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真千金回顾家的第一晚，我的未婚夫说，要把新娘换成她。
他当着两家人的面说的。
“婚约当年是跟顾家的女儿定的。”周景修看了我一眼，“现在既然弄清楚了，知微，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茶几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亲子鉴定，一份是退婚书。
我叫顾知微，二十五岁。昨天以前，我还是顾家的独生女。
今天我成了二十五年前抱错的孩子。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得厉害。我爸没看我，只说：“先签了，别让两家人难做。”
我拿起笔。
门就在这时候开了。
一个穿黑色衬衫的女人走进来，肩上挂着被雨打湿的包。
她没看迎上去的顾家人，先看见了我手里的笔。
八个月没见，她仍旧留着短发，眼尾有颗很浅的痣。
我手指僵住了。
“姜也？”
我妈愣了：“知微，你们认识？”
姜也没答。她走到我面前，拿走退婚书，从中间撕成两半。
周景修脸色变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是要跟我订婚吗？”她把碎纸放回桌上，“那当然跟我有关系。我不答应。”
“姜小姐，你才刚回来，可能不清楚两家的安排。”周景修压着火气。
“我清楚。你想把我当成顾家新的女儿，接着把婚结了。”
姜也转头看我，声音忽然低下来：“八个月不见，你还打算嫁给他？”
屋里人都看向我。
我喉咙发紧：“我没打算嫁。”
她眼睛动了一下，像一直绷着的那根线终于松了。
周景修冷笑：“你们两个这是提前串通好了？”
“没有。”我把笔放下，“婚约我会退，但退婚书我要自己看、自己签。不是你和我爸一句‘换人’就把我换掉。”
我爸皱起眉：“知微。”
“我在。”我看着他，“昨天以前你叫我女儿，今天也不用连我说句话都嫌麻烦。”
我妈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姜也没再替我说话。她站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手背几乎碰到我的手。
我不敢动。
八个月前，我在海城亲过她。
亲完第二天，我告诉她自己有未婚夫，坐上最早一班车回了江州，还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如今她成了顾家的真千金。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只有我知道，她撕那张纸，绝不只是讨厌周景修。
2
我去海城那年，跟周景修的婚约已经定了四年。
我们两家父母关系好。他不讨厌我，我也不讨厌他。
每次有人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他说等工作稳定，我说都听他的。
听起来很省心。
可那年我过生日，他答应来吃饭，临时去陪客户。
我等到饭店打烊，给他打电话。他说：“知微，我们早晚要结婚，别把这些小事看得太重。”
我一个人坐在门口，突然想，早晚要结婚这五个字，怎么听着像早晚要交一份作业。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海城。
那里有间旧书店，我去买一本绝版的设计图册。书店老板说书被一个画招牌的姑娘先订走了，让我去问问。
我推开她的工作室，姜也正站在梯子上刷漆。听我说完，她从梯子上下来，把书递给我：“你先看。看完还我。”
“你不是也要用？”
“急吗？”
“急。”
“那你先。”她笑了一下，“反正我画错了还能重画。”
那本书我看了三天。第三天还书，她问我有没有空，帮她挑一块咖啡馆的招牌颜色。
我在江州做室内设计，经常被客户当成“顾家的女儿”客气对待。
姜也不知道我是谁，听我说深蓝色太暗，直接跟我争了半小时。最后她把两块板摆在路灯下，承认我说得对。
后来我多待了九天。
白天我帮她量尺寸，她带我去吃街口的鱼丸。晚上我们坐在工作室门口，听海风把纸样吹得满地跑。
她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海城。我说想躲几天。
她说：“躲得挺好。你在这儿没人认识。”
我那时没告诉她婚约。
并非有心骗她，我只是不想在她面前，再做一次“周景修未来的妻子”。
离开的前一晚，我们在码头等末班船。风太大，我的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替我拨开。
我看见她眼尾那颗痣，问她是不是想亲我。
她看着我：“你希望我想吗？”
我没回答，先吻了她。
第二天清早，我告诉她：“我有婚约。昨晚是我不对。”
姜也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还拿着我落下的发绳。
“你喜欢他吗？”她问。
“这跟昨晚不该发生，是两回事。”
“那你喜欢我吗？”
我没敢答。
回江州的车上，我给周景修发消息，说想退婚。他隔了三小时才回：“别闹。叔叔阿姨还要见我父母。”
我删删改改，给姜也发了一句“对不起”。她回我：“我不要这三个字。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把她拉黑了。
现在想起来，我比周景修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却连一个答案都没给姜也。
3
认亲宴最后没吃成。
周景修拿着被撕碎的退婚书走了。我爸气得把杯子搁在桌上，半天不说话。我妈想去拉姜也，又舍不得放开我的手。
“先吃饭，好不好？”她问。
我跟姜也同时说：“不用。”
她转头看我。我也看她。
还是跟海城一样，一件事撞到一起，就谁也不肯先让。
我爸说：“知微，家里房间有限。姜也刚回来，需要熟悉一下。你外头不是租了房子？这段时间先住过去。”
我租的房子本来是工作室附近的落脚处，一周住一两晚。
我早料到会有这句话，却没想到他当晚就说。
“好。我明天来收东西。”
“不行。”姜也开口。
“什么不行？”我问。
“她住了二十五年，你们叫她一晚上就搬？”姜也看向我爸，“要让谁腾地方，我也有自己的住处。我不用你们替我腾。”
我爸脸上挂不住：“这是顾家的事。你也是顾家人。”
“所以我才有资格说。”
她把包往肩上一甩：“她走，我也走。你们想认女儿，先想想怎么跟两个女儿说话。”
我心头一跳，却伸手拦住她：“姜也，你别拿自己跟他们赌。”
“我没赌。”
“我有地方住，我自己会收拾。”
“你总是自己会。”她盯着我，“八个月前也是。你说自己会解决，第二天就消失。”
这句话太快，快得我妈也听见了。
“你们……八个月前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姜也看着我，眼里那点亮光暗下去。她没再拆穿我，只说：“行。你想走，我不拦。”
我去楼上收了一小箱常用的东西。我妈跟上来，站在门边：“知微，你别误会。你还是我女儿。让你去外面住，是怕姜也觉得你占着她的地方。”
“我懂。”
“那你怎么不高兴？”
“因为你先替她想了怎么难过，没问我会不会难过。”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拉着箱子下楼，姜也还站在客厅。她没再提要陪我走，只问：“你那边的房子有热水吗？”
“有。”
“锁好不好？”
“好。”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我脚步停了一下：“我知道。”
4
我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十一点。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姜也。你要是还想拉黑，至少先告诉我这次为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没有要拉黑。”
她立刻发来：“热水有吗？”
“有。”
“门锁好不好？”
“你刚问过。”
“刚才你烦我，未必说实话。”
我没忍住笑，笑完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
我回：“都好。你也早点睡。”
她发来一张照片。顾家门口，她正站在雨里，脚边放着自己的包。
“你怎么在外面？”我立刻问。
“跟他们说了，我回海城住。晚班车没了，找酒店。”
我给她打电话：“你真走？”
“你不是让我别拿自己跟他们赌？我就不赌。既然我不愿意住，直接走。”
“你不用因为我……”
“不是只因为你。”她打断我，“我才见他们第一面，不想在那个家里睡。全屋的人都盯着我，像在等我学会做顾家女儿。”
她声音很平静，我却听出了疲惫。
“你身上还有现金吗？”
“有。”
“附近的酒店我发你一间。安全，离车站近。是我出差住过的，不是让你欠我人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问：“你是在担心我？”
“怕你明天买错票。”
“顾知微，你嘴还是这么硬。”
“你去不去？”
“去。”
半小时后，她给我发了酒店房卡的照片。我回了个“收到”，她又问：“你明天上班？”
“上。”
“我买下午的车票。上午能见你一面吗？”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想起海城那天她站在工作室门口，问我喜不喜欢她。
我那时连看她眼睛都不敢。
这一次，我回：“十点，楼下咖啡店。”
5
姜也十点整到了。
她没穿昨晚的黑衬衫，换了件浅灰外套，头发还是乱的。见我看，她抬手压了压：“酒店吹风机太难用。”
“你从前在海城那个工作室，也没见你头发整齐过。”
“记得这么清楚？”
我低头去搅咖啡：“你不是要谈事吗？”
“先谈我。”她看着我，“我来顾家之前不知道你也在那儿。亲子鉴定是他们找来给我的。看到你的名字，我差点没信。”
“所以你回来，是想报复我？”
她的脸一下冷了：“你真这么想？”
“你昨晚撕了退婚书，还提八个月前的事。”
“我撕，是因为周景修把你当能换的东西。我提八个月前，是因为你真的欠我一个答案。”
“我道过歉。”
“我不要你的道歉。”姜也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有婚约后，怪过你。可我更生气的是，你问我想不想亲你，亲完却替我说那只是错误。”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
“你说得对。”我说，“我当时没告诉你婚约，是我的错。拉黑你，也是我的错。”
她望着我，眼神没刚才那么硬了。
“你还没回答我。”
“我……”
“我现在叫姜也。”她凑近一点，“跟你没有血缘，也没有一起长大的情分。你别因为顾家叫我女儿，就把我们之间那晚抹掉。”
我心跳得很快。
咖啡店的门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知微，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周景修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我们：“昨晚的事我想了想，我和姜小姐不合适。婚约还是照旧吧。”
姜也笑了，笑得我后背发凉。
“你们男人，”她说，“真喜欢把人当菜单，今天想换一道，明天又说原来的好。”
周景修脸色一变：“这是我跟知微的事。”
“她刚说了不想嫁。”姜也站起来，“你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当回事？”
周景修看向我：“知微，跟我出去谈。”
我坐着没动：“就在这儿谈。退婚书重新写，写明双方自愿。别再写什么身份不符。”
他愣住：“你还要退？”
“要。”
“你不会是为了她吧？”
姜也的手扶在椅背上，离我的肩只差一点。
我看着周景修：“我八个月前就提过退婚。那时我还不知道她是谁。”
周景修气笑了：“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姜也答得比我快：“我想追她。”
她看了我一眼，又补一句：“能不能追，得她说了算。”
6
周景修离开咖啡店时，脸色比昨晚还难看。
姜也坐回我对面，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
“你要追我，刚才怎么不问我？”我说。
“我问了。能不能追，得你说了算。”
“当着他问，像在跟他抢东西。”
“我知道。”她顿了顿，“下次不在他面前说。”
她认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姜也，你昨晚刚认回亲生父母。你先想想自己的事。”
“我有在想。”
“顾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又要替我想？”她抬眼，“你不喜欢他们替你定，到了我这里，就觉得你可以？”
我被问住。
她看了一眼时间：“车票我退了。认亲的事，我会跟他们谈。你欠我的答案，等你想好再给。”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我先说我自己的。我喜欢你。海城那九天喜欢，昨晚看你拿着笔还想让他们高兴，我也喜欢。只是气你。”
“气我什么？”
“你宁愿让每个人都满意，也不肯承认自己不满意。”
她说完就走了。
下午顾家给我打电话，说一周后办认亲宴，问我要不要到场。我妈接的电话，小心地说：“你若不想来，就不用勉强。”
以前我每次参加家宴，她都怕我工作忙，叫我早点回来；现在她连让我来都怕姜也不高兴。
“我会去。”我说。
“知微……”
“我想当面祝她回来。也想让以前认识我的人知道，我还活着，没必要躲。”
我妈松了口气：“好。妈给你留位置。”
挂了电话，我看见姜也发来一条消息：“他们有没有叫你去？”
我回：“叫了。我答应了。”
她只回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好”，觉得她可能并不好。
7
认亲宴前两天，顾家叫我们回去对流程。
我到时，姜也已经在客厅坐着，面前是一份长得离谱的席位表。她穿着我没见过的白衬衫，头发梳整齐了，眼神却比平时还冷。
我妈看见我，走过来握了下我的手：“坐我旁边。”
姜也抬头，目光追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我坐下看流程。前半段介绍姜也的身世，后半段顾家父母致辞。我的名字在“亲友”那一栏，座位在第二排。
“我坐第二排就行。”我先开口。
“不行。”姜也把表推回去，“我上台，她也上台。”
我爸皱眉：“今晚是给你办的宴。她上来，别人不知道该怎么想。”
“那就告诉别人，我们都在。”
“姜也，这样反而叫知微尴尬。”
“我不尴尬。”姜也说。
我把表拿回来：“我尴尬。”
她转头看我，像没想到我会反对。
“我不想站在台上，等着客人猜我是什么身份。”我说，“我来吃饭，祝你认亲。上台不用。”
“他们把你排到亲友里，你不生气？”
“生气。但上台不是你替我争来的奖。”
姜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妈赶紧说：“知微，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流程照着办吧。”
我起身去院子透气。姜也跟出来，关门的声音有点重。
“你明明难过，为什么还顺着他们？”
“我来是想跟你说声恭喜，不是跟你抢那个台。”
“你不抢，他们就会当你从没在这儿待过。”
“那也是我要面对的。”我看着她，“别再拿‘她走我也走’逼他们。你想留下就留下，想走就走，不要让我成你每次谈条件时举起来的牌。”
“我没有拿你当牌。”
“昨天电话里，你又问他们叫没叫我。你怕我不来，是怕我不看你，还是怕他们忽略我？”
姜也沉默了很久。
“都有。”她说，“我很想让你看我。想让你进门先找我，别人叫你，你也先听我说话。”
我心脏猛地一跳。
“姜也，你才回来两天。”
“我等你看我，已经等了八个月。”
我别开眼：“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我知道。正在学。”
她这句说得很轻。门里传来我妈叫我们的声音，我们都没进去。
8
认亲宴当天，我迟到了十分钟。
不是故意的。公司临时让我去看一处老房子的改造现场，木梁要不要换，客户等着定。我赶到酒店，连高跟鞋都没换。
宴会厅门口放着两张照片。左边原本是顾家一家三口的合照，今天换成了顾家父母的双人照。右边是姜也的单人照，她站在海城工作室门口，手里拿着刷子，笑得很嚣张。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她画招牌时总爱往耳后别一支铅笔，弄得头发上全是颜料。
“你来了。”
姜也从厅里走出来，看到我的鞋，先皱眉：“脚磨破了？”
“还没。”
“你每次说还没，就是已经疼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双软底鞋。我瞪大眼：“你怎么会带这个？”
“上次看你穿高跟鞋走路，就想给你准备。”
“你从海城带来的？”
“昨天买的。尺码问的你妈。”
我接过鞋，心里乱了一下。她有时像要把我整个生活都接过去，有时又能只做这么小一件事。
“别站着换，旁边有椅子。”她说。
“我知道。”
“我不替你换。”
“谁让你换了。”
我坐下换鞋，她靠在墙边等，没有催。
进厅时，周景修正在跟我爸说话。他看见我们一起进来，目光在我脚上的鞋停了停，走过来：“知微，你这两天一直不回消息。”
“退婚的事，我律师会跟你联系。”
“有必要闹到律师那儿？”
“有。你昨晚说换人，今早又说照旧，我想把话写清楚。”
周景修还要说，姜也已经往前半步。我伸手拉住她袖子。
她回头看我。我摇了摇头。
她吸了口气，退回我旁边。
周景修看着她：“你倒听她的话。”
“她让我别插手。”姜也说，“你最好也听一次。”
我差点笑出来。
宴会开始，姜也被请上台。她接过话筒，先照稿子感谢顾家父母，随后停了停。
“还有一件事。”她望向台下，“我在海城生活了二十五年，叫姜也，画招牌。今天认回父母，我很高兴。以后我也还是姜也。”
她没提我，也没强行把我拉上台。
我坐在第二排，忽然觉得那张席位表没那么扎眼了。
她下来时，绕过好几个人，直直走到我旁边：“我刚才说得怎么样？”
“挺好。”
“你只说挺好？”
“鞋也挺好穿。”
她立刻笑了。
9
宴会散到一半，我去洗手间，出来时听见周景修在走廊打电话。
“姜也那边还不熟，我看还是知微方便。顾家养了她二十五年，她不会真断。”
我站在拐角，听他又说：“婚约的事你放心，她闹几天就好了。”
这次我没等姜也替我开口。
“周景修。”
他挂了电话，脸上还有点不耐烦：“你怎么总挑我跟长辈说话的时候来？”
“你跟谁说都一样。我不嫁。”
“因为姜也？”
“因为你从来不问我想不想嫁。昨晚你想换人，今天觉得我更方便，所以又要我回来。”
“这是两家人的事。”
“那就让两家人结。我不参与。”
他脸色沉下去：“顾知微，你现在不是顾家亲生的，别以为还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抬头看他：“正因为不是，我才不用再替你们顾全脸面。”
走廊另一头响起脚步声。姜也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周景修看见她，像抓到什么把柄：“你们倒是形影不离。外面已经有人说你们两个关系不正常，你也不怕顾家丢脸？”
姜也朝我走来，眼里压着火。
我怕她当场跟他翻脸，先握住她手腕：“走。”
她看了一眼周景修，跟我走了。
走出酒店我才松手。姜也却反手抓住我：“你刚才是不是怕我说出来？”
“怕。”
“你怕别人知道我喜欢你。”
“我怕你把这事当成回击他的武器。”
她怔住。
“我还没答应你。”我说，“我也不想让别人替我们决定，我们到底是什么。”
姜也低头看着我被高跟鞋磨红的脚后跟，隔了很久才说：“对不起。我刚才真的想当着他面说。”
“我知道。”
“可你拉我，我就跟你走了。”
“我也知道。”
她的手还握着我腕子，力气慢慢松了。我却没立刻退开。
酒店门口的人来来往往。她站得很近，我闻见她衣领上一点海盐味的香水，和八个月前一样。
“姜也。”
“嗯？”
“下次你不高兴，可以先跟我说。别总想着当场赢。”
“你会听？”
“会。”
“我现在就不高兴。”她盯着我，“他说你会回去，我听了想把他赶出厅里。”
“我不会回去。”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
“我不会嫁他。”
她眼底那点戾气终于散了些。
10
认亲宴后，顾家的消息每天都有。
我妈问我脚好了没，给我发家里阿姨做的排骨汤照片。我爸只发了一句：“既然你跟周景修的事定了，找个时间把东西搬完。”
我回：“周末去。谢谢。”
他过了很久才回一个“嗯”。
周六我去收东西，姜也也在。她穿着那件沾颜料的旧外套，坐在我房门口，像是特地等我。
“我今天不拦你搬。”她说。
“你要帮我搬？”
“你让，我就帮。”
我把一只空箱子推给她。
她高兴得太明显，我故意说：“只是帮忙，不是收编你。”
“知道。”
收出一半，我翻到一张在海城拍的照片。那天姜也给咖啡馆挂新招牌，我站在下面扶梯子。照片里我穿着宽大的旧T恤，脸上有一块蓝漆，笑得特别傻。
“这张你还留着？”姜也凑过来看。
“我从来没删。”
“我以为你回来就都扔了。”
“我拉黑的是你号码，又不是那九天。”
她没说话，把照片放回箱子里。
我看见她的手指有点抖。
楼下传来我妈叫吃饭的声音。我说我不饿，姜也却拿起相框：“你还是下去吃一口。你妈煲了一早上，问了我三次你来不来。”
“你不是想让我眼里只有你？”
“想。”她答得很快，“但她是你妈。你看她，我也会吃醋；我总不能因为吃醋，就叫你不认她。”
“你这话倒说得像个大人。”
“我本来就是。”
我下楼吃了饭。我妈不敢问我还回不回来，只把我喜欢吃的菜往我这边推。姜也坐我对面，偶尔抬眼看我，见我看回去，又假装专心夹菜。
饭后我妈把一个小盒子塞给我，里面是我小时候丢过的一枚发卡。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她说，“你那时哭了一整晚。”
“我都忘了。”
“我没忘。”
她眼睛又红了。我抱了她一下，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难过，也可以不为了谁把难过藏起来。
上楼时，姜也还在收箱子。她听见脚步，转过身来。
“谢谢你劝我下去。”我说。
“别老谢我。”
“那你想听什么？”
她把箱子合上：“我想听的，你又不肯说。”
我走近一步：“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肯？”
她手还压在纸箱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11
“你想听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姜也把手从箱子上挪开，声音有点哑：“别逗我。你知道。”
“我知道。”
房间里只剩最后一盏台灯没收。我看着她，终于把八个月前没说的话说了出来。
“我喜欢你。那晚亲你的时候喜欢，回江州以后也没忘掉。”
姜也的眼睛一下红了：“那你为什么拉黑我？”
“我有婚约，却没先告诉你。我怕你觉得我拿你消遣，也怕自己真为了你退婚，回头又把所有后果推给你。我做得最差的，是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我那天真的以为，是我会错意。”
“没有。你没会错。”
她几乎是立刻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我能抱你吗？”
我朝她张开手。
姜也抱得很紧，额头压在我肩上，半天没说话。我轻轻拍她背，她才闷声说：“我不喜欢顾家那个称呼。”
“什么称呼？”
“他们叫你我姐姐。”
我也不喜欢。
我们没有血缘，也没有一起长大。可从顾家人的嘴里听见这个词，仍像一堵墙，忽然砌在那九天之间。
“在家里，你叫我名字。”我说。
“在外面呢？”
“也叫名字。”
她抬起头：“那我现在能再亲你吗？”
我看着她。八个月前的码头、昨晚的认亲宴、今天她手里那张旧照片，突然都挤在一起。
“能。”
她亲过来的时候，手还扶着我腰侧，像在确认我不会突然走。我抓着她外套，主动往前贴了贴。她呼吸一乱，往后退开一点：“知微，你要是还想再考虑——”
“我在考虑。”我说，“考虑你什么时候别把我当会摔碎的杯子。”
她笑了一下，重新吻过来。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知微？”我妈的声音，“你们收拾完了吗？我切了水果。”
我和姜也同时停住。她靠在我耳边，小声说：“你妈现在进来，我是不是要从窗户跳出去？”
“二楼。”
“我知道。”
“不许跳。”我把她推开一点，整理衣领，“你站好，别笑。”
她明明很想笑，偏偏装出一张正经脸。等我开门，我妈端着水果进来，一眼就看见我俩都站在纸箱旁边，谁也没干活。
“箱子收好了？”她问。
“收好了。”
“那怎么都脸红？”
姜也抢先答：“搬箱子，热的。”
我妈看着窗外的雨，又看着她，显然没信。
12
那天回家后，姜也给我发了二十多条消息。
先问我有没有到家，又问纸箱里那张照片能不能给她一份。最后一条是：“我现在能不能算你的女朋友？”
我回：“给我一点时间。我们才把八个月前的话说清楚。”
她回得很快：“好。时间给你。别又消失。”
我盯着屏幕，心口又甜又紧，回她：“不消失。”
接下来几天，她说到做到，没逼我回答。可她吃醋的样子一点也藏不住。
我带同事去看老房子改造，晚上发了张工作照。同事是个女生，站在我旁边帮我扶图纸。姜也给照片点了赞，十分钟后私信问：“她给你拍的？”
“客户拍的。”
“你俩离得挺近。”
“为了让图纸入镜。”
“哦。”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我知道我管不了。我只是想说，我吃醋了。”
我忍着笑给她打电话：“你吃谁的醋？”
“那张图纸的。”
“姜也。”
“行，是她的。你先笑吧。”
“我在笑。”
“听出来了。”
她在那头叹气。我心一软：“我明天要去找木工看样板，你有空吗？那块老屋的招牌要重画，我想请你来做。”
“给我钱？”
“当然。你靠这个吃饭。”
“你还知道我靠这个吃饭，我以为你只记得我爱吃醋。”
“你来不来？”
“来。我先声明，我对你那个同事没有意见。刚才是我自己小心眼。”
“知道就好。”
第二天姜也带了色卡和尺子过来。她工作时跟平时完全不同，安静，利落，看一眼房檐就知道字得挂多高。客户问为什么要用暖黄，她拿出手绘图，说晚上开灯时，附近的老人远远就能看见门口。
我站在一旁，突然想起海城那九天，我最先喜欢的就是她这样。别人让她写什么，她不会只写漂亮，还会想谁从这块招牌下面经过。
收工后，我请她吃饭。她一边吃一边偷看我。
“想说什么？”我问。
“你今天看我工作，看得很久。”
“因为你做得好。”
“只有这个？”
“你想听哪个？”
“都想听。”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先吃。吃完告诉你。”
她笑得像今天一整天都在等这句话。
13
事情坏在周景修那张嘴上。
顾家和周家原本约了周末吃饭，谈退婚的手续。我说不想去，我爸回我：“你本人不到，怎么把事谈清？”
我只好去了。姜也也在，她坐我对面，一进门就不怎么说话。
饭吃到一半，周景修把话题绕到我身上：“知微这些日子心情不好，我能理解。婚约就算退了，两家关系还在。顾叔叔，你别真把她赶出去。”
我握着筷子：“不用你替我说话。我自己有住处。”
“你看，”他笑着说，“脾气还是这么倔。”
我爸皱眉：“景修也是关心你。”
“他关不关心，我听得出来。”
周景修又转向姜也：“姜小姐，你刚回来，不知道知微的性子。她说气话，过两天自己就后悔。”
姜也把筷子放下：“我知道她的性子。她不想嫁，就是不想嫁。”
“你们才认识几天？”
“比你认识得晚，听得倒比你清楚。”
我妈低声说：“好了，今天把手续谈完就行。”
周景修却像听不见：“我还听说，你们两个最近走得很近。外面有人传得难听，说知微不肯离开顾家，是因为舍不得你。”
我心头一沉。
姜也的眼神变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桌下伸手碰了她一下。
她把我的手握住，握得发紧。
“有些话别在这儿说。”我低声提醒。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松手，站了起来。
“不是传得难听。”姜也说，“我喜欢她。是我要追她。她有没有答应，是她的事。你再拿她跟顾家说这些，我也会让你当着大家把话讲清楚。”
桌上一下静了。
我妈手里的杯子没拿稳，碰得桌面一响。
周景修先反应过来，笑了一声：“姜小姐，顾家没教过你怎么说话吧？你知道她现在算你的什么人吗？”
“我们不是亲生姐妹，也没一起长大。”姜也看着他，“我知道。”
我爸脸色铁青：“姜也，坐下。”
她没坐。
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
我望着姜也。昨天她还说给我时间，今天却在我明确提醒之后，把我没准备好面对的事，摊到了整张桌上。
“我先走了。”我说。
姜也伸手想拉我，又停住。
我没有回头。
14
我走出顾家，才发现外面下着雨。
手机在包里响了一路。姜也发来三条消息：
“对不起。”
“我不该当着他们说。”
“你到了给我回一句，我不去找你。”
我在出租车上给她回：“到了再说。”
回到家，我先接到我妈的电话。
“知微，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靠在门上：“是真的。我喜欢她。”
我妈安静了很久。
“你们从前就认识？”
“嗯。认亲以前认识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还在想该怎么说。姜也也不该替我说。”
我妈呼吸有点乱：“我现在脑子很乱。你爸说得很难听，我没听他的。我只想先听你说。”
“那你先别逼自己现在想明白。”我说，“等你想问，我会答。”
挂了电话，姜也的视频打了过来。
我本来不想接，看见她又发来一句“我可以解释，但你不想听我就不说”，还是按了接通。
她坐在顾家门口的台阶上，头发被雨吹乱了。
“你怎么还在那儿？”
“他们叫我回屋，我没进去。”
“我爸说你了？”
“说了。我听得懂。”
“他说什么不重要。”
“对你重要。”姜也抬眼看我，“我明明知道，还是说了。”
我握着手机：“你当时想护我，我知道。可你也想逼我在他们面前给你一个答案，对不对？”
她脸色白了。
隔了好久，她点头：“对。我听见周景修那样说你，气得只想让他闭嘴。我也怕你又说‘没什么’，跟八个月前一样，转头就不认我。”
“所以你替我说了。”
“我做错了。”
“姜也，我喜欢你，不代表你可以把我的喜欢拿去跟谁吵架。”
她低下头：“我明白。”
“你总想让我只看你。可你那时候在看我吗？我都拉住你的手了，你还是只想赢他。”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我也难受，但这句话必须说。
“我需要几天。你也想想，喜欢我跟占着我，是不是同一回事。”
“好。”她喉咙发紧，“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但别像上次那样不说一声。”
“不会。我说过这次不消失。”
我挂了电话，站在屋里很久，才发现自己刚才出门时连灯都忘了开。
15
接下来一周，姜也没有来找我。
她给我发过两次消息。一次是问退婚手续办好没有，一次是告诉我阅览室的招牌她不接了，怕我上班时要跟她碰面，连带着难做。
我回：“工作是工作。客户已经定了你的稿，你不用退。”
她回：“我知道了。谢谢。”
那句“谢谢”看得我心烦。
周景修倒找上门来。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手里拿着已经签好的退婚协议，见我出来就说：“我本来想给你留脸面。姜也当众那样一说，我还怎么跟你结婚？”
“我也没想结。”我接过文件翻了翻，“你签了就好。”
“你真跟她在一起了？”
“这不是你有权问的。”
“你爸现在气得不认你。我如果不计较，你至少还……”
“还什么？还可以做顾家拿得出手的女儿，做你愿意娶的人？”我把文件收进包里，“周景修，你一直不明白。我不是在等你原谅。”
他脸色难看：“你会后悔。”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从他身边走过，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姜也已经七天没喊过我名字。以前她一天问三遍我吃没吃饭，我嫌烦；现在手机安静下来，我吃饭都忍不住往屏幕上看。
晚上公司同事约我去吃火锅。我坐在热闹的包间里，听他们聊客户，忽然想起海城那晚，姜也在码头问我喜不喜欢她。
那时我怕说出来，要赔上顾家、婚约和大家对我的看法。
今天周景修的协议签了，顾家也知道了。我明明还喜欢姜也，却只敢等她给我发消息。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招牌明天定稿？我能过来看看吗？”
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可以。你把时间发我，我在那里等你。”
我看着那句“我在那里等你”，忽然不想再让她等第二个八个月。
16
那间老屋是顾家出钱修的社区阅览室，设计方案由我公司负责。姜也给它画招牌，我们本来还要一起去现场挂上。
我到的时候，她正站在梯子上刷最后一层漆，耳后还是那支铅笔。
“你来早了。”她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走路快，鞋跟落地比别人重。”
我伸手扶住梯子：“我看看颜色。”
“暖黄色。你给客户定的。”
她从梯子上下来，看见我还扶着，嘴角动了一下：“上次在海城你也这样扶。回去就把我拉黑了。”
“这次不拉。”
“你说过。”
她把刷子放进桶里，洗手时我看见工作台旁边放着一张回海城的车票，时间是后天。
“你要回去了？”
“项目做完我就回去。工作室那边还有订单。”
“顾家呢？”
“我会来看他们，但我不住那儿。”她把手擦干，“你爸让我在阅览室开幕时跟人说，我们只是姐妹，外面都是乱传。我拒绝了。”
“你没告诉我。”
“怕你觉得我说这些，是要你站到我这边。”
“这次你猜错了。”
她抬头看我。
“我也不会那样说。我们没血缘，认识的时候连顾家在哪儿都不知道。现在他们想让我们把以前认识的事说成假的，我不同意。”
姜也的眼眶红了，却还站在原地：“你来，是为了这件事？”
“也为了你。”
“知微，我这次没有要你留我。”
“我知道。所以我自己来。”
她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那天我生气，是因为你替我开口。可我也知道我以前总逃。你不找我这几天，我才发现，我想你，比想好了怎么跟顾家说还要紧。”
姜也低声问：“你想的是我，还是那个总追着你要答案的人？”
“你。会为了招牌颜色跟客户吵架、刷漆刷到头发上的你。吃醋会问我，做错了也肯听我说的你。”
她眼睛里的不安一点点散开。
“那我能不能继续追你？”
“你先告诉我，”我拉住她袖口，“以后我说停，你能停吗？”
“能。”
“我去见我妈、跟同事工作，你能不把那当成我不看你吗？”
“我会吃醋。”她答得很诚实，“但我会说，不替你做决定。”
“那就继续。”
“继续追？”
“继续喜欢我。”
她笑了，笑到眼泪差点掉下来。
17
挂招牌那天，我们两个都弄得满手油漆。
姜也叫我退后看歪没歪。我退了三步，说往左一点。她往左推，我又说推多了。
“顾知微，你是不是故意为难我？”
“做招牌的人连直线都找不准？”
“我找得准。是你站歪了。”
旁边的木工大哥听了半天，笑着说：“你俩别吵。我拿尺子量。”
一量，是我站歪了。
姜也当着木工的面没笑。等人走了，她才拎着尺子追我：“你现在该说什么？”
“我错了。”
“还要呢？”
“辛苦姜师傅。”
“还有。”
“得寸进尺。”
她把尺子放下，走到我面前。她离我越近，我越不想再装听不懂。
“女朋友。”我说。
姜也停住：“你叫谁？”
“你要是不想听，我收回去。”
“不许收。”她抓住我的手，眼睛亮得过分，“你刚才是答应我了？”
“嗯。”
“不是因为我要走？”
“你去海城，我也有工作，可以来看你。你不走，我们也照样会吵架。”
“你别在我刚转正的时候提吵架。”
“那你想听什么？”
她想了半天，忽然小声问：“明天能跟我去海城吗？不是让你搬走。就一天，我想把你介绍给工作室的人。”
“这周末可以。”
“还有，今天能不能亲我？”
我看了眼门外：“这里有木工。”
“他出去买钉子了。”
“你连这都听见？”
“我等了很久。”
她这句话说得我心软。我伸手抱住她，先在她眼尾那颗痣上亲了一下。姜也看着我，整个人都安静了，直到我又亲她的嘴，她才把我紧紧抱住。
门外响起木工的喊声：“钉子买回来了！你俩招牌挂好了没？”
我俩立刻分开。姜也转身抓起尺子，一本正经地答：“量过了。直的。”
木工大哥看着她沾了漆的嘴角，点头：“哦，挺直。”
我憋笑憋得差点背过气去。
18
开幕前一天，我爸给我打电话。
“阅览室的项目，你公司报的是你的名字。明天媒体会来，周景修也会到场。”
“我知道。”
“姜也那边我已经说过。你们两个不管私下怎么样，明天当着人，按姐妹说。”
“我不说这个。”
“那就别来。”
我握着手机，心里那点熟悉的委屈又涌上来。
“爸，我熬夜改了七版图。公司派我去讲设计，是我做的工作。你不能一句话让我别来。”
“顾知微，你是不是非得让我和你妈难堪？”
“我会讲阅览室，也会感谢你出钱修它。你不问私事，我不会抢话筒说私事。但要是有人问我，我不会撒谎。”
“你为了姜也，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我在这里长大二十五年。不是你说我不是亲生的，那些日子就没了。”我说，“可我也不能因为想留住你们，就装作不喜欢她。”
我爸挂了电话。
我坐在桌边，手心都是汗。过了会儿，我妈发来消息：“明天我会去。你讲设计的时候，我坐台下。”
我盯着那句话，眼泪差点掉在手机上。
姜也的消息也到了：“你爸跟我说了。我不会在台上说我们是姐妹，也不会替你公开关系。你想怎么介绍，我都跟着你。”
我回：“我已经跟公司确认，明天我的设计部分由我来讲。招牌部分你讲。介绍我们的关系，我自己说。”
她发来：“会怕吗？”
“会。”
“那我站你旁边。”
“站着可以，不许抢话筒。”
“收到。”
第二天，我到现场时，姜也真站在招牌下等我。她穿着海城工作室那件旧外套，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没穿顾家给她准备的礼服。
“这身你爸不喜欢。”她说。
“我喜欢。”
她抬眼，心情一下好了。
19
开幕讲得很顺利。社区的老人先进去看书，孩子们在门口跟姜也画的字合影。她站在旁边笑，趁没人注意，冲我比了个“直”的手势，取笑我上次站歪。
我正想回她，周景修走了过来。
“知微，你爸脸色不大好。今天说话注意些。”
“我讲完了。你找我爸去。”
“我是在帮你。外面那些话已经够难听了，你跟姜也再不避嫌，只会让顾家更难做。”
他话音刚落，一个来采访项目的本地记者问：“顾小姐，招牌是顾家的亲生女儿画的，设计是养女做的，你们姐妹是不是早就认识？”
周景修立刻接话：“两位都是顾家女儿，感情当然好。网上那些乱猜就别问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先生，昨天我们刚签完退婚协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替我回答？”
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脸色各异。
他压低声音：“知微，别闹。”
“我没闹。”我转向记者，“项目上的事我可以答。我们认识，是在顾家认亲以前。姜也画的招牌是我邀请她来的，她的稿子也是客户和我一起选的。”
记者犹豫了一下：“那你们现在……”
姜也从门口走过来，没有抢我的话，只站到我旁边。
我握住她的手。
“我们在谈恋爱。”我说，“没有血缘，也没一起长大。家里的事我们会自己跟家里谈；今天先请大家看看这间阅览室。”
周景修的脸当场僵住。
“你们俩……”
“嗯。”我看着他，“你那晚说顾家女儿换了，婚约也该换。现在不用换了。我们两个谁也不想嫁你。”
有人没忍住笑。姜也握着我的手，掌心烫得厉害。
周景修还想开口，我公司负责人走过来请他让一让：“周先生，我们要拍项目合照了。”
我没再看他。
合照时，姜也没有把我拉到她身边。她先站好了，等我自己走过去。我站到她旁边，她才轻轻扣住我的手指。
“你刚才说得太快了。”她低声说。
“哪句？”
“我们在谈恋爱。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一直想听的？”
“是。”她眼眶又红了，“但我没想到你会当着这么多人说。”
“你别哭，摄影师要喊了。”
“我没哭。”
“你眼睛都红了。”
“你先看镜头。”
快门按下那一刻，我还是先看了她。
20
那天照片传得很快。
有人夸阅览室，也有人只盯着我们两个的关系。周景修一条消息都没再发，退婚手续办完后，我也把他的联系方式删了。
我爸好几天没跟我说话。我妈打来电话，说她也还需要时间。
“你别躲我。”她说，“我没想赶你走。我就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相处。”
“妈，我们也还在学。”
“姜也呢？你跟她在一起，她有没有老跟你吵？”
“吵。她吃醋时特别烦。”
我妈居然笑了：“你也没少气人。”
“这倒是真的。”
挂电话前，她问：“她下周回海城？”
“嗯，我去送。”
“那你们回来吃顿饭吧。你爸要是不想说，我叫他少说。”
我说好，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姜也站在阳台门口。
“你都听见了？”
“听见你说我烦。”
“我说得不对？”
“对。”她走过来，“不过你没跟阿姨说，你最烦我的时候也没让我走。”
“你想走？”
“不想。”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我摸了摸她后脑勺，问：“我爸这几天没理你，你难不难过？”
“难过。”她答得很快，“我没回来之前，以为亲生父母会喜欢我。回来后发现，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我不想为了让他们接受我，就把你推开；可我也想跟他们好好说一次话。”
“下周吃饭，我陪你。”
“你不用替我回答。”
“我知道。我坐你旁边。”
她抬头，眼里终于有了点笑。
“以前我总想让你眼里只有我。”
“现在呢？”
“现在你看你妈、看工作、看路边的小狗都行。”她顿了顿，“但是有时候，能不能先看我？”
“比如什么时候？”
“比如我刚进门的时候。”
“我哪次没看你？”
“今天你先看手机了。”
“因为你发消息说要吃火锅。”
“那也算我的消息。”
“你赢了。”我拉住她的手，“晚上去吃。”
“能不能先亲一下？”
“这句也要跟火锅一起排队？”
“排你前面，行不行？”
我亲了她一下：“行。”
21
回顾家吃饭那天，姜也比我紧张。
她在车上问了三遍：“我是不是不该穿这件外套？”
“你画招牌那件都穿去开幕了，现在才想起来顾家会不会嫌？”
“那天你爸不在我面前。这次要坐一张桌。”
我握了握她的手：“想回去，我们现在就回。”
“不回。”她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他们吃顿饭。”
开门的是我妈。她看见我们牵着手，愣了一下，还是把两双拖鞋放到门口：“进来吧。饭快好了。”
我爸坐在客厅看报纸，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饭桌上，我妈一直夹菜。我爸只问姜也：“海城的工作室还开着？”
“开着。有两个伙计。”
“以后打算回江州发展？”
姜也看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暂时不搬。我在海城接的活还没做完，会常来江州看你们。”
我爸皱起眉：“你刚认回家，就总往外跑。”
姜也放下筷子：“我在海城过了二十五年，也有自己的日子。我不是回来把那边的我丢掉的。”
“我没叫你丢。”
“那我也没叫你马上喜欢我现在的选择。”她声音有点发紧，“我想认识你和妈。你们要时间，我给。只是别让我先跟知微划清界限，才准我坐这张桌子。”
我爸把报纸放到一边，沉默了好久。
“你们在外面怎么说，我管不了。”他说，“在这个家，我一时接受不了。”
姜也点头：“我知道。”
“但你们今天人都到了，饭还是要吃完。”
我妈赶紧起身盛汤，眼圈又红了。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我爸站在门口，看着我半天才说：“你小时候吃鱼，总把最嫩的那块让给我。刚才你把它夹给姜也了。”
我手一顿：“你吃醋？”
“我才没那个闲工夫。”他别开眼，“我就是发现，你现在会把喜欢给别人了。”
“爸，我给了她，也没有收回给你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我洗好的碗，放到架子上。
送我们出门时，他还是没看姜也，只说：“下回回来，别又站在门外淋雨。门铃会按吧？”
姜也愣住，点头：“会。”
下楼后，她长长吐了口气：“他刚才是不是说，我还能回来？”
“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在乎他们？”
“你想要亲生父母喜欢你，很正常。”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现在肯让我看别人了？”
“你想看谁都行。”我顿了顿，“但回头得找得到我。”
“找得到。”她握紧我的手，“这回换我记住。”
22
我第一次以姜也女朋友的身份去海城，工作室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
不是因为她介绍得快。是因为她八个月前被我拉黑后，连着半个月，画什么招牌都把字写歪。伙计们问她是不是手伤了，她说没有，是眼睛有问题。
“现在眼睛好了？”年纪大些的阿芬姐故意问。
姜也把她拉到一边：“姐，你给我留点脸。”
阿芬姐看看我，笑了：“那天她想坐车去江州找你，又怕你不愿意见。买了票又退，退了又买。以后她犯浑，你直接说，别跟她客气。”
我听得心里发酸。
“那时候是我先跑的。”我说，“我也有不对。”
姜也回头看我：“都说清楚了，不用在这儿再认一遍错。”
阿芬姐立刻捂住耳朵：“好好好，我不听你们谈恋爱。下午还有活，谁都别想偷懒。”
姜也要去给一家小店刷门面，我跟着去扶梯子。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她在上头问我歪不歪，我故意说：“往左一点。”
她低头瞪我：“上回就是你站歪了。”
“这次我站直了。”
“拿尺子来。”
我们又争了半天。阿芬姐路过，一量，还是我站歪了。
“顾设计师，”姜也笑得很欠揍，“你每次来我的地盘，都要拿这个跟我比？”
“至少别的活我做得比你好。”
“比如？”
“比如挑颜色。”
“行，晚上给你挑。”
“挑什么？”
“挑我工作室的墙。原来那面我早看腻了。”
我这才发现，她是在邀请我把自己的东西也留进她的生活里。
那天晚上，我们真把一面墙刷成了暖黄。姜也先嫌太亮，等灯一开，又绕着房间看了两圈，说我选得好。
“你要不要把名字也写上去？”她问。
“这是你的工作室。”
“我知道。我想让你下次来，一进门就看见自己也在。”
我拿起铅笔，在墙角写了个很小的“知微”。
她看完，又挨着写了个“姜也”。
“你写这么近干什么？”
“空着也是空着。”
“姜也，你当我看不出来？”
“看出来就好。”
23
后来我把江州的项目做完，又接了海城一间小旅馆的改造。姜也没有替我找客户，我也没替她接招牌。我们各做各的，碰上同一处活，就在图纸前吵，吵完一起去吃夜宵。
周景修的名字偶尔还会从顾家人的嘴里出现。我妈每回说到一半就改口：“算了，不提他。你们周末回来吗？”
“回。”我说，“姜也也回。”
“知道，我买两个人爱吃的。”
我爸还是不常问我们的事。有回姜也来江州，他在门口看她抱着一个两米长的招牌，下意识伸手帮她扶住。两个人谁也没说谢谢，进屋时却同时喊我：“知微，过来搭把手。”
我跑过去，笑得差点忘了接。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和姜也沿街散步。她突然问：“你第一次在海城见我，是不是一眼就看上我了？”
“没有。你从梯子上下来，脸上全是漆，我以为你刚跟人打完架。”
“那你怎么亲我？”
“认识九天以后才亲的。”
“九天也挺快。”
“你嫌快？”
“不嫌。”她拉住我手，晃了一下，“我就是想问，如果那时候我先知道你是顾家养大的，我们后来还会不会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你会先跟我吵一架。”
“那倒是。你明明喜欢我，还把我拉黑，我肯定要吵。”
“现在也没少吵。”
“现在你吵完不走。”
“你不替我说话，我就不走。”
“有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
“那我提醒你。”
“行。”她想了想，“你以后忙起来，别让我猜自己排第几。你可以看别人、忙工作，也跟我说一声你还想见我。”
“你排第一。”我说。
“真的？”
“但你要是挡着我看路，就排第二。”
她笑着把我往路里侧拉：“那我现在是不是第一？”
“是。”
“顾知微，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她。
她眼尾那颗痣离我很近。
我想起她刚回顾家时，站在满屋人面前撕掉那张退婚书，像是要替我撕开一条路。
后来她学会了让开一点，等我自己走过来。
“看着呢。”我说。
她凑近，亲了我一下：“那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