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散席，我第一次拖着行李进婚房，婆婆就端来一个果盘，让我把手机、银行卡和工资条都放进去。
“进了贺家的门，就按贺家的规矩来。还有，趁手上戴着戒指，把这儿也签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四十八万，共同还款承诺书。
我丈夫贺明川把笔塞进我手里，声音放得很轻。
“照照，亲戚都在。咱家的事，你关上门再跟我闹。”
我把门拉开了。
“师傅，先抬门口的长凳。里面那面柜墙留到最后，我要看看，贺家的规矩拆了这面墙，还能往哪儿挂。”
贺明川笑我舍不得。
那屋里从玄关到主卧，整整七组柜子，都是我一块一块画出来的。为了做一张能把轮椅推进去的餐桌，我跟工厂磨了四版图纸。
后来真到了拆柜那天，他挡在门前，求我给他留一面墙，好让他把最后一批客人应付过去。
我递给他一个空纸箱。
“你的东西收好。我的东西，今天全部搬走。”
1
婚礼散席时，饭店给我打包了一小碗酱肘子。
我从早上五点起就没正经吃过东西。等电梯的时候，我把盖子掀开一个角，趁贺明川接电话，往嘴里塞了一块凉透的肉。
他挂了电话，抽张纸替我擦嘴，笑着问我急什么。
“到家坐下慢慢吃。”
我以为他也饿了，还特地把肥的那半块留给他。
出了电梯，他接过我手里的碗，站在自家门口输入密码。开门的一瞬间，里头的谈笑声停了，十来双眼睛齐齐看向我。
我那把一人多长的白蜡木换鞋凳上，坐着他二姨和两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表姑。婆婆陈桂芳站在客厅中央，端着装喜糖的红果盘，往我跟前一递。
“照照，手机、银行卡，都先搁这儿。你那工作室一个月进多少钱，明天把单子打出来，我替你们管。”
我还抓着行李箱的拉杆，以为这是他们老家什么讨彩头的习俗，转头看贺明川。
他把那碗肘子搁到了鞋柜上。
“就这一次，意思一下。”
我问他：“银行卡放进去，待会儿还给我吗？”
二姨笑出了声。婆婆没笑。
“明川挣的钱我管了多少年？他叫我管，你也叫我管，一家人才好过日子。往后一个月给你两千零花，买菜另算，凭小票找我拿。”
她抬起果盘，底下压着一张红纸。我认得上面那行字。她中午在饭店问过我借口红，拿去补了两回，红纸背面蹭了一道玫红色的印子。
纸上写了六条。主卧归婆婆，她腿脚不好，套内卫生间方便。次卧给贺明川的妹妹贺小满和孩子。客厅那间用移门隔开的书房归我们，每天早起得收被褥，免得耽误家里接待客人。
最后一条占了整整两行。
女方婚后收入统一保管，家中生意所需款项，夫妻共同承担。
我把红纸从头看到尾。
“什么生意要我承担？”
贺明川把门往里带了带，说都是喜事办完要走的流程。他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份订好的文件，径直翻到签名那一页，笔帽也替我拔了。
我把纸折回去，看清抬头底下的债权人和金额。
金成板材。四十八万。
“你三个月前就欠下的钱？”
他用手挡住那一栏日期。
“门店周转。金老板肯宽限，咱们补个签字就行。”
“为什么要我补？”
“你做设计的，名下有工作室，他信你有进账。只要签完，周一那笔十二万就能往后挪。”
今天是星期六。换句话说，再过一天，金老板就会来找他。
我拿出手机，把借款人和金额拍下来。贺明川伸手来压镜头，我侧过半步，他的指尖擦过了我的戒指。
我一直以为那枚戒指买得有点松。那天才知道，他伸手去抢东西的时候，戒圈刮在骨头上，还是会疼。
“你们慢慢商量。”我拎起行李箱，“我先走了。”
婆婆一步跨过来，踩住箱子底下的丝带。那是我自己拿剩下的捧花缎带系的，她一脚把蝴蝶结碾成了灰色。
“你今天敢拖着箱子下楼，就想好怎么跟你爸交代。饭桌上他可是把你的手亲手交给明川的。”
“行，我现在给我爸打电话。您再念一遍，尤其四十八万那段。”
她抬起了脚。
我从果盘里捡了两颗喜糖，塞进空得发酸的胃里。拨号前，我先给正在楼下装花架的冯叔打了个电话。
“叔，上来搭把手。我把门口那条长凳带走。”
贺明川瞧我是真要搬，突然冷笑了一声。
“你至于吗？两张破板子。搬，你能搬动的，随便搬。”
我把行李箱推给刚出电梯的冯叔，拉开门，转身问贺明川。
“这句我记下了。还有，你妈说客厅要招待客人，招待的是谁？”
那会儿客厅电视下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副新鞋套。茶几上有两本家具色卡，封皮朝下。上星期我走之前，那里明明只放了一只装遥控器的小藤筐。
贺明川把茶几上的色卡一扣，说新房头一天住，来看看的人多。
电梯又响了。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站在门外，手里卷着一把裁缝用的软尺。
“贺老板，我妈的轮椅在车里。我先上来试试桌底的净宽。你说林设计师今晚也在，我把单子带来了。”
婆婆一把将红纸团在手里。
我给那个女人让了半个身位。
“我姓林。单子能给我看一眼吗？”
2
女人叫吴桐。她从随身的小袋里掏出一张盖了章的订单，页角还用铅笔记着她妈妈轮椅的宽度。
我先看见了我做的餐桌。
桌腿内收，外侧有一道圆弧，轮椅往里走的时候，坐在上面的人能直接够到桌上的碗。那张照片是我拍的。画面边沿露着我爸一只脚，他裤脚上粘了一片刨花，我看一眼就知道是哪天。
再往下，是我在保养卡上用过的签名。
我写照字，下面四个点常连成一条。吴桐这张订单上，那条线后面还拖着一点点灰，跟保养卡的印刷底纹严丝合缝。
“您付了多少？”
“两万四。他说今天见设计师，下周把尺寸确认完，再付第二笔。”
“钱付给了谁？”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收款方是川成家居，贺明川自己的店。截图下边还有一条语音，我听见贺明川说：“这个版本是我太太亲自做。家里都用上了，您看看实物再定，放心。”
那声太太喊得亲热。他平常很少那么叫我，除非要我帮他做点事。
“吴女士，我今天第一次看到这份单子。您把订单和付款记录留好，第二笔钱先别交。我工作室的电话在这儿，您有事直接问我。”
贺明川伸手来抽那张纸。
吴桐往后退了一步，把纸贴到自己胸口。
“那你说带我去的厂呢？上周一次，前天一次，哪次都临到出门改时间。今天她人在这儿，你当着她的面说，桌子到底下单了没有？”
他绕过我，想把吴桐带到厨房说话。吴桐没挪地方，拿手机给她弟弟打电话，让他先开车送妈妈回家，自己一会儿下楼。
两位表姑已经站了起来。二姨拿起包，还从果盘里顺了四颗糖。婆婆腾出一只手抓她，说晚饭还有一锅老鸭汤。
“你先忙你们生意。”二姨把她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我妹等我回家喂狗。”
冯叔进来的时候，婆婆拦了一下。他问我搬哪个，我指了指她身后。
“先抬门口的长凳。里面那面柜墙留到最后，等他们把自己的东西腾出来。”
她说：“那是新房的东西。新娘子闹脾气，你个外人跟着起什么劲？”
冯叔蹲下来，把长凳翻了个面。底板有两个烙进去的字，云平。那是我妈的名字。木头也是她生前留下的，我开工作室的第一年，舍不得买大块整料，就翻出她堆在库房的一截料，前后凑着做了这条凳子。
“林师傅刨这块木头的时候，我还在她手底下学活。”冯叔问，“你从她手里买过？”
婆婆的手从凳子上滑了下来。
贺明川面色难看，朝我说：“让他搬。吴姐这儿还有正事。”
我跟冯叔一前一后把凳子抬进电梯，吴桐也跟着出来。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贺明川把茶几上那两本色卡抄在了手里。
下到一楼，吴桐跟我一起托着凳脚挪过门槛。她手劲大，稳住了才跟我说，她五月就付了钱，订的是她妈妈搬新家的全屋柜子。轮椅桌当时另看了好几家，人家都嫌改腿麻烦。贺明川就拿照片给她看，说设计师家里早做过一张，改两寸顺手的事。
“我妈一听就让我订了。她在我家吃饭，那轮椅卡在桌腿外面，每次都得把碗端在手上。她怕汤洒到我地板上，现在都说自己不爱喝汤。”
我爸摔伤过髋，手腕也打过夹板，有一阵靠轮椅。我跟冯叔装完那张桌，他第一次坐进去吃面，捧着碗沿喝了一口汤，才想起来两只手可以松开。
吴桐用拇指反复去抠订单上卷起来的角。
“林老师，贺老板是不是还拿这套房给别人看过？”
我问她从哪里听来的。
“他有个交付群。我当时问谁家能一起拼安装，他让我别在群里问，说每户价格都不一样。”
她把手机给我。那个群里，贺明川上午发了一条新消息，说欢迎大家参观「林照设计实住样板间」，周日两场，每场限六户。
配图是我家的玄关。我那条被抬进电梯的长凳还在，凳上铺了条红绸，左右摆着两本印了我名字的色卡。
婆婆早把展厅布置好了。她管我要银行卡的时候，预约参观的人正在群里报鞋码。
3
我做家具设计第六年，头回在自己的喜宴上见到客户。
准确地说，是翻照片的时候认出来的。吴桐告诉我群里有个姓杜的，说中午刚跟贺老板喝过酒。我翻到婚礼的合照，第三桌，果然有个穿浅灰西装的男人站在贺明川旁边。我们敬酒时他还拉住我，问我在家是不是也习惯用无把手的柜门。
我以为他同贺明川一样，原先在装修行业做事，顺口说了句，看用的人手上有没有劲。
他笑着拍了两下手，说怪不得贺老板敢给我们打包票。
我当时没问他什么包票。后面还有九桌，我鞋里的袜子卷成了一个团，只想着快点找把椅子坐下。
冯叔开车把我送回工作室。卷帘门拉到一半，我闻见昨晚没喝完的豆浆味，才想起来早上化妆前我绕回来取过手捧花。桌上压着半卷丝带，还有这套家具的安装交接单。
贺明川那套房是婚前买的，首付他家出，房本写他的名字。装修时我原本打算一起付固定装修的钱，连预算都列过。谈到住进去怎么分摊时，他说柜子你来弄，硬装我妈盯，咱俩各出一块，省得账算得像租房。
我那时刚做完一套适老家具，自己喜欢，想留套实物做陈列。再有一阵，我爸的房子翻新完，也能挑几件搬过去。他看我为放样品多租个库房犹豫，提议先放婚房，日后真有客户要看，先问我，再约时间。
我答应了。钱从工作室出，样品入库有账，运出去也有单。七组柜、桌椅和我妈那条凳子，清单上都有。贺明川签了接收和借用，签的时候他把左手横在桌上，怕右手签得太快碰倒我的咖啡。
我记得那杯咖啡。也记得他拿着整本保养卡问我：“这些东西也有编号？”
“每块板都有。我做过一回返修，师傅跑了三趟，总算找到了最先配的那块板。从那以后就编了。”
“那我拍一份，省得以后坏了我说不清哪个坏。”
我递给了他。
他把那本卡一页一页铺开拍照，最后一页是我的签名。他拍完了帮我理顺纸页，还把快散开的订书钉往下按了一下。
我给代工厂的方苓打电话。她正吃面，听完把筷子搁下，问我有没有见过贺明川从厂里拿走的样卡。
“什么样卡？”
“他上月底过来，想要你那套家具的料，封边和漆色各一块，说婚房得配几块修色。我让他找你开个单，他说马上就领证了，我还把你俩分这么清。”
她停了一下。
“我没给他修色的余料。他走的时候从前台拿了一副公开的材质样卡，我以为是拿回去跟你商量。”
她替我查了工厂最近接过的询单。川成家居有一次询价，联系人填贺明川，备注写着十二套起做。方苓看图眼熟，回过去问正式下单时有没有林照工作室的确认，贺明川后来就没回音了。
我坐在卷帘门底下吹了会儿风。以前我替他补过两份报价单，帮他看过门店签租的平面图。他会在我赶图时带来两份炒河粉，一份去掉葱。那几年我们互相都帮过忙。我得从里面把他的手一根一根认出来，看看究竟从哪根开始，已经伸进了我的抽屉。
手机震了两下。我爸问我那碗肘子好不好吃，饭店把同样的东西打包给他一份，筋没炖透，他拿剪刀剪着才吃下去。
我回他说，我只吃着一口。
他打了电话过来：“那你要不要吃我这份？我剪完了。”
我看见自己婚纱袖子里有根线头冒出来，拉了一下，线头一直长，快拉到肘弯才断。
“爸，今晚我住工作室。贺家让我签个四十八万的字，我没签。我想离婚。”
那边半晌只有锅盖响。
“我先把肘子热热。”我爸说，“有米饭。你让冯师傅带你来吃。”
挂完电话，我从抽屉里找出交接单，逐页扫描。给贺明川发消息，说样品到此停止出借，请他确认交接时间。以后对外再用我的名字、签名和图片，涉及哪一单，就请他把那一单的文件留下。
他秒回了两个字。
「做梦。」
紧跟着，他发来一段视频。门内有人蹲着，正在撕柜门上的编号贴。镜头往上一抬，我认出贺小满的白色发夹。
贺明川在镜头外说：“撕干净点，省得客户来摸到毛边。”
视频到这儿就断了。大概是发给另一个人的，他三秒后撤了回去。
我把交接单上写编号的那一页单独拿了出来。贴纸是冯叔为了好装，临时贴在门缝里的。跟我妈留在凳底的烙字一样，真正的记号在木头上。
既然他急着让人看，我也得让人看个明白。
4
我爸的那碗肘子，最后还是被他剪碎了，跟青菜一起炒进了饭里。
他给我盛了两碗。我吃到第二碗一半，才想起手上还戴着戒指。手指被刮红的地方有点肿，我从厨房挤了点洗洁精，捏着戒圈一点点拧下来，搁在水槽边。
我爸拿来装螺丝的盒子，让我先放里面。
“盒盖扣好。往后要退什么东西，一样一样数着退。”
他没劝我回去过夜，也没说早看出贺明川靠不住。饭桌上最喜欢这个女婿的人就是他。过年我忙，贺明川开车送他去医院拆过一次夹板，回来的路上还停车给他买了两只糖油饼。我爸连那天车里放的歌都记得。
临睡前，他坐在客厅，把手机音量开得很小，一遍又一遍听贺明川下午发给他的语音。
“爸，照照累了，我让她早点休息。今晚你就别打电话了。”
那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我连他家的门都没进。
第二天一早，我请律师帮我看了借用单，把返还清单和书面通知一起发给贺明川。她让我找原件，还提醒我给对方留出清理私人物品的时间。那几面柜子里现在装着贺家的东西。真要搬，每只抽屉都得给人家腾出来。
贺明川回了一张图片。婆婆把我的结婚照摆在餐边柜上，玻璃擦得一点手印都没有。
「你敢当着客户的面说这个家跟你没关系？」
我放大看了看。相框旁边有个支架，插着我工作室的旧名片。那一版用的是手机号，号码没换过，原先一天也就响两三次。
我把电话调成响铃，给吴桐发了条消息，说她今天如果去，我可以到楼下等她。她昨天把订单收了回去，回家打了贺明川三次电话。贺明川只给她发了一行字，让她别拿自己的单子到群里说事，说门店有权先处理安静等候的客户。
吴桐说：“我已经到小区了。还有个新客人带着钱来的，贺老板说最后一个特价名额。我跟她说先等你上来。”
贺明川随即给我打了电话。
“吴姐说你也想来？行，你上来。今天这事，咱们当着大家说，免得你回头又觉得我欺负你。”
我到楼上的时候，门开着。没了长凳，大家只好倚着墙弯腰套鞋套。有个男人踩着塑料袋差点滑倒，婆婆急忙把一把小椅子推到他屁股底下。
那是一把幼儿园用的黄椅子。他坐下去，膝盖差点碰着下巴。
婆婆瞧见我，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把屋里几个人招呼到客厅。
“设计师来了。我这儿媳妇平常难请，今天大家有福。照照，你给他们讲讲，咱家这柜子打哪儿买？”
她把「咱家」两个字咬得很重。鞋柜上那碗酱肘子还在，塑料盖蒙了一层凝固的白油。昨晚十几个人在屋里等着我签字，没人想起来把它放进冰箱。
我穿过客厅，把自己带来的那只文件夹搁到桌上。
“可以。先请你儿子把已经收过钱的订单拿出来。”
5
贺明川坐着没动，手底下压着两张空白订单。
“她这两天跟我有点误会。设计上的事，大家尽管问。至于我们家里的账，谁过日子还没吵过两句。”
靠门那个准备交钱的女孩把扫码页面关了。她问我，样品是不是我做的？
“是。装在这儿有半个月了。你想看哪一件？”
她指了指一组矮柜，说她喜欢那个颜色，昨天在店里看过色板，贺老板说同一批材料，拿回去一模一样。
我请她把色板拿出来，贴在柜子上看看。
室内灯一开，差别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她那片板子贴的是木纹纸，换个方向看，几道深色的纹路在板边齐齐截断。柜面上的木纹顺着圆角绕了进去。我挑板的时候，为了那块圆角能修得平顺，多跑了一趟厂。
女孩贴着色板挪了几个地方，问贺明川是不是拿错了。
他笑着说：“厂里批次不一样，等东西送到家就看不出了。”
女孩把那片板子攥回手里。
“色板跟实物都对不上，你刚才催我交什么钱？”
贺明川脸上那点笑冻住了。旁边有人按亮手机，翻他的店铺宣传页。吴桐问，贺老板昨天说我认错了设计师，今天人来了，你总能把我那套柜子的下单凭证找出来吧？
贺明川从旁边的资料袋里抽了一张纸，往桌上一摆。
“两口子做事还要开授权书？林照，她自己发给我的图，自己签的名字。吴姐，你认认。”
纸上还是同一个签名，挪到了宣传确认单的底下。那一点淡灰留在照字边上。
我把随身带来的保养卡翻到最后一页，拿过透明尺，从我签名那条长线往旁边一压。
“你们看，这半个灰格。保养卡底纹到这里断了一截，打印的时候就有。哪位愿意拿两张叠着照一下？”
准备交钱的女孩伸手拿了。她举着两张纸走到窗边，阳光透过来，照字下面那一点灰和断开的半个格子重在一起。
“连格子也签得一模一样啊。”她小声说。
离她最近的男人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贺明川走过去取回纸，说这是电子版排版，谁家用电子签还一个一个手写。
我问他：“哪天让你拿去签订单的？你说个日子。我跟你一起翻聊天记录。”
贺明川抿住了嘴。婆婆从柜子里抽出一本硬装账本来，往餐桌上一拍。
“房子我们家买的，柜子装进来就是我们家的。她给自己结婚置办点东西，难道我儿子还得问她能不能给人看？”
我翻开安装交接单，找到餐边柜那一栏，请吴桐替我读了交接编号。再请贺明川亲手拉出右侧的抽屉，朝下看。那儿是我让工厂刻编号的位置。
贺明川没伸手。
我说：“你昨晚叫小满撕的是贴纸。木头里面的字，开抽屉就能看见。”
吴桐低头看着交接单，慢慢把这一栏下面的一行小字也念了出来。所有样品仅借用，未经工作室书面同意，不作商业展示。接收人贺明川。那签名最后一竖甩了上去，跟他昨天塞给我的共同还款承诺书上，早早填好的那个名字一样。
女孩把色板放回桌上，问其他人谁也是来付钱的。人群里有两个人立刻说自己陪朋友来的。还有一个拿出订单，说他付过了，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来看实物。
“看了这么久，你现在到底有几单下到厂里了？”他问贺明川。
满屋子的人都等着那个数字。
厨房的水壶烧开，婆婆走过去按了开关，壶底啪的一声。贺明川连一句一单都没说出来。
6
贺明川当晚在店铺账号发了条视频。封面是我弯腰抬长凳，配的字是「新婚妻子带人拆房，八旬老人险些摔倒」。
那位险些摔倒的“八旬老人”是他六十出头的二姨。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连包带糖走得飞快。视频只剩下她扶了下墙的画面。
视频底下很快有人问，怎么从新房抬点东西就叫拆房。也有人顺着我的名字找到了工作室。有个客户刚跟我定完量尺时间，晚上十点发来消息，要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完再谈。
我本来约好周一发工钱。她那单要是量完，按原定计划会有一笔定金进来。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自己的定期提前取了，给两位师傅发完工资，才去看贺明川有没有回我搬运的时间。
他没回。婆婆倒是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把老家亲友群里议论婚礼的几条消息撤掉。
“人家说你临到入洞房反悔，这话好听啊？我还得跟人解释。你就一句话，东西搬回家，人也回来，签字可以缓一缓。”
“您儿子的客户也在等一句话。让他先说钱在哪里。”
她一下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我工作室侧门被敲响了。贺小满带着豆豆站在外面，手里提一只保温桶。她头发没梳，昨晚视频里那枚白色发夹夹在豆豆领口上，小孩衣服上的拉链坏了。
我开门让他们进来。小满把保温桶放到地上，蹲下去给豆豆擦鼻涕，擦到第三张纸才问我：“你那边有多少钱，能还给我吗？”
我反问她是哪一笔。
她愣住了，赶紧点开手机银行。五月初，她往贺明川账户转了九万六，附言写的是「装修垫款」。贺明川跟她说，我同意她们母子搬进去住两年，钱先由他收着，转给我定柜子。
“他还说你答应给我留靠窗那间。你说孩子要上学，有个正经桌子比什么都强。”
那句话我说过。小满刚离婚时在单位附近租了个单间，豆豆趴在洗衣机盖子上写拼音。我答应找块板子帮他搭个桌，桌脚一边垫两块砖都行。后来她说搬去哥哥家就有了，我也没问谁腾房给她。
“我没收过你一分钱。你哥哪天跟你说的，聊天记录还在吗？”
她摇头，说吃饭时当面讲的。
我说：“那你现在给他打电话，让他说柜子装完了，剩下的钱还有多少。”
小满打过去。贺明川大概在门店，背景里有人撕胶带。他说你先带豆豆回去睡，晚上谈钱，孩子该做梦了。
“我等着拿房租。老房东说他有下一个租户了，要续就今晚付定金。”
“你不是有地方住了吗？”
小满看了我一眼，问他：“你说照姐答应我住。她哪天答应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叫她的小名。
“满满，爸走以后，我借给你三万，多久没催你还？你现在为了个外人跟我算这个账？”
小满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那三万我还了。你让我分三个月转给妈，说她手里要留应急的钱。我手机上三笔都有。”
电话断了。
豆豆把发夹扯下来，嘴里咬着那截拉链想把它拉上。我找了件自己的外套罩在他身上，袖子给他折了两折。小满看着我折，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到手背上。
我问她昨晚为什么撕贴纸。
她说哥哥让她帮一次忙，过了周一，就能还她三万，让她自己攥着。她正想留点钱买一台能在家用的缝纫机。她在店里给人改裤脚，豆豆放学以后天天去柜台下面蹲着，店长嫌孩子叫人分心。
“我知道你看见那视频了。我撕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真是怕客户摸着毛边，他为什么还让我把门把手上的号码也刮掉？”
她从兜里摸出一张折过的打印纸。柜子里的贴纸被她撕完了，有几枚没扔，贴在纸上。纸正面是一份周日接待表，背面有她哥记的金额，每户下面画了格子。她指着其中一个，让我看。
十二家排在上面，最后空着的位置写着「照照签，补林的章」。
7
我把那张表平摊到桌上。十二户里有八户填了首款金额，另外四户边上画着空心圈，吴桐就在前八户里。她的名字后面有个三角，贺小满说那个标记她见过，是专门记有额外需求的客人，等第二次付款再加价。
“今天还有好几个人拿单子上楼。你哥原本让谁收钱？”
“我妈。他让她把旧订单放在门店，谁问，就说设计师到场，可以现场签新版，过两天去丈量。”
我想起贺明川那两张一直压在手下的空白单子。只要我碍着亲戚的面子签了四十八万，再顺着婆婆的话给客户讲一遍样品，签什么单、用谁的章，也许都能被他说成是结了婚以后顺手帮忙。
我没有把接待表发到大群。表上有电话和地址，我让吴桐问愿意核对的人，各自带自己的订单来。方苓同意我周一借用厂里的接待室。让大家在有机器的地方谈，省得贺明川再用一套家具说自己能交付十二套。
原先只说来了四户，最后坐了六户。那个敬酒时问我柜门把手的人也到了，叫杜海。他坐在靠门的位置，外套一直没脱。听我说两万四的订单找不到出厂单，他先问了一句：“你们能不能补做？差一点钱，我愿意加，赶得上我闺女开学住进去就行。”
方苓问他柜子有多长。
他答不上来。交过两回钱，连自己家墙面有多长都没人来量过。他起初还说可能公司有小区户型图，慢慢把自己的订单读完，才发现户号都填错了。单子写着一梯两户，他买的是边户，一层四家。
杜海把外套脱下来搭到椅背上。
“我带两家邻居过去买的。”他说，“那天本来能让他们再比一比。明川说，早订一家给我返六百。我还没领过钱。昨天回去，我跟他们说再等一等，林设计师当着那么多人教他下不来台，两口子回屋和好了，货就做了。”
吴桐问他：“贺老板还让你替他说过什么？”
他拿起手机，走到窗口站了一阵。再回来的时候，他把自己和贺明川的聊天一条条找出来，给那两家邻居先转了一遍。转完才给我们看。
上周五，贺明川让他多约几家，说老金那边缺十二万，周一得把账圆上。杜海问新店的货款下去了吗，贺明川回他，让新客先把钱付齐。最后是一条语音。
“我老婆看见客户都到门口了，总不能拿自己招牌开玩笑。厂里我都联系好了。真来不及，就让她先认两单，后头慢慢补。”
杜海放下手机，叫了我一声林老师。
“我以为你们俩就是差个过场。”
我说：“你那两个邻居等你消息。你先把今天看见的都跟他们讲一遍。”
他点了点头，当着大家的面，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第二个邻居骂了他一顿，他攥着手里的纸，硬是一句没抢。等对方骂完，他才说：“您能拿几张单子就拿几张。我把我能交的都交过去。以后您想问哪一笔怎么到他手上的，我过来当面说。”
我同方苓下楼送人，厂门口停着一辆我熟悉的车。贺明川从车里下来，手上搭着我昨天忘在他车里的平底鞋。那两只鞋是我特意准备着敬完酒换的，鞋底干干净净。
“金老板在店里等我。你给他去个电话，随便说一句你工作室这边也在出方案，能让我撑过今天就行。”
我问他：“你开口替我接单的时候，是不是也只说了一句？”
他把鞋搁到车前盖上，站在那里望着我。厂区里有车卸货，提示音响了很久。他像是听烦了，突然提高声音问我：“你不就想搬空吗？你肯把那几个客人按住，家里东西全搬光，我都给你签！”
我把鞋拿了回来。
“两件事分开说。先把家具清单签了，再请你的客人决定，他们还肯不肯等。”
8
贺明川一直到那周星期四才同意让我搬。
中间三天，我每天照常去工作室开门。接电话的时候，常常前一句还在跟熟客说怎么量墙，下一句就得解释，川成收的钱，我这边确实没收到。到后来小满给我发消息，问能不能过来跟我一块儿接电话，我才知道她也在挨个给自己的亲戚打电话。
她先找婆婆要回儿子的医保卡和户口页。婆婆听她说要重新租房，第一句是，楼下还有人看你哥笑话，你能不能等两天再搬？
小满说：“妈，我叫你帮我问问那九万六去了哪儿。你帮我问了吗？”
婆婆说你哥哥以后有钱，自然会给你。
“那我以后有地方住，自然会叫你去看看。”
小满从柜子上取走孩子的书包，搬去她同事家借住。她在那张窄沙发上挤了两晚，攒出力气找到贺明川，逼着他把收到钱、钱没转给我的经过写在了纸上。
那张纸是她自己拍给我的。她说她原本怕哥哥不认，特意带了豆豆去，指望他看在外甥的面子上说句实话。后来坐进店里，看着豆豆给舅舅递水，她又跑出去把孩子送到了同事那儿。
“我得自己跟他谈。豆豆才六岁，我总叫他陪我去求人，他以后也该觉得这是他的活了。”
那天夜里，贺明川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也要他给一份书面的东西。
我说：“搬家具的清单，律师周日就发给你了。”
“光清单就够了？小满现在逢人就说我拿她钱开店。姓吴的这几天连我客户的工地都敢去。林照，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留一点脸？”
“我周日给过你一次机会。你坐在我做的桌子旁边，让你妈给我发名片。桌边八个人，只问了你一句，货下单了没有。”
他又不说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从我这儿走后，找了两家小厂，说可以先做一套，给最着急的客人看。有家厂问他材料和尺寸，他把我照片里整面柜子的尺寸按砖缝估了个数。人家问那面墙到底贴的是六十的砖还是八十的砖。他愣了半天，只好又给他妈打电话。
婆婆拿卷尺量了一晚上。量完，吴桐那几家已经把单据交给律师，一起提出退款。那两家厂也都让他先付材料钱。他拆东墙补西墙拆惯了，头一次没找到下一块可以拆的砖。
周四下午，我们借了律师事务所的小会议室。贺明川进门时还拎着从前给我带河粉的那家外卖袋。他把袋子推给我，下面垫着一页手写的东西。
整屋家具按清单退。条件是工作室接下吴桐那单，在群里说双方是合作关系，前期对接出了点岔子。
我把纸从外卖袋底下抽出来，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一行是他家的地址。
另一行是川成家居的店铺地址。
“我明天需要去两个地方。去你家，按清单取回样品。去你店里，核对还有多少份订单用了我的签名。前一件事你今天签字，后一件事有客户带我去。袋子底下这份，你拿回去。”
他把外卖袋攥了起来。汤汁从袋角漏下来，顺着桌面流到他手腕上。那家店的炒河粉总会多配一小袋汤，他以前系两道结，知道我抱着电脑跑来跑去，顾不上留意手里哪一边低了。
“我要是签了，家里柜子都没了。金老板还要来看房子。”
“他来看房，还是来看你的营业额？”
他拿纸擦手，终于告诉我，金老板知道续款没指望了，要他列自己能还钱的东西。门店租来的，仓库有批板材还欠运费。剩下那套房每月还有贷款，他昨天已经给中介打电话，要先问问挂牌卖，扣完剩下的房贷，手里还够退几笔。
我听到这里，给冯叔发消息，问周五下午能留几个工人。
贺明川瞥了一眼我的手机。
“你就这么急？”
“你房子都要挂牌了。我再迟一天，你还得跟下一个人解释，柜子跟不跟房走。”
他攥着那份清单坐了很久。最后是律师把它翻到签字页，提醒他搬运时可以留人在场清点。固定装修、两边的物件，按我们刚刚确认的明细划分。贺明川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让我提前把纸箱给他送来。他妈那几组柜子塞得太满，今晚就得腾。
我去仓库拖了二十个箱子给他。最后那只小的，正好能装下他的结婚相框。
9
周五上午，我在川成家居的店里待了两个小时。
吴桐也在。她手里提着个买菜用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叠夹好回形针的纸。有几家的订单签名扫得清楚，有几家是浅灰色的，灯底下才能看见那半个格子。她跟我逐份对完，请贺明川把挂在店里的宣传展架收掉。
贺明川说展架上面写着电话，下午还有客人来找他。
吴桐说：“那就把你自己的号写上去。你让他们照着上面的名字找，她还得多接一次电话。”
贺明川拿了把裁纸刀，从展架最上面划下去。画布往两边卷的时候，我的名字断成了两截。他下意识拿手按了一下，掌心上留了半道印刷的灰。
下午一点半，我们到了婚房。门刚开，豆豆从客厅跑出来，两只手举着他的黄色小椅子，说这个得跟他妈妈走。
我说：“好。你先挑个谁都踩不到的地方放，走时自己提着。”
婆婆坐在餐桌边，正往纸箱里塞一床冬被。她按了三次，箱盖还翘着。我找了个大的换给她。她接过去，起身时扶了一下桌子，朝我身后看了看。
“来了四个啊。你是真舍得花钱拆。”
冯叔把螺丝袋和记号笔往地上一搁。
“装的时候来了五个。现在有电梯，省一个。”
婆婆抬头想说什么，望见墙角摆着小满的两个旧行李袋，又坐回了椅子上。
我们先搬餐桌，桌板翻过来，木蜡油的气味很淡。我指给师傅看靠墙的圆角，嘱咐他们套两层护角。接着拆餐边柜，碗都让婆婆拿出来了，拉开最底下的抽屉，还有两只落单的筷托。我搁到她那堆碗边上，她数了数，自己把箱盖合上。
柜子一组组抬出去，背后露出装修时提前留的插座。铺木地板的人当初多切了一截踢脚线，一直搁在生活阳台。我告诉贺明川，后面补那几处的话可以用。他听着，拿手机对准地面拍了一张，拍完也没低头看。
四点多，剩下客厅那面柜墙。那是我画的第一稿改得最多的一件东西。中段留空，一半能摆照片，一半藏打印机。我把最下面一排门都做成了外开，方便我爸来住时，坐着也能把手伸进去拿药。
我抬头看了一眼。柜墙侧面贴着一张红纸，用两段透明胶粘着。大概是有人把皱了的纸重新展平了，几道折痕压在「全家生意共同承担」那一行上。
婆婆走过来，一只手按在上头。
“我写这几条也是为了他过日子。钱到谁手里，最后不都花在家里？他做生意欠的，总归能挣回来。”
小满正蹲在门边收鞋。她把豆豆的一只球鞋放进袋子，说：“妈，下一回你借我哥钱，先问问他把我那份花哪儿了。你问出来，我也省得去店里站着。”
婆婆指尖抖了一下，把红纸从柜子上揭下来。胶带粘得牢，她揭到一半，红纸在第二条和第三条之间裂开。上半截还写着贺家的家规，她把那半截团了团，攥进手里。
冯叔问我动不动最后一组。
贺明川从书房里出来，堵在工人要抬板子经过的门口。
“照照，剩这一面给我留到明天。有个姓孟的客人，他外地回来的，路上开四个小时。只看半小时，我送他下楼，你们再来。”
我问：“你还收了他的钱？”
他说：“人家是来看货的。他能全款付，我就能先退吴桐那笔。”
屋里静了片刻。楼道里的电梯门开了又关，四个工人都站在原地。小满慢慢从鞋袋上直起身，问她哥：“吴桐那笔退了。姓孟的来要钱，你又叫谁上楼？”
贺明川转过脸，盯着已经搬空的玄关。他那天放肘子的地方，只剩墙上一块没晒褪色的方印。
我从墙边挑了个空纸箱，撑开箱底，递到他手里。
“你的东西收好。我的东西，今天全部搬走。”
他扶住箱沿，没有接话。我把他那只相框找出来，连着玻璃平放进去。玻璃底下我提着一小捧白花，正侧过头同他说话。他那天拍照一直心不在焉，我问他是不是皮鞋磨脚。他笑了一下，扶住我后腰，说放心，马上拍完了。
我把箱子朝他跟前推了一寸。
这一次，他让开了门。
10
拆掉最上面的封板后，墙上露出四个固定柜身的孔。冯叔卸一颗螺丝，我在下面接一颗。最后一块侧板抬起来时，柜顶落下薄薄的一层灰。贺明川站在灰里，手机响了三遍。他接起来，对那头说，孟哥，你先找个出口掉头吧，样品已经搬走了。
电话里的人问，店里那几张实拍图呢？
他看了我一眼。
“那几张，已经撤了。”
我们把门板包好。师傅们先下楼装车，我和贺明川站在屋里核完最后一项，签下交接时间。我把装戒指的螺丝盒递给他。他打开来，伸出手，却没立刻拿起那枚戒指。
“你第一天发现的时候，怎么就能说走就走？”
我靠在光秃秃的墙边想了想。
“进门前我给你留了半块肘子。你妈让我交银行卡，我还想，只要你拦她一下，我就把碗端去厨房热热。那会儿我饿得很，少吃一口都觉得亏。”
他的手停在盒子上。
“可你把笔给我了。”
楼下车鸣了两声。冯叔在催我，他找不到我塞在车座下边的绑带。我带上门，自己按了下楼键。
吴桐那笔退款等了四个多月。
中间贺明川关了新店，拿退回的押金先退了一小部分。顾客们各自留着单据，陆陆续续收钱。我也把签名和订单的材料交了，后来又配合做过两次笔录。入冬前那套房卖掉，他在律师那里和几方重新对了账。金老板收回一部分货款，剩下的由贺明川自己按月还。吴桐拿回余款时拍了张图给我。她那一笔下面，还有一条旧短信，是她去年给妈妈约康复车的扣款通知。
「这两万四，我妈坐车去医院，得坐多少趟啊。」她说。
我数不出来。她也没等我数，又发来一张照片。轮椅已经换了，座位比从前宽两厘米。
我问她桌子还做不做。
她回我，柜子暂时用旧的，桌子一定要做，先给报价，一条一条写。
我去她家量了尺寸。她妈妈握着扶手往前推，第一次推得太急，擦到了门框，自己乐了。吴桐看中了我搬回来的那张样品桌。我让冯叔把桌腿往里收了两厘米，另外给扶手留了余量。送货那天，吴桐掏手机付尾款之前，把合同翻了两遍，最后在桌腿底下找到编号，拿手摸了好几下。
小满后来也收回了部分垫款。她拿先到手的钱租了一套有阳台的老房子，阳台角落摆了台二手缝纫机。豆豆有张从旧货市场挑来的书桌。他给我看桌子下面贴的两颗星星，说是抄完一整行拼音，他妈妈奖励的。有回小满问我，周六让不让豆豆来找我玩。我说你先问他愿不愿意在这儿跟我扫半小时木屑。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自带一把刷子来了。
我和贺明川把离婚手续办完那天，他换了台旧手机，屏幕右下角有条裂痕。等他输验证码的时候，我看着那条裂纹想，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他给我送一杯咖啡，走到楼下杯盖松了，洒出去三分之一。他提着余下那三分之二，一口没喝，先上来找我。
那杯咖啡我喝过。后来他递来的那支笔，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从办事大厅出来，他问我那条长凳最后放在哪儿。
我说：“工作室门口。谁累了都能坐。”
11
开春我把工作室隔壁那间小铺也租了下来。墙刷到一半，电工问我门口要不要装一面大的样品柜。我说给我留一段空墙，摆张长凳，凳子边上再留一米二。
头一天开门，吴桐推她妈妈过来。她们到的时候，我爸正在门口给那张长凳擦木蜡油。他擦到凳底，认出我妈烙的两个字，喊我拿布过来，我还以为他手滑了。过去一看，他拿抹布绕着那两个字擦了个圈，怕油上得太厚，把字糊住。
午饭吃的是我爸炖的肘子。他怕牙口不好的人嚼不动，开了两次火，炖到筷子轻轻一拨就散。窗边那张桌子是我照吴桐家里那张新做的。她妈妈一推轮圈，自己就坐了进去。吴桐给她盛了汤，老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往桌子当中推了推，叫我再给她添半勺。
店里来了个问书桌的年轻姑娘。她站在门口，先左右看看，问我是不是还得换鞋。
我爸端着碗要起来，我让他坐着吃，自己去把门推得更开些。
“直接进。”我说，“饭还热着。你要是也饿了，先坐下吃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