闹，问起这屋做什么。他说，装柴草。又有人问，装柴草犯不上这样打地基。他笑笑，不答。
屋起了半个月，门是师父自己做的，石辛打下手递工具。门板三寸厚，不上一颗铁钉，门轴也是木的。看着是一整块板，其实是几十根方木咬出来的：榫套榫，楔咬楔，一根扣一根。夜里师父摸着黑做活，凿子下去，木头响得又细又匀，跟铺子里走簧一个动静。石辛递凿子，退到一边看。他看不懂：这扇门上没有锁，没有锁孔，没有锁梁。他趁递工具的工夫数过门缝，门缝横平竖直，细得插不进一张纸。
有回石辛到底没忍住，问师父，这扇门拿什么锁。
锁见愁头也不抬，说，门就是锁。
石辛又问，钥匙呢。
锁见愁在磨石上把凿子推了两下，说，钥匙在人身上。开这扇门，得按次序，推哪儿，压哪儿，抬哪儿，一下错，满门的榫一齐咬死，神仙也拆不开。次序，只有我有。
石辛哦了一声，不再问。他把师兄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没有打不开的锁——没说出口。
装门那天，师父叫石辛把柜顶上那三把石锁搬进屋。石辛以为摆着好看。师父把石锁拆开，原来石头里也凿着榫，跟门里的木头咬在一处。师父说，石头有分量，压着机簧，比铜的稳。石辛立在那儿，半天没动。他想起拜师那天，师父挑了三把石锁摆上柜顶，说榫卯凿得方正，底子是真的。原来那时候，师父就等着用今天这双手。
门装好了，合在门框上，天衣无缝。师父用手掌一处处推过去，门闩无声地落了，又无声地开了。屋里空着，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石辛问，空屋做什么。师父说，等人。
那几日，斜街两头不一样。东头无不开的铺面越开越阔，招牌换了金字；西头这院里，夜夜有斧凿声。有人打趣锁见愁，说对街风光，你这空屋锁得住什么。师父不理会。
有一回凌华打院门口过，衣裳是新缎子的。他往里望了一眼，笑了两声，走了。石辛把院门掩上。当晚铺里添饭，石辛说，师兄往院里望了一眼。锁见愁说，望见了。石辛说，他笑。锁见愁说，让他笑。
夜里，师父收了最后一凿，用手掌把门推上一遍，门合得密不透风。他退后两步，看那扇门，看了半晌，对石辛说，成了。又说，等他把天下的锁都开完了，这间屋才用得上。
石辛没听懂，也没问。他把工具一样一样收进匣子，把院门闩好。斜街上，两边的灯火都亮着，一头亮得热闹，一头亮得安静。
六 关门
天亮了，铺子照旧开门。石辛把天井扫了，扫到后院门口，停了停，又扫完。街坊隔着墙问，昨儿夜里你们院里怎么有动静。石辛说，猫。街坊说，你家哪来的猫。石辛没接话。
早饭，石辛煮了粥，端出两碗。锁见愁指了指后院。石辛把碗筷收进提盒，送到屋后小窗下。窗小，只容得下一只碗进出。他把碗递进去，里头的手接了，没出声。一顿两样，石辛想在粥里多搁一勺糖，师父说，添了，他倒疑心。石辛把手缩了回来。
屋里的凌华，头一天还稳。签子使尽了：撬缝、拨枢、探榫，样样使上，样样没用。这扇门没有锁孔，没有簧路，签子使不上劲，跟一根筷子没两样。他不喊了。白天，日头从窗纸那头过来，在门板上走了一遭，他看着那道光走完，天就黑了。灯是师父留的，油还有。他把案上的黄铜暗簧锁拿起来，拆散，一枚簧一枚簧地认，认完装回去，签子进去，两下，开了。锁开了，门不动。他把锁搁回案上，坐下了。
第二夜，他隔着门说话。
他说，师父，签子使尽了。
檐下应了一声，知道。
他说，这门没有簧，我无下手处。
师父说，那就对了。开锁靠认簧，这门没有簧。它锁的不是簧。
屋里静了半晌。凌华说，城里丢的东西，我原样还回去，一样不少。
师父说，还回去，官府的榜怎么揭。
又静了。凌华说，师父，我不缺钱。
师父说，我知道。钱是顺手的。你这双手太顺了，顺得忘了怕。你小时候在人家柜里，手都没抖过。我原想着，你手上有分寸。后来那四把锁送来，牙口都在，我才知道，你的分寸，都留在了能打开的地方。
凌华半天没出声。后来他说，教我。这回教我。
师父在檐下坐了半晌。鸡叫二遍的时候，他说，欠的账还完，我教你。
屋里没了动静。
锁见愁起身回屋去了。石辛蹲在原地，等灯影落下去，才把提盒收了。他听见师父在堂屋里说，明儿多煮一碗粥。
七 交门
第二日清早，石辛煮了三碗粥。第三碗他没有问给谁。
师父吃了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门去了。晌午才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公人。公人在院里站定，看了看那间屋，没有说话。
锁见愁走到屋门前，手掌在门板上按了三处，又推了一处，抬手一带。门开了，像从来没有关过。
凌华从屋里出来，日光晃了他的眼。他站在门口，眯了一会儿。他看见石辛手里的粥，说，给我的。石辛把碗递过去。他端着，站在门槛里头，吃了，碗底刮得干净，把碗还给石辛，说，好粥。
公人上前。凌华把手腕伸出去，说，走吧。
出了院，过斜街。东头无不开的铺面开着，伙计们站在幌子底下，没有一个出声。人堆里有个闲人喊了一声，凌神仙。没人应。满街的人都看着，没有一个人说话。凌华低着头，从人堆里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后来的事，斜街上传了好些日子。城里丢的东西，追回来大半，官府把赃物发还失主，失主们络绎来铺里道谢，师父照旧修锁换锁，一双手没有停过。官府也来人看了那扇门，看了半晌，说这样的门，官库里也该有一扇。师父说，门可以再造，次序不卖。
案上那把黄铜暗簧锁，师父取了回来，收进柜底的木匣。石辛问，这锁还给师兄留着。师父说，留着。哪天他出来了，叫他来开。开得开，再教他下一把。
斜街上有闲人来探话，问那间空屋说好了留给开得开的人，如今人去了，手艺传谁。师父不答。
入了夜，铺子上了门。师父点灯，把柜顶擦了一遍。柜顶上空着。他叫石辛把新到的料里挑出一把石锁，摆上去。那石锁是石辛这些日子凿的，榫卯方正。师父摆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说，往后铺子，你看着。
石辛说，师父，我，我不懂锁。
师父说，你不懂开锁。你是做锁的。懂开锁的人坐牢去了，做锁的留下。斜街往后不缺会开的，缺会做的。
石辛站在灯影里，半天说出一句，那师兄呢。
师父吹熄了一盏灯，说，等他出来。账还完了，我教他。先教他做锁，做一把打不开的，再教他开。
石辛没再问。他把灯收拾了，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师父在身后说，底子是真的。
他站住了。夜里的斜街很静，两头的铺子都黑了，只有这一间还亮着半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