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微抱着被褥回到一零一时，先看见了地上的帆布袋。
袋口敞着，线轴滚到了床脚。她出去前特意放在床上的画本，这会儿压着一杯奶茶。
左边下铺已经铺好了粉色床单。
“那个袋子是你的吧？”坐在床沿的女孩抬了抬脚，让她过去捡，“我搬的时候没留神，东西掉了点。”
柳知微没有弯腰。
“床位表上，这张床是我的。”
“哦，我知道。”女孩将奶茶拿起来，又放回画本上，“我不能爬上铺，你找老师换一下就行。”
她头上别着珍珠发夹，说话时一直在翻手机，等了片刻，见柳知微还站着，才抬头。
“许明珠。咱们以后要住四年，第一天就为了张床闹，不值当。”
南大报到比附近几所学校都早，楼道里还到处是拖行李箱的声音。一零一在二公寓一楼最外侧，搬东西省事，卫生检查也总是先查到这里。柳知微原本只想着，母亲就在楼里做工，住这一间，往后送点东西方便。
她将被褥放在椅子上，伸手抽画本。
杯底粘住了纸。
许明珠没扶杯子，柳知微只能先停下来，一点点把纸揭开。领口图样被扯破，缺口一直裂到尺寸标注旁边。
“你拿它垫水？”
“顺手放一下，又不是故意的。”
柳知微把湿纸托在掌心。许明珠终于收起手机，从钱包里抽出二十块，压在床边。
“行了吧？重新买一本。”
门口有人问借不借过。
赵晴拖着箱子进来，目光从钱上扫到柳知微脸上，很快笑着打圆场：“都是自己人，算了。明珠身体不太好，总不能让她天天爬上爬下。”
柳知微看着她：“我们刚认识。”
赵晴的笑有点挂不住。
最后进来的孟小满抱着凉席，被门口的箱子堵住，索性先放下东西，蹲下去捡针。
“谁先别动脚，这底下还有一根。”
她把散开的针线装好，递给柳知微，没去拿床边的钱。
柳知微道了谢，将二十块推回许明珠那边。她抱起被子，爬上右边上铺。床板还没铺平，许明珠就在下面问：“你也是服装系的？”
“嗯。”
“我就说，你那个图不像随便画的。学院最近要给山里的小孩改旧校服，你去吗？”
“去。”
“拿下来看看呗，我也准备参加。”
柳知微把画本夹进枕套。
“还没画完。”
许明珠仰头等她，等到她下来拿鞋，仍没见她把本子带下来，脸上的笑才淡了。
“看看都不行，防的挺严。”
她拆开一盒水果，招呼赵晴过来吃。苹果滚出一颗，孟小满顺手捡回桌上，继续铺自己的凉席。
夜里，柳知微端着刚洗好的被单回来，许明珠已经坐在桌前画画。
用的是她那本湿画本。
赵晴举着手机往下拍：“领子这里再拍一张，刚才手挡住了。”
许明珠补完一根线，侧过身给她让位置。
“这种我小时候就看家里阿姨做过，没什么难的。”
柳知微手里的盆碰到桌腿，响了一声。
“谁拿的？”
赵晴先收起手机：“你回来啦。”
柳知微走过去，认出枕套里那几页折起的纸角。
“我问谁从我床上拿的。”
许明珠将笔盖扣好：“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偷你东西。”
“那你还给我。”
柳知微去拿，许明珠一只手按住本子，另一只手把手机推了过来。
学院群里，她刚发了设计图。
下面写着，这是她为山区孩子设计的新校服。
老师已经回了消息，让她明天带原稿去展示。
柳知微看完，没碰手机：“现在改掉。”
“老师刚夸完，你让我改什么？”
“改成我的名字。”
许明珠靠回椅背，声音比刚才高了些：“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太好，可老师看中谁的东西，也不是看谁更需要。”
她将床边的二十块拿来，又添了八十，一起放在画本上。
“一百。十个本子都有了，还要怎么算？”
柳知微把钱拨到一边。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本子。”
赵晴伸手把那几张钱拢好：“知微，她都愿意补偿了。明天评选要是拿了名次，咱们一个宿舍，也有面子啊。”
孟小满从床上坐起来。
“你俩能不能先把她的东西松开？我进门时，本子就在她袋里。”
许明珠这才撤手。
柳知微拿回来，先把粘着的两页分开。纸一碰就起毛，她不敢再用力。
“行。”许明珠把钱塞回钱包，“你明天也来。别到时候又说我不让你去。”
柳知微抽了纸巾压住水印。
赵晴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将袋子里的演出裙拿出来。
“那咱们下午说好的，还算吧？”
柳知微停下手。
下午赵晴挂破了裙子，急着找人修。她答应帮忙，赵晴则替她去领改衣活动的报名表。
“表呢？”
“办公室关门了，明早我给你拿。裙子明天就穿，真的不能脱。”
柳知微接过裙子，翻到破口处。
赵晴松了口气，凑过来低声说：“明珠从小就那样，嘴快，人不坏。你别跟她硬碰。”
“台灯往这边挪一点。”
赵晴替她挪了灯，又问：“能补的看不出来吗？我明天站第一排。”
布太薄，柳知微缝过两针，稍一抻，旁边就有拉丝的迹象。
她拆开重来。
赵晴困的打哈欠，仍舍不得去睡，一会儿说这里有点皱，一会儿问换种线会不会好些。
“线不是越细越好。”柳知微把裙子放平，“得垫一小块衬布，不然一动又裂。”
“那你有吗？”
柳知微拿出自己的旧衬衣，从里面剪下一条。
天快亮时，赵晴穿上裙子，在镜前转了半圈。她摸了几次裙侧，终于找不到原来的裂口。
“你真厉害！”
柳知微把拆下来的线头扫进纸里：“报名表别忘了。”
“记着呢。”
可她收好针线盒时，赵晴已经挽着许明珠走了。
活动室里的旧校服堆得很高，柳知微进门后，先绕开地上的纸箱，才看见周老师。
许明珠站在老师旁边，胸前挂着组织者的牌子。
“这就是知微。”她招手，“她家做缝补的，边角这些交给她，肯定比我们弄的好。”
柳知微没往那摞衣服前坐，径直走到周老师面前。
“老师，我有件事要说明。昨晚群里的图，是我画的。”
周老师正核登记本，听完抬起头：“明珠说你们有点分歧。有没有早一些的记录？”
柳知微打开画本，把前面试过的几组尺寸翻给她看。
许明珠也抽出一张纸。
“这是我原来画的。昨天只是重新描，不知道她怎么会误会。”
那是一张打印稿，画面上连奶茶泡出的破口都留着。
柳知微将自己的原页放到旁边：“您看这里。”
周老师看了看，外面又有人叫她签收布料。她合上登记本，语气里有了催促。
“你们先私下核清楚。今天这么多东西要做，别都堵在这儿。”
赵晴将柳知微往旁边拉：“明珠说了带你参加，你别一来就这样。”
柳知微避开她的手。
“我的报名表。”
赵晴往门口看：“忘拿了。”
许明珠把一摞衣服推过来：“先做，名字我回头帮你报。”
最上面那件衣服里夹着一张纸。
柳知微展开，上面写着：
姐姐，能不能别把我的名字剪掉。
她摸了摸领口，里面有一条旧布，孩子的名字被反复洗过，颜色已经淡了。
她坐下来，把纸条放进口袋，开始拆袖子。
快到中午，许明珠拿走她改好的衣服，让赵晴扶着袖子拍照。柳知微刚想叫住她，孟小满从后门挤进来，将报名表放在她腿上。
“笔有吗？”
“有。你怎么——”
“找老师要的。填吧，一会儿又不知道谁没空。”
旁边的纸牌已经穿好了线，上面印着许明珠作品。
孟小满拿起来看了一眼，剪断绳子。
许明珠转头：“你干什么？”
“她这边名字还没写呢，你倒先挂上了。”
纸牌被扔进垃圾桶。许明珠脸上不好看，正要说话，周老师在前面叫她，她便拿着衣服过去了。
下午展示时，柳知微抱着七件校服站在后排。
她的图贴在许明珠身后的板子上，右下角换了名字。
周老师叫她过去剪袖口。
柳知微将一件校服平铺在桌上，手伸进袖子，翻出留在里面的一层布。
“不能直接剪短。先折进去，孩子长高了，把这道线拆掉，还能放出来。”
“对，”许明珠马上接话，“我最早想的就是这个，山里的孩子衣服不能一年一换。”
柳知微还没开口，孟小满在后面站起来。
“老师，图是知微的。上午那七件也是她一个人改的。”
赵晴伸手拉她：“展示都开始了，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手机镜头举起来，有人拍桌上的衣服，有人转向柳知微。
她把袖子再往外翻，露出缝在里面的旧名条。
许明珠伸手拦：“这里别拍，里面乱。”
“孩子要按名字拿回去。”
周老师接过衣服，肯定了留名字的做法，又问柳知微有没有更早的图稿。
柳知微翻开本子。
许明珠将自己的纸稿并排摆下，日期比她早一天。
“我通常先画完，再跟同学聊做法。知微可能以为我用了她的意见。”
台下有人说，条件不好也不能占别人便宜。
柳知微循声望过去，那人躲到了手机后面。
“我没有拿她的东西。”
赵晴忽然提起裙子。
“你昨晚帮我补裙子，我也给了你饭钱。大家请你做活，肯定认你的手艺，但设计和做活不是一回事。”
柳知微看着裙侧那块自己剪下来的衬布。
“那二十块，是还我替你垫的饭钱。”
赵晴已经调出转账记录，递给前排的人看。
没写备注。
柳知微伸手想拿手机，赵晴往回一收：“你别删。”
她的手停在半空。
周老师压住议论：“先这样。登记暂时按明珠交上来的，知微，你回去调整一下情绪。”
柳知微抱起衣服。
“登记也不能写她。”
许明珠摘掉胸牌，往她怀里一塞。
“你要的就是这个吧？给你，我不争了。”
周围立即有人劝许明珠。一个女生将自己放在桌角的水杯拿远了些，眼睛却还盯着柳知微的手。
孟小满从后排走来，接走那七件衣服。
“她要你还图，你拿牌子糊弄谁呢？”
“别拍知微。”许明珠转向手机镜头，“她家里已经够不容易了，你们别传出去。”
柳知微将胸牌从衣服中间抽出来。
“你见过我家？”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推车轮子磕过门槛的声音。
陈秀莲穿着旧围裙，扶着清洁车往里面张望，看见女儿，连忙擦了擦手。
“知微，吃饭了没？给你留的还热。”
许明珠看看她，又看看柳知微。
“原来你妈妈真在宿舍楼做事啊。”
陈秀莲不知道里面在争什么，捧着饭盒进门，看见架子上的衣服，先伸手摸了一下袖子。
“这面翻出来了，里面那排线会磨孩子。”
许明珠把衣服拿开。
“阿姨，我们有安排，您别动。”
陈秀莲收回手，笑着说自己就是看看。
柳知微接过饭盒：“怎么这时候送？”
“食堂剩了点没上桌的菜，师傅说干净，让我给你留着。”
“剩的也能拿？”赵晴问。
“不是人家吃过的。”陈秀莲急着解释，“锅里单独盛的，刚出——”
许明珠将杯盖拧紧：“没事，我们不吃。”
柳知微掀开饭盒，煎蛋压在饭底下，母亲怕她看不见，还特意用筷子露出一角。
她把盖子扣好。
“没叫你吃。”
周老师说清洁车堵门，让陈秀莲先推走。陈秀莲答应着，走到门口又想起针包，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塞给女儿。
“学校那些针不顺手，你用这个。”
蓝布角上绣了一朵红石榴花。
许明珠伸手：“这个倒挺好看，给我瞧瞧。”
柳知微把针包攥住。
“别拿。”
“我还能要你的？”
“我的本子也是让你瞧瞧，就上了展示板。”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许明珠将手收回去，整理桌上的东西，不再接话。
回宿舍后，柳知微发现自己床下多了只破桶。
桶边贴着值日表，整整一周，地面和卫生间全是她的名字。
孟小满撕下来时，把纸撕破了一角。
“漏一项，吃饭也让她嚼了喂你们吧。”
赵晴从床上探头：“话别说的这么难听。拖把和清洁剂都是明珠买的，垃圾袋我买的，她总得出点什么。”
柳知微拿出手机：“多少，平分。”
“谁差你这几块钱。”许明珠对着墙调整椭圆镜的位置，“你妈妈天天就在楼里擦地，你顺手弄一下，多大点事。”
柳知微从她旁边拿起牙杯。
里面插着几把沾了粉的化妆刷。
许明珠看见她的动作：“借用一下，等会儿洗。”
柳知微将刷子倒进许明珠喝水的杯子里。
赵晴一下坐起来：“那是喝水的！脏不脏啊！”
“你知道就好。”
孟小满把破桶提到许明珠脚边：“公共用品的钱报一下，各人付各人的。桶你自己留着，别再往别人床下塞。”
许明珠摘下镜边粘歪的胶条，扯了好几次才扯掉。
值日的事没再提。
可晚饭还没吃，柳知微就被人叫去了宿管办公室。
她到门口时，听见里面问陈秀莲，是不是因为女儿受了委屈，就往学生杯子里放清洁水。
母亲站在桌前，两只手都贴着围裙，许明珠的水杯摆在她面前。
“我没进宿舍。”
陈秀莲说完这句，见没人接，又补了一遍下午在哪儿洗拖把。
孙姨拿着记录纸：“人家说你经过，你先想想，有没有拿错——”
“经过就是进去了？”
柳知微把饭盒放在门边，走到母亲旁边。
许明珠说杯子在她桌上，赵晴说自己闻见味不对，才拿来告诉宿管。
“她本来身体就不好，真喝下去，你们能负责吗？”赵晴抱着杯子，不肯让柳知微碰。
孟小满赶到，听了半截便说：“那就查里面是什么。真有害，谁做的谁负责。”
孙姨嫌把事情闹大。
柳知微伸手：“给我。”
赵晴猛的往后一躲，杯盖掉下来，水洒了半桌。
许明珠赶紧抽纸：“您看见了吧，她上来就抢。”
陈秀莲顺手拿抹布，被柳知微按住。
“妈，别擦。”
门外有人叫许经理。
许建成进来，看过桌面，先问怎么还没处理完。许明珠叫了声爸，站到他身边。
孙姨把椅子让出来。
陈秀莲也站直了，连围裙都往下扯了扯。
柳知微知道这个人。食堂、保洁、洗衣房的杂活由他安排，母亲每月两千六的工钱，也得从他那里领。
许建成没有坐。
“陈秀莲，你在这儿干六年了吧？学生投诉到这份上，还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没做过的事，要她说什么？”柳知微问。
许建成这才正眼看她。
“你是她女儿？”
柳知微点头。
“学校让你进来读书，是让你学本事，不是动不动把家里那点难处摆出来。”
“杯子还没擦。”
“你先别插嘴。”
陈秀莲拉住女儿，向他解释：“许经理，我就是再糊涂，也不能往人喝水的杯子里倒东西。”
许建成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写个保证，以后不乱进学生宿舍。这次扣五百，学生那里我来劝，再有下次就别干了。”
柳知微把纸推回去。
许明珠在旁边轻声说：“你这样顶着，真把阿姨工作弄没了怎么办？”
孟小满举起手机：“扣钱这句，我也录进去了。东西不让查，钱倒先扣。”
许建成伸手要她的手机。
孟小满后退，孙姨赶紧隔在中间，说杯子先留着，明天再处理。
陈秀莲还得去擦走廊。
她提起抹布，想带女儿一起出去。柳知微没走，蹲下把桌边泼湿的纸巾收进干净袋子里。
赵晴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真没必要这么较真。”
柳知微封好袋口，抬头问她：“五百块，你替我妈挣？”
赵晴不吭声。
“她一个月两千六。你们说一句算了，扣的是她五天工钱。”
第二天，工钱单上还是少了五百。
柳知微去食堂后屋找人，许建成正在吃鱼。他把单子翻到最下面，用筷子点了点。
“有她名字。”
那几个字写的歪，是柳知微一笔一笔教会母亲的。
“这是领钱签字。她没认往杯子里放东西。”
“你有意见，把她带走。”
许建成夹起鱼肉，挑掉一根刺。
“你再去问问，后厨也好，洗衣房也好，谁愿意用个天天跟学生吵的。”
陈秀莲正好端菜进来，听见这句，放下盆便拉女儿。
“走，妈领完了。”
“他少给你五百。”
“我算错了。”
许建成低头吃饭，像已经听够了。
到了后门水池边，柳知微把工钱单摊在母亲面前：“你自己看，少没少？”
陈秀莲没看。
“知微，你还得在这里念四年。”
“我念四年，你就得让他扣四年？”
母亲拿围裙擦水，擦的那块本来就湿，越擦越湿。
“把书念好。以后能走远，就走远点。”
柳知微想问她，这六年到底被扣过多少。顾南枝在台阶下叫她，把话截住了。
高中时，她们做过一年同桌，如今又住在隔壁寝室。顾南枝提着豆浆，一只手还在手机上翻。
“我问她们要完整录像，给我删评论了。你看看。”
视频剪掉了前因后果，只剩柳知微说图是自己的，再接许明珠塞胸牌。
配文说，清洁工女儿不满待遇，逼同学让出作品。
柳知微将进度条往回拖。
赵晴裙摆扫过镜头，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深的衬布。
“找小满。”
“她有原视频？”
“她昨晚给赵晴拍过试裙子的照片。”
顾南枝把豆浆塞给她，两人往宿舍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赵晴在让孟小满删照片，说拍的腿短，留着丢人。
孟小满正收手机：“拍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转一圈还要我换角度。”
柳知微接过手机，一张张往后看。
第二张，赵晴面对镜子站着，身后的画本摊在桌上。那组改衣图拍进了画面，当时许明珠还没回来。
赵晴伸手：“不许随便看，这是我照片。”
孟小满把手机拿回去：“现在知道是你的了？刚才不是说我偷拍吗？”
许明珠从外面进来，看见屏幕，先回身拉门。
柳知微用脚抵住门边。
“开着。”
走廊有人放慢脚步。
许明珠松开门，站了一会儿，抽出一张通纸扔在桌上。
“你有照片就去找老师。我又没不让你找。”
评选结果已经出来。
第一名，许明珠。
柳知微把名单从头看到尾，没有自己的名字。
活动室里正在换包装。
柳知微拿着通知进门，没来得及说评选，先看见地上剪碎的布条。
她拆开最近的一箱衣服，翻出领口。
旧名条没了，只剩断线。
“谁剪的？”
许明珠手里拿着统一印好的牌子：“颜色乱七八糟，换掉。”
柳知微又翻了两件。
“这些改完要还给原来的人。你看登记表了没有？”
“校服都差不多，分一下不就行了。”
顾南枝从地上捡起布条，摊开给她看：“人家写了名字寄来的，你给人剪掉，再说差不多？”
周老师从里屋出来，让她们别吵，又向许明珠问起资助。
许明珠立刻放下牌子。
“我爸联系了做童装的厂子，准备捐十万。到时候买新的，这些旧的，大家何必弄的这么难看。”
旁边几个整理衣服的学生抬起头。
柳知微把手里的衣服抱住：“既然要买新的，为什么让孩子把旧衣服寄来？”
周老师转身找登记本。
负责收衣的学生翻到前面：“当时就是照尺寸改好，寄回本人。有些家里不方便，还是老师带过来的。”
许明珠说计划可以调整。
“怎么调？”柳知微指着箱子，“三百多件，名字差不多都剪了。你答应的新衣服在哪里？”
“不会来了。”
门口的老太太拄着伞，鞋上还沾了水。
许明珠连忙过去叫陶老师。老太太没理会她伸来的手，先拿起一件校服看领口。
周老师迎上去，将十万元资助的事说了。
“那家厂子上个月不做童装了。”陶老师说，“老板是我学生。你们连钱都没见，就敢改孩子的安排？”
许明珠拨电话，等了好久，没接通。
周老师让人暂停封箱，所有衣服先留着。
柳知微把地上的布条一根根捡起来，陶老师看着她，问母亲是不是姓陈。
她还没回答，老太太又瞧见了许明珠手里的针包。
“你拿过来。”
许明珠低头看了一眼：“这个？”
“哪来的？”
“我的。”
柳知微站起来。
许明珠马上补了一句：“早上在地上捡的，没来得及还你。”
她将针包递过去，陶老师摸到石榴花旁的针脚，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妈妈叫什么？”
“陈秀莲，在后厨。”
“右手还疼吗？”
柳知微愣住：“下雨疼。您认识她？”
老太太将包角的线拨开看了看，递还给她。
“别让她再搬重的了。”
周老师端着水过来，正想问，赵晴急匆匆进了门。
“明珠，你爸叫你回——”
她看见陶老师，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手里的纸也藏到了背后。
柳知微走过去：“我妈怎么了？”
赵晴说没事，顾南枝已经绕到她侧面，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停工通知。
理由是私自收取捐衣活动费用。
许明珠替赵晴说完了她不敢说的话。
“两万八，钱和账本都在你妈车里。”
宿管办公室的门口挤满了学生。
陈秀莲的清洁车被翻开，擦布和刷子落在地上。桌上放着一只绿色铁盒，里面的钱没收起来，账本摊在旁边。
孙姨试图拦住柳知微：“先让他们问完。”
柳知微从她胳膊下面挤过去，站到母亲身边。
陈秀莲立刻抓住她：“我没有拿。”
“我知道。”
许建成将账本翻给旁边的人看，买针、买线、买布，一样样念。
“支出有数，钱没用完，就想带走了。”
柳知微掀起铁盒盖。
盖子里面贴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她转向赵晴，赵晴抢先说：“这种盒子到处有。”
柳知微还没问，许建成便合上账。
“叫你来，是让你劝她。把钱退了，写个说明，别弄的你自己在学校也待不下去。”
“钱都在盒子里，退给谁？”
“她拿的又不止这些。”
陈秀莲忽然探过身，想看封皮内侧。
许建成将本子收了回去。
“这不是现在的账。”她说，“你翻开封皮，里面有字。”
抽屉响了一声，账本被锁了进去。
柳知微伸手按住桌沿：“既然拿它说我妈偷钱，就摆出来。”
孙姨在旁边劝她小声点。
门口传来陶老师的声音：“她说话你嫌大声，刚才一圈人围着，说她拿钱，你不嫌吵？”
许建成赶紧站起来搬椅子。
“您怎么也来了，学生一点矛盾——”
“两万八，刚才是谁说的？轮到我问，就成小矛盾了？”
许建成的手还搭着椅背。
“我是说，可能不是偷，临时拿去应急也有可能。秀莲家里确实——”
“别再提我家。”
柳知微截住他。
许建成皱起眉，转向陶老师，说单独谈。陶老师让他就在这里讲。
陈秀莲低着头叫了一声陶老师，劝她别管。
柳知微侧过脸。这是她第一次听母亲叫出这个称呼。
陶老师没应那句，反而将伞放到墙边，准备不走了。
许明珠跟进来时，眼圈揉的发红。
“我爸也不是针对谁。他管这么多人，要是看在以前认识的份上，就不问了，别人怎么办？”
顾南枝朝抽屉点了一下：“先拿出来，别人都等着看呢。”
赵晴说自己亲眼见过陈秀莲推车经过活动室。
柳知微问她时间。
她说两点多，具体记不清。
许建成不让再问，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到陈秀莲面前。
“保管不当，没写偷。你签了，这事先停在这里。”
柳知微拿起来。
认错、离校，最后还加了不再提及以往工作期间任何纠纷。
“杯子、捐款，都是这两天的事。以往是什么？”
许建成来拿纸，她折好放进书包。
陶老师将椅子推过来，挡住他。
“让人签的东西，她留一份都不许？”
孙姨一直盯着那个锁上的抽屉，这时才说，旧楼还有值班记录，她去找一找。
许建成叫她别添乱。
孙姨没有回来拿记录纸，径直出了门。
那晚，陈秀莲住的小屋还是被清了。
被子扔在楼外的台阶上，褥子拖出一截，沾了灰。
陈秀莲抢在柳知微前面抱起来，边拍边说：“没事，先找个地方睡。”
孟小满抱着纸箱从楼里出来，箱底快散了，她用膝盖顶住，才放到台阶上。
“还有你床上的。”
画本、衬衣、课本混在一起，学生证夹在衣服中间，被踩折了一角。
许明珠站在门内，说是清理外来人员物品，和自己没关系。
顾南枝问她：“柳知微的学生证也不算数？”
“她妈现在不是这里的人了。”
陈秀莲抱着被子，催女儿先走。
柳知微翻了一遍纸箱。
“蓝布包的镜子呢？”
许明珠往里面看了一眼：“那块破的？垃圾站吧。”
柳知微把书包塞给顾南枝，往楼后跑。
垃圾车里半车湿饭菜，搪瓷碗滚在袋子下面。她翻开几个袋口，才找到镜框。
镜片已经裂成三块。
陈秀莲追来时，她正想将最大的一块抬起来。
“放下，别用手！”
母亲抓住她腕子，已经晚了。
柳知微手心划开一道口，血蹭在蓝布上。
陈秀莲顾不上镜片，拉开布想给她裹住，从镜框边缘抽出的那层里，却掉出了几张黄纸。
柳知微用没伤的手去接。
衣领、小花，密密的尺寸，折角还有烧过的洞。
许建成站在垃圾车旁催她们。
“找到了就赶紧走，别影响清运。”
陶老师带着负责老师过来，先叫人别动车。
许建成放下一袋东西，说钱已经结清。
负责老师问陈秀莲，以前是不是在学校缝纫室做过。
陈秀莲点头。
许建成马上解释，只是临时帮忙，名册没有也正常。
柳知微手里的黄纸还湿着，他伸手，说旧东西没用，可以一并收走。
陶老师将伞横在他面前。
“手拿回去。”
顾南枝找来干净袋子，纸一张张装进去。陈秀莲擦着女儿手上的血，擦完才发现自己拿的是脏布，又急着换地方。
陶老师扶住她，让她第二天一定去说明会。
许建成的脸隐在楼道阴影里。
“翻旧账，最后受影响的是孩子，您也替她们想想。”
柳知微从母亲手里抽回伤手。
“你说哪笔旧账？”
他没有答。
小礼堂的前几排坐了人。
陈秀莲进门前，还把平时防烫用的旧布缠在手上。柳知微替她解开，她舍不得扔，揉了揉，塞进兜里。
“今天不做饭。”
“知道。”陈秀莲坐下，又把空着的手放到腿下面。
许建成在台上整理材料。
他先说学校一直体谅陈秀莲生活不易，又说学生闹情绪，不能连大人也失了分寸。最后拿出两千块，愿意帮她们过眼前的难关。
柳知微站起来，让他把账本拿出来。
许建成朝旁边老师笑：“你看，我话都没讲完。”
陈秀莲拉了一下女儿，自己也站起来。
“钱不是我拿的。你拿两千来，我也不能签。”
许明珠转过头：“阿姨，我爸已经做到这份上了。”
后排的孟小满问：“哪份上？把被子扔出去那份上？”
有人笑，许建成脸上的笑便没了。
他叫赵晴上台。
赵晴捏着一张纸，说活动那天下午，看见陈秀莲从活动室出来，推车上有个绿铁盒。
柳知微问盒子上有什么。
“一只猫。”
“盖子开着？”
“合着的。”
柳知微将孟小满拍的宿舍全景递给负责老师。
照片里，铁盒在赵晴桌角，外面什么都没有。
那只小猫，贴在盖子里面。
赵晴看见照片，先把手里的纸往下折了一折。
“我就是……印象里有。”
“你刚才说亲眼看见。”柳知微没有放过她，“站在门外，看见合着的盖子里面？”
许建成接过话筒，说隔了些日子，记混也难免。
“才两天。”柳知微说。
负责老师伸手要赵晴的纸，许建成先关掉话筒，低声说别这样逼学生。
陶老师从侧门进来，抱着一只旧木匣。
“你让她照纸念的时候，怎么不怕她紧张？”
她把匣子放到桌上，打开。
陈秀莲看见里面那件棉袄，立刻扶住了前排椅背。
棉袄烧掉了半边袖子，焦边往里卷，露出几排修补过的针脚。
许建成快步走下来，手刚碰到匣沿，就被负责老师拦住。
“这和今天的事不相干。”
陶老师把棉袄展开：“二十三年前的报告，是你交的。这件衣服你认不认？”
陈秀莲说别给孩子看。
柳知微已经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半只袖子。
母亲的右手藏在身后。
“妈，怎么回事？”
许明珠在台下叫父亲，许建成却顾不上回头，只要把木匣拿走。
陶老师不让。
“报告上没写的，你今天说。火里那个孩子，是谁抱出来的？”
“秀莲抱的。”
孙姨从门口挤进来，硬皮值班册被她抱在胸前，跑松的围裙带子拖在腰边。
“人送去医院，我跟着去的。”
许建成让她别乱掺和。
孙姨把册子摊在负责老师面前，指着当年的记录。
起火、送医、右手烧伤，时间都在。
陶老师拉出陈秀莲的右手。旧疤从手背连到腕子，皮肉收缩的地方，手指伸直都有些费力。
柳知微小时候问过，母亲说是做饭烫的。
她想摸一下，又怕碰疼，只扶住了母亲手腕下面。
孙姨说，陈秀莲当时已经出来，听见孩子哭，又进了一趟。
许明珠站起来：“先不说以前，今天的钱还没——”
陶老师从匣子底层拿出旧报告。
“以前也是这么说的，先别提救人，先让她签字。”
纸上写着，陈秀莲值夜用火不慎，烧毁学生作品，因害怕追究而主动离开。
负责老师问，既然救了人，为什么没有记录。
陈秀莲低头看纸：“我没看见火怎么起的。他们问，我说不知道。”
“后来让你签？”
她看了女儿一眼。
“要换药。知微还小，家里没钱。”
许建成推开椅子：“我拿钱帮她，帮错了？”
孙姨找出一张送药条，说医院登记还没拿到，只找到这个。陈秀莲自己领了两次药，后面的药给了那个孩子。
柳知微取出两天前那份离校说明，压到旧报告旁边。
“你现在也让她签，连以前的事一起算进去。到底哪句是帮她？”
负责老师让许建成回台上，把这次捐款先逐笔说清。
顾南枝到赵晴座位旁，伸出手。
“纸。”
赵晴捂了一下口袋，到底还是交了。
除了她要说的经过，上面还列着遇到追问该怎么答。
柳知微翻到下面，问时间，问地点，都有。
唯独没教她，怎么隔着盒盖看见里面的小猫。
礼堂里的人陆续离开，相关的几个人被留下。
许建成说带赵晴出去安静一下，负责老师让他坐回去。
赵晴坚持纸是自己写的。
孟小满在旁边气笑了：“你连裙上那种花叫什么，都要问别人。这里面一句句怎么应付老师，倒用不着人帮你？”
许明珠替她说，提前准备不等于作假。
柳知微没和她争，将铁盒放到赵晴面前。
“这个是你的。那天，怎么到我妈车上的？”
“我以前用过……”
“谁拿走的？”
赵晴瞥向许明珠。
许明珠立刻把包抱紧：“看我干什么？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讲。”
赵晴低头看了许久，忽然哭出来。
“你明明说放点零钱，让老师找到，就能叫她们走。你没说要说她偷钱。”
许明珠起身：“你哭什么？好好说。”
“照片不删，你说演出不替我报了。盒子不借，你也不高兴。现在让我自己讲，我讲什么？”
“我帮你那么多次，你就这么回报我？”
“可你没说会报警啊！”
负责老师让人把两人分开。
许建成拿起空杯，往嘴边送了一下，又放回原处，仍说只是学生吵架。
柳知微把铁盒往他面前推。
“那两万八是谁放的？”
孙姨拿出活动收款记录。
一万六千二，点过三遍。
负责老师看完，又去核盒里的数：“多出来的这一万多，怎么来的？”
许建成说得重新核账。
账本终于拿出来，柳知微翻到后面，纸缝里落下一张裁掉边的收据。
年份在二十三年前。
陈秀莲接过去，摸了摸封皮里面，认出是旧缝纫室用过的本子。
许建成立刻抓住这句：“你认得，就是你拿过。”
“她在那里做过工，不认得才奇怪。”陶老师把石榴花针包放在收据边，“倒是你，拿一本旧账来证明这次的钱花到哪儿，准备让谁看？”
负责老师收起账本，叫停活动，衣服和有关材料全部留存。陈秀莲先恢复住处，应领的工钱不能再扣。
柳知微问起帖子。
许明珠低头拉包链：“又不是我发的，我哪管得了所有人。”
赵晴拿纸擦脸，忽然说：“我发的。她让我剪那两段，配文也是她说的。”
许明珠没有再坐下，抓着包站到门边。
顾南枝不让她挡门，拿起外套，叫柳知微去活动室。
箱子拆开，校服重新铺满桌面。
柳知微把登记本放在手边，按大小先分了一遍。伤手不能使劲，她用手背推衣服，还是碰的发疼。
周老师让她歇两天。
“周五孩子要开学。”
“这么多，又没名字，光找就——”
“找一件是一件，登记时留了备注。”
顾南枝搬来椅子，接过登记本，孟小满去收剪下来的名条。
许明珠又抱着材料来了，说厂里答应送一批新的，没必要在旧衣服上费时间。
周老师没接，只让她等调查。
许明珠走到柳知微身边，看见她拿起蓝外套，对着登记本报周小川。
“你凭个补丁就能认？”
柳知微翻开内侧的小布袋。
“装助听器的。备注有。”
顾南枝找到那一栏，指给周老师，随后把衣服放到已经辨认好的一堆。
赵晴提着面包进门，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没人叫她。她自己走过来，将袋子放到空桌角，说能帮忙抄名字。
孟小满把笔递过去：“写清楚，别让我再替你猜。”
许明珠拿着新衣服照片，还是不肯走。
“你们这样，倒显得谁都不肯给孩子买新的。”
“新的也好，这件先别扔。”
门口进来一名女教师，牵着个小男孩。
男孩没等她说完，已经走到桌边抱住蓝外套。他先摸胸前的三角补丁，再翻里面的小袋子，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女教师说，他妈妈出去做工前替他补的，后来人没回来。暑假那么热，他也不肯收起来。
许明珠的手机还亮着，新衣服排成一排，颜色鲜亮。
她将屏幕按灭了。
小川拉住柳知微：“我的名字没了。”
“找到了。”
赵晴从一堆布条里选出写着周小川的那根，递到桌上。
柳知微拆开针包，换了最细的针，沿旧针眼慢慢缝回去。
小川盯着她的手，等她剪线，才把衣服重新抱进怀里，脸埋在领子里不肯抬。
带队老师拿出一个信封，说孩子们凑了路费，带他来看看，也把衣服带回去。
周老师让她收好钱。
顾南枝看了一眼许明珠：“照片里那件，你拿来试试，他肯换吗？”
许明珠拿起材料走了。
她刚离开，周老师桌上的手机亮起。
柳知微还在找下一件的备注，周老师却伸手将手机移开。顾南枝看见了，问怎么回事。
学院准备把这次活动的学生名单全部撤掉。
负责老师让柳知微坐下。
她没坐，把那袋已经辨清的衣服放到了桌边。
“名单里原来就没有我。现在说一起撤，听起来倒像我也做错了什么。”
“不是处分。”老师解释，“作品争议，款项又没查完，先撤下来，免得影响继续扩大。”
顾南枝听见影响两个字就烦。
“她这边做的事能数清，谁拿的图也在查，怎么一到公布，就谁都别写？”
周老师把登记本翻到签收处。
八十七件已经重新辨认修整，二十六件送回，带队老师和孩子都签过字。
负责老师说这些可以算志愿服务。
柳知微将画本放在他面前：“我不缺换个说法。图写错谁的名字，就把名字改回来。”
门外许建成接话，说钱的问题他愿意补。
他带了个穿皮鞋的女人，女人坐下来便摊开拟好的说明，说愿意公开澄清双方沟通不畅造成的误解。
柳知微把说明推回去。
“哪句话是沟通不畅？我说本子是我的，她没听见？”
女人看了一眼许建成：“措辞还可以改。”
许建成不谈措辞，将信封放到陈秀莲手边。
“拿着吧。折腾这么多天，孩子也要上课。”
陈秀莲把信封放回他面前。
“扣我的五百，补到工钱里。”
“这里比五百多。”
“那就拿回去。”
许建成靠着椅子，盯了她片刻：“你以为几张烧破的纸，拿出去人人都认？”
陈秀莲把右手摆上桌。
“现在说的是我拿没拿钱、我女儿画没画图。你总往旧纸上问，是怕我们看出什么？”
老师让他先出去。
女人收文件时，下面一张旧名单露了出来，陈秀莲的名字旁边盖着自愿名字。
柳知微伸手，女人已经合上文件夹。
陈秀莲问要看，许建成将文件夹压到胳膊下面。
“你自己按的手印，别说不认识。”
陶老师正进门，听见了，径直走到他面前：“手印认，字也得认清。谁写的，拿来。”
许建成没留下，带着女人走了。
柳知微追到走廊，却被楼梯口的许明珠挡住。
她举着一张旧照片。
“你妈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照片里，陈秀莲抱着一个孩子，站在烧黑的门前。
旁边红笔批着四个字：
擅离岗位。
许明珠不肯先递照片，只把有红字的那一面朝着她。
“我爸说，她烧了东西怕赔，才到处说自己救人。真救了，孩子是谁？叫出来不就清楚了。”
顾南枝抽走照片：“值班册摆在那儿，送药条也有，你爸说两句，就都不算？”
“她抱的要是自己女儿呢？”
陈秀莲向前走了一步，被柳知微拉住。
许明珠看她不说话，越发认准了。
“真有那么大本事，还在学校擦什么地？”
柳知微将照片拿到手里，正面看过，又翻背面。
“我妈擦地，妨碍她救人了？还是没坐到你爸的位置上，她说的话你就一概不听？”
照片背后剪去了一半，留下旧照相馆的印。孩子棉袄领口的扣子缺了一角，柳知微多看了一眼，想起木匣里的那件衣服。
陶老师过来收照片，许明珠这才伸手要。
“我爸还要用。”
“让他来拿。”
老太太带着母女去了旧教学楼。
工人正在拆柜子，撬棍刚插进最里侧木柜，陈秀莲喊了一声别动。
工人说里面都清空了。
她摇头，蹲下去摸柜底。柳知微扶着她，她仍得跪下来，才能将手伸到那块木板边。
小刀拨开缝，一块布落下来。
里面裹着半块儿童围巾、一小束头发，还有一张烟熏过的纸。
陈秀莲把灰拂去，纸展开到一半，陶老师已经戴上眼镜。
那是一封没寄出的信。
开头写着：
许大哥，请把孩子接走，缝纫室不能再让他睡。
顾南枝蹲在旁边，抬头看陈秀莲。
“许建成？”
她点头。
柳知微将照片放到信边：“他把孩子留在这里？”
陈秀莲没有先看照片，把围嘴翻了过来。
里侧绣着两个小字。
明珠。
门边的包掉到地上，许明珠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把带子抓起来。
“不是。怎么可能是我？”
陈秀莲替她把那半块围嘴上的灰抖掉。
“那时候你才两岁，不记事。”
许明珠往后退了半步：“一块布绣什么不行？我爸从来没说——”
“右边肩膀，还有一小块伤吧？”
她的手刚往肩上抬，又放下。
陶老师将先前收存的棉袄与照片对着看，告诉她，医院的旧记录还在找。
许明珠却咬住另一句话：“我爸说，他托你看着我。你就顾着做衣服。”
陈秀莲看着她：“那天下午，我让他接你走，说了三次。他说日落前回来。”
“他有事……”
“他答应了。”
“那你也不能不管我啊！”
柳知微没想到她会接这么一句，直接站到母亲身前。
“我妈不管，你现在来找谁说话？”
许明珠被问的恼起来：“我在问她！”
“她是我妈，你说话我就得听着。”
陈秀莲按住女儿，让许明珠回去问父亲，起火之前搬了什么进来。
楼梯下有铁桶倒地。
许建成扶起桶，催人离开，说旧楼危险。
许明珠走过去拽住他：“救的是我？你说啊。”
“回家再说。”
“你不是说她编的？”
“她负责看你，救你不是应该的？”
话一出口，他才看见在场的人都没动。
许明珠松开他的袖子。
“我肩膀那个，你说是摔的。”
“多少年的事，我哪全记得。”
“那你怎么记得，她应该救我？”
许建成伸手拉她，被她甩开。
柳知微扶母亲坐到台阶上，陈秀莲的右手开始疼，左手在腕子上按来按去。
陶老师继续问搬进去的东西。
许建成说谁也没见过，不能空口乱讲。
楼上传来老人下楼的声音。
吴师傅扶着栏杆，停在几级台阶上，先认陈秀莲，认出来，才将一串旧钥匙放下。
“我见过。锁门的也是他。”
吴师傅被请来清点旧线路，裤腿蹭了不少灰。他掏出烟，见面前围了学生，又塞了回去。
许建成让他想清楚，二十多年前的事，别认错人。
“钥匙配坏一把，你扣我五块钱，我怎么认错？”
吴师傅将那串钥匙拎起来，找出其中一把。
许建成要另配钥匙，说存材料，怕东西丢。那扇门从外面上锁，里面的人打不开。
柳知微转向母亲。
孙姨说她出来后又进去，这和门锁上，并不是一回事。
陈秀莲见女儿等着，只好继续说。
“前门打不开，我从后窗爬出去，想先叫人。孩子在里间，窗又高，我没法一块带。”
“叫到人了吗？”
“怕等不及。”
她说到这儿，先把柳知微袖口往下理，让纱布别露着碰灰。
柳知微把手收回来：“你接着说。”
陈秀莲没再说，目光落到了台阶边的钥匙上。
许明珠靠在墙边，问是不是父亲锁的门。
吴师傅说许建成怕材料被偷。
许建成立即喊：“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陈秀莲抬头：“明珠是你亲手抱到里间的。”
吴师傅还没开口，他已换了话头。
“你们折腾来折腾去，是要学校给名头，还是要补偿？秀莲，你就说要多少。”
柳知微从帆布袋里拿出镜框里留下的黄纸。
“连我妈以前画过什么，你都只记得值多少？”
许建成想拿，陶老师将手按在纸角。
几页图铺开，许明珠忽然离开墙边，盯着其中一张。
“这是我比赛那组。”
柳知微望向她。
“我爸给我参考的，我又画了一遍。他说是他以前……”
陶老师问她，许建成会裁哪一件。
许明珠去按自己的包，里面的比赛材料刚打印好。许建成过来想把包拿走，她却躲开了。
“你先别动我东西。”
柳知微翻到黄纸最后一页。
石榴花旁边，两个小字。
镜落。
陈秀莲将那页翻过去，背面是留给女儿的话：
留给知微，愿她一生不落灰。
许明珠看着那一行，包带越抓越紧。
负责老师叫住准备收工的工人，柜子先不拆，今天找到的东西全部留存。陶老师催他联系比赛主办方。
许建成已经走到门边，又停住了。
这回，没人再问他同不同意。
学院展厅里，许明珠的参赛作品还挂在正中。
照片拍的很好，她低头握着铅笔，旁边摆满画稿。
柳知微推母亲进来时，陈秀莲还想从轮椅上站起来。
陶老师伸手按住她：“坐着。今天不是让你来搬衣服的。”
比赛负责人把黄纸和提交稿摆在一起。
许明珠抢先承认参考了旧稿，但成衣是自己做的。
柳知微从架子上取下裙子，翻到左侧。
“这一边为什么多两指？”
“留点余量，穿着舒服。”
“另一边不用？”
许明珠望向门口。
许建成正在接水，没来替她答。
陈秀莲让柳知微把裙子放低一点，指着图上那行字。
“原来穿这件的姑娘，右腿不方便，站着往左偏。两边裁一样长，穿上就不齐。”
负责人对了原稿，点头。
许明珠说自己换布时没注意。
陈秀莲又问布包扣子的用途。
许明珠答好看。
“她背上有伤，硬扣子压着疼。”
负责人拿起另一页，指袖口。
许明珠说那是褶子装饰，陈秀莲听到三道褶，便知道是哪件。
“拄拐抬胳膊，袖子要能动。不多留，肩膀会被扯住。”
陶老师拿出自己保存的另一份稿子，里面不止尺寸，还有每次改动和收件人的情况。
她告诉负责人，镜落是陈秀莲当年给自己取的名字。
许建成放下杯子：“她就是做缝补的。您现在说什么都是她的，凭什么？”
陈秀莲抬头，没再回避他。
“第三张，口袋为什么开里面？”
许建成让女儿解释。
许明珠立刻说：“我没动过那里。”
说完，她也知道这话不该接，却没有改口。
陈秀莲将第三张图推给负责人。
“那孩子少一只手，外面开口够不到。放里面，手往怀里伸就能拿。”
负责人问她怎么还记得。
“我量过的人，改过几遍，哪里不合适，我记得。”
许建成仍不认，说能讲这些也证明不了，叫那些人来才算。
侧门一位女人拄着拐走进来，将相册放到了桌上。
“秀莲姐，先看看这个。”
陈秀莲认出她，身子往前探了探。
相册里的年轻姑娘站在花坛旁，穿的正是那条左侧加长的裙子。背面日期，比许明珠出生早三年。
女人还带了旧裙，腰里缝着名字。
陈秀莲没有先拿给负责人，摸了摸肩部接缝，问后来那条还勒不勒。
“你改四回，再勒，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女人笑完，将裙子放到许明珠面前。
“你说你独立做的，那我的名字怎么也在这里？”
许明珠拿着比赛说明，纸边折的发硬。
负责人摘下她的参赛牌，宣布这组作品撤下，核对结果通知学校，原稿归属写明。
“我换了颜色，也换了布。”许明珠还想争，“这些不能都不算吧？”
柳知微指着说明上的独立完成。
“你交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参考谁的写上？”
许明珠转向陈秀莲，话里已经带了求和的意思。
“那把您加进去。”
柳知微将说明收回：“她不用你加。你先把不属于你的撤下来。”
顾南枝去抽展牌里的姓名纸，陈秀莲叫她留着。
她接过笔，在背面写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的很慢，最后一笔力气重了些，纸破了一点。
柳知微替她垫住。
“陈秀莲，就写这个。”母亲把笔放下，“不另外换了。”
“镜落呢？”
陈秀莲想了想：“留着，你以后愿意用，就用。”
许建成快步上前，工作人员挡住他。负责老师递来盖章的通知，食堂和宿舍的工作，从即日起不许他再插手。
他没接，盯着陈秀莲写的名字。
“当年签过的东西，你可别忘了。”
陈秀莲从轮椅上坐直。
“拿来，我一张张认。”
许建成真带来了一叠。
领药钱、离开缝纫室、放弃作品，摆满办公室半张桌子。
陈秀莲一张张看，有的是自己签的，有的只认得上半段。柳知微把放弃作品那份放到最前面，让她看清楚后加的文字。
许建成说隔太久，谁都可以不认。
“就是隔久了才要核。”柳知微指着纸面，“前面的字都淡了，这几行怎么还黑？”
穿皮鞋的女人想收回文件，负责老师按住，让材料留下一起核对。
女人松手前，问了许建成一句：“你给我看时，说这些都没有问题。”
“本来就没有。”
“那就让他们查。”
她把椅子往旁边移，没再替他接话。
许建成翻出另一张领款单，转而问陈秀莲，当年烧伤后有没有拿他的钱。
陈秀莲说拿了三百。
他把纸拍到她面前。
“三千，签字手印全在。你来找我领时，我还说过不够再想办法，现在钱花完了，就剩你一句三百？”
陈秀莲凑近看，那名字确实是自己的。
柳知微让她先看日期。
她念完，停了一会儿：“这天我还在医院。”
孙姨也在，忙拿旧记录和送药条对。陈秀莲那天烧的厉害，医院不让出，饭还是她送去的。
许建成立刻说，在医院也能签字。
“刚才是她来找你领。”柳知微看着他，“你要改，就把这句也改清楚。”
许建成解开领口，说自己记错地点了。
门外响起赵晴的声音。
她拿着手机进来，许明珠紧跟在后面，叫她再想想。
赵晴没停，走到桌前解锁屏幕。
聊天里，许明珠叫她把盒子放到推车底下，不认就说亲眼见过，事成了，下学期演出让她站前排。
负责老师接过手机。
许明珠扑过去想按灭：“她答应的时候可没这么不情愿！”
赵晴看着她：“我答应了。所以现在问到我，我也得认。”
“你替她说话，把自己也赔进去？”
“不是替她。”
赵晴找了张椅子坐下，坐下后才发现腿在抖。
“昨天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还在饭店洗碗。她说手泡的疼，让我别乱花钱。我问她，被人说偷东西怎么办，她先问我是不是惹祸了，劝我千万别顶嘴。”
许明珠说这和她们的事没关系。
赵晴没听。
“她说，做这种活最怕跟人解释，解释半天，钱没挣到，活还堆着。我听着就想起，陈阿姨站在办公室的时候，我还催老师把她赶走。”
她把包里的二十块放到柳知微面前，说饭钱是柳知微垫的，那天是自己故意颠倒。
柳知微没拿，让她把这件也交给老师，和帖子一起公开说明。
负责老师将材料分别收好，告诉她们，捐款的事已经报警，该说什么，现在讲清楚。
许建成拿出手机，翻了两下，又揣回口袋。
陈秀莲仍在看那张三千元领款单。
“这笔，是学校发给我的？”
老师说是。
她抬起头，像还在算。
“那给知微的呢？当年我女儿那一份，学校发过没有？”
许建成手里的杯盖滑落，滚到了桌脚。
重新核对作品的展示，仍在午后。
柳知微抱着最早改好的七件校服进门时，下意识往后排走。周老师已经看见她，过来接了两件，让她一起到前面。
原来的板子换好了名字。
她站定，先翻袖口，让带队老师看里面留的布。老师摸着边线，问长高后从哪儿拆，柳知微拿指甲拨出线头的位置。
有人举手机，她就把衣服再翻开一些，露出重新缝回去的名条。
许明珠坐在靠门处，见镜头移来，伸手遮脸。
孟小满提醒拍照的人：“别漏了里面的字。”
周老师等大家看完，拿着旧登记本向柳知微道歉。
“上次没核清楚，我就按明珠交的名字登记了。你来说明，我也没有继续问，是我的问题。”
柳知微把画本翻到尺寸页，放在桌前，告诉愿意帮忙的学生，哪里能照着做，哪里得重新量。
许明珠忽然起身：“我也不是一点都没做。”
周老师让她说具体工作。
她看着展板：“材料是我整理的。”
“那记整理。”柳知微没有把这一项抹掉，“设计另记。”
赵晴走到前面，把那份说明摊开，讲清了转账和裙子，也承认帖子是她按许明珠的意思发的。
她没有去看柳知微，念完便退回座位。
周老师宣布，七件校服和之后三百多件衣服，都按实际参与重新登记。
柳知微提醒，还有后来来帮忙认衣服、缝名字的人，也得写全。
许明珠摘下胸牌，放到桌上。
“所以到最后，就我什么都没有？”
带队老师从衣服旁边拿开胸牌，免得压着领口。
“你有你自己做过的那一项。别人的，不能再算进去。”
许明珠站了一会儿，提包往外走。
小川正等在桌边，拿到衣服后，又翻开名字看了一遍。他把柳知微衣摆拽住，指了指门口。
“姐姐，还有人找你。”
陈秀莲牵着安安进来。
小女孩怀里抱着拆了一半的外套，手中攥着半截袖子，先问能不能留下名字。
柳知微搬椅子让她坐。
老师怕她误会，赶紧说不是她前面改坏的，是家里照买来的衣服反复改，孩子还是疼。
许明珠走到门边又停了。
“买大一号就好了，拆成这样，也未必能穿。”
安安把左胳膊往身后缩：“大的会掉。”
柳知微没去拿剪刀，问她什么时候最不舒服。
“写字。”
赵晴去找来纸笔，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自己退远一点。
安安一写，肩膀就往上抬，衣服斜着把另一边也扯住。
柳知微先拆紧着的那段。
安安试了试，说不疼了，可手放下，领口又歪。
许明珠在旁边说不能随便拆。
柳知微只朝孟小满伸手要针线盒。
孟小满打开，找出穿好线的针：“你看孩子，我听着呢，她再指点，我替你回。”
周老师见陈秀莲一直没伸手，低声问不帮着看一眼吗。
陈秀莲示意她先等等。
“知微要看她动起来，哪儿拉，哪儿空。现在不能急着收口。”
安安举手、够橡皮，又坐下写字。
柳知微在肩下别了一小块软布，反复调过，才告诉老师，这处先不缝死，回去穿一天，有哪里不舒服记下来。
许明珠嫌布的颜色不一样。
“拼成这样，拿出去不好看。”
柳知微让安安把笔握好。
“她先得能写字。”
安安写完一个名字，又问还能不能写。柳知微把纸往她面前推，说背面也空着。
带队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有催着走。
许明珠不再说衣服，绕到陈秀莲旁边，问能不能单独讲句话。
柳知微听见了，却没离开。
许明珠只好当着她问，母亲回火里救她时，知微在哪里。
“隔壁。”
“你把她留在哪里？”
“那边没烧。”
“要是你回不来呢？”
陈秀莲把安安落在脚边的线头捡起来，免得孩子踩着。
“那时没空想这些，先把你抱出去。”
许明珠站了很久，从包底抽出一个旧信封。
柳知微看着她：“要什么？”
“没要。”
“那叫老师。”
许明珠还想说话，看见柳知微纱布边渗出的血，没再开口。
柳知微却没让她就这么避过去。
“知道我妈救的是你，刚才还盯着等我做坏了，好让你接一句。你到底是来谢她，还是来赢我的？”
许明珠将信封交到周老师手里。
里面的领款人是许建成，款项注明：
陈秀莲母女治疗及生活补助。
八千元。
陈秀莲看见单子后，没有立刻出声。
负责老师翻到背面，核对经手人的名字。许建成写的已转交本人，压在下面。
“发了？”她问。
老师又看了一遍，说学校当时已经发放。
陈秀莲靠着椅背，半晌才说，知微小时候夜里咳，她抱着孩子到医院门口，坐到天亮，也没敢进。
柳知微拿过单子，先问能不能留。
老师让她拍照，原件要交有关人员。
许明珠说自己不知道父亲拿过这个钱。
顾南枝拉开她身旁的椅子。
“不知道就站旁边。你自己知道还照做的，够说一阵了。”
办公室门被推开。
许建成进来便去夺女儿的包，许明珠绕到椅子后面，问他到底给没给。
他不答，只说养她这么多年，养出个帮外人的。
许明珠又问了一遍。
许建成看见桌上的信封，一把抓起来，柳知微按住另一头。
“放下。上面写的是我和我妈。”
他用力往回拽，信封裂成两半。领款单已经被负责老师取走，只剩空纸壳。
许建成丢下半只，转向陈秀莲。
“认识这么多年，真要把事做到这一步？”
陈秀莲看着他：“钱呢？”
“我替你找工作、照看孩子，不花钱，不费人情？”
“你姐姐家让我做衣服，一件两块，还欠着。”
“那是你自己愿意——”
“八千块，你给过我没有？”
门外，两位来了解情况的民警已经到了。
许建成朝门口看，伸手扶正椅子，想坐又没坐成。
许明珠将手机和另外几张找来的纸一并交上去。父亲叫她，她没有回头。
陈秀莲也站起来，说那张三千元的单子，手印认，钱只拿到三百，当时许建成说学校只能给这么多。
民警让她坐下慢慢讲。
柳知微去搬椅子，书包带忽然被许建成抓住。
“你能来这里念书，不是我替你妈说话？”
她回身，把带子从他手中拉出来。
“你替我考了哪一门？”
许建成脸色变了。
“你妈住学校六年，你的成绩我还不清楚？”
“那就别装不知道。我考进来的，通知书上也没有你的名字。”
顾南枝翻出成绩通知，放在桌边让他看。
他没看。
民警请他出去，他仍试着对陈秀莲说，看在孩子的面上，别做绝。
陈秀莲捡起那半只信封，装进文件袋。
“你把知微的被褥扔出去时，怎么不看她还是个孩子？”
门关上，许明珠愣在原处。周老师叫了两遍，她才跟去隔壁，继续说明自己的事。
顾南枝等柳知微坐下，才低声问：“他这样了，你怎么还是这个脸色？”
柳知微看着母亲。
陈秀莲把断开的信封线绕到手上，绕了几圈，又拆开。
“八千块。”柳知微说，“我想不出来，那时候够她看多久的手。”
许明珠搬走那天，两只行李箱放在一零一门外。
孟小满抱着书，差点绊倒，让她先把箱子挪开。许明珠说要找知微，声音没往常大，还是站在门口不肯进。
柳知微从枕套里取出画本，放到桌上。
泡过的几页一摊开就鼓起来，怎么压也不平。
许明珠看了一会儿，说可以买新的。
“赔偿的事正要找你。”
柳知微拿出清单，画本、针包、镜子，以及被清出去损坏的东西，一项一项写着。
许明珠翻到镜子：“这个又不是我砸的。”
“你叫人扔的。”
“我没说让砸。”
“宿管问过，你说这些都是你们不要的，一起清掉。那不是你的东西。”
许明珠捏着清单，又说不知道镜框里藏着纸。
柳知微把包着碎片的蓝布拿出来，摆在桌上。
“所以呢，不知道里面有重要东西，就能扔？”
许明珠看见镜框边的焦黑，问价钱。
“修镜的人还没看，这里先写待定。”
“一个旧镜子……”
柳知微抬头，等她把后面说完。
许明珠改了口：“我赔新的。”
“修的钱你付。旧框留下。”
“新的总比——”
“别说比它好。我妈搬四次家都带着它，你说好就好？”
门外有人回来，听见屋里说话，没急着走。许明珠朝那边侧了侧身，想挡住桌上的东西。
顾南枝提着饭进来，直接把她的箱子往旁边挪开。
“别堵着，后面还要走人。”
许明珠压低声音：“事情都说明了，帖子也删了，为什么还一定要在门口说？”
“你往网上放的时候，怎么没嫌地方太大？”顾南枝把饭放到柳知微面前，“现在就一条走廊，你倒怕了。”
许明珠折起清单，说会赔。
赵晴走过来，递给她一份说明。
上面写了拿画本、作假、发帖，赵晴自己的部分也一一列明，最后留了签名位置。
许明珠不肯接。
“老师那里都有，你还留什么？”
“我得留。以后你再说我记错了，我拿出来。”
“你也有份。”
“我签了。”
赵晴指着自己的名字，不再往下解释。
柳知微把门完全拉开：“签不签由你。该问的，我还会接着问。”
许明珠终于接笔。
她写完，孟小满没急着合纸，等字干了才收进文件夹。
许明珠拉起箱子，到门口又停住。
“是不是我第一天还给你，后面就没这些了？”
柳知微正在分开粘住的两页，没立刻回答。
许明珠以为她没听见，刚要再问，她才说：“不止第一天。后面每次，我都叫你还过。”
箱子轮子顺着走廊滚远。
赵晴站了一会儿，告诉柳知微，自己也申请换宿舍了。
柳知微说知道，之后需要说明，她还是得来。
“会来。”
赵晴收拾到演出裙，把它从行李里拿出来，放回桌上。
“这块布，能拆给你吗？”
柳知微看她。
赵晴用手指捂着裙侧那一小段，捂了又松。
“它补的太好了，我一穿上，就像没做过那些事。”
柳知微接过裙子，拆开几针，抽出自己的衬布。
薄布失了支撑，原来的裂口重新露出来。
赵晴将裙子叠好，没有再让她补。
补发工钱的办公室换了人。
新来的女老师先把明细递给陈秀莲，请她逐项核对。五百块、停工那几天的工钱，还有以前没结清的几笔，都列出来了。
陈秀莲拿着笔，习惯性的先找签名处。
柳知微替她把纸转正：“先看。”
女老师也说，不明白的可以问。
陈秀莲问了两项，又抬头问会不会耽误她做事。
“不会，今天就是给您核这张表。”
纸边卷起来，柳知微用掌心压住。母亲把上面的字又读了一遍，才慢慢写下名字。
领完钱，她们没去后厨，去了旧教学楼。
吴师傅正给缝纫室换门轴，门内侧那道长划痕露着。柳知微摸了一下，问母亲是不是当年弄的。
“剪刀砸的，锁没砸开。”
吴师傅停住手，说自己当年该多问几句。
陈秀莲说他那时不在。
“后来我回来了。许建成说你拿了补偿，去找亲戚，不愿见人，我就没再问。”
陈秀莲扶着门框。
“我还以为学校不想见我。”
陶老师走过来，听见这句，在门口站了片刻。
她当年去外地治病，回来找人，听见的也是同一套说法。
陈秀莲带女儿回过老家，后来为孩子上学，又回来找活，六年前进学校做工，也没去找她。
陶老师问为什么。
陈秀莲看看自己的右手：“这手，不能跟以前一样了。找您也做不了——”
“秀莲。”陶老师打断她，“找我坐一会儿，不用先做衣服。”
陈秀莲把话咽回去，低头站着。
窗边留了一张旧缝纫桌，擦干净了，旁边钉着木牌：陈秀莲原工作用桌。
陶老师说，有人准备当废木头处理，她看见底下刻的字，才留下。
陈秀莲扶着桌沿弯腰，柳知微跟着看。
下面刻着：
知微今天会叫妈妈了。
字歪歪扭扭，有的刻浅，有的来回划了好几道。
柳知微问她什么时候学会刻字的。
“照着书描，写不利索，刻的更慢。”
陈秀莲蹲久了起不来，女儿扶她坐到旁边。顾南枝提着钉子进门，看见母女俩在桌边，没招呼，将东西交给吴师傅就去帮忙。
孟小满从窗外拍了一张桌子，也没叫她们摆姿势。
周老师拿来新的工作安排。
缝纫室准备留一小块地方，让学生帮孩子改衣服，想请陈秀莲每周来两次，教些手上的活。
陈秀莲先问，手疼停下来行不行。
“行，不能硬撑。”
“我现在做的慢，有时一上午也做不了几件。”
“学生自己做，您教。他们不会了，再问您。”
她又问工钱。
周老师将纸递过去，按来的时间计算，内容写清楚，不合适可以再改。
陈秀莲没有马上签。
柳知微替她挪到靠窗的地方，纸上亮堂些。
她看了一遍，又拿起来看第二遍。周老师就站在旁边，等她问。
修镜铺的老师傅戴着眼镜，看完三块旧镜片，先说接不了。
柳知微问能不能留框。
“框能修，加固一下，重新装镜片。碎的包好，你们自己留着，别再拿出来摸。”
陈秀莲答应的很快。
她们等师傅进里间找工具，才发现许建成站在外面。
他提着苹果，像已经站了一阵。
陈秀莲往门外看了一眼：“学校那边都在查，有话跟他们说。”
“我不是来谈公事。”
许建成将袋子搁到柜台边。
柳知微把凳子挪给母亲，自己挡在她旁边。
许建成说那场火不是他存心要烧的。
“搬了什么，为什么锁门，你讲这个。”柳知微说。
“几桶刷木头的东西。借地方放一夜，人家给点钱。我怕材料丢，才把门锁上，回来就看见烟了。”
陈秀莲抬头：“我说有味，孩子还睡里面，让你别放。”
“我怎么知道能烧起来？再说我也赶回——”
“你回来时，人已经抱出来了。”
许建成没再往下说，把苹果往她面前推。
“秀莲，该查的让他们查。钱我能补的都补，你帮我讲句公道话，这些年我没少替你操心。”
陈秀莲看着袋口露出的苹果。
“给我的钱扣着，找个低工钱的活给我，就是操心？”
“不是我，你进得来学校？”
“招工的地方我去问，活我做，工钱我领。到底哪一项是你给的？”
许建成转向柳知微，让她劝劝母亲，人不能把旧事一件件算到头。
柳知微将镜框从他手边拿开。
“就是从前没人算，你才敢算到今天。”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年轻人，别把路都堵死了。”
老师傅拎着工具出来，没急着干活，先问柳知微认不认识他。
柳知微说认得。
“那也不能这么讲话。我铺子就这么大，你刚说的我都听着了。”
许建成从柜台旁退开，坐到门边小凳上。
他不再对着柳知微，低下声音求陈秀莲，钱补回去，能不能到此为止。
陈秀莲将手放到旧镜旁。
“我以前不爱照这个，看见手，就想起来，那时候连个袖口都能一口气做好。”
许建成立刻接话，说以后还来得及，别再往回想。
“你女儿问我，有本事怎么还在擦地。”陈秀莲没顺着他的话走，“我一直想着，我要是没回去抱她，是不是就不用这样。”
许建成站起来：“你拿孩子说什么事。”
“她得活着，才能站在那里问我。你知道她为什么能问，你还听着她说。”
他伸手想拿苹果，碰到袋子又停了。
陈秀莲看着他：“还有你。不是我欠你，是你拿着我的东西，让我以为自己欠着。”
柳知微让他把苹果带走。
许建成还想留下说，老师傅替他拎起袋子，放进他手里。
等人走出门，陈秀莲抓住了椅背。
柳知微蹲到她面前，摸到她手心的汗。
“怕他？”
“怕。”
“刚才他一求你，你有没有想答应？”
陈秀莲沉默了一会儿。
“想赶紧叫他走。可我不能再替他说了。”
老师傅拿尺子过来，问镜片照不照原来的尺寸。
陈秀莲缓过气，伸手比了比。
“照原来的。擦亮些，我以后要用。”
降温后，改衣活动重新开放。
门口不再摆大幅合影，先贴收件和寄件的数，再贴参与人员，各人做了什么，分开写。
赵晴负责抄地址。
她写的慢，旁边有学生问，她不是跟着害过人，怎么还能来这里。
赵晴把这一行写完，才抬头。
“我受过处理了。来做事，也不是拿这个还没做过。”
“你是想让知微原谅你吧？”
柳知微就在旁边收衣边，听见自己的名字，手停了停。
赵晴先答：“那是她的事，她可以不愿意。”
顾南枝拿来新表，让她先核完上一页，别把安安抄成平平。赵晴接过，拿原表逐字对。
孟小满抱着修好的镜子进来，问放哪儿。
柳知微指试衣角，要挂低一点，孩子也照的到。
镜框的焦黑没有磨去，新镜片映着窗边的衣服。陈秀莲戴上老花镜，正教一名男生穿针，男生越急越穿不进去，她让他把线头重新剪齐。
许明珠提着纸袋站到门外时，陈秀莲没有抬头。
柳知微收好剪刀，出去接东西。
清单上的赔款都在，比赛用的装订稿也退回来了。
她核过数，给许明珠写收条。
许明珠看着那张纸，起先没接。
柳知微把笔盖扣上：“收了多少，写多少。你也留着。”
她这才拿过去。
许建成的旧款、克扣的工钱正在逐笔追回，捐款箱和旧账的事查清后，也已交由有关方面继续处理。他不能再回学校管食堂和宿舍。
许明珠问柳知微知不知道，柳知微说看过学校通知。
“他一直说，都是替我打算。”
柳知微抬头。
许明珠连忙摇头：“我不是来替他讲这个。”
她往屋里看，陈秀莲将针交给男生，让他自己试。男生终于穿进去，正拿给旁边的人看。
“我以前真觉得，”许明珠说，“送到我手里的，就该算我的。家里给的、别人愿意帮的，我都没想过再问一句。”
顾南枝正擦门边桌子，听到这里，抬头问现在是不是还要柳知微说一句知错就好。
许明珠脸红了，没有接这句，从口袋里拿出说明。
她交过老师，另外留了一份给柳知微。
抢床、拿画本、冒领设计、让赵晴作假，写的很具体，没有沟通不畅，也没有误会。
柳知微看完，问为什么没写被母亲救过。
许明珠搓着那张收条。
“我写进去，就像在说，你们救过我，再帮我一回吧。我不该把这个也算进去。”
柳知微把说明收好，没说原不原谅。
许明珠站了一会儿，说要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对着里面的陈秀莲弯下腰。
“谢谢您，那年救我。”
陈秀莲摘掉眼镜，看了她一阵。
“以后不要再害人。”
许明珠点头，攥着收条离开。
孟小满扶稳镜子，问柳知微，她这次算不算听进去了。
柳知微将文件夹放进抽屉。
“往后看吧。”
屋里安安试好新外套，跑到镜前，指着胸口喊：“姐姐，我名字在外面！”
柳知微过去替她理平衣领。
“对，不用每次翻开才找到了。”
入冬的学生作品展示，柳知微用的是活洞里留下的碎布。
她把颜色分好，拼出能拆袖子、放长下摆的外套，做好后，连里面留的布也缝平了。
布置展台的学生将衣服拎起来，看过说明，觉得夹在一排礼服里不合适。
“你这个更像给家长看的。大家都是学生设计，拍出来也得有点效果。”
柳知微把衣架接回来。
“家长也可以看。”
“我不是不让展，是位置得调一下，放前面不协调。”
顾南枝不肯让出原来的位置，孟小满也问，凭什么方便穿的要藏后面。
周老师过来，问清楚后，仍按报名顺序挂。
“要挪得有个大家都认的理由。前面也不是只准放礼服。”
展示当天，小川穿着蓝外套，绕着新做的衣服看了两圈，问这件是不是会跟着长高。
柳知微翻开下摆给他看。
“里面藏了一截，长高了再放出来。”
“药能放哪里？”
她指给他口袋，让他试。
安安站在镜前抬胳膊，举到平时举不高的位置，另一边肩膀也没有被扯起来。
一个带孩子的母亲看见，挤过来问能不能翻开看内侧。
“我家也是，大的往下掉，小的卡着。每次给他套衣服，他都躲。”
柳知微把衣缝打开，边指边画。她问的细，柳知微找了张纸，画完一处，再拿衣服比给她看。
原来围着礼服拍照的人，也有几个走过来。
有人问作品的名字，柳知微将牌子放回架前。
镜落。
下面写着：
衣服照着人做。
布置时嫌不协调的学生站在人群外，看了半天，等那位母亲离开才靠近。
“这个做法，你能教吗？”
柳知微说能。
对方又看了一眼她摊开的图：“你不怕别人拿去，又说是自己的？”
她把背面翻过来，姓名、日期都写着，母亲指出的几处问题也有记录。
“学可以，谁做的就写谁，别省这几个字。”
陈秀莲坐在后排，手里抱着围巾，听见这句，慢慢将拧住的地方展开。
展示快结束，老师请她上去讲讲教学生的事。
她走到话筒前，先找女儿。柳知微就在台下，朝她点了一下头。
陈秀莲把话筒往下调，调过头，又扶上来一点。
“我不会讲，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台下有人笑着说没事。
她从兜里摸出石榴花针包，拿在手里。
“以前我总叫知微忍。把书念好，能出去就出去，别跟人争。我那时是真觉得，这样对她好。”
柳知微原本看着母亲的手，听见这里，抬起头。
“这回我才看见，我一不说话，她就急。她要替我讲，还得拦着我签那些不该签的字。她上学，我不能替她上；我自己的事，也不能都叫她扛。”
陈秀莲将针包放在话筒旁边，空出右手给大家看。
“这个疼，就停一停。我现在敢跟人说了。做不了多少，也先讲清楚。针线上的事，我还能教几样，别的，是知微教我。”
顾南枝递来纸巾，柳知微没腾出手接，她正拍着掌。
孟小满举相机，见陈秀莲要下来，赶紧换位置，没再让她站回台上。
小川拦住陈秀莲，指着针包问能不能学绣花。
“能，先学穿针。”
“男的也能学吗？有人笑呢？”
陈秀莲指指旁边那个已经会收线的男生。
“他学的挺好。谁不明白，你带来，咱们一起讲。”
小川将糖塞给她，跑去叫柳知微看新口袋。
周老师把作品证明递到母女手里。
作品姓名一栏是柳知微。
指导一栏是陈秀莲。
陈秀莲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怕蹭坏，又赶紧松手。
柳知微握住纸的另一边。
“这张咱们带回去。”
一零一的新室友提着两只箱子进门时，先核了一遍床位表。
“右边上铺，真是给我的吧？”
孟小满啃着苹果，抬头说是。
姑娘像松了口气：“我来晚了，怕被人先占。”
柳知微从床边下来，替她扶住箱子。
“写你的就是你的，来晚也算。”
赵晴搬走前，重新算过公共用品的钱，一人一份，多退少补。许明珠的椭圆镜子拆了，留下两块胶印，孟小满买张私人值日表贴上去，刚好遮住。
新室友写完名字，问周三有课能不能换一天。
“当然能。”孟小满把笔拿回来，“先商量，别一口气让人干七天。”
姑娘还没听懂，顾南枝已经在门外笑出了声，手里的饭盒差点掉下去。
柳知微接过来，分出母亲那份，端去缝纫室。
陈秀莲不再住楼下的小屋。学校给她安排了缝纫室旁的一间值休房，工作内容写明，工钱按月发。她自己买了一把靠背椅，手疼了，放下东西就能歇。
有人说顺手帮忙缝十几件，她先问什么时候要，再算自己能做多少。
有时说出不行，还要在心里过一遍，怕人不高兴。可话已经说出口，她也不再立刻补一句我试试。
柳知微进门，见她正在给针包收尾。
蓝底，红石榴花，比旧的宽一点。
“又做了一个？”
“给你的，那个我留着用。”
母亲将里面翻开，名字缝在里侧。
柳知微。
柳知微把饭放好，摸了摸那三个字，将常用的针和剪刀慢慢放进去。
陈秀莲看见她掌心留下的细疤，握过来摸了一下。
“下次遇见碎镜片，先找东西垫，别伸手。”
柳知微说知道了，又补一句：“你下次被人冤枉，也别先替人收拾桌子。”
母亲想起那天泼在办公室的水，笑的有些不好意思。
“记着了。”
旧镜挂在窗边，焦黑的框还留着，镜面是新换的，照过去很清楚。
柳知微举着针包往里看，陈秀莲正坐在她身侧。顾南枝推门进来，说正好拍一张，让她们别动。
孟小满跟在后面，看到相机先笑。
“盖子。”
顾南枝低头，发现镜头盖没取，伸手要去抢她的苹果：“你就不能小点声？”
陈秀莲笑起来，柳知微从两人中间把苹果拿走，塞进母亲手里。
“先拍，饭都要凉了。”
照片里，几个人挤在镜前，孟小满半个肩膀没进来，顾南枝嫌她站的太靠外，叫她再往里点。
拍完检查时，孟小满放大了桌角。
“针线盒底下，压着什么？”
陈秀莲抬起盒子，抽出一张小纸条。
是小川上回来留下的。
姐姐，衣服收到了。
名字也收到了。
下次有人拿你的名字，你告诉我。
我帮你要回来。
顾南枝看完，又把照片放大，想让纸上的字更清楚些。
柳知微没把纸条压回去，找枚夹子，夹到了镜框下。
陈秀莲坐在镜前，慢慢吃完苹果，擦干净手。柳知微正准备端饭，听她说，明天想做件新衣服。
她停下来，先找了纸笔。
“谁的？得量一下。”
陈秀莲看着镜中的自己，理平洗的发白的衣领，手放下，又重新抚过肩头。
“我的。做给我自己穿。”
柳知微把椅子拉近，纸铺在两人中间。
母亲开始说想要什么样的领口，袖子别太紧，右手伸进去要方便。柳知微听着，在第一行写下名字。
陈秀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