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逆命系列 · 第七篇 · 完整短故事
01
我当皇帝的第十一年，终于遇见了第二个穿书人。
他不像我，当年一睁眼就坐上龙椅，面前跪着几十个要杀忠臣的混账。
他用了十年，从一个身无分文的船厂学徒，做成了南境最大的海商。
如今，他拥有大梁最好的远洋商船、最熟练的造船工匠，以及南境三大港口近半数的修船生意。
然后，他给我送来了一份契约。
契约上写着：
愿替朝廷整修海港、维护航道、建立海上救援船队。
作为交换，朝廷须授予他南境三港二十年的码头经营权、灯楼管理权，以及港税代征权。
我看完，差点笑出声。
“这人想得倒挺美。”
顾砚站在御案前。
“陛下，此人叫陆观棋。”
“南境海商都称他陆先生。”
“他手中不只有船厂，还有商行、货栈和水手行。”
我问：“有多大本事？”
顾砚答：“去年南境大风，十七艘商船遇险，是他组织船队救回来的。”
“前年临潮港淤塞，也是他出钱雇人疏通的。”
“他修的船，比许多官船都结实，水手也更熟悉外海。”
我点点头。
“听起来，是个能人。”
“确实是。”
“可惜，能人不代表能把朝廷的税收装进自己口袋。”
顾砚没有笑。
他把另一封信递了上来。
信封没有署名。
里面只有一句话。
【萧承晏，十一年了，你终于肯见我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脸色慢慢变了。
因为十个月前，我曾收到过一封类似的信。
那时，第六届新科殿试刚结束。
崔明远中了状元，沈砚生中了榜眼。
我以为自己终于为大梁的读书人打开了一条更公平的路。
结果有人写信告诉我：
【你终于开始改变这本书的结局了。】
【但你救下的人越多，故事就会变得越不像你记得的样子。】
我让顾砚查了整整十个月。
始终没有找到送信的人。
如今，那个人终于主动现身了。
我把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句。
【《山河误》的结局，你应该还记得吧？】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山河误》。
那是我穿进这个世界以前，熬夜读过的小说。
原本的故事里，萧承晏听信奸相裴玄策，处死护国女将秦照雪，最终北狄破关，皇帝被吊死在宫门上。
作者用八个字结束了他的命运。
众叛亲离，死不足惜。
十一年来，我从未向任何人说过这本书的名字。
可现在。
有人知道了。
02
我没有立即召见陆观棋。
先让顾砚把他的底细全部查清楚。
天衡元年，也就是我登基那一年，南境临潮港出现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
他自称陆观棋。
没有户籍，没有家产，也说不清祖籍。
当时临潮港的一家小船厂收留了他。
他会识图、算账，还能画出一些奇怪的船体结构。
最初，船厂老板以为捡到了宝。
后来才发现，他画的东西并不是每一样都能造出来。
有些木料承受不住。
有些构件需要大梁根本没有的工艺。
甚至有一次，他照着自己画的结构改造船底，差点让一艘新船在试航时漏水沉没。
我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这人还挺像个穿越者。
以为自己知道几个现代名词，就能把古代工匠甩开几百年。
结果现实给了他一巴掌。
但陆观棋没有就此放弃。
他开始跟着老船工学造船。
学木料。
学水流。
学帆索。
学怎样在没有精密工具的情况下，把一艘船真正造出来。
三年后，他做出了第一艘改良商船。
五年后，他开了自己的船厂。
七年后，他的商队已经能往返南海诸岛。
到了第十年，他手里的船只和航运契约，足以影响南境三个大港的生意。
我合上卷宗。
“顾砚。”
“臣在。”
“这人有没有害过百姓？”
顾砚沉默了一下。
“有不少人受过他的恩。”
我抬头。
“说清楚。”
“他曾低价替渔民修船，也建过收留海难遗孤的义学。”
“有些水手跟了他七八年，说他从无无故拖欠工钱。”
“但近两年，他开始收购港口周围的船坞，又与地方官府签订长期引航契约。”
“许多小船行的生意，被他挤得越来越少。”
我问：“违法了吗？”
“单看收购和签约，大多合法。”
“那你为什么皱眉？”
顾砚把最后一页递给我。
“因为南境三港的引航船、灯楼维护，以及大部分大船修理，都越来越依赖他的商行。”
“如今春潮将至，临潮港外海有一段航道淤塞。”
“陆观棋已经通知官府，若不签新契约，他的商行下月不再承接新的引航与修船业务。”
我慢慢坐直。
这手法，我实在太熟悉了。
第五篇时，粮商薛闻舟想用商船和粮道，逼我交出十年的官粮运输权。
如今粮道终于打通，旧柳港也保留下来。
没想到又来了一个陆观棋。
只是这一次，他要的不是粮道。
而是整个南境海港的命脉。
03
陆观棋第一次进宫，是三月初九。
他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深青色长袍。
没有带贵重玉佩。
袖口却缝得十分讲究。
看起来不像商人，倒像个在朝堂上混了多年的谋士。
他进殿以后，规规矩矩行礼。
“草民陆观棋，参见陛下。”
我看着他。
“免礼。”
他站起身。
目光在御书房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桌上的一只瓷杯上。
“陛下这杯子不错。”
我笑了。
“你进宫，是来看杯子的？”
“不是。”
“那是来干什么？”
“做一笔生意。”
他说得很坦然。
我把契约推到他面前。
“二十年港税代征权，你的胃口不小。”
陆观棋笑了笑。
“陛下，草民不是白要。”
“南境三个大港，每年因为航道淤塞、灯楼失修、船体损坏，损失的货物和税银不计其数。”
“朝廷想整修，自然可以。”
“但修完以后，谁来维护？”
“谁来训练引航员？”
“谁负责救援落水的船民？”
我没有回答。
陆观棋继续说：
“陛下应该很清楚。”
“建一座灯楼容易。”
“让它十年如一日，每晚准时点亮，才是最难的事。”
我盯着他。
这话说得不假。
这些年我推行了许多制度。
可制度写在纸上，并不代表一定有人执行。
陆观棋显然很懂这一点。
他笑了笑。
“陛下，我不求官职。”
“也不求封爵。”
“只求二十年经营权。”
“二十年内，所有港口维修、引航、救援，都由我的商行负责。”
我问：
“如果你经营不好呢？”
“朝廷可以问责。”
“如果你死了呢？”
“我的商行自有继承人。”
“如果你的继承人也不行呢？”
陆观棋微微一顿。
我继续问：
“如果你的商行欠债了？”
“如果有人买下你的船厂？”
“如果你哪天觉得朝廷给的钱太少，又不愿继续修灯楼？”
“难道大梁的商船，就都得在岸边等你点头？”
陆观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看着他。
“陆先生。”
“你不是想替朝廷修港口。”
“你是想让朝廷以后离不开你。”
他沉默片刻。
然后忽然笑了。
“陛下，您果然和书里写的不一样。”
整个御书房，瞬间安静。
我没有动。
只是慢慢放下茶杯。
“你刚才说什么？”
陆观棋看着我。
轻声道：
“我说，您和书里写的不一样。”
我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
良久，我问：
“哪本书？”
陆观棋收起笑容。
一字一句地说：
“《山河误》。”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
“原书里的萧承晏，三个月就被人吊死在宫门上。”
“他没救秦照雪。”
“没扳倒裴玄策。”
“更没有修粮道、查假诏、整顿科举。”
“他死的时候，天下人都骂他。”
陆观棋停了一下。
“众叛亲离，死不足惜。”
我静静看着他。
然后问：
“你也是从那个世界来的？”
陆观棋点头。
“是。”
我又问：
“来多久了？”
“十年多一点。”
“为什么现在才找我？”
他笑了。
“因为我一直不确定，您是不是和我一样的人。”
“直到我发现，您改变的事情越来越多。”
他看向我。
“陛下。”
“这个世界，终于不止我一个人记得从前了。”
04
那天，我们谈了很久。
谈到一半，我把顾砚等人暂时请到殿外。
不是不信任他。
而是有些事情，实在没法向这个世界的人解释。
陆观棋告诉我，他穿越前在一家航运相关企业工作。
读《山河误》只是偶然。
那天晚上，他在地铁上看完最后一章。
回家睡了一觉。
醒来就在临潮港外一间破旧柴房里。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还能回去。”
陆观棋笑了笑。
“每天都在想，怎么回去。”
“后来呢？”
“后来饿了三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知道吗？”
“我以前做项目，开口就是几千万元的预算。”
“可来到这里以后，我连三文钱的馒头都买不起。”
我没有打断。
“后来收留我的船厂老板姓周。”
“周师傅不识几个字，却能听木头敲起来的声音，判断它适不适合做船骨。”
“我最初很瞧不起他。”
“总觉得自己知道现代船舶知识，随便画两张图，就能造出天下最好的船。”
他笑得有些苦。
“结果第一艘船差点沉了。”
“是周师傅带着十几个工匠，熬了三天三夜，才把船救回来。”
我问：
“那他现在呢？”
陆观棋沉默了。
过了很久才说：
“死了。”
“怎么死的？”
“海难。”
他看着窗外。
“那年一场大风，官府的灯楼没有按时点亮。”
“周师傅的船找不到入港航道，撞上了礁石。”
“船上三十六个人。”
“只活下来七个。”
我心里一沉。
陆观棋继续说：
“那时候我去衙门告状。”
“官府说，灯楼经费不足，维护不及时。”
“问责以后，免了灯楼管事的职。”
“然后呢？”
他看着我。
“没有然后。”
“死了的人就是死了。”
“官府照样收税。”
“灯楼照样可能不亮。”
“我就在那天发誓。”
“有朝一日，我要让临潮港所有灯楼，都由真正懂海的人来管。”
我沉默许久。
然后问：
“所以你就想把三个港口都拿到自己手里？”
“是。”
“你认为只有你能管好？”
“至少现在，我比那些坐在衙门里看账册的人更懂。”
我点了点头。
“这点朕不否认。”
陆观棋有些意外。
我接着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周师傅当年死，是因为官府把该做的事做坏了。”
“不是因为天下只有一个人会做这件事。”
陆观棋看着我。
我继续说：
“如果将来你死了。”
“如果你的儿子不如你。”
“如果下一任陆家家主，只想收钱，不想修灯楼。”
“那那些靠你活着的船民，又该怎么办？”
陆观棋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
“陆观棋。”
“我们两个是从同一个世界来的。”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能把一件关系无数人性命的事，永远绑在一个人身上。”
陆观棋忽然笑了。
“陛下。”
“您知道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您太相信制度了。”
我没有说话。
他说：
“您想把一切都变得公平、合理、透明。”
“可您有没有想过，您现在能做到这些，是因为您是皇帝？”
“您有顾砚。”
“有秦照雪。”
“有一群被您救下来、愿意跟着您做事的官员。”
“可您百年之后呢？”
他盯着我。
“换个昏君上来，您这些制度，还能剩多少？”
我心里猛地一震。
因为这句话，正是我最近一直在想的问题。
05
陆观棋没有把话说完。
他只将那份契约重新推到我面前。
“陛下，我不求你现在答应。”
“但南境的事情，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问：
“什么意思？”
“临潮港外的旧航道，最近淤塞得越来越厉害。”
“再过半个月，便有一轮大潮。”
“如果那之前灯楼和引航体系不能恢复，许多商船只能滞留外海。”
我皱眉。
“这是在威胁朕？”
陆观棋摇头。
“这是在提醒您。”
“而且我的商行，已经提前告知当地官府。”
“若到期不能签下新的维护契约，就只能停止下一轮服务。”
我看着他。
“那你们正在履行的旧契约呢？”
陆观棋停了一瞬。
“会依约完成。”
我点头。
“那就好。”
他显然没想到我如此平静。
我把契约合上。
“二十年的港税代征权，朕不会给。”
“但如果你真有办法整修港口，可参参加朝廷的工程招募。”
陆观棋笑了。
“陛下，那会很慢。”
“慢，也得按规矩来。”
“如果来不及呢？”
我看着他。
“那朕会想办法。”
陆观棋站起身。
临走之前，他忽然回头。
“陛下，您救下了秦照雪。”
“救下了很多原本该死的人。”
“您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赢了这本书？”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道：
“可您有没有发现。”
“原书里根本没有这些事。”
“白河水患。”
“遗诏案。”
“京畿粮荒。”
“还有您如今整顿科举。”
“故事已经变了。”
我看着他。
“所以呢？”
陆观棋轻声道：
“所以接下来发生什么，我们两个都不知道。”
他停顿片刻。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说完，他走出了御书房。
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直到顾砚进来。
“陛下，谈得如何？”
我望向桌上的契约。
“遇到一个很聪明的人。”
“比裴玄策还难对付？”
我摇了摇头。
“裴玄策想要权。”
“陆观棋想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掌权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停了一下。
“这种人，更难对付。”
06
三天后，南境传来了坏消息。
临潮港外的一座灯楼，夜间突然熄灭。
两艘商船因为辨不清港口位置，只能在外海抛锚等待。
其中一艘船的锚索被风浪扯断，撞坏了船舷。
好在附近渔船及时救援，没有死人。
南境官府立刻请求修灯。
结果负责维护的商行声称，灯油运输受阻，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正常供给。
我拿着奏报，脸色沉了下来。
“灯楼不是有备用灯油吗？”
顾砚回答：
“有。”
“那为什么不用？”
“备用灯油存放在陆观棋名下的货栈，由其商行按旧契约负责定期补充。”
“当地官员去取，货栈管事说，没有商行总号的批文，不能出库。”
我抬头。
“官府出钱买的灯油？”
“是。”
“已经付款？”
“已经付款。”
我把奏报放下。
“那就不是他的灯油。”
顾砚点头。
“臣也这样认为。”
“货栈管事现在何处？”
“已经被当地官府传讯。”
我问：
“陆观棋知道此事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
我没有立即下旨抓他。
因为我清楚，灯楼熄灭可能有很多原因。
有人贪污。
有人怠工。
也有人故意制造危机。
没有查明之前，我不能凭猜测定罪。
可就在当天晚上，第二份急报到了。
南境几家小船行接连宣布停接引航业务。
原因是有人向他们传话：
凡继续替官府服务的船行，日后便不得使用观潮船厂的修船坞。
许多水手因此不敢出海。
他们不是不愿赚钱。
而是怕得罪陆观棋以后，连修船的地方都没有。
我看完，轻轻敲了敲桌面。
“好。”
顾砚有些意外。
“陛下？”
“现在朕终于知道，他的底气从哪里来了。”
我站起身。
“传秦照雪。”
“另外，给漕运衙门发令。”
“把许令仪也召来。”
07
秦照雪到得很快。
她恰好回京交接北境换防文书，尚未启程返边。
听完南境的事，她第一句话便是：
“陛下想调兵？”
我摇头。
“朕想借你的脑子。”
她看了我一眼。
“臣的脑子？”
“你常年管军粮运输，知道一条粮道被人卡住，应该怎么办。”
秦照雪想了想。
“先找备用路线。”
“若没有备用路线？”
“那就不能让守着这条路的人，变成唯一能够决定军粮去留的人。”
我点头。
“和朕想的一样。”
许令仪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曾是漕运衙门的录事。
去年京畿粮荒时，她参与清查过粮道与渡口账册。
她父亲死于青鱼闸决堤，因此对水道工程和地方官府的瞒报格外敏感。
如今，她仍在漕运衙门整理各地水道档案。
我把南境海图放到桌上。
“许令仪，朕问你。”
“若一座港口的灯楼不亮，引航船也不肯出海，官府该怎么办？”
她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先看了看海图。
“陛下，臣不熟悉外海。”
“所以不能凭一张图，就告诉陛下船该怎么走。”
我点头。
“说得好。”
她继续道：
“但臣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修船的人、引航的人、收税的人，不该全握在同一家商行手里。”
我笑了。
“为什么？”
许令仪指着海图。
“因为这里面至少有三件不同的事。”
“船坏了，需要修。”
“船出入港，需要熟悉水道的人引航。”
“商船纳税，则是朝廷的职权。”
“前两件可以请民间商行做。”
“第三件却不能因为商行能干，便交给商行自己决定收多少、怎么收。”
她抬头看我。
“就像去年京畿粮荒。”
“商船可以替朝廷运粮。”
“但不能因为朝廷需要它运粮，就把所有粮仓都交给它。”
我轻轻点头。
许令仪继续道：
“臣建议把三件事拆开处理。”
“灯楼与航道测绘，由官府统一登记、监督。”
“修船与引航，可以同时招募多家船行。”
“应急救援则另立章程，不得以普通商船经营纠纷为由拒绝履行已经受领钱款的救援职责。”
我看着她。
“若陆观棋不肯合作呢？”
“那就先查清楚，哪些事情是真的离不开他。”
“哪些只是大家以为离不开他。”
这句话让我忽然想起了上一年的粮商。
薛闻舟当时也让所有人以为。
只要三江商会不运粮，京城就一定会饿死人。
可后来旧柳港打通，其他船行加入。
粮食照样送到了京城。
我看着桌上的海图。
“很好。”
“秦照雪。”
“臣在。”
“朕命你督办南境应急运道的安全，地方驻军只负责护送官用物资、维持港口秩序，不许擅自征夺民船。”
“遵旨。”
“许令仪。”
“臣在。”
“你与工部官员一道去南境。”
“把港口的灯楼、船坞、引航人员和账册，一项一项查清楚。”
许令仪抬起头。
“陛下，臣能否带几名懂海的老船工？”
我笑了。
“当然。”
“朕要的是能把船带回来的人。”
“不是只会在奏折上写风平浪静的人。”
08
七日后，我抵达南境临潮港。
这次南下，我没有大张旗鼓。
只是带着顾砚和少量护卫，提前知会地方官府做好必要的安全安排。
我想亲眼看看，陆观棋花十年建立起来的海运生意，到底是什么样子。
临潮港比我想象中热闹。
沿海停泊着大大小小数百艘船。
码头上有人扛麻袋，有人搬木料，有人正在船边修补破损的帆布。
海风里混着咸腥味、木屑味和熬煮桐油的味道。
我站在一座船坞前，看见几个工匠正在修船。
其中一个老工匠的左腿有些跛。
他蹲在船底，拿木槌一点一点敲打接缝。
我走过去。
“老师傅，这船修好要多久？”
他头也不抬。
“快则五日，慢则十日。”
“为什么？”
“得看木头。”
他敲了敲船板。
“这几块料受了潮，若只补表面，出海几天又要漏。”
“得把坏的拆下来，换结实的。”
我看着那艘船。
忽然问：
“听说陆先生的船厂，是南境最好的？”
老工匠终于抬头。
“陆东家有本事。”
“怎么说？”
“他不一定最会造船。”
“但他肯听会造船的人说话。”
我愣了一下。
老工匠继续道：
“以前有些东家，只管问什么时候交船。”
“陆东家会问，为什么船底容易漏，为什么桅杆总在同一个位置裂开。”
“有些老毛病，真让他慢慢改好了。”
我点点头。
“看来陆先生确实能干。”
老工匠笑了笑。
“是啊。”
“就是如今，生意太大了。”
“什么意思？”
他看看左右，压低声音。
“前些年，船厂还是船厂。”
“如今连我们修谁家的船，都得先看总号的意思。”
我问：
“谁的意思？”
“自然是陆东家的意思。”
“可陆东家常年不在港里，许多话也未必传得到他耳朵里。”
老工匠摇摇头。
“前些日子，有个小船行不肯签新契约。”
“他们的船明明只坏了一根桅杆，总号却说船坞排满了，不接。”
“那船行的东家急得在门外跪了一天。”
我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还是没修成。”
他叹了口气。
“其实谁都知道，那天船坞里还有空位。”
我没有说话。
老工匠继续敲打船板。
木槌一下接着一下。
声音沉闷。
我突然想起陆观棋在宫里说过的话。
他想让所有灯楼都由真正懂海的人来管理。
可如今，他的商行里，真正懂海的人，反而越来越不能决定事情。
09
当天傍晚，顾砚查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临潮港外那座熄灭的灯楼，确实不只是缺灯油。
灯楼的旧灯架年久失修。
一遇大风，灯罩便容易偏斜。
两个月前，守灯人曾三次请求修理。
但负责维护的观潮商行一直没有批准动用修缮银。
最后一次请修文书上，管事写着：
【待新约议定，一并处置。】
我盯着那八个字。
“新约议定？”
“是。”
顾砚回答。
“臣已经查明，这封批文出自商行总号。”
我问：“陆观棋签的？”
“不是。”
“那是谁？”
“总号管事，赵义昌。”
“陆观棋知道吗？”
“还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这封批文。”
我点头。
“继续查。”
顾砚没有离开。
他又取出一本账册。
“陛下，臣还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讲。”
“临潮港近三年修船生意越来越集中在观潮商行，不只是因为船厂技术好。”
“而是有些小船行被迫签了排他契约。”
我翻开账册。
上面记录着各种修船费、引航费、仓储费。
单看数额，大多不算离谱。
可翻到后面，我发现了一条细则。
【凡与观潮商行签订长期维修契约者，不得擅自为其他引航行提供船只及水手。】
我皱眉。
“修船归修船，为什么连给谁引航都要管？”
顾砚道：
“这便是关键。”
“陆观棋未必拥有所有船。”
“但许多小船行担心失去维修资格，敢敢与他作对。”
我放下账册。
忽然想明白了。
陆观棋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手里有多少船。
而是他让每一个想与他竞争的人，都必须先考虑失去他的代价。
就像清河崔氏控制书院，让读书人不敢违背师门。
陆观棋则控制船坞，让船行不敢违背商行。
一个控制入仕之路。
一个控制出海之路。
我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桅杆。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花了十一年，才慢慢明白不能让朝廷离不开某几个人。
而另一个穿越者，竟然花了十年，努力让朝廷离不开他自己。
10
第二天，我主动去见了陆观棋。
他正在船厂里看一艘新船下水。
听说皇帝来了，他并没有表现得太惊讶。
只是看着我笑。
“陛下终于来了。”
我问：
“你早知道朕会来？”
“猜的。”
“为什么？”
“因为您不喜欢别人替您做决定。”
我没有否认。
陆观棋带我走进船厂。
沿途许多工匠向他行礼。
有人喊东家。
有人喊陆先生。
也有人直接喊他观棋。
他会停下来问一句船修得如何。
有时还能说出工匠家里孩子的名字。
我看在眼里。
这个人确实不是靠欺压别人起家的。
至少最初不是。
走到一处船坞旁，他忽然问：
“陛下，您见过这么多船，觉得哪一艘最好？”
我看了一圈。
最后指向一艘不起眼的旧船。
“那艘。”
陆观棋有些意外。
“为什么？”
“它旧，却保养得很好。”
“船板换过，帆绳修过，桅杆也加固过。”
“看起来，它的主人知道怎么让一艘船一直活着。”
陆观棋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您倒真不像个古代皇帝。”
我也笑了。
“你不也不像个普通商人？”
我们走到临海的高台上。
远处天水相接。
陆观棋望着海面。
“萧承晏。”
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没有见陛下。
我没有生气。
他继续说：
“你真觉得自己能把这个世界改好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改？”
“因为不改，很多人会死。”
陆观棋转头看我。
我继续说：
“我穿来第一天，秦照雪就差点被砍头。”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北境十三城会陷落。”
“后来白河水患、假遗诏、京畿粮荒，一次比一次麻烦。”
“有时候我也想过，不如不管了。”
“反正我已经坐上皇位。”
“只要保住自己的命，日子总不会太差。”
陆观棋看着我。
“可你还是管了。”
我点头。
“因为我做不到看着人死。”
陆观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呢？”
他望向海面。
“后来我发现，只靠一个人的善心，救不了多少人。”
我问：
“所以你就开始收购船厂，控制航道？”
“是。”
“你觉得只要掌握所有关键资源，就能让所有事情按照你的计划运行？”
陆观棋没有否认。
我看着他。
“你知道吗？”
“这正是你最大的错误。”
他皱眉。
我继续道：
“你原本想让灯楼不再熄灭。”
“可现在，你手底下的人竟然敢为了等一份新契约，拖着不修灯楼。”
“你原本想让船民有船可修。”
“可如今有人因为不肯听商行的话，连坏掉的桅杆都找不到地方修。”
“你花了十年，把自己变成了当年最讨厌的人。”
陆观棋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不是我的本意。”
“朕知道。”
我看着他。
“但你说过，制度最难的地方，是让它长久执行。”
“如今你连自己的商行都管不住。”
“却想替朕管理整个南境二十年。”
“你凭什么？”
海风吹过。
陆观棋久久没有回答。
直到远处有人匆匆跑来。
“东家！”
“出事了！”
“外海起大风了！”
11
我赶到码头时，天已经暗了。
海面上起了一层灰黑色的浪。
远处还有七艘船。
它们原本准备趁着潮水入港，却因为灯楼熄灭、引航船停航，只能在外海等待。
如今风越来越大。
其中两艘已经被浪推向礁石附近。
临潮港知府跪在我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臣已命人召集引航船。”
“可船行都说，不敢出海。”
我问：
“为什么？”
“他们说，风浪太大。”
这确实是个理由。
海上风大，强令船工冒险，可能会让更多人送命。
我抬头看向海面。
“有没有懂海况的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草民周四海，做了四十年引航。”
我问：
“这几艘船能不能进港？”
老人眯着眼看了半天。
“现在不能贸然进。”
“为何？”
“外海还有一段深水，尚能停船。”
“再往里，便是暗礁。”
“没灯楼指向，也没人引路，船长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又问：
“如果把灯楼点起来呢？”
“能好很多。”
“如果再派引航船？”
老人沉默片刻。
“看风势。”
“若风稍缓，或许能救。”
我点头。
“那就先修灯楼。”
知府赶紧道：
“陛下，灯油还扣在观潮商行的货栈里。”
我看向顾砚。
顾砚已经把旧契约和付款文书拿了出来。
朝廷付了钱。
灯油已经验收入官用储备。
商行负责代为保管和补给。
我把文书递给知府。
“按账核验。”
“属于官府的东西，就依法取出来。”
“谁敢妨碍，记下名字。”
“但货栈里不属于官府的东西，一样不许乱动。”
知府连忙领命。
我又看向陆观棋。
“你有什么建议？”
他望着海面。
“需要先恢复灯楼，再看风势决定是否派船。”
“那就按这个办法办。”
陆观棋却没有立即动。
我皱眉。
“还有事？”
他看着我。
“陛下，草民确实可以调来更多人。”
“但这也正好证明，南境港口需要统一管理。”
我静静看着他。
“陆观棋。”
“现在外面有七艘船。”
“船上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已经核过，至少一百七十余人。”
“那你现在还想谈契约？”
陆观棋脸色微变。
“草民只是想让陛下明白——”
我打断了他。
“等人回来以后，朕听你慢慢讲。”
“现在，先救人。”
12
灯楼比想象中更难修。
旧灯架被风吹得歪斜。
上面的铜罩也松了。
灯油虽然取回来了，但如果只把火点起来，一阵大风就可能将整座灯罩掀翻。
工部官员看完，脸色很难看。
“陛下，至少需要四五个时辰。”
我抬头看天。
最多再过一个时辰，天就全黑了。
“四五个时辰，来不及。”
顾砚问：
“能否先搭临时灯架？”
周四海摇头。
“随便点一盏灯没有用。”
“船在外海，看见的是灯楼的高度、方向和固定位置。”
“若临时灯架的位置不对，反而可能把船引上礁石。”
我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就修原来的。”
工部官员为难。
“可时间……”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老工匠忽然开口。
“陛下，若不换整座灯架，只把松动的铁箍重新固定，再给灯罩加几道撑木，或许能先撑过今晚。”
我认出了他。
正是昨天在船厂里敲船板的那个跛脚老工匠。
我问：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够不够安全？”
“不能保整夜。”
“但若有人守着，风势不再加剧，先用两三个时辰，应该可以。”
我没有立即答应。
而是看向周四海。
“你觉得呢？”
周四海仔细看了看灯楼。
“可以试。”
“但必须一直有人巡查。”
我点头。
“那就按你们说的办。”
老工匠转身要走。
我忽然叫住他。
“老师傅。”
“草民在。”
“叫什么名字？”
“杜三。”
“多大年纪？”
“五十九。”
“修过多少年船？”
“四十二年。”
我看着他那条跛腿。
“今晚修灯楼，危险吗？”
杜三沉默了一下。
“有些危险。”
“你可以不去。”
他抬头看我。
“陛下，草民知道。”
我问：
“那为什么还愿意去？”
杜三望向远处的海。
“草民年轻时，也有一回被困在外海。”
“那天晚上，港里的灯一直亮着。”
“后来有人驾船来接我。”
他说着，笑了笑。
“当年有人救过我。”
“如今总不能轮到别人，就装作没看见。”
我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命人备好绳索、灯具，安排守护和轮换人员。
看着杜三一瘸一拐爬上灯楼，我忽然觉得。
这天下有许多真正能做事的人。
他们不在朝堂。
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声。
可很多时候，真正把事情撑住的，偏偏就是他们。
13
半个时辰后，陆观棋的船队终于到了。
他带来了十几名熟悉航道的水手。
还有两名专门维修海船的工匠。
我看着他。
“肯帮忙了？”
陆观棋苦笑。
“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草民还能不帮？”
我问：
“那旧契约呢？”
“草民会让商行先履行完毕。”
“不是先。”
我看着他。
“是必须。”
陆观棋没有反驳。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码头上的几家小船行，依然不肯配合。
不是他们不愿意救人。
而是观潮船厂掌握着大部分适合修理大船的船坞。
如果得罪陆观棋，他们往后很可能没有地方修船。
我让知府把这些船行的东家请来。
一共九个人。
有老有少。
他们跪在地上，一个个低着头。
我问：
“谁懂引航？”
六个人举手。
“谁的船现在可以用？”
四个人举手。
我继续问：
“有谁愿意参与救援？”
这一次，只有两个人举手。
其他人都看向陆观棋。
我明白了。
于是我转过头。
“陆先生。”
“草民在。”
“你看看。”
“你还没下令，这些人已经不敢自己做决定了。”
陆观棋脸色难看。
“草民从未禁止他们救人。”
一个船行东家忽然抬起头。
“陆先生，您确实没说过不许救人。”
“可上个月，总号让我们签过一份新规。”
“上面写着，未经观潮商行许可，不得擅自承接其他引航业务。”
陆观棋皱眉。
“那是为了防止恶意抢单。”
我看着他。
“可如今连救人，都成了他们不敢接的生意。”
陆观棋不说话了。
我让知府拿来纸笔。
当场写下一份应急招募令。
参与救援的船只，按实际出航、船损和合理费用予以补偿。
受伤者由官府负责救治。
若因救援伤亡，依大梁现行救援抚恤办法核实办理。
任何商行不得因船工参与官府应急救援，擅自取消其原本已经享有的合法维修资格。
同时，由工部和地方官府联合登记可用船坞，公开维修次序和收费标准。
我把文书交给知府。
“即刻张贴。”
然后看向那九个船行东家。
“愿意救人的，按本事和风势决定。”
“朕不会为了救一条船，再逼十条船去送死。”
“但如果有人愿意出力，朝廷不能他他救完人就丢了饭碗。”
九个人愣愣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一个满脸皱纹的中年人站了出来。
“草民愿意。”
紧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陆观棋站在人群后面。
神色复杂。
他用了十年，让这些船行越来越依赖自己的商行。
而我只做了一件事。
让他们知道，遇到陆观棋不愿意帮忙的时候，朝廷也不会任由他们被人拿捏。
14
入夜时，灯楼终于重新亮了。
远远望去，昏暗的海面上多了一点稳定的光。
周四海带着几名老水手登上瞭望台。
他们一边观察风向，一边用灯号向外海示意。
并没有立即命所有船只进港。
因为那样太危险。
先让能够稳住船位的商船继续等待。
再由熟悉航道的引航员，协助最危险的两艘船寻找安全水域。
我站在码头上。
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秦照雪走到身旁。
“陛下，岸上的准备已经完成。”
“地方驻军没有征用民船，只负责搬运物资、维持秩序。”
我点头。
“辛苦了。”
她望向海面。
“这次的事，比打仗还麻烦。”
我笑了。
“怎么说？”
“打仗时，敌我分明。”
她看向远处正在指挥水手的陆观棋。
“可这次，陆观棋不是没有本事。”
“也不是一心想害人。”
“他做过许多好事。”
“但如今，许多人又确实被他逼得没有别的选择。”
我沉默了一下。
“所以才难。”
秦照雪问：
“陛下准备怎么处置他？”
我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陆观棋与裴玄策不一样。
裴玄策是明知大梁会亡，还要为了私权卖掉江山。
陆观棋不是。
他修船。
救人。
兴办义学。
也确实改进了许多旧有的航运办法。
可他又想把所有重要的航道、灯楼和修船生意攥在自己手里。
他相信自己会一直把事情做好。
却不愿面对，有一天他也可能犯错。
更不愿承认，他的商行已经开始伤害那些原本想保护的人。
秦照雪低声道：
“陛下，当年您救臣的时候，也有人说，臣手握三万兵马，将来必成祸患。”
我看向她。
她继续说：
“陛下当时没有因为臣有兵权，就认定臣会谋反。”
“但也没有把天下兵权全部交给臣。”
我忽然笑了。
“你是在教朕如何处置陆观棋？”
“臣不敢。”
“那你在说什么？”
秦照雪望着海面。
“臣只是觉得，一个人有功，不代表他永远不会错。”
“一个人做错了事，也不代表他过去所有功劳都该抹去。”
我点了点头。
“朕明白。”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有船进来了！”
15
最先入港的是一艘小型货船。
船头撞坏了一角。
几名水手浑身湿透，扶着船舷，几乎站不稳。
船一靠岸，码头上的人便冲过去救援。
紧接着，是第二艘。
第三艘。
直到深夜，陆续有五艘船安全靠泊。
剩下两艘暂时停在外侧深水处，已经收到灯号，船位尚稳，等待天明后风浪减弱再入港。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杜三从灯楼下来时，双手已经磨破。
周四海扶着栏杆，声音嘶哑。
陆观棋的衣服被海风吹得凌乱，脸上也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擦出的伤口。
我走过去。
“辛苦了。”
陆观棋笑得有些疲惫。
“陛下，这回您赢了。”
我摇头。
“这不是输赢。”
他看着我。
“您不就是想证明，没有我，临潮港也能运转吗？”
我望向码头。
那些船行东家正帮忙搬运伤员。
杜三坐在石阶上，让徒弟替他包扎手掌。
地方官员在登记船损。
士兵则按秩序搬送热水、药材和干衣。
我说：
“你看见了吗？”
陆观棋转头。
我继续道：
“修灯楼的是杜三。”
“判断海况的是周四海。”
“救援船有你的，也有其他船行的。”
“官府负责调度、救治和补偿。”
“每个人都只做自己擅长的事。”
“可事情还是办成了。”
陆观棋沉默了。
我看着他。
“陆先生。”
“你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一个人拥有所有船。”
“是你能让一群懂船的人，把船造得更好。”
“你本来就不需要把他们都变成自己的附庸。”
许久，陆观棋低声说：
“可如果他们都不听我的，我怎么保证事情不会出错？”
我摇头。
“你保证不了。”
他抬头。
我继续说：
“朕也保证不了。”
“所以我们才要给做错的事情留下纠正的办法。”
“而不是把所有人都变成不能反对你的人。”
海风里，陆观棋久久没有说话。
16
第二天，顾砚把赵义昌带到了我面前。
他是观潮商行总号的管事。
负责港口维修、船坞安排，以及对外签约。
顾砚查出了几份关键文书。
第一份，是灯楼维修的请示。
两个月前就已送达总号。
赵义昌却故意压下，没有安排。
第二份，是已经由官府付款的灯油入库单。
赵义昌擅自下令，未经商行批文不许出库。
第三份，是发往几家小船行的通知。
要求他们不得在新契约谈妥前，擅自承接官府新增的引航及修缮业务。
我看完，问赵义昌：
“这些都是你做的？”
赵义昌跪在地上。
“是。”
“谁指使的？”
“无人指使。”
我看向顾砚。
顾砚递来另一封信。
那是陆观棋三个月前发给总号的指示。
信中写着：
【旧约照办，新约未定，不再新增非本行统管之公用业务。各船坞应统一调配，避免彼此拆价。】
我看向陆观棋。
“这封信是你写的？”
“是。”
“所以你确实想用统一停接新业务的方式，逼官府考虑你的新契约。”
他没有否认。
“是。”
“但你没有下令扣押已经归官府所有的灯油？”
“没有。”
“也没有要求不修仍在旧约维护期内的灯楼？”
“没有。”
我看着他。
“你知道吗？”
陆观棋低下头。
“臣……草民知道自己有错。”
我说道：
“你的错，不是想让船厂挣钱。”
“也不是想争取更长的经营契约。”
“而是你明明知道，临潮港的引航和修船越来越依赖你的商行，却仍然用这种依赖向官府施压。”
“你觉得只要自己没下令害人，就不会有人因此受害。”
“可你的管事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为了替你达成目的，便敢把官府的灯油扣在货栈里。”
陆观棋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
“不过，赵义昌做的事，不能只因为他是你的管事，就全部算成你亲自指使。”
“你自己做过什么，承担什么。”
“他擅自做过什么，也要承担什么。”
“谁批准了不当契约，谁收了不该收的钱，谁故意隐瞒维修情况，都得查清楚。”
我命顾砚将案件交由有司依法审理。
同时对观潮商行尚未履行的官府业务进行逐项核对。
已经收取的官款必须对账。
因违约造成的损失，依法赔偿。
涉嫌欺诈、侵占官物、胁迫船行的人员，分别追究责任。
至于那些正常经营的船厂、商船和工匠，不因为总号涉案，就一概查封停工。
陆观棋抬起头。
“陛下，您不打算收走我的船厂？”
我看着他。
“朕为什么要收走？”
“你会造船，便继续依法造船。”
“你救过人，功劳也不会凭空消失。”
“但南境港税是朝廷的，不是你家的。”
“公用灯楼要有人监管。”
“其他船行也该有合法经营的机会。”
“这些，都不会因为你是另一个穿书人，就有所改变。”
陆观棋怔怔地看着我。
许久，才低下头。
“草民明白了。”
17
临潮港的危机过去以后，我没有立即回京。
而是留下来重新梳理南境三港的管理办法。
许令仪与工部官员一起，把港口设施分成几类。
灯楼、航道标志、公共救援设施，必须建立官府统一的档案和巡查制度。
船坞、修船、货运等可以由民间经营。
引航服务允许多家符合资质的船行参与。
遇到紧急海难，按明确的救援程序调集人员和船只，官府负责依法组织、补偿和监督。
各项经营契约都必须写明责任、期限、违约处理和退出办法。
不许把几个本应相互制衡的环节，长期打包交给同一家商行。
我又下令建立港口公开账册。
每年官府花了多少钱修灯楼。
灯楼什么时候检修。
救援船由谁维护。
哪些工程交给了哪家商行。
都要留档。
遇到事故时，不能只说一句“已经处理”。
必须查清楚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陆观棋在案情调查期间，依法受到限制，不得再插手涉案港务事项。
但我仍让有司听取他关于造船和航道的技术意见。
因为我清楚，懂行的人提出的正确建议，不会因为他犯过错就突然变成错的。
临潮港需要的不只是清廉官员。
也需要真正懂海的人。
我不想让官员继续用空话管理海港。
更不想让某个海商凭本事，慢慢变成海港的另一个皇帝。
事情办完以后，秦照雪来向我复命。
“陛下，南境应急运道已经恢复。”
“旧有船坞与新招募船行的登记也已完成。”
我点头。
“辛苦了。”
她看了看桌上的卷宗。
“这次是不是比打赢一场仗还费神？”
我笑了笑。
“至少不用穿盔甲。”
秦照雪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陛下，这些事若将来再发生一次，怎么办？”
我沉默片刻。
然后说：
“所以才要把今日的办法写下来。”
“下次不必等朕亲自来。”
“让地方官照着章程，先把该做的事做了。”
秦照雪看着我。
“陛下。”
“怎么？”
“您是不是已经开始想以后的事了？”
我抬起头。
她没有继续问。
但我知道，她已经看出来了。
18
离开临潮港前，我又见了陆观棋一次。
他尚在配合官府调查。
身上没有枷锁。
但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调动整个商行。
我在一处临海的院子里见到了他。
他正在看一张船图。
我走过去。
“又想造新船？”
陆观棋抬头。
“习惯了。”
我坐到对面。
“你还记得刚穿过来的时候吗？”
他笑了。
“当然记得。”
“那时候天天想回家。”
“现在呢？”
陆观棋看着远处的海。
“现在已经不知道家在哪里了。”
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萧承晏。”
“嗯？”
“你想过回去吗？”
我愣了一下。
十一年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刚穿来的时候，我每天都想。
我想回到那个有手机、有空调、有外卖的世界。
想过一觉醒来，这一切都是梦。
可后来，我在这里活了下来。
认识了秦照雪。
认识了顾砚。
也见过那些大梁百姓。
他们会为了一碗粥跪在宫门外。
会在洪水里拼命救自己的孩子。
会为了一个考试资格，读十六年书也不肯低头。
还会在海上起风的时候，冒着危险替别人点亮一盏灯。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想过。”
“但现在，就算有一天真能回去，我也不能一句话不说，扔下这里的人。”
陆观棋点了点头。
他忽然苦笑。
“我一直觉得，自己比你懂这个世界。”
“为什么？”
“因为你一来就是皇帝。”
“你有权。”
“有兵。”
“有朝廷。”
“而我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用了十年，才让别人愿意听我说话。”
“所以我越来越怕失去手里的东西。”
“船厂、商行、航道、灯楼。”
“我总觉得，只有这些都握在自己手里，才不会再发生当年周师傅那样的事。”
我问：
“现在呢？”
陆观棋沉默片刻。
“现在我发现，自己可能走错了一步。”
我摇头。
“不是一步。”
他看向我。
我继续说：
“你走对了很多步。”
“学造船，开船厂，救人，建义学。”
“这些都没有错。”
“错的是后来，你开始觉得，只有让所有人都听你的，才能把事情做好。”
陆观棋苦笑。
“可你不也一样？”
我一怔。
他说：
“你救下秦照雪。”
“查了遗诏。”
“开了粮道。”
“改了科举。”
“做的都是大事。”
“但这些事，哪一件不是靠你亲自决定？”
“萧承晏。”
“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明天你死了，这个国家会怎么样？”
我沉默了。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他。
因为他确实说中了。
我当皇帝十一年。
改变了原书里许多人的命运。
但我也越来越清楚。
我能救下一次灾民。
却不能保证以后每一次灾难，都能亲自赶到。
我能挑出几个好官。
却不能保证以后每一个官员都清廉。
我能拦下一封假遗诏。
却不能保证我死后，不会有人拿着另一封遗诏，重新争夺皇位。
陆观棋看着我。
“你不是一直想改变《山河误》的结局吗？”
我点头。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原书虽然写了萧承晏怎么死。”
“却没有写，一个好皇帝死后，天下该怎么办？”
我望着远处的海面。
海浪一层一层涌来。
没有哪一朵浪花能永远留在岸边。
但海潮依旧会涨落。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自己真正需要改变的，可能不是萧承晏一个人的结局。
而是一个皇帝离开以后，大梁的命运。
19
回京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论功行赏。
而是召见宁安王萧承礼。
他是我的皇弟。
六年前那场遗诏案里，有人提前写好了我的死期，准备推他做新君。
那时，他吓得关起王府大门，连见人都不敢。
这些年，他一直安分守己。
偶尔进宫陪我下棋。
从不主动插手朝政。
听说我召见，他赶来时还有些紧张。
“皇兄，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
“没出事。”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我忽然问：
“承礼，你想做皇帝吗？”
他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皇兄！”
“臣弟绝无此心！”
我忍不住笑了。
“朕还没说什么，你怎么又吓成这样？”
萧承礼脸色发白。
“皇兄，当年那封遗诏，臣弟至今还记得。”
“臣弟只想好好活着。”
我点头。
“朕知道。”
我没有再逼他回答。
而是将一份新拟的政务章程交给他。
里面写着宗室教育、储位议定、诏令核验，以及皇帝病重或无法理政时的临时议事办法。
萧承礼看了半天。
脸色越来越白。
“皇兄，您这是……”
“朕在想，以后不能再发生当年那种事。”
我看着他。
“朕还活着，有人就敢写好遗诏。”
“如果将来朕真的病重，或者突然出了意外呢？”
萧承礼沉默了。
我继续说：
“那时朝廷该如何继续运转？”
“百官该听谁的？”
“兵符该由谁保管？”
“圣旨如何核验？”
“储君又应当具备什么能力？”
“这些事，不能等到朕快死的时候，才让一群人围着一张遗诏争吵。”
萧承礼看着我。
“皇兄，您要立储？”
我没有否认。
“早晚要考虑。”
他低下头。
“臣弟不懂朝政。”
我点头。
“所以要学。”
“可臣弟……”
我打断他。
“朕不是今天就要你继位。”
“也不是说，未来的皇位一定交给你。”
“朕只是希望，宗室之中不能只有一群会享福、不会做事的人。”
萧承礼怔怔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
“你可以不想做皇帝。”
“但若将来大梁真的到了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候，至少不该因为所有人都不懂政务，就被几个奸臣牵着走。”
他沉默了许久。
最后低声道：
“皇兄，臣弟明白了。”
我问：
“那你愿不愿意先学着处理一些政务？”
萧承礼抬起头。
“臣弟怕做不好。”
我笑了。
“朕当年也怕。”
“后来呢？”
“后来发现，做不好就得学。”
我把章程推到他面前。
“从明日起，先跟着几位老臣学习朝廷制度。”
“你不用现在就替谁做决定。”
“但至少要知道，朝廷的一道命令，是怎么送到地方的。”
萧承礼认真地点头。
临走时，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私印。
那是六年前，我在遗诏案中亲手交给他的。
原本只是为了让他在危险时能够证明身份。
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皇兄，这枚印……”
我摇头。
“留着吧。”
萧承礼看着我。
“它也调不了兵。”
“是啊。”
我笑了笑。
“但当年，它至少能证明，你见到的是一个活着的皇兄。”
我看着那枚玉印。
“如今朕更希望。”
“将来即使朕不在了，大梁也不需要靠一枚私印，才能证明谁有资格说话。”
萧承礼眼眶微红。
他郑重地将玉印收了回去。
20
天衡十一年，五月。
南境港口整顿的第一批章程送到了京城。
经过有司审理，观潮商行涉案管事受到追责，陆观棋本人也因利用经营优势实施不当胁迫、违反相关契约及监督义务，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朝廷没有没收他所有的产业。
他的船厂仍然可以依法经营。
而那些曾被排他契约限制的小船行，也陆续恢复了独立接单的资格。
我看着新送来的港口报表。
过去需要由同一家商行统一安排的引航业务，如今已有几家独立船行可以承担。
官府建立了备用引航人员名单。
灯楼维护账册也开始逐月核验。
虽然还有许多问题。
但至少往后再有一家商行停工，不至于让整个港口立刻陷入瘫痪。
顾砚站在一旁。
“陛下，这次陆观棋算是服了。”
我笑了笑。
“他不是服了朕。”
“那是……”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必成为唯一能做事的人。”
顾砚若有所思。
这时，陈怀又送来两份文书。
第一份来自翰林院。
崔明远与沈砚生参与整理的地方灾害应急章程，已经有了初稿。
其中包括粮仓调拨、道路抢修、灾民登记、应急救治，以及跨州县物资转运。
崔明远负责归纳各地历年治理经验。
沈砚生则着重整理灾民领取物资、地方官府核验人口与钱粮的实际流程。
我看完，提笔写道：
【可先交河东、京畿、江南诸州试行。】
【遇灾先救人，钱粮事后严核，不得以文书未齐延误紧急救援。】
我将文书递给陈怀。
“送户部、工部会同议定。”
“遵旨。”
第二份则来自宗人府。
关于储军教育和国家重大政务交接的第一批建议，已经整理出来。
我看着那份文书，忽然想起陆观棋的话。
“如果明天你死了，这个国家会怎么样？”
我以前一直不愿意认真想这个问题。
因为穿越的第一天，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比谁都清楚，死亡有多突然。
可今天，我第一次觉得。
或许真正的改变，就是有一天。
我不需要再站在所有事情的最前面。
不需要每次出事，都亲自赶过去。
不需要靠自己知道一点原始情节，才能阻止灾难发生。
就算我不在。
那些真正懂事的人，也知道该怎么做。
我正想着，顾砚忽然又递来一份地方急报。
“陛下，河东路有消息。”
我抬起头。
“什么消息？”
“三州接连出现小规模地震。”
“几处县城的老墙开裂，井水也有异常。”
我皱眉。
“伤亡如何？”
“目前尚无大的伤亡报告。”
“地方官认为，可能只是寻常小镇。”
我没有立刻下结论。
这个时代没有可靠的办法，仅凭井水变化或几次小震，便准确判断后面会不会发生大地震。
但这些迹象，已经值得防备。
我问：
“河东三州收到新的灾害应急章程了吗？”
顾砚答：
“其中两州已经收到试行稿，还有一州正在转送。”
我点头。
“让他们先检查民房、仓库、桥梁和道路。”
“已经出现裂缝的危房，暂时不要住人。”
“各县核对存粮、药材和救援人员。”
“但不许借着尚未查明的灾情，擅自扰民。”
顾砚领命。
我看着那份急报。
没有想到。
这封看起来并不严重的地方文书，会在数月后，成为整个大梁的一场大考。
而那场考试，没有殿试的考场。
没有提前拟好的题目。
更没有人能在金榜上写出标准答案。
它会考验的不只是皇帝。
还有百官。
还有天下州县。
以及过去十一年里，我拼尽全力建立起来的一切。
那天夜里，我走出御书房。
远处宫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
十一年前，我来到这个世界。
以为自己要做的，只是活过原书写好的死期。
如今十一年过去。
我救过人。
杀过奸臣。
打过仗。
也犯过错。
甚至遇见了另一个和我一样，从原来世界来到这里的人。
可我终于明白。
一个人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不算真正的本事。
真正难的，是让千千万万人的命运，不再只由一个人决定。
我转身走进殿内。
御案上的河东急报，还在等着批复。
而这一次，我希望在下一场灾难真正到来时。
大梁的官员们，不必等我亲自告诉他们该怎么救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