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猎人这行干了八年，搭档反复叮嘱别对目标动心。
暴雨夜里，浑身血污的男人栽在我皮卡前。
搭档在对讲机那头急破了音，被堵在两公里外。
我蹲下去拍醒那人，枪口顶着他太阳穴。
“救你，拿什么换？”
他撑开眼皮，扫我几秒，咧嘴：“盛鼎集团大少，报答你三百万现金。”
铐子咔嗒锁上他手腕，他整个人僵住。
搭档在对讲机里失了声，他万万没料到，悬赏令排第三的要犯，就这么被我铐了。
1
那年我二十七，在赏金猎人这行已经干了八年。
圈子里管我叫砺霜，没人知道我的全名。
搭档江峙寒在市刑侦支队任职，我们合作五年，他负责提供线索，我负责抓人。
那天下暴雨，盘山路上能见度不到十米。
我追踪一个老赖追了三天落空了，心情烦躁，开着皮卡往回赶。
车灯扫过路边灌木丛时，我看见一团黑影。
浑身是血的男人，半张脸埋在泥里，纹丝不动。
我刹住车，一手摸到腰间铐子，一手给江峙寒发定位。
对讲机里他的声音炸出来：“前边两公里塌方，过不去，你注意安全！”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蹲下去看人。
还有呼吸，胸口在微微起伏。
我拍了他两下，没反应。
掐人中，他猛地抽一口气，眼睛睁开一条缝。
“能听清话吗？”
他费力地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愣了两秒。
然后咧了咧嘴，“长得不错。”
我没搭理他，“叫什么，怎么伤成这样？”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没撑住又摔回去，喘了几口：“盛鼎集团大少爷，遭人追杀……你救我回去，给你三百万现金。”
三百万。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掏出手机，打开悬赏通缉系统，对着他的脸扫了一下。
屏幕跳出一行字：顾衍舟，男，二十九岁，涉嫌合同诈骗，涉案金额六百余万，悬赏排名第三。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的人。
“盛鼎集团大少爷？”
“货真价实。”他还挤出一丝笑。
我点头，把铐子掏出来。
他脸色变了，“你干什么？”
“顾衍舟，合同诈骗，通缉令上排第三。”
他瞳孔骤缩，拼命想挣扎，但伤太重，胳膊根本使不上劲。
铐子咔嗒一声锁上。
“你……你不是路过的？”
“谁告诉你路过就是来救你的？”
对讲机里江峙寒的声音又炸出来：“砺霜？什么情况？”
“你绝对猜不到的场面，”我把顾衍舟拖上皮卡后座，“悬赏令第三号，自个儿倒我车跟前了。”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五秒。
“你认真的？”
“六万块悬赏金，白捡的。”
江峙寒不吭声了。
顾衍舟躺在后座，眼睛盯着车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他大概以为碰到了救星，没想到碰到了催命符。
暴雨还在下，雨刷器来回刮，我发动车子掉头往市区开。
后座传来他沙哑的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人？”
“抓你换钱的人。”
透过后视镜我看了他一眼，他闭上了眼，嘴唇发白。
六万块，这单来得比预想的轻松。
但后来我才知道，顾衍舟身上牵着的线，远不止六百万诈骗案那么简单。
2
顾衍舟被移交刑侦队那天，雨还没停。
江峙寒审了他三个小时，我在隔壁通过监控看全程。
顾衍舟一开始嘴硬，咬定自己就是盛鼎集团的少爷，合同纠纷是商业上的事，跟诈骗没关系。
江峙寒把厚厚一摞受害人报案材料拍在桌上。
十三个报案人，涉案金额从八万到一百二十万不等。
顾衍舟的脸一点点垮下来。
江峙寒点了根烟，“盛鼎集团去年就注销了，你拿一个不存在的公司名头签合同收钱，这叫合同纠纷？”
顾衍舟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上面还有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意思？”
“教我干这行的人，圈子里叫他师父。我只是一个干活的。”
江峙寒身体前倾，“师父叫什么？”
“不知道真名，只见过三次面，每次都戴着口罩。但他手下不止我一个，至少十几个，全是干这个的。”
“目标都是什么人？”
“有钱的女人。师父负责筛选目标，我们负责接近、建立关系、签合同拿钱。到手之后三七分，他七我们三。”
三七分。
十几个骗子同时在外面跑，每个人骗几百万，这个师父一年捞多少？
我在隔壁听得头皮发麻。
江峙寒继续问：“怎么联系他？”
“专用的社交软件，每次任务结束就注销账号，换新号。我不可能找到他，他找我永远是单线。”
顾衍舟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看着江峙寒，“我坦白交代，能不能从轻处理？”
江峙寒没接这个话，“先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
审讯结束后，江峙寒来找我，脸色不太好看。
“十几个？这要是真的，涉案金额得上千万。”
“他说的师父，你信吗？”
“信不信得查，但十三个受害人的报案材料是实的。”他把烟掐灭，“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见见那些受害人。”
“想从 victim 入手查这个师父？”
“对，他手下的骗子都用了同样的套路，受害人那边一定有线索。”
江峙寒点头，“我帮你调受害人联系方式。”
当天下午我就拿到了名单。
十三个人，全是女性。
年龄最小的二十二岁，最大的四十一岁。
被骗金额最高的一百二十万，最低的八万。
职业从奶茶店老板到企业高管都有。
我翻着名单，目光停在第八个名字上。
苏映棠，二十四岁，被骗八十七万，已报案但从未到庭。
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受害人多次致电表示不想追诉。
八十七万，不想追诉。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七声，接了。
“你好，我是协助警方办案的工作人员，想跟您了解一下顾衍舟案件的情况——”
“我不想再提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点情绪。
“那些钱我不打算要了，你们随便处理吧。”
电话挂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心里堵得慌。
八十七万，对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意味着什么，我不信她真的不在乎。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皮卡去了苏映棠登记的住址。
敲了十分钟的门，没人应。
正准备走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
“找小苏的？她搬走了，上周就走了，没留地址。”
“知道她搬去哪了吗？”
“不知道，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拎了一个箱子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被骗走八十七万，报了案又撤诉，最后连住处都不要了。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3
找到苏映棠花了我三天。
她搬到了城郊一个城中村，租了间月租四百块的单间。
楼道里全是油污味，墙壁发霉，走廊灯忽明忽暗。
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吃泡面。
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关门。
我挡了一下，“我不是来劝你追诉的，就想聊几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松了手。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剩下的空间只够转个身。
泡面的味道混着潮气，闷在这个小空间里。
苏映棠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那碗泡面，筷子搁在碗沿上。
“想问什么就问，问完走人。”
“顾衍舟怎么骗到你的？”
她低头看着泡面，“你觉得我蠢？”
“我没这么说。”
“你在想。”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你一定在想，二十四岁的成年人怎么会被骗八十七万，是不是傻。”
我没接话。
她放下碗，往墙上靠了靠。
“他来的时候我在装修店面，新开的奶茶店，我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了。他穿得很体面，开一辆黑色奔驰，说是做餐饮供应链的，能给我提供低价原料。”
“第一次见面就谈生意？”
“不是，第一次见面他帮我搬了两箱货，我没叫他，他自己搭手的。后来加了微信，聊了半个月才谈生意。”
半个月。
先建立信任，再下手。
“他怎么骗你签合同的？”
“说有个内部渠道，低价拿原料，但要先打款锁名额。第一批货确实到了，价格比市场低三成。我就信了。第二批打款四十五万，货没来，他说供应链出了问题，要再打一笔保证金。我东拼西凑又打了四十二万。”
八十七万，两笔。
“打完第二笔之后呢？”
“人不见了。电话打不通，微信拉黑，去他给的办公地址一看，根本没这个公司。”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抠筷子。
“报了案之后为什么撤诉？”
她沉默了很久。
“审讯的时候，警察让我描述被骗经过，一边说一边做笔录。说到他帮我搬货那天，我忽然想，如果那天他没出现，我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这跟撤诉有什么关系？”
“因为审讯室外边坐着一个人，是顾衍舟请来的律师。那个人找到我，说顾衍舟愿意赔我一半的钱，条件是我撤诉，不再追诉。”
“你答应了？”
“我没有，但那个律师接下来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他说顾衍舟背后的人不是好惹的，让我想清楚，八十七万不值得搭上命。”
威胁。
“你报了警没有？”
“报了有什么用？我连那个律师叫什么都记不全。后来我就撤诉了，搬家，不想再跟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苏映棠，你现在安全。但如果你愿意，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那个律师的长相。”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恐惧，也有恨意。
“你能帮我拿回那八十七万吗？”
“我不一定，但我可以试。”
她咬了咬嘴唇，“我记住了，瘦高个，戴金丝眼镜，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翡翠戒指。”
翡翠戒指，金丝眼镜。
这两条信息够不够找到那个律师不好说，但一定够锁定一个范围。
走出城中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给江峙寒打了个电话。
“查到了什么？”
“顾衍舟背后有人在威胁受害人撤诉，派了个律师去谈条件。瘦高个，金丝眼镜，左手翡翠戒指。”
电话那头沉默了。
“砺霜，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要深。”
“我知道。”
“你小心。”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昏黄的窗户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看不见的人正在被同样的人用同样的方式榨干。
但我知道一件事——苏映棠的八十七万不是个例。
顾衍舟只是棋子，那个躲在后面收七成的人，才是真正的猎物。
4
查那个律师花了一周。
我跑遍了城里排名前二十的律所，拿着“瘦高个、金丝眼镜、左手翡翠戒指”这三个特征，一家一家地打听。
第十七家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想都没想就报了个名字。
“岑律师？他上个月离职了。”
“什么原因？”
“不清楚，走得很突然，连离职手续都是同事代办。”
岑律师。全名岑启铭。
我查了他的执业信息，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他代理的案子有六成跟合同纠纷有关，当事人几乎都是被告方。
这不是正常的律所业务结构，更像是专门替某一类人擦屁股的。
更巧的是，岑启铭代理过的案件中，有三个被告人的作案手法跟顾衍舟如出一辙。
冒充身份，签合同，收预付款，消失。
不同的案子，不同的被告人，同一个律师，同一套打法。
这条线串起来，信息量太大了。
我找到江峙寒，把岑启铭的资料铺在他办公桌上。
“这个律师同时给至少四个骗子做过代理，其中包括顾衍舟。他不仅帮骗子谈判，还负责威胁受害人撤诉。”
江峙寒翻着资料，眉头越皱越深。
“你的意思是，这个师父有一整套配套班子？不光有骗子，还有律师配合？”
“不光律师，我怀疑还有专门的文案团队，负责编造虚假公司资质和合同模板。顾衍舟骗苏映棠时用的那份合同，条款非常专业，不是随便能写出来的。”
江峙寒靠在椅背上，“所以这是一个有组织、有分工的诈骗团伙，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干的事。”
“对，顾衍舟只是台前的演员，岑启铭是擦屁股的，师父才是导演。”
“岑启铭现在人呢？”
“离职了，住址变了，电话停了。”
“跑得倒是快。”
“说明有人给他通风报信，顾衍舟被抓的消息传到了他耳朵里。”
“通风报信的人……”江峙寒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能提前通知岑启铭跑路的人，一定在警方或者法院系统里有关系。
这件事的水比我想的要深。
但我不打算退。
我花了三天时间排查岑启铭的社交关系，发现他离职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一个叫贺鸣深的号码。
贺鸣深，三十八岁，名下有一家商务咨询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包括企业策划、市场调研、企业管理咨询。
表面上是一家正经公司。
但我调了工商信息后发现，这家公司没有实际办公地址，注册地是一个代办注册的虚拟地址。
没有实际员工，没有实际业务。
一个空壳。
更关键的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变更过四次，每次变更间隔不超过六个月。
频繁更换法人，这是洗钱的标准操作。
我把所有信息整理好交给江峙寒。
“贺鸣深，你认识吗？”
江峙寒摇头。
“顾衍舟说的那个师父，我怀疑就是他。”
“证据呢？”
“间接证据不少，直接证据没有。顾衍舟只见过师父三次，都戴着口罩，没法辨认。但贺鸣深和岑启铭有通话记录，岑启铭又同时给四个骗子做代理，这条链路已经很清楚了。”
“光靠链路推不出来，我们需要实锤。”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既然从上往下查查不动，那就从下往上。顾衍舟说过，师父手下至少十几个骗子同时在跑。我查了岑启铭代理的那几个，发现其中一个叫陈越的，上个月刚在邻市出现。”
“出现了？在干什么？”
“在骗一个叫林若的姑娘。她父亲是做地产开发的，家底殷实，陈越已经跟她接触两个月了。”
江峙寒放下杯子，“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到陈越，再想办法接近林若，从她那边拿证据。”
“你一个人去？”
“你不是被堵在两公里外的那位吗？”
他瞪了我一眼，没接话。
第二天，我收拾了一箱行李，坐上了去邻市的大巴。
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我打开手机翻了翻林若的社交账号。
照片里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在父亲的公司里做行政。
最近一条动态是一束花，配文：最好的事就是遇见对的人。
评论区有人问她是不是恋爱了，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心里一阵发凉。
遇见的到底是对的人，还是一个盯上她钱包的猎人。
5
到了邻市，我先去了林若常出没的那几家咖啡馆和餐厅。
陈越果然在。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厅，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全是有意为之的从容。
林若坐在对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越给她递水、拉椅子、记住她上次随口提过的甜品口味，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专业的。
苏映棠跟我描述过顾衍舟的套路：先建立信任，再谈生意。
陈越用的是同一个模子，只不过换了张脸。
我坐在隔壁桌，装作看手机，把他们的对话录了个大概。
内容没什么特别，日常聊天，偶尔提到一些投资项目和内部渠道。
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陈越问林若：“你爸公司最近是不是在谈城南那块地？”
林若笑着点头：“你消息还挺灵。”
“做这行的，多少会关注一些。”
城南那块地。
陈越在套林若家里的商业信息。
这个方向已经超出了普通骗子的操作范围，说明他这次的目标不是小打小闹。
我决定先接触林若，试探她的态度。
在商场停车场碰到她的时候，我假装在找车。
“你的车在这排吗？我转了三圈了。”我主动搭话。
她笑了笑，“你几号车位？”
“A区76。”
“那你在B区转什么呀，A区在对面。”
“我方向感不好。”
她笑出了声，主动带我走到A区。
我趁机加了她的微信，说改天请她喝咖啡感谢。
她很爽快地同意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第二次见面时我刚开口提到“你男朋友”，她脸色就变了。
“谁告诉你我有男朋友？”
“上次在商场看见你跟一个男的喝咖啡。”
“那是我朋友。”她的语气明显有了防备。
“哦，那我看错了。”
之后我又试了几次，每次想往陈越身上引，她都堵得很死。
直到第五天，我直接把顾衍舟的通缉令截图发给了她。
配文：你那个“朋友”跟这个人是一伙的。
二十分钟后她打来电话，声音是压着的怒气。
“你什么意思？你是谁？”
“我说的是实话，你可以自己去查。”
“我查什么？陈越对我很好，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是让你别被骗。”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人。”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攥紧了。
她已经被洗得太深了。
当天晚上，陈越出现在我住的酒店楼下。
他站在路灯下，笑着冲我招手。
“砺霜姐，聊聊？”
他知道我的名字。
他背后的人已经查到了我。
我下楼，走到他面前。
“聊什么？”
“你给林若发的那些东西，让她很不开心。她的情绪我来安抚，但我觉得咱们之间应该把话说开。”
“话怎么开？”
“你做你的赏金猎人，我做我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顾衍舟是你抓的，跟我没关系，你别把火烧到我身上。”
“你确定跟你没关系？”
他笑了笑，没回答。
“砺霜姐，你在这一行干了八年，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一个人能掀得动的。林若那边我会处理好，你回你的城市去，大家各走各路。”
他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别挡道。
“如果我不走呢？”
他的笑容收了一半，“那就不好说了。”
我转身走回酒店，没有回头。
但我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们已经知道我在查了，而且陈越一点也不慌。
他不慌，是因为他背后的人让他不慌。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正面接触行不通，那就换一种方式。
你不是要井水不犯河水吗？
那我就变成你的河水。
6
第二天我退了酒店，换了一身行头。
高定风衣，一块二手但品相极好的腕表，租了一辆黑色轿车。
我又去了一趟林若常去的那家咖啡厅。
这次不是以“迷路的路人”身份出现的，而是一个刚搬到邻市、准备开连锁奶茶品牌的投资人。
我故意坐在陈越能看到的位置，打电话时声音不小，提到了“品牌融资”和“三百万启动资金”这些词。
陈越果然看了过来。
他的眼神在我腕表和风衣之间停了两秒。
我假装没注意到，结账走人。
第三天，我在同一家咖啡厅“偶遇”了他。
他主动过来搭话。
“你也喜欢这家店？”
“新搬到这边，还没找到更好的。”
“做什么行业的？”
“餐饮投资。”
他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接下来一周，陈越开始主动约我。
吃饭、看楼盘、聊投资项目。
他把对林若用过的那套在我身上又走了一遍。
我全程配合，该惊讶的地方惊讶，该心动的地放心动。
但每次他提到签合同打款，我就找理由拖一拖。
“不急，我先看看你的资质。”
“当然，我给你准备。”
他果然准备了一套完整的公司资料，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流水，全都有。
假的，但做得非常专业。
我把所有资料拍照留存，连同他每次见面的对话录音，一并传给了江峙寒。
“够了吗？”
“还不够，差一锤定罪的东西。”
“什么东西？”
“资金流向。他收了钱之后打到哪里，这个流向能追到背后的师父。”
“那就等他收钱。”
“你打算自己打钱给他？”
“不打钱他不会暴露收款渠道。”
江峙寒沉默了，“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多少钱？”
“他说项目保证金二十万，我给。”
“二十万……你哪来的？”
“攒的。这几年抓人攒下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砺霜，万一追不回来呢？”
“追不回来就追不回来，但这二十万能钓出整条链。”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发了五分钟呆。
八年的积蓄，拿出一半做饵。
值不值，等结果出来才知道。
第二天，我跟陈越签了合同，二十万打进了他指定的账户。
收款方不是他个人，是一家叫“鸿远商务咨询”的公司。
又是空壳，但这一次，资金流向暴露了。
二十万到账后两天，鸿远商务咨询向一个私人账户转了十四万。
那个账户的户名是贺鸣深。
七三分。
顾衍舟说的七三分，对上了。
我把银行流水截图发给了江峙寒。
“实锤了。”
“够了吗？”
“够了，但还不能收网。陈越跑了一两个人不痛不痒，要抓就连根拔起。你能不能再拖几天？”
“能拖，但陈越收到钱之后会加速推进，他可能会催我打第二笔。”
“拖住就行。”
我开始等。
每天跟陈越见面、吃饭、聊天，装作一个正在被慢慢套牢的有钱女人。
每次他催我打第二笔钱，我就说“正在调资金”。
第四天，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师父说了，这个客户可以收了，准备收网。”
他在跟别人说我的事，但消息发错了对象——发给了我。
三秒后他撤回了。
但我看到了。
师父说了。
师父。
贺鸣深的指令已经下来了，陈越准备对我“收网”。
我盯着那条被撤回的消息，心跳猛地加速。
他要跑路了。
7
我立刻给江峙寒打电话。
“陈越要跑，师父下的令，今晚可能就走。”
“你有把握？”
“他给我发了消息说‘收网’，虽然撤回了，但意思很清楚。”
“你现在在哪？”
“酒店。”
“别动，我带人过来，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太长了。
陈越如果今晚就走，三个小时后什么都晚了。
我挂了电话，换上外套出门。
陈越住的公寓在城东，高档小区，门禁很严。
我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看见他拎着一个旅行箱出来了。
果然要跑。
我发动车子挡在他前面，摇下车窗。
“走这么急？合同的事不谈了？”
他看见我的车，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投资人换了个方向，不投了，我正好也有别的事要处理。”
“去哪？”
“出差。”
“出差带旅行箱？”
他的笑容僵了一秒。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轿车开过来，车门打开，林若从车上下来。
她看见我，又看见陈越手里的旅行箱，脸上闪过困惑。
“陈越，你要去哪？”
“出差，几天就回来。”
我下车，走到林若面前。
“你来得正好，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我不需要听你任何事。”她的态度还是上次那样。
“那你自己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陈越的真实身份信息，以及他之前三个案子里的合同范本——跟给林若看的那份一模一样。
林若的脸色变了。
她翻着那些资料，手指开始发抖。
“这不可能……”
陈越把旅行箱放下来，“这些都是她伪造的，她在挑拨我们。”
“你让她解释这个。”我调出贺鸣深的银行流水记录，“你的钱打到这个账户，这个账户的户主叫贺鸣深，你认识吗？”
陈越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若抬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
“陈越，你告诉我这是假的。”
他没说话。
五秒，十秒。
“你说话啊！”
“对不起。”他说了两个字。
林若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车门上。
我扶住她，转头看陈越，他已经拎起旅行箱往小区里跑了。
“你跑不掉的。”
他没停。
但两分钟后，三辆警车开进了小区。
江峙寒比预计提前了一个半小时。
陈越在地下车库被截住，铐子扣上手腕的时候，他的表情比顾衍舟那天还难看。
林若坐在警车后座上，一直没说话。
我站在路边看着警车开走，手机忽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对方没有马上开口。
“谁？”
“沈砺霜。”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很稳。
“你抓了我两个人。”
“你是贺鸣深。”
“你知道我叫什么，很好。”
“你想说什么？”
“我建议你到此为止。你抓了顾衍舟，又抓了陈越，六万块加六万块，十二万的赏金够你歇一阵了。再往下查，对你没有好处。”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赏金猎人能管的，你一个个体户，没有执法权，你做的所有事都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我随便找一个律师就能告你侵犯隐私。”
“那你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不傻，但你太轴了。轴的人活得短。”
“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挂了。”
“沈砺霜，我最后说一次，到此为止。”
他挂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路边，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不怕我。
他甚至在试探我有没有把柄。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打了这个电话。
号码可以查，通话可以调取，这条线索的价值远超他的想象。
8
江峙寒拿到通话记录后，第一时间申请了号码追踪。
贺鸣深用的是一张不记名手机卡，但基站定位显示，电话是从城西一个商务写字楼里打出来的。
那栋楼里注册了十四家公司，其中一家叫“鸿远商务咨询”。
就是陈越收款用的那个空壳。
但贺鸣深不会蠢到在自己公司打电话，说明他人在那栋楼里，但不一定在自己的公司。
我花了两天时间蹲守那栋楼。
一楼大堂有八部电梯，监控覆盖不到死角，进出人员复杂，光靠肉眼根本盯不住。
第三天，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天下午两点，七楼有一间办公室会准时拉上百叶窗。五点再打开。
七楼挂着三块公司招牌，其中一块是“鸿远商务咨询”，另一块叫“锐恒企管”，第三块没有招牌，门口只有一个摄像头。
我查了“锐恒企管”的工商信息。
法人代表叫周林，三十二岁，名下无其他企业，无社保缴纳记录，无纳税记录。
又是一个挂名的。
但这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锐恒企管的注册地址变更过一次，变更前的地址跟鸿远商务咨询在同一个房间。
同一个房间注册了两家公司，然后其中一家搬走了。
这不是正常的企业行为，这是在分散关联，制造隔离墙。
贺鸣深在用公司架构给自己织保护网。
我拍了照片发给江峙寒。
“这栋楼里至少有两家他的壳公司，可能还有更多。”
“光靠壳公司定不了他，得找到他本人跟这些公司之间的直接关联。”
“他的名字没出现在任何一家公司的法人或股东名单上。”
“所以他是找人代持的。代持人如果不开口，很难撬。”
“那就让代持人开口。”
“怎么让？”
“周林，锐恒企管的法人，三十二岁，无社保无纳税无资产，一个人挂名一家公司却没有任何收入来源，这本身就说明问题。找到他，跟他谈。”
找周林比找岑启铭容易。
他没有跑，还在那栋楼里上班，给第三块没招牌的公司做行政。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工位上吃盒饭。
“周林？”
他抬头，筷子还夹着一块红烧肉，“你谁？”
“想跟你聊聊你名下那家锐恒企管。”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锐恒企管？”
“你是法人代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公司的法人？”
他的脸色变了，把盒饭推到一边。
“我就是帮个忙，人家让我当个法人，每个月给我三千块钱。”
“谁让你当的？”
“一个姓贺的。”
贺鸣深。
“见过他几次？”
“两次，都是在茶馆见的，戴着口罩。”
又是口罩。
“你每个月的三千块怎么收的？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一个私人账户。”
“谁的账户？”
他翻出手机，找到转账记录。
转出方的账户名不是贺鸣深，而是一个叫方绮的女人。
方绮这个名字我没有见过，但江峙寒的数据库里有。
“方绮，三十五岁，名下有一家美容院，无犯罪记录。但她跟贺鸣深在三年前有过一次共同购房记录。”
共同购房。
“什么关系？”
“不确定，可能是配偶或者同居关系，但没有婚姻登记记录。”
“她名下那家美容院查过没有？”
“没有。”
“查一下。”
结果两天后出来。
那家美容院已经注销了，但注销前的银行流水显示，它每个月向六个人固定转账五千到一万不等。
六个人。
我调出那六个人的信息，发现其中三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岑启铭代理案件的被告人名单里。
也就是说，贺鸣深通过方绮的美容院给手下的骗子发生活费。
资金链找到了。
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贺鸣深本人跟这些公司、这些转账之间的直接联系。
他从来不签名，不出现，不留痕迹。
找他出场的证据，比找针还难。
就在我卡在这里的时候，江峙寒给我打了个电话。
“砺霜，有件事你得知道。今天上面有人来跟我说，让我别再查贺鸣深的案子了。”
“谁说的？”
“不方便说，但级别不低。理由是这个案子涉案人员复杂，建议移交经侦处理。”
“移交经侦就是拖，经侦那边排了多少案子你知道吗？轮到这个案子至少半年以后。半年，贺鸣深早就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了。”
“我知道，但这是上面的意思。”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打算，我得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很久。
贺鸣深的手伸得到处都是。
律师、壳公司、代持人，现在连施压警方的路子都有。
他不是一个人在干，他有一个完整的保护网。
但保护网再密，也有一个洞——他自己。
只要能让他亲自开口，一切就结束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方绮的信息。
美容院法人，疑似同居对象，资金中转站。
她是最接近贺鸣深的人，也是整个网络中最脆弱的一环。
但方绮不是骗子，她名下没有任何违法记录。她可能知道贺鸣深在干什么，也可能不知道。
我需要亲自见她一面。
9
见方绮比我想象的容易。
她在城东开了一家新的美容工作室，店面不大，装修很精致。
我以加盟商的身份约了她。
三十五岁的女人，皮肤很好，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温温柔柔。
看不出是诈骗头目的女人。
聊了一个小时加盟的事，我把话题往她个人生活上引。
“方姐你这店开了多久？”
“一年多了，之前那家关了重新开的。”
“为什么关？”
“租金涨了，不划算。”
“你老公也做生意吗？”
她笑了一下，“没有老公，一个人。”
“一直一个人？”
“也不算，之前处过一个，分了。”
“为什么分？”
她的笑容淡了一点，“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很会安排，什么都替你想好，但从来不说自己在想什么。久了就累了。”
“他做什么的？”
“商务咨询。”
商务咨询。
“叫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都分了，问这个干嘛。”
“随口问问。”
“姓贺。”
她端起咖啡杯，没再说。
我离开美容工作室后，坐在车里想了很久。
方绮知道多少？
从她的反应看，她跟贺鸣深已经分了，但“分了”不代表不知情。美容院当过资金中转站，她不可能完全不知道那些钱是从哪来的。
但她选择了不问。
这可能就是她还能安安稳稳开新店的原因——不问，不追，不知道。
我需要一个让她开口的理由。
第二天，江峙寒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经侦那边的消息，有人在查贺鸣深的税务问题。不是我们的人，是税务局自行发起的稽查。”
税务稽查。
贺鸣深的壳公司从注册到注销，中间有多少税务问题，税务局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这个稽查不是江峙寒发起的，是税务局自己发现的。
也就是说，贺鸣深的保护网没有覆盖到税务局。
这是他露出来的最大的破绽。
我立刻联系了经侦的老熟人，拿到了税务稽查的进展。
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贺鸣深的鸿远商务咨询在半年内开了七张增值税发票，总金额超过两百万，全部是虚开。
虚开增值税发票，这是刑事犯罪。
税务局已经把材料移送给经侦了。
但经侦那边排期很满，一时半会儿轮不到。
“我能帮忙推进吗？”
“你怎么推进？”
“我有贺鸣深诈骗网络的完整线索链，如果跟税务案并案处理，你们的效率是不是能高一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手里的东西有多硬？”
“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证人证词、合同模板比对，全有。”
“你发过来看看。”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报告，四十七页，当天晚上发过去。
第二天一早，经侦那边回话了。
“并案处理，成立专案组，你作为线人配合行动。”
成了。
但贺鸣深还不知道这张网已经收紧了。
我决定再做一件事——给他最后一击。
我通过方绮的社交媒体找到了贺鸣深的照片。
不是戴口罩的那种，是他三年前参加一个行业论坛时拍的合影。
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出头，脸型方正，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嘴角上扬。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江峙寒。
“认识吗？”
他看了三秒，“不认识。”
“把这个照片放进审讯材料里，让顾衍舟和陈越看。”
结果出来得很快。
顾衍舟看了三秒，说“不确定”。
陈越看了五秒，说“像，但不能确认”。
不够。
我需要一个跟贺鸣深直接接触过的人来指认。
方绮。
但方绮不是嫌疑人，我没法强制她配合。
我只能去找她，把所有事情摊在她面前，让她自己做选择。
第三次去美容工作室的时候，方绮正在给客人做面部护理。
我在休息区等了一个小时。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
“又是你？”
“方姐，这次不聊加盟的事。”
“那聊什么？”
“聊贺鸣深。”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表情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我说了，分了。”
“我知道。但你需要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银行流水、合同模板、受害人名单、通缉令。
她的目光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速度越来越慢。
翻到苏映棠那份报案材料时，她停了下来。
“二十四岁？”
“被骗了八十七万，现在住在城中村里，四百块一个月的房间。”
方绮的手指在材料上按了很久。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不会跟你说。你只需要帮他收钱就行了。”
“我不知道那些钱是什么。”
“你知道。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很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
“指认他。”
“指认了之后呢？”
“他进去了，你的美容院不会有任何影响。你没有参与他的业务，资金中转的事可以按不知情处理。”
“如果我帮了他这么多年，算不算从犯？”
“这取决于你现在站在哪一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外面是傍晚的街道，路灯刚亮。
“他下周三会来找我拿钥匙，之前他寄了一箱东西在我这里。”
“什么钥匙？”
“他在郊区租了一个仓库的钥匙，说是存设备的。”
“仓库在哪？”
“我不知道具体地址，钥匙在他来拿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行踪。”
我站起来。
“方姐，你做了对的选择。”
她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我早就该做了。”
10
周三下午三点，贺鸣深出现在方绮的美容工作室门口。
他开的是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牌是套牌。
我在街对面车里拍到了他的正面照片。
照片即时传到专案组。
“确认是他，跟上。”
贺鸣深拿了钥匙后开车往城西走，我跟了两公里，专案组的车接管了跟踪。
他开到了城西一个老旧的工业园，把车停在B区仓库门口。
进去之前他四处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然后打开仓库门进去了。
专案组等了十五分钟，行动了。
破门的时候贺鸣深正在往一辆面包车上搬纸箱，纸箱里装的全是合同、公章和营业执照。
人赃并获。
但贺鸣深被铐住的时候一点也不慌。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搜查令呢？”
江峙寒把搜查令递到他面前。
贺鸣深看了一眼，笑了，“商务咨询公司正常的经营材料，你们抓我什么理由？”
“虚开增值税发票，合同诈骗，组织诈骗犯罪活动。”
“发票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是法人？你们查过没有？合同诈骗，哪个案子？你拿出我跟任何一个案子当事人的直接联系试试。”
他太自信了。
他从不签名，从不露面，从不留痕迹。
但这次他错了一件事。
方绮站出来了。
审讯室里，贺鸣深还在滔滔不绝地解释自己的商务咨询公司如何合法经营，门打开了。
方绮走进来。
贺鸣深的声音停了。
他看着方绮，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来干什么？”
方绮看着他，声音很稳，“贺鸣深，你让我帮你收的那些钱，是从那些被骗的女人身上拿来的。你让我帮你存的那个仓库，里面全是假的合同和公章。你让我帮忙的时候从来没跟我说过实话，现在轮到我说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
“这是你去年十月打电话让我帮你转一笔钱时说的话，你说‘老规矩，转到那个账户就行，别问那么多’。你亲口说的。”
贺鸣深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绮站起来转身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那些女的里面有一个才二十四岁，被骗了八十七万，现在住在城中村四百块的房子里。你睡得着吗？”
门关上了。
贺鸣深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了。
那天晚上，专案组根据贺鸣深仓库里的材料，一次性锁定了十一个骗子，涉案金额超过一千二百万。
十一个人在四十八小时内全部到案。
顾衍舟在得知贺鸣深落网后，主动补充了所有证词。
陈越在见到方绮的录音证据后，放弃抵抗，全盘交代。
法院开庭那天，苏映棠来了。
她穿了一件新外套，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她没有说话，坐在旁听席上听完了全程。
判决下来的时候，贺鸣深被判了十一年，罚款八十万。
顾衍舟六年，陈越五年半，其余九人从两年到八年不等。
岑启铭被吊销律师执照，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庭审结束后，我在法院门口碰到了苏映棠。
“你的钱？”
“法院说会启动追缴程序，能追回来多少不好说，但至少他进去了。”
她看着法院的台阶，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
“不用谢我，你当时报了案，那是整件事的起点。”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若也来了，她站在法院另一边，戴着一副墨镜。
庭审结束后她没有走，等人都散了才过来。
“沈砺霜，我欠你一个道歉。”
“不欠。被洗脑的时候谁都不信劝。”
“我爸知道这件事后气得住院了，住了三天，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从公司开除了。”
“开除？”
“他说让我自己出去闯两年，学会分清什么人是真心的。”
“那你现在？”
“在一家房产中介做销售，底薪三千，提成另算。”
“怎么样？”
“累，但踏实。”
她摘下墨镜，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但眼神是清醒的。
“那个八十七万的女孩子，叫苏映棠是吧？我找过她，想道个歉。”
“找到了？”
“找到了，她不愿意见我。我理解。”
“你别去找她了，她需要自己的时间。”
林若点了点头，戴上墨镜走了。
江峙寒从法院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结了。”
“结了。”
“赏金到账了，两个人加一起十二万，够你花一阵了。”
“够了。”
我把车钥匙掏出来，正准备走，手机响了一声。
悬赏通缉系统推送的新消息。
我点开看了一眼。
一个新的通缉令，悬赏金额十五万。
涉案人：方姓男子，涉嫌非法集资，涉案金额超三千万，目前在逃。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十五万。
江峙寒凑过来看了一眼，“又要干活了？”
“你是干还是不干？”
“你有选择吗？”
“没有。”
“那我也没。”
我发动车子，把新通缉令的信息存进手机，掉头往城外开。
车窗外的天终于放晴了，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有些晃眼。
后视镜里，法院大楼越来越远。
十二万花不了多久，新的十五万已经在路上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一笔悬赏接一笔悬赏。
有人问我这行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也不知道。
但只要还有人需要被抓住，我就还有活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