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里，婆婆剪断了我三十六根电源线。
每次的借口，都是跟公公吵架发泄，分不清哪根线是谁的。
我的工作数据频频丢失，光违约金就赔了三十多万。
每次我一理论，全家都来堵我的嘴。
“一根破电线而已，妈要是气出心脏病，你负得起责？”
“忍一忍，老人家不容易。”
我忍了。
直到那天，婆婆又吵完架，冲进屋子咔嚓几下剪断一地电线。
半夜，我重病母亲的呼吸机突然断电，脸憋得紫黑，当场咽气。
我跑去质问，被婆婆一把推下楼梯当场摔死。
再睁眼，我回到婆婆吵架这天。
这一次，我没劝。
我只是进屋，把我妈的呼吸机电线，跟老公治睡眠呼吸暂停症的制氧机插头做了个调换。
1
睁开眼时，后脑还留着撞上台阶的感觉，伸手摸过去，掌心干干净净。
门外传来盆子落地的声音。
“周大强，你的钱舍得给外人，给我买件衣服就这么难？”
床边的日历停在四月十七日。
就是这一天。
上辈子，劝架的话刚说出口，王春芬就把气撒到了我头上。
剪刀贴着地面过去，电脑停了，母亲床边的机器也停了。
半夜发现时，母亲已经叫不醒。
追到楼梯口讨说法，王春芬抬手就推。
“死了正好，省得赖在我儿子家！”
那只推过我的手，此刻正在门外拍门。
“许蔓，出来评评理！”
门锁转到底，母亲从枕头上抬起头。
“蔓蔓，别出去，他们吵完就好了。”
床头放着她的药，水杯里还有半杯水。
温热的手握住我的手腕，眼泪落到了被子上。
“怎么哭了，工作又出事了？”
摇过头，擦干脸，先查看床边机器的指示灯。
门外的拍打更重了。
“装什么听不见？住我的房子，叫都叫不动！”
房产证收在抽屉里，名字写着许蔓，买房的钱来自父亲留下的存款。
周大强接过话：
“春芬，儿媳天天在家，你有气找她说，别冲我来！”
母亲想起身，被我扶回枕头上。
“妈，躺好。”
手机屏幕亮起，周建宏发来一条语音。
“爸说家里又吵起来了，你劝着点，我还要上班。”
按住录音键，回了一句：
“她拿剪刀了，我屋里有工作设备，妈还在用呼吸机。”
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那就让她剪两根出出气，重新买能花几个钱？”
桌角压着上次的赔款单，八万六，客户的签字还在上面。
“三年赔了三十多万，你给过我多少？”
“又翻旧账！你做设计挣得多，跟老人计较什么？”
母亲听见了，撑着床想接电话。
听筒换到另一侧，周建宏还在催：
“赶紧开门，妈要气出病来，最后还得我花钱。”
“你的机器也放在屋里。”
“她知道那是我的，放心。”
通话挂断，门外又响起骂声。
“娶个媳妇还得供着，连张嘴都金贵！”
床边的电线沿着柜脚通向门口，原先贴着母亲姓名的纸条，已经卷了边。
柜后有个插座，搬床那天露出来过，平常被柜子挡着。
母亲暂时摘下了面罩，按医嘱坐起喝水。
趁这会儿，电源挪到了柜后，机器重新亮起，电线收进墙边的暗槽。
面罩戴回去，母亲的手还拉着我的袖子。
“别跟他们顶嘴，妈住两天就回医院。”
“床位已经联系了，下午去。”
周建宏的机器放在另一张床边，他夜里睡觉要用，说明书夹着医生写的叮嘱。
以前怕王春芬误剪，专门把这根线藏了起来。
这次，线从柜脚拉出来，拖到了地板中央。
电脑线上的黄色警示贴揭下来，贴在了这根线上。
“工作设备，请勿剪断。”
最后一个字压平，门外的脚步停住了。
铁剪刀贴着门板刮过，王春芬喊：
“开门！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护着这些破东西，能护到几时！”
2
门锁拧开，我刚把母亲扶到床沿，王春芬就踹开了虚掩的门。
门板撞上柜子，药盒掉在地上。
“周大强那个窝囊废，拿钱贴补他兄弟，回家跟我摆脸色！”
骂声冲着门外，剪刀却指向了我的书桌。
母亲弯腰要捡药，被我扶住。
“妈，坐着，我来。”
手机放到书架上，镜头对准床边和书桌，录像开始计时。
王春芬拽住椅背，拖得电脑电源线绷直。
“天天守着这破电脑，婆婆叫你一声都叫不动！”
“椅子放回去，设备弄坏了要赔钱。”
“还敢跟我提钱？”
铁剪刀举到面前，母亲往床里挪了挪。
走廊里，周大强点了根烟，靠着门框看。
“春芬心里有气，你让她撒出来，家里才能消停。”
“爸，剪刀在她手里，你看见了。”
烟灰弹进门口的垃圾桶，周大强别过脸。
“少拿话堵我，你顺着她，哪会闹成这样？”
母亲拉住我的袖口，想劝，被王春芬抢了话。
“住在我儿子家，还想教我做事？”
“房子写着我的名字。”
椅背被推到桌沿，水杯翻了，水顺着桌边流到赔款单上。
“嫁进周家，你挣的钱就该归周家！”
湿透的单子被我拿起来，八万六的金额仍看得清。
“上回你剪线，我赔了客户八万六。”
“谁让你接那些破活？”
剪刀戳着单子，王春芬往前逼了半步。
“你要真有本事，人家还能找你赔钱？”
书架上的手机拍着这张单子，我把它放到母亲手边。
“先前那三十六根线，哪根损失你认过？”
“翻账给谁看？建宏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
黄色警示贴露在地毯上，王春芬低头看见，立刻伸脚踩住了那根线。
“工作设备，请勿剪断？”
贴纸被剪刀挑起来，举到了我眼前。
“就这根最金贵？”
“上面写得清楚，别碰。”
王春芬蹲下，顺着线拽出插头，往地上一扔。
机器藏在床边柜后，只露出一段电线。
母亲撑住床沿：“亲家，孩子挣钱也辛苦，放下吧。”
“嫌我不好，你们娘俩搬出去！”
剪刀张开，夹住黄色贴纸旁的线。
我站在母亲身前，往旁边让开了些，镜头里能看清她的手。
“剪坏了，你自己负责。”
“我儿子都准了，用得着你管！”
剪刀合拢，线皮裂开，铜丝被剪成两截。
断线扔在我脚边，王春芬又把贴纸踩了几脚，朝地上啐了一口。
“告我去啊！有本事报警，叫警察把你婆婆抓走！”
周大强掐了烟，指着地上的药盒。
“收拾干净，建宏回来还得睡觉。”
断开的插头被我捡起，放到桌上，母亲伸手按住我的胳膊。
“蔓蔓，先陪妈去医院。”
病历装进包里，我看向王春芬。
“这根线是你自己剪的，别后悔。”
王春芬笑出了声，拿剪刀朝书桌一指。
“吓傻了？把你那些宝贝线都拿出来，我今天还没剪够！”
3
晚饭端上桌时，王春芬把鸡腿夹进自己碗里，剪刀就搁在手边。
“今天这口气总算顺了，胸口都不闷了。”
汤喝了半碗，周建宏跟着点头。
“早该这样，有气憋着干什么。”
桌上的断线还带着黄色贴纸，我把它推到他面前。
“机器的线剪断了，你看清楚。”
筷子拨开断线，周建宏连头都懒得抬。
“买根新的就行，非得摆出来，让妈吃不下饭？”
“上午电话里，我提醒过你。”
“行了，吃个饭也得听你告状。”
王春芬把碗往前一送。
“给我盛汤，剪几根线就甩脸，谁教你的规矩？”
汤勺放在锅边，我坐着没动。
周大强伸手敲了敲桌子。
“建宏，你媳妇现在连长辈的话都不听了。”
椅子被周建宏往后推开，他抹了把嘴。
“小妹下个月结婚，你把那三十万拿出来，给她买辆陪嫁车。”
“那笔钱要留给我妈治病。”
“住院还能花三十万？你每个月接那么多活，少存点能怎样？”
手机被推到碗边，屏幕上已经选好了车型。
王春芬指着价格。
“就买这辆，写小妹的名字，当你给我赔罪。”
“电脑让你剪坏了，还要我赔罪？”
“我嫁进周家几十年，受你这点孝敬还得求你？”
周大强夹走盘里最后一块肉。
“亲家病也拖了这么久，钱花下去有底吗？”
碗沿被筷子碰得轻响，我把手放回膝上。
母亲就在隔壁，门只关了一半。
周建宏朝那边看了看，压低声音。
“早点把钱转了，妈消了气，我也省心。”
“我考虑考虑。”
这句话出口，王春芬立刻把手机拿了回去。
“算你明白，明天去提车。”
饭碗推开，我起身收好母亲的病历。
“床位安排好了，得带我妈去复查，今晚住那边。”
“随你，别拿我的钱垫。”
周建宏低头继续吃，连医院名字都没问。
房门关上，母亲拽住我的衣袖。
“车的事，别答应，妈还有点积蓄。”
病历装进包里，我握住她的手。
“钱留着治病，车让他们自己买。”
下午联系的康复疗养院已经留了床，实行封闭管理，转院手续也办妥了。
接通接送电话，我报了门牌号，请护士带上转运设备。
医护人员进门时，王春芬还守着汤锅。
“住几天？”
“听医生安排。”
“那把屋腾出来，小妹回来正好住。”
担架推到门口，母亲朝我伸出手。
随车护士接过药袋，我跟着上了车，直到安顿好母亲才回来。
手机里的录像已另存了一份，下午补装在书架上的摄像头也连好了。
卧室门口，周建宏打着饱嗝，把面罩往脸上扣。
床头插座的指示灯暗着，机器也没响。
“电源线还断着。”我站在门边提醒。
“妈说换好了，你少折腾，关门。”
被子拉到下巴，面罩带子被他收紧。
王春芬从客厅喊过来。
“赶紧睡，明早陪我去看车！”
房门合上没多久，隔壁传来粗重的喘息，停了片刻，又拖出一声长喘。
4
凌晨两点，隔壁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手机刚拿起来，地板上又响起抓挠声，夹着几声喘气。
“建宏？”
走廊的灯亮了，王春芬披着外套，推开主卧的门。
“这么大个人，睡觉还往床下滚？”
话说到一半，门里传出尖叫。
拖鞋掉在门边，王春芬跪到地上，拽着周建宏的胳膊往上拉。
“儿子，你别吓妈！”
走到门口时，周建宏半张脸贴着地板，面罩歪在下巴上，嘴张着，脸已经青紫。
睡衣领口被扯开，手还在抓地板，指甲边蹭出了血。
床边的机器停着，插座旁压着半截断线。
王春芬拍他的脸，拍完又去捂他的嘴。
“别喘了，妈在这儿，闭上嘴！”
“把手松开！”
手机拨出急救电话，我报了地址，蹲下解开面罩带子。
王春芬撞开我的肩膀。
“少碰他！刚才还好好的，你一来就这样！”
电话里，接线员问患者能否回应。
“叫不应，脸发紫，呼吸很弱。”
周建宏的腿蹬过床脚，喉咙里挤出一声长喘，头便垂了下去。
王春芬托着他的头，嘴里还在喊：
“建宏，明天还得陪妈买车，你答应妈了！”
接线员让我打开免提，按指导查看他的呼吸。
周大强赶过来，先去拧机器上的开关。
“这东西怎么不亮？”
开关拨了几遍，机器仍停着。
“电源断了。”
王春芬抬头瞪过来。
“你怎么知道？”
“吃饭时断线就摆在桌上，睡前也提醒过他。”
“闭嘴！建宏要出了事，你负得起责？”
周大强伸手探儿子的鼻子，手停了片刻，立刻把王春芬往旁边推。
“让她跟着电话救人，你挡着干什么！”
王春芬跌坐在床沿，睡裤湿了一片，却还揪着周建宏的衣服。
“刚才还跟我说话，怎么就叫不醒了？”
电话里催着腾出地方，我把周建宏放平，照着指导准备施救。
王春芬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晚上家里就你动过机器！”
“松手，救护车已经来了电话。”
“你妈搬走了，你就来害我儿子！”
周大强拉了她一把。
“先让建宏喘上气！”
手腕刚松开，王春芬又指向床头。
“插头都拔出来了，肯定是她干的！”
周大强弯腰找插座，我去隔壁取医生留下的病历，刚翻开抽屉，背后便追来脚步声。
“许蔓，你想跑？”
衣领被拽住，王春芬把我压到柜边，双手掐上脖子。
“你赔我儿子！”
手机掉在脚边，接线员的声音还在催问患者情况。
喉咙被压住，气吸不进来，我扣住她的手，往外掰。
隔壁传来周大强的叫喊。
“春芬！这线接不上，断的！”
王春芬仍不松手，膝盖抵着我的腿。
“害完建宏，还想拿线糊弄我？”
柜门顶在腰后，我抬脚踩住她的拖鞋，掰开手指，抓住胳膊把她推倒在地。
半截电线被周大强带到门边，黄色贴纸还贴在断口旁。
扶着柜子喘了口气，我捡起那根线，举到王春芬面前。
“看清楚，这根线，难道是我亲手剪断的？”
5
黄色贴纸刚举起来，王春芬就伸手来抢。
“拿根破线就想赖我？先救建宏！”
断线收进袋里，门口传来急救人员的声音。
担架推进卧室，周大强赶紧让开，王春芬却抓着医生的袖子不放。
“救救我儿子，他还得给我养老！”
“松手，别挡着抢救！”
面罩换好，周建宏被抬上担架，手垂在床沿外，叫名字也不回应。
赶到医院，急救人员直接把他送进抢救室。
病危通知书递出来时，王春芬捂着耳朵往后退。
“刚吃过饭的人，怎么就病危了？”
“患者长时间缺氧，情况很危险，请家属签字。”
笔递到面前，周大强转手塞给我。
“你是他老婆，你签！”
签好字，我把他平时的病历交给医生，说明机器断电和发现异常的时间。
第二份病危通知书送出来，王春芬攥着护士的手。
“用了机器怎么还会这样？你们给他换好的！”
护士抽回手，催我们配合抢救。
第三次出来，医生问到既往检查，又看了急救记录。
“估计严重缺氧已超过八分钟，即使救回来，也可能留下严重脑损伤。”
周大强抬手朝我脸上抽来。
侧身避开后，那只手撞到门框。
“家里就你会摆弄那东西，你故意害我儿子！”
手机攥在手里，我退到护士身旁。
“机器断电，饭桌上提醒过，睡前又说过，他自己坚持要用。”
“亲妈能害儿子？你早就嫌他有病！”
王春芬坐到地上，拍着腿哭。
“大家给评评理，我儿媳把我儿子的插头拔了，想让他死啊！”
旁边几个人停下来，其中一位家属问她有没有证据。
“她妈一住院，家里钱都往外搬，建宏拦着，她就记恨上了！”
手里的病历被她指了几回，护士过来劝，她抱住我的腿不肯撒手。
“把房子卖了！建宏的救命钱，你一分都不能少出！”
裤腿往外抽开，我请护士帮忙叫保安。
“房子是婚前买的，治疗费用有票据可以核对，卖房的事免谈。”
周大强堵住去缴费的路。
“那就把三十万转来，先给我保管！”
“昨天还说拿这笔钱给你女儿买车，现在要怎么花，请医生开单。”
围着的人朝他看去，他伸手挡住我的手机。
“家丑往外说，你还要脸吗？”
抢救室门开了，医生告诉我们，周建宏暂时保住了命，需要转进重症监护室。
“仍未恢复意识，脑损伤很重，后续可能出现瘫痪和自理障碍。”
王春芬撑着地爬起来，指着我叫喊。
“她害的！让她赔我一个好好的儿子！”
拨号页面打开，我站到医护人员面前，按下报警号码。
“我要报警，家里有人剪断医疗设备电源线，使用者正在医院抢救，请警方调查。”
地址报完，我补了一句：
“断线保留着，剪线过程有录像，还有人在现场掐我的脖子。”
哭声停了。
王春芬盯着手机，扶住周大强的胳膊。
“建宏还躺在里面，你怎么能报警？”
电话那头询问剪线人的姓名。
刚要开口，王春芬扑过来按住我的手。
“挂了，家里的事，咱们关起门说！”
6
王春芬的手按住屏幕，我抽回手机，报出了她的名字。
“剪线的人叫王春芬，她现在就在医院。”
周大强伸手来抢，保安挡在我们中间。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谁也别动手。”
民警赶到后，先给我们分开做了登记，又通知刑警去家里取证。
钥匙交出去时，王春芬拽住我的包。
“家里的东西，你凭什么让外人翻？”
“有人重伤，得查清经过。”警察掰开她的手，让她坐回椅子上。
回到家，主卧被封住，地上的半截电线拍照后装进物证袋。
袋里那段断线由我交给警察，黄色贴纸还在。
餐桌上的铁剪刀也被提取，锈迹旁留着手印。
周大强指着剪刀说：
“她天天在家，碰过也正常。”
警察停下笔。
“谁碰过，请说清楚，别替别人猜。”
书架上的摄像头正在亮灯，我把存储卡的位置告诉了警察。
王春芬刚要进屋，被拦在门外。
“东西提取完以前，不能碰。”
三天后，周建宏转进普通病房。
医生拿着检查结果，让家属做好长期照护的准备。
“缺氧造成的脑损伤无法恢复，目前右侧肢体瘫痪，语言功能也受了影响。”
病床上的周建宏抬起左手，嘴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字。
王春芬把耳朵贴过去。
“儿子，你说谁害的你？”
手掌抓住她的袖子，口水从周建宏嘴边流下来。
“许……蔓……”
王春芬立刻回头指我。
“听见了吧，他都认出来了！”
医生拦住她。
“患者现在表达困难，不能替他解释。”
递到床边的尿袋被周大强推回护士手里。
“这个得他老婆管，我们岁数大了。”
“护理可以请人，费用按票据处理。”
王春芬抓起水杯，被护士按住胳膊。
“这是病房，别闹。”
去缴费时，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大强的声音。
“剪刀上有你的手印，你就说后来抢过剪刀。”
脚步停在门外，我打开了手机录音。
“她要是有录像呢？”王春芬问。
“先咬住她，别松口，就说亲眼看见她剪的，你上去拦，还被推到沙发上。”
“那建宏往后谁养？”
“她害的，让她卖房，钱交到咱们手里。”
录音保存好，我直接去了派出所，交给负责案件的警察。
补充材料核对到一半，王春芬被带进来，警察让我们核实她所说的争执地点。
椅子刚坐稳，她就捂住脸哭。
“当时就在卧室，她拿着剪刀，我过去拦，被她推到沙发上，腰都摔坏了！”
“主卧里有沙发？”我问。
哭声停住，她扯着衣摆改口：
“客厅！我记岔了，年纪大了，你还挑我的错！”
警察把笔录翻回前页，圈住她刚确认过的地点。
王春芬拍着桌子催：
“赶紧把她抓起来，我儿子还等着钱救命！”
负责记录的警官看了她片刻，把笔记本电脑转到她面前。
“要不要先看看现场提取到的高清录像？”
7
屏幕转过去，王春芬先伸手去合电脑。
“家里装这个干什么？拍长辈，你缺不缺德！”
警官挡住她的手，点开了现场提取的视频。
书架上的手机录下了上午剪线的过程，下午装的摄像头另存着后续画面。
两个文件标着时间，连她踩住电线时说的话都听得清楚。
“就这根最金贵？”
画面里，黄色贴纸被剪刀挑起来，正对着镜头。
王春芬往椅背里缩了缩。
“我就吓唬她，婆媳拌嘴，你们也管？”
播放继续，母亲坐在床沿劝她放下剪刀。
“亲家，孩子挣钱也辛苦，放下吧。”
回应母亲的，是一句让我们娘俩搬出去。
镜头拍着床边，我扶住母亲，书桌前只站着王春芬。
“看清楚，剪刀在谁手里？”警官问。
“她先气我的！周大强把钱给他兄弟，她还拿赔款单堵我的嘴！”
警官把声音调大。
“剪坏了，你自己负责。”
这句提醒刚放完，画面里的剪刀便夹住了电线。
王春芬抬手捂住耳朵。
“关了！我儿子还在医院，你们揪着一根线干什么！”
屏幕上，铜丝断开，半截电线落在我脚边。
黄色贴纸被她踩住，鞋底来回碾过。
“告我去啊！有本事报警，叫警察把你婆婆抓走！”
那句话放出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挪了半尺。
警官暂停画面，把物证照片放到旁边。
断口和贴纸都对得上。
“刚才笔录里，你说许蔓拿剪刀，你上前阻拦，对吗？”
王春芬盯着自己的手，半天才开口。
“年纪大了，记错点事怎么了？”
笔录被翻回她签名的那页。
“从剪线的人，到争执地点，都记错了？”
桌下的腿抖起来，她伸手按着膝盖，仍止不住。
“这视频剪过，她会电脑，什么都能做！”
“原始文件已经提取，后续会依法核验。”
下一段画面打开，王春芬下午又进了卧室。
床边的衣物被我叠好装进袋里，母亲的住院用品放在旁边。
画面里的王春芬拿着剪刀，朝书桌走去。
“还敢摆脸色，今天这几根我也剪了！”
电线被拉出桌底，电脑屏幕随即暗下去。
做完这些，她笑着朝门外喊周大强。
“这回舒坦了，看她还敢拿工作压我！”
警官按下暂停。
“下午这次，谁剪的？”
王春芬张着嘴，手扶住椅沿。
“我剪她的电脑线，怎么能算到建宏头上？”
物证照片被推近了些。
“上午剪断的那根，连接着周建宏使用的设备。”
“上面贴着她的字！”
“贴纸让你别剪，许蔓也当面提醒过。”警官看着她，“你确认过电线连着什么吗？”
王春芬摇头，肩膀贴着椅背往下滑。
“我以为……”
话没说完，膝盖已经落到地上。
门外传来周大强的声音。
“春芬，到底说什么了？”
门被推开，警官起身拦住他。
屏幕停在剪刀合拢的位置，黄色贴纸就在王春芬手边。
周大强看见画面，抓着门把的手松开了。
刚跨进来的那只脚停在原地，脸上没了血色。
8
周大强盯着屏幕，转身就朝王春芬脸上抽了一巴掌。
“断子绝孙的疯婆子！建宏往后瘫在床上，你拿什么养！”
警官扣住他的胳膊，王春芬捂着脸，抬头盯住他。
“刚才还教我赖许蔓，看见录像，你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谁拿的剪刀谁负责，别拖上我！”
椅子被踢到桌边，王春芬扑过去，抓住他的头发往下拽。
“上午是谁叫我拿儿媳出气？你现在装好人！”
周大强揪住她的衣领，把人推到地上。
旁边的警官上前拉人，王春芬仍扯着裤腿不松手。
“建宏银行卡里的钱，你敢说没动？”
挣扎的胳膊停住，周大强低头骂她。
“闭上你的嘴！”
“昨天转给你弟弟八万，今天又取两万，还跟我说抢救费让许蔓出！”
警官将两人分开，追问转账时间。
王春芬脸上肿着，头发散下来，嘴里还在骂。
“查他的手机，钱都让他藏了！”
“你给闺女攒的六万呢？儿子病危，你舍得拿出来？”
桌上的笔录又添了几行。
手机响起，护士通知家属去病房，周建宏已经能听懂简单的问题。
临走前，我把刚才听见的转账金额报给警官，请他们一并核查。
医院里，周建宏用左手抓住床栏，盯着进门的父母。
王春芬凑到床前，伸手替他擦口水。
“建宏，妈来了，警察会查清谁害你的。”
床栏被拍得响起来，周建宏望向我，嘴里挤出含混的字。
“线……谁……”
医生让我们说清事实，别围着争吵。
手机里的录像打开，我站在床边，播放了剪线那一段。
“你妈剪的，断线已经交给警方。”
画面里，王春芬踩着黄色贴纸，把剪刀合拢。
周建宏张着嘴，左手往屏幕上够。
“关掉！”王春芬扑过来。
护士拦住她，手机继续播到晚饭时的提醒。
“机器的线剪断了，你看清楚。”
紧接着，周建宏自己的声音传出来。
“买根新的就行。”
床上的手垂下去，喉咙里挤出几声呜咽。
周大强往门边退，王春芬抓住他的袖子。
“你跟儿子解释，我以为剪的是她电脑！”
“谁让你不看清楚！”
周建宏咬住嘴唇，急促地喘着，咳出一口血，落在床单上。
护士按铃叫医生，掰开他咬紧的嘴，检查出血处。
被子掀开时，裤子已经湿透，身下也沾了污物。
护理垫递到周大强面前，他把手背到身后。
“叫他老婆弄。”
“先出去，别妨碍处理！”护士指着门口。
王春芬还往床前挤，伸手去拉儿子。
“建宏，你抓着妈，妈陪你。”
唯一能动的手抬起来，扣住她的脸，指甲沿着脸颊划下来。
“儿子，松手！”
血顺着她下巴滴到衣领上，护士掰开他的手，把人拉离床边。
隔着门，我笑了笑，整理好被扯歪的衣领。
手机上，律师刚发来一张转账凭证。
收款时间就在周建宏抢救期间，附言写着：购车定金。
9
购车定金的凭证打印出来，周大强还想伸手盖住。
“建宏躺着，给他妹妹买车怎么了？”
律师收回材料。
“拿儿子的治疗费买车，再逼儿媳卖房，这笔钱得查清。”
起诉状递进法院，我要求王春芬赔偿设备损失和三十二万元违约金。
涉嫌故意毁坏财物、过失致人重伤的材料，也交给了办案民警，要求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过去三年，三十六根断线的照片按日期排好，每张都附着维修单。
电脑损毁鉴定、客户索赔函和银行扣款流水，全部办了公证后提交。
调解时，王春芬翻到最后一页，把材料推了回来。
“婆婆剪根线，你还想让我倾家荡产？”
“八万六那次，客户催了我十一天，你叫我自己认倒霉。”
扣款记录摆到桌上，金额和索赔函逐笔对上。
“现在轮到你认账。”
周大强扯住她的袖子，压着声音叫她别吵。
“旧电脑能值几个钱？赔款都是她编的！”
律师指着甲方盖章的确认函。
“有异议可以申请核验，撒泼抵不了证据。”
椅子往后挪开，王春芬起身要走。
“钱在我手里，你们还能抢？”
法院受理保全申请后，在请求金额范围内，冻结了涉案账户。
周建宏账户里被转走的夫妻共同存款，另案追索，公婆收款账户也列入保全。
冻结通知送到时，周大强从口袋里掏出农村信用社的存折。
柜台确认无法取款，他转头就给我打电话。
“这是养老钱！你叫法院松开，我把春芬赶出去！”
“异议向法院提。”
电话挂断，律师又收到他托人递来的话，愿意作证换撤回保全。
那份教王春芬诬陷我的录音，已经交进了案卷。
病房里，周大强把一叠纸塞到妻子怀里。
“离婚申请交了，往后你的官司自己管！”
王春芬抓住他的衣领。
“出气时你在旁边看，现在想跑？”
“剪刀又没在我手里！”
床上的周建宏抬起左手，拽住父亲衣角，嘴里含混地喊着“爸”。
衣角被抽走，周大强把护理费单子丢给王春芬。
“你剪的，你养！”
当天夜里，租住的小屋退了租，周大强拎着衣物走了，儿子的药还留在桌上。
护士催家属缴护理费，电话打过去，已经关机。
王春芬获准取保候审后，搬回我家堵门。
“建宏还活着，你就敢赶他妈走？”
房产证明交给民警，律师当面告知她限期搬离。
取保候审手续也被她摔到桌上。
“警察都让我出来了！”
“案件还在办，这房子也归许蔓。”民警把手续递回去。
带来的衣物收进袋里，门锁换好，我去疗养院给母亲送复查单。
车刚停稳，门卫便打来电话。
“许女士，有人堵着门，要找你母亲。”
监控画面点开，王春芬披着破棉袄，扶住门栏往里挤。
“叫她出来！她女儿毁了我家，她得给我一个交代！”
10
车门刚打开，王春芬就跪了下来。
门卫拦着她进门，她便朝着我的车爬，抓住裤脚不肯松手。
“蔓蔓，妈错了，你让律师撤诉，妈给你磕头！”
额头撞在地上，抬起来时蹭破了皮。
“建宏已经废了，再把我抓进去，谁给他喂饭？”
门口有人停下脚步。
手掌朝着她自己的脸扇过去，打完还抬头看我。
“你嫌打得轻，你来打，打到解气为止！”
裤脚被攥得更紧，门卫过来拉，她扭着身子喊。
“别管，这是我儿媳妇，我们是一家人！”
一位拎着饭盒的老人劝道：
“肯认错就给条活路，孩子还得有人照顾。”
包里的诊断书取出来，我把右侧瘫痪那一栏指给他看。
“她剪断儿子医疗设备的电源，出事后掐着我的脖子，拦着我救人。”
照片翻到脖子淤伤那张，饭盒被老人收回身后。
“可她到底上了年纪……”
“照您这个说法，被掐的人活下来了，就该原谅？”
话音落下，劝架声停了。
地上的王春芬伸手抢材料，被门卫挡住。
“给外人看这些干什么，你存心让我丢脸！”
“刚才让大家评理的是你把人叫来围观，现在又嫌丢脸？”
我把材料收回，拿出另一份文件，展开后递给门卫。
“这是周建宏的残疾诊断书，右侧肢体瘫痪，语言功能受损，生活需要长期照护。”
纸张传到旁边几个人手里，刚才劝我的老人看完，脸色变了。
“这真是她儿子？”
“医院出的诊断，警方调取的录像，全部在案。”
我又拿出办案机关送达的判决告知书，指着王春芬的名字。
“她剪断医疗设备电源，造成周建宏重度脑损伤，案子已经查清，判决也送达了。”
王春芬扑过来抢文件，门卫抬手挡住。
她趴在地上，转头冲着围观的人哭喊：
“我只是剪了一根线，谁知道他会变成这样？”
“吃饭时有人提醒你，睡觉前也有人提醒你，录像里还有你亲口说的话。”
“你儿子出事后，你先找我赔钱，后来又要我卖房，最后还想把罪推到我身上。”
“这些事，办案记录里都写着。”
她抬手扇自己的脸，声音越来越大。
“我已经知道错了，许蔓，你给我写谅解书，我进去几年都行，可建宏怎么办？”
“你不是说他是你的宝贝儿子吗？”
王春芬的手停在半空。
“我养了他四十多年，我当然不能看着他受苦。”
“那你剪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睡在那张床上？”
“我以为那是你的电脑线！”
“黄色贴纸写着工作设备，请勿剪断，你亲手揭下来踩在脚下，警察问你时，你还说剪的是我的电脑线。”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围观的人看向她脚边的旧棉袄，刚才的同情已经散了。
“她自己认了，怎么还来求受害人？”
“老人家也不能拿年纪挡罪。”
王春芬撑着地爬起，膝盖刚离地又摔了下去。
“我给你磕头！”
额头重重碰在水泥地上，血顺着眉角流下来，她抬头盯着我。
“你妈还在里面住着，我以后给她赔罪，我天天伺候她，求你放我一回！”
“你还记得我妈？”
她点头如捣蒜。
“记得，当然记得，我以后绝不碰她。”
“可她咽气那晚，你说她死了正好，省得赖在你儿子家。”
王春芬的脸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推我下楼前，还问我跑什么。”
她撑着地往后挪，嘴唇抖了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就在场。”
“你当时已经死了！”
这句话出口，周围的人全看向她。
王春芬盯着我，手脚并用往后退，像见到了不该出现的人。
“你到底是谁？”
“我是许蔓。”
“你不是许蔓，她不会知道这些！”
她突然尖叫起来，转身朝大门外爬。
两名法警从门卫室旁走出，挡住她的去路。
王春芬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往后躲。
“别抓我，我儿子还在医院，我要回去照顾他！”
法警出示手续，将她的手臂拧到身后。
“王春芬，你因故意毁坏财物、过失致人重伤，被依法收监执行。”
“许蔓，救我！你救救我！”
手铐扣上，她还在朝我伸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拖向警车。
车门关上前，她隔着车窗死死盯着我，嘴里仍在喊我的名字。
警车驶离疗养院，门口恢复安静。
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蔓蔓，今天怎么这么久才接？”
“妈，王春芬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建宏呢？”
“他还在医院，后面的护理费和赔偿，法院会安排。”
母亲轻声问：
“你心里好受些了吗？”
我看着远处消失的车尾，握紧手机。
“她欠我们的账，一笔都没少。”
11
生效判决书送到手里，王春芬的刑期写得清楚，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六年。
三十五万元赔偿迟迟未付，法院依法拍卖了她名下的房产，划扣存款。
执行法官通知领款时，还转来她的一封信。
“蔓蔓，留点钱给建宏，他也是你的丈夫。”
信纸折回信封，我把收款账户递了过去。
“按判决执行。”
到账短信响起，母亲拿着手机，把金额数了两遍。
“都拿回来了？”
“设备损失和赔款，全部到账了。”
床头那叠缴费单被她压进抽屉，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离婚案开庭那天，周建宏坐着轮椅，被护理员推进来。
左手抓住我的衣服，他含混地喊：
“回……家……”
护理员掰开他的手，裤腿下露出包着纱布的伤口。
长期卧床留下的褥疮已经感染，换药时，他一直咬着袖子。
法官询问意见，他费力地摇头。
“妈……坐牢……你管……”
律师递上剪线录像和伤情照片，申请依法判决离婚。
法官再次问他是否同意，左手便往我这边伸。
“我没有义务替你妈承担六年的照护，也不会再跟你住。”
判决生效后，房门钥匙交回，婚内财产也按判决分清。
周建宏的妹妹拒绝接人，周大强的电话始终打不通。
出院前，医院联系民政部门，他被安置进城区的公立福利院。
那里的重病照护床位紧张，几名老人共用一间屋，护理员忙着喂饭换药，顾不上陪他说话。
最后一次办交接，护理员问：
“往后还有家属来看他吗？”
“联系他妹妹，号码在登记表上。”
床上的周建宏扯着围栏，口水浸湿了衣领。
半个名字喊到一半，我把签好的表交回去，走出了房门。
几个月后，同乡发来一段视频。
周大强回村投靠弟弟，被堵在门外，儿子抢救时转过去的钱，也被法院追回。
村里有人问他：
“拿儿子的钱贴补兄弟，现在谁给你养老？”
麻袋被拖到脚边，他低头捡起别人扔下的塑料瓶。
画面里那双手翻着垃圾，找出一只瓶子，拧掉盖子塞进袋里。
母亲看见名字，问我还要不要回话。
手机扣在桌上，我把她的复查报告展开。
“医生说指标稳了，可以换个地方住。”
沿海小城的房子定下来后，搬家工人发现袋子里的三十六截断线，问要不要带走。
“丢掉吧，证据已经存档了。”
新家入住那天，母亲抱着一盆绿植，迟迟不肯往窗台上放。
“这里真能一直住？”
房产证放到她手里，我扶她坐下。
“能，你想住多久都行。”
窗台摆好绿植，床边的新机器也送到了。
按着医生的说明，我亲手接通电源线，试过报警功能，才把面罩递给母亲。
机器亮起，她握着我的手，终于笑了。
“这回能睡个安稳觉了。”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阳光落在她的被子上。
午饭的订单打开，我把手机送到她面前。
“妈，今天吃什么，你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