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金店和面馆
城郊这片老街区没什么讲究。路是窄的，树是老的，电线杆上贴着招租广告，撕了一半，剩下那半张在风里抖。夏天有蝉，冬天有卖烤红薯的，一年四季有个收废品的老头骑三轮车从街口喊到街尾。
建国五金开在街中间，门面两间，招牌是铁皮的，"建"字掉了一撇，老板懒得补。
陈默在这儿干了两年。二十四岁，中等个子，头发短，手上常年有机油，指甲缝里那一圈黑，洗也洗不净。他每天八点开门，先把地扫一遍，再把昨天没配完的钥匙接着磨，磨到插进锁里能转半圈，不涩，才算完。
五金店什么都卖一点。水管、合页、膨胀螺丝、纱窗、砂纸、绝缘胶带、粗细不一的铁丝。隔壁楼的老太太拎着一个坏了的塑料盆进来问："有没有那种能粘塑料的胶？"陈默从货架第三层拿下一管，说："这个，五块。别蘸太多，粘完压一晚上。"老太太嫌贵，最后还是买了。
他不算会做生意的人。客人问"这个能用几年"，他老老实实说"三五年，看你怎么用"；客人问"有没有便宜点的"，他就把便宜的拿出来，还补一句"这个薄，用不住"。老板关师傅在旁边听见了直摇头，说："你这样说，人家不买了。"陈默说："那买回去坏了还得来找我。"
关师傅六十岁，爱好钓鱼，一周来店里三天，剩下四天在河边坐着。他来的时候大多只做两件事：泡一杯很浓的茶，跟街坊扯闲话。店里真正干活的是陈默。
隔壁是"小满面馆"，红漆的招牌掉了色，"面"字缺了左上角一点。老板叫林小满，二十五，个子不高，声音很亮，隔着两家店都能听见她招呼客人："里边坐，辣椒自己加，不够再添。"
她每天六点半开门。烧水，下面，炒浇头。牛肉的是前一天晚上炖的，肥肠的要早起处理，素的三块，荤的十二。来吃面的多是附近干活的、跑车的、上夜班回来的，也有几个老头天天来，一碗面坐一个小时，聊到面坨了。
林小满跟陈默熟起来，是因为借东西。面馆缺开瓶器，缺剪刀，缺胶带，缺一次性手套，什么都缺。她一开始还客气："陈哥，借个东西。"后来门都不敲，直接从柜台边上探头："有那种能封纸箱的宽胶带吗？我这卷用完了。"
借得多了，她不好意思，中午端一碗面过来，往他柜台上一放："记账上。"
陈默说："你不用记账，我不吃。"
"你不吃我端回去喂狗。"
"这街上没狗。"
"那我自己吃。"她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吃吧，两个荷包蛋，我多煎的。"
面确实好吃。汤是骨头汤，清，不油腻，葱花撒得足。陈默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洗了，擦干，中午她忙完了自己过来拿。
有一回她端面来，看见他正在给一把旧锁换锁芯，蹲在门口，太阳晒着后背，满头汗。
"你们五金店是不是什么都卖？"
"差不多。"
"那卖不卖运气？"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认真想了想，说："不卖。"
林小满笑了半天，笑得直不起腰，最后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我不是夸你。"
"我知道。"
她端着空碗回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陈默，你这人挺怪的。别人都抢着说自己有本事，你连别人夸你都不敢接。"
陈默低头拧着螺丝，说："我没什么本事。"
那天下午三点多，太阳偏西，街上没什么人。陈默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手机刷到一条短视频，讲的是话本里的故事：某人生来气运加身，逢凶化吉，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恶人伏法。评论区一片"天道之子""求天选"。
他看了半分钟，划走了。
他不是那种会幻想的人。他连刮刮乐都很少买，买过两次，中过五块。下雨天出门忘带伞是常事。拧螺丝手一滑，蹭破皮也是常事。他这辈子最大的计划，是这个月把房租交上，下个月给老家的妈打点钱。
至于为民除害，那离他太远了。他胆子不大。街上有人吵架，他绕着走；有人喝多了拍桌子，他低头擦货架。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跟"除害"这两个字沾上边。
那天关店前，林小满又来借东西，借一把大号扳手，说她店里水管的接头松了。
陈默拿了扳手给她，还顺手递了一卷生料带："缠十圈，别缠歪。"
"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不会，我只是干这个的。"
她拿着扳手走了。街灯亮起来，一只猫从电线杆后面窜出来，跑进了巷子。
陈默关了灯，锁了卷帘门，推着他那辆旧自行车往出租屋去。车链子有点响，响一声，停一下，再响一声。
他当时不知道，这条链子一样叮叮当当的日子，很快就要被几件很小很小的事，撞开一道缝。
第二章 门锁
张奶奶住在街尾那栋旧楼的三层。七十八岁，一个人，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她每天早上拎着一个布袋子去买菜，走得很慢，买的很少，一根葱，两个鸡蛋，一小块豆腐。
那天她来店里，站在柜台外面，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攥得很紧。
"小陈，我这锁，不听话。"
"怎么不听话？"
"夜里响。"她说，"我听见门外有人，我趴猫眼上看，什么也没有。开门，也没有。"
陈默问了几句，问不清。她记性差，说话东一句西一句，一会儿说听见脚步，一会儿说钥匙插不进去，一会儿又说楼道里的声控灯自己亮了。
"您找人看过吗？"
"找过。前街那个修锁的，来了，拧了两下，收了我三十块，说没事。"
陈默想了想，说："我下班去看看。"
那天他六点收店，背着工具包上了楼。楼道很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三楼一共三户，两户早搬走了，门上贴着发黄的欠费单。
张奶奶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净，桌上有一碗剩的粥。
陈默先看锁。锁是老式的，用了十几年。他蹲下来，把锁芯拆出来，对着楼道的灯看。
锁芯上有两道新痕。很浅，很细，是撬棍一类的东西顶出来的，力气不大，位置偏了，所以没撬开。老锁的弹子松，撬的人手法不熟，试了两下就走了。
他又看门框。门框右下角，离地二十公分的地方，有一片灰说不清是脏还是擦的痕迹，斜着，像鞋底蹭过。
他站起来，往楼道里看了两眼。三楼拐角有个垃圾桶，桶边地上，有一个烟头。这楼里没人抽烟，张奶奶不抽，两户搬走的人也不在了。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张奶奶问："是不是有人要来偷我东西？"
陈默说："锁太旧了，我给您换一个。"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新锁，是店里进的，防盗等级高一些，卖一百二。他没收钱，说："成本价，四十。"
张奶奶非要给他六十，他退回去二十。
换完锁，他又从包底翻出来一个小盒子。门窗感应报警器，二十块钱的小玩意，店里进了十个，两年只卖出去两个。他把主机贴在门内侧墙边，磁条贴在门上，教她："您晚上睡觉前，把这个开关拨到开。要是有人推门，它就响，响得很大。响了您别开门，别出去看，先打110。"
"110是啥？"
"报警电话。您手机上有，按那三个数字。"
张奶奶拿着手机，试了两遍，学会了。
下楼的时候，陈默想了一下要不要报警。他没有证据。一个烟头，一道擦痕，两道撬痕。人家问他什么时候的事，他说不清；问他看见人了没有，他没看见。他怕报了警，警察来了白跑一趟，回头还得说他瞎报。
他没报。
第二天中午，林小满端着面过来，说："听说你去张奶奶家了？"
"换了个锁。"
"前街那个修锁的都没看出问题，你看出来了？"她把面往柜台上一放，"你是不是有点本事？"
"锁芯有撬痕。"陈默说，"撬痕就是撬痕，跟本事没关系。"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自己拿钥匙划的？"
"划不出那个角度。"他说，"而且她钥匙好好的，一把没丢。"
林小满盯着他看了两秒，"哦"了一声，端着空碗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补了一句："你要是早生二十年，这街上得有个名号。"
第三天夜里，两点多。
陈默的手机响了。张奶奶打来的，声音抖："小陈，响了，那个东西响了。"
"您别开门，别出去，打110，现在就打。"
"我打了，我打了。"
"打了就好。您现在把灯关掉，坐着别动。"
他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摸黑找衣服。找了半天，又坐回去了。他去没用。他去了，万一撞上人，他一个也打不过。
那天夜里三点，隔壁王叔被响动吵醒，开门看了一眼，看见一个人影往楼上跑，喊了一声"谁"。那人慌了，往顶楼跑，最后躲进了五楼一间空屋。
民警来了四个人，把楼搜了一遍，在空屋的柜子后面把人揪出来。包里有撬棍、手套、一把手电。比对下来，这人是个流窜作案的惯偷，附近几个小区丢过电动车、进过屋，五起案子挂着没破。
警察拿着门框那道擦痕和楼道的烟头，问张奶奶："这些东西，是谁提醒你看的？"
张奶奶说："小陈。五金店那个小陈。他看出来了，他给我换了锁，还给我贴了个会叫的东西。"
事情传得很快。
菜市场的、修鞋的、开小超市的、送煤气的，都知道街中间那家五金店有个"眼睛毒"的小陈。有人说他学过刑侦，有人说他当过兵，还有人说他以前在派出所干过临时工。
其实他什么也没干过。
关师傅从河边回来，听了一耳朵，问他："你干啥了？"
陈默正在给一把剪刀换把手，头都没抬："我修了个锁。"
"人家都说你抓贼。"
"贼是警察抓的。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关师傅笑了一下，端着茶缸走了，走到门口说："你说得对。不过人家愿意传你，你就别拦着。"
陈默没接话。他把剪刀拧好，试了两下开合，合得上，才放进柜台。
第三章 旧手机
传言起来之后，来找陈默的人多了一点。
有人拿一把旧锁来，说："小陈你给我看看，这锁有没有被人动过。"有人拎着一串钥匙来配，配完了不走，站在柜台边上问："你说我这门，安不安全？"陈默一律回："锁是锁，人是人。您该锁的时候锁，该装监控装监控。"
那段日子，他每天中午过去吃面。有时候面还没好，他就坐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看她揉面。面馆的案板是老的，木头被揉出一道浅坑。她揉面的时候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额头上都是汗，用手背一抹，抹一道白。
有一回揉到一半，她停下来："帮我按着盆。"
陈默伸手按着，一动不动。她换手去够架子上的碱面，回头看他："你倒是挺听话。"
"按住就按住，动什么。"
面馆的抽油烟机坏了半个月。她拆过，装不回去，螺丝还少了两颗。陈默背着工具包过去，站在凳子上把扇叶卸下来，一看，是油泥把轴承糊死了。他用热水和洗洁精泡了半个钟头，一块一块刮干净，装上，试了三次，扇叶转起来了。
林小满站在下面仰着头："你真是三百六十行。"
"就这一行。"
"那也比我强。我只会下面。"
林小满来得更勤了。她借东西的借口越来越不像话，一会儿借口红，一会儿借打火机，有一天甚至来借"一根针"。
"针没有。"陈默说。
"那我借你半小时。"
"借我干什么？"
"我店里那桌客人吵起来了，你过去站一下。"她说，"你长得不像好人。"
陈默过去站了五分钟，那桌客人自己散了。
回来她给他端面，笑着说："你看，你还是有点用的。"
"这算哪门子用。"
"算镇场子。"
陈默吃面，不吭声。
那阵子她店里出了点事。先是外卖箱被撬了，里面两份牛肉面没了；过了三天，门口停着的电动车电瓶被卸走了，车座上扔着一把断了的螺丝刀。
她气得站在门口骂了半个钟头，骂完回店里坐着掉眼泪。不是心疼钱，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摸了一把的感觉，恶心。
陈默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拿胶带缠外卖箱的破口。
"报警了吗？"
"报了。人家说没监控，没法查。"
"那就装监控。"
"一个监控多少钱？"她问，"我问过，装个像样的要一千多。"
"不用那么多。"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陈默回自己屋里翻了半个钟头，翻出一部旧手机，屏幕有道裂痕，还能用；又翻出店里压在底下的一个小摄像头，是上个月给一家仓库装剩的，带夜视，支架也在。他自己拿铁丝弯了个勾，把摄像头挂在她门头屋檐下面，线接进店里，手机当屏幕，插着充电线一直亮着。
"这样能看到门头和门口一米。"他说，"再远就糊了。"
林小满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看了半天："你从哪儿学的？"
"贴吧。"
"贴吧。"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不说。"
装完已经九点多。她煮了两碗面，一碗牛肉的，一碗素的。她自己吃素的，把牛肉那碗推给他。
"你一个开面馆的，自己吃素的？"
"牛肉贵。"她说，"卖给你吃，我自己吃不起。"
陈默笑了一下。
吃完他要走，她叫住他："陈默。"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得很直，眼睛也直。陈默站在门口，手还搭在卷帘门上，想了几秒。
"我怕你东西再被偷。"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收拾碗，声音有点闷："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难听。"
第二天她来拿碗，碗洗得比她洗的还干净。
"你洗碗洗碗布都不换一块。"她说。
"你店里那块洗碗布都硬了。"
"那你去买一块给我。"
"我明天买。"
她端着碗回去，走到门口，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明天买了记得给我。"
陈默"嗯"了一声。
那条街上，中午的太阳照在玻璃上，反光晃过来，晃过去。
第四章 送货
单子是下午接的。
电话打到店里，说要一批货：加厚防水帆布四张，粗麻绳两捆，大号扎带一包。东西不多，但要得急，指定傍晚送到，送到城郊外的一处旧牛棚。
关师傅问："哪儿？"
对方报了个地名，说了怎么走，最后补一句："别跟人说，我们那边是搞工程的，怕人眼红。"
关师傅挂了电话，摸了摸下巴，对陈默说："跑一趟，我给你加五十。"
"那地方偏。"
"偏才给你加五十。"
陈默把货装上车。面包车是店里那辆旧的，副驾的座位皮都裂了。他把帆布卷起来，麻绳扔在后厢，扎带装在纸箱里，用胶带封了两道。
出城往西，路越来越窄，柏油变成了水泥，水泥变成了石子路。两边是荒着的田，长着半人高的草，有几处塑料大棚，塌了半边膜。太阳掉到树后面，天色暗得很快。
他开得很慢。心里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是哪儿。
那批货不对。帆布、麻绳、扎带，搞工程用不上这些。搞工程用的是钢管、扣件、安全网。这四张帆布、两捆绳、一包扎带，是捆东西用的。
他心里想到了，但没往下想。他只是个送货的。
到了地方，车停在土坡下面。他抬头看，坡上一处牛棚，铁皮顶锈了，棚子外面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SUV，一辆白色面包车。
他熄火。
正要下车，牛棚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还有一阵说不清的动静——像有人在地上挪，像有人在闷着咳。
他绕到车后面，从棚子侧面的一道缝里看了一眼。
棚子里有一个人，坐在地上，手脚被捆着，嘴上一块布。脸上的伤看不太清，但头是垂着的。
陈默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退回来，背靠着自己那辆车的后厢，手抖得厉害。第一反应是走，第二反应是走不了——车一发动就响，一响那边就听见。第三反应是，那个人还在棚子里。
他蹲在车后，把手机拿出来。手抖，按错了两回。
他没打电话。打电话要出声，出声那边就能听见。
他打开短信，一个字一个字打出去，写到110，发出去：
"城郊西边，老砖厂后面土坡上的旧牛棚，有人被捆着。有两辆车，黑SUV，白面包。大概三四个人。"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
"我是送货的。我在坡下一辆车里。"
然后他关了手机屏幕，把车钥匙拔下来，悄悄摸到车左侧，把车灯全关了，人往坡下的排水沟里滑。
排水沟是干的，前几天下过雨，沟底有泥。他趴在沟里，头顶是草，草缝里能看见坡上的一点亮光。
那二十几分钟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二十几分钟。
他听见有人下坡，走过去了，脚步很重，就在他头顶三四米的地方。他屏着气，手抠着沟底的泥，指甲里全是土。那人站了一会儿，往路边看了一眼，回去了。
他想过很多次要不要爬起来跑。跑不了。他跑起来草会响，车在那儿，人也在那儿。
后来他听见远处有车。先是一声，后来是好几声，轮胎在石子路上压得很实。然后有人喊话，用的是那种在楼下喊人的音量和节奏。
"里面的人注意，警察。"
再后来就是乱。有人跑，有人喊，有铁皮被撞的声音，有狗叫，有手电在草上扫。
陈默一直趴着，一动没动。直到有人走到沟边，用手电照下来，问："沟里有人吗？"
他说："有。"
声音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一跳，抖得不成样子。
民警把他拉上去。他站在坡上，看见棚子里那个人被扶出来，三十来岁，脸肿着，两只手在抖。有人给他披了件衣服。
现场还翻出别的东西：一沓空白的借条，一叠打印好的"催收须知"，还有几张名片，上面印着一家"金融信息服务公司"的名字，底下有电话。
陈默被安排在警车旁边坐着。一个民警问他叫什么，住哪儿，做什么的。他一五一十地答，答完问了一句："我可以走了吗？"
"先别走，回去做个笔录。"
"我能不能先给我老板打个电话？"
"打吧。"
他打给关师傅，说货送到了，人没送进去，警察来了。关师傅在那头沉默了三秒，说："你人没事就行。货不要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他坐在派出所的走廊上，杯子里的水凉了，没喝。走廊尽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他靠着墙，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身体里抽出去了一样，空。
第五章 我最怕的时候
笔录做了一个多小时。
问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民警，姓周，周建国，辖区派出所的，脸上有几颗痘坑，说话慢，问得很细：几点到的，从哪条路进的，看到几个人，车停在哪，有没有看清脸，发了短信之后做了什么。
陈默全说了。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听出来，这段话说出来不好听。
"我看了，就趴沟里了。"他说，"我没敢过去。"
周建国抬头看他。
"警察同志，"陈默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我是不是应该早点报警？我一看见就该跑，跑出去打电话。"
"你从看见到发短信，隔了多久？"
"两三分钟。我得走到车后面，得绕开他们的视线。"
周建国把笔放下，往后靠了靠："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没练过，一个人，对面三四个人，手上可能有家伙。"他停顿了一下，"你要是冲进去，今天这棚子里就有两个受害人。你要是跑了，是把人扔在那儿了。你没跑，你报了警，你还把车牌、人数、位置写清楚了。"
陈默没说话。
"你以为我们最怕什么？"周建国说，"最怕的就是报警的人只会在电话里喊'快来快来出事了'，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你那条短信，比很多成年人说得清楚。"
他把笔录推过来："看看，没问题签字。"
陈默看了一遍，签了。
出门的时候，周建国叫住他："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这么办。别逞能。"
"我不逞能。"陈默说，"我胆子小。"
"胆子小不是坏事。"周建国笑了笑，"胆子大又不懂事的，我们见得多了。"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亮了。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买了个两块钱的包子，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回到街上，八点。他把卷帘门拉起来，扫了地，坐在柜台后面，手还在抖。
九点多，林小满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碗面，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你鞋怎么了？"
陈默低头看，鞋帮上全是泥，干了，裂着。
"昨天晚上送货，走了段土路。"
她把面放下，走过来，蹲下去看他的鞋，又站起来看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陈默。"
"嗯。"
"你手抖。"
"昨晚没睡好。"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一屁股坐在柜台外面那张塑料凳上："说。"
"说什么。"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瞒不住，也不想瞒。他讲了，讲得不长，四五分钟。
讲完，林小满半天没出声。然后她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气不大，但很突然。
"你疯了。"
"我没疯。"
"你一个人，往那种地方去送货，你看见有人被捆着，你就趴沟里。"她的声音开始抖，"你有没有想过，那帮人要是在坡上转一圈，看见你，你就没了。"
"我想过。"
"你想过你还趴在那儿！"
"我跑了更不行。"他说，"我一发动，车响。"
她转过身，肩膀动了两下。陈默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你别哭。"
"谁哭了。"她说，"我这是气的。"
她转回来，眼睛红的："以后遇上这种事，先给我打电话。"
"我怕连累你。"
"我是开面馆的，我不会打架，我去了也只能给你报警。"她说，"可是你一个人在那儿趴着，你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陈默低下头："好。"
"好什么好。"
"以后给你打电话。"
她"嗯"了一声，端起那碗已经坨了的面："这碗不能吃了，我重下一碗。"
"不用。"
"你吃不吃？"
"吃。"
她出去，过了五六分钟又端一碗进来，热的，汤清，上面压着一个荷包蛋和几根青菜。
陈默吃到一半，忽然停住筷子。
"怎么了？"
"我在想那个被捆着的人。"他说，"他脸上有伤。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林小满在他对面坐下："人是活的。警察到得及时。"
"嗯。"
她没有再说别的。她坐在那儿，看着他吃面，看着他吃完，看着他把碗洗了。
—
后来陈默才知道，那天晚上他看见的那处牛棚，是一个催收窝点。被抓的三个人，属于一个做"砍头息"小额贷的团伙，专门把还不上钱的人带到偏僻地方关几天，逼人打电话借新贷、找家里要钱。被救出来那个男人，借了八万，滚成了四十多万，已经在棚子里待了两夜。
案子往下查，牵出十几个人，抓了七个。
负责办案的人跟周建国说："要不是有人正好撞见报了警，这个窝点还不知道要捂多久。"
周建国说："撞见的是个送货的。"
"送货的？"
"送货的。"周建国把笔录翻给他们看，"他在沟里趴了二十多分钟。"
—
那之后有半个月，陈默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灯睡。
他不跟人说。白天照常开门，照常配钥匙，照常把螺丝按粗细归到格子里。只有在夜里，屋里一黑，他就会想起沟底的泥，想起头顶那个人的脚步声。
有一回半夜三点，他醒了，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拿出来看了半天，最后没打电话。
第二天他去店里，眼睛下面挂着两道青。林小满端面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中午又端了一碗汤过来："喝汤，放了姜。"
陈默喝了两口，说："太辣。"
"辣才好。"
"太辣了。"
"喝。"
他喝了。
第六章 贵人
传得比上一次更快。
先是街道办的群里有人发，说街中间五金店的小陈送货撞见了绑架，躲在沟里报警，救了个人。然后有人添了两句，说他"眼睛能看穿坏人"。
第三天，一个中年女人来店里，拎着一袋苹果，进门就笑："你就是小陈师傅吧？"
"我是陈默。"
"我听说你能看事儿。"她把苹果往柜台上一放，"你帮我看个人。"
"看什么人？"
"我老公。"她压低声音，"我怀疑他在外面有人。你去我家，看一眼，看看有没有别人的东西。你要多少钱？"
陈默把苹果推回去："我看不了。"
"你不是能看出来吗？"
"我看锁眼看房梁，看不了人。"
那女人脸沉了："是不是嫌少？"
"不是钱的事。"陈默说，"我不会。我就是个五金店看店的。"
她拎着苹果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装什么。"
下午又来了两个。一个丢猫的，拿着手机上的照片让他"推算猫往哪边跑了"。一个开奇牌室的老头，说什么家里不顺，让他去"镇一镇"，给两百块。
陈默一个都没答应。
开奇牌室那个不走，坐在店里磨了半小时："小陈，你看，我也不是让你白干。你去了，站一站，说两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
"我站一站，你就不顺了？"
"人家都说你有煞气。"
"我没有煞气。"陈默说，"我有螺丝刀。"
老头被他逗笑了，笑完还是不死心，最后被关师傅赶走了。关师傅端着茶缸站在门口："走走走，人家孩子要干活。你要镇宅，买把锁，回家自己锁上。"
后面几天，类似的还有：一个说自己被邻居欺负的，一个说自己女儿不听话的，一个说被前夫缠着的。
陈默应付得有点疲惫。他不是烦，是那种说不清的别扭——他什么都没做，就被人当成什么人了。
有天下午，周建国来店里买锁。他家卫生间的锁坏了，拿着旧的来配一把同型号的。
"就这个，你帮我看看有没有。"
陈默在货架上翻，找到了，报了价。
周建国付了钱，没走，靠在柜台边上："最近生意好？"
"多了几个来看事的。"
"看事？"
"有人觉得我能掐会算。"陈默说，"还有个说我煞气重。"
周建国笑了一声，没笑完："我干这行二十七年，见过两种人。一种什么都不知道，一种什么都敢说。"他把锁拿起来，"你别往第二种里钻。"
"我没那个本事。"
"没有就好。"周建国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案子，检察院那边定了，非法拘禁。那几个人判下来得几年。"
"那个被关的人呢？"
"回家了。他家里人来了，把债停在那儿，走法律程序。"周建国推开门，"他让我带句话，说谢谢。"
陈默"嗯"了一声。
门关上，店里又安静下来。
晚上九点，他关了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街上有风，路灯下面有几个飞虫。斜对面小超市的卷帘门放到底了，老板在门口抽烟。远处有人在打牌，牌拍在桌上，一声一声。
林小满端着一碗面出来，坐在他旁边那张凳子上，自己吃。
"你今天不高兴。"
"没什么不高兴。"
"你从下午就不对劲。"
陈默想了想："我不喜欢人家说我有什么本事。"
"为什么？人家夸你。"
"夸的不是我。"他说，"他们夸的那个人，能看穿坏人，能掐会算，逢凶化吉。我不是那个人。我要是真被他们当成那个人，早晚有一天，有人会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把事办坏了。"
林小满把面条吸进去，嚼了两下，说："那就说清楚。"
"说了。不听。"
"那就再说。"她说，"你说一次不听，说十次；十次不听，人家也就不说了。"
陈默没说话。
她吃完，把碗放在膝盖上："陈默，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那天晚上，趴沟里的时候，怕不怕？"
"怕。"
"怕到什么程度？"
"手抖，抖得按不准手机。"他说，"我一直在想，我要是死在这儿，我妈都不知道我怎么死的。"
林小满把头低下去，碗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
"这街上的人，出了事，第一时间想的都是找个人。"她说，"找能人，找关系，找算命的。没人想着打110。"
"打110有用。"
"有用。"她抬起头，"那我们俩，以后就当那个说'打110有用'的人。"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陈默"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一直坐到十点，把小板凳搬回店里，锁了门。走的时候，灯已经灭了一半，街口那家烧烤摊收了炉子，只剩铁架子上一点余火。
第七章 本子
老侯第一次来是九月初。
四十来岁？五十来岁？看不准。头发染过，发根是白的。骑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塞着塑料袋。进门就问："你们这儿有老年机吗？"
店里有。是关师傅去年图便宜进的一批，一百二一台，卖得慢，一直压在货架最下层。
"要多少？"
"先来十台。还有那种充电线，扁口的，来二十根。电话卡套有吗？"
"有。"
"都给我装上。"
陈默给他装。装的时候问："这么多，送人？"
"搞活动。"老侯说，"下乡送温暖，给老人发。"
"哪个单位的？"
"一个小公司。"
老侯付钱用现金，一沓，很旧。付完说："不用开票。"
"我们店开票要登记。"
"不用登记。"老侯把手一摆，"我又不是大客户，你登它干什么。"
"老板定的规矩，批量出货要记一笔。"
老侯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人挺死板。"
"我就是个看店的。"
最后他拿了张纸，让陈默写了"9月3日，老年机10台，充电线20根"，签了个"侯"字。老侯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货装进纸箱，用绳子捆在电动车后座上，骑走了。
关师傅回来，陈默把单子给他看。关师傅扫了一眼："这人谁？"
"不知道。"
"不像好人。"关师傅说完，又补一句，"也不像太坏的人。就是那种，油。"
陈默把单子夹进柜台下面那个本子里。
那个本子是硬皮的，封面上印着"销货台账"，是税务局发的还是自己买的，陈默记不清了。他在上面记的东西很土：日期，品名，数量，金额，经手人。字不好看，横平竖直，一笔一划。
他记账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对账。关师傅这人糊涂，进多少、卖多少、剩多少，全靠本子。月底盘货，差一件，就得翻本子。陈默不记，就得自己填。
九月十一号，老侯第二次来。
这次要二十台老年机，四十根线，还有一包电话卡套。付的还是现金。
"上次那批发完了？"
"发完了。老人抢着要。"老侯笑着说，"你这货便宜。"
"卡套要这么多做什么？"
"装上卡，一起发。"
陈默"哦"了一声。他把东西搬出来，摆在地上，一台一台开机试，试完装回盒子。老侯在旁边等着，抽了根烟，烟灰弹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小陈，商量个事。"老侯忽然凑过来，"这单别记了。"
"为什么？"
"公司查账查得严，你这一记，我回去不好交代。"老侯说，"这样，我给你两百，你自己留着买烟。"
陈默把烟盒推回去："我不抽烟。"
"那买别的。"
"老板回来要对本子。"陈默说，"我不记，月底盘不出来，我工资得扣。"
老侯看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你真是。"
"我真是看店的。"
最后他还是记了。这次记得比上次细：日期，品名，数量，金额，付款方式"现金"，经手人"侯"，还写了一句"自称下乡送温暖"。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柜台下面。
老侯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也给了钱，把货拉走了。
林小满那几天常过来。她店里新添了一个电炸锅，油温上不去，陈默去看了看，是插头接触不良。
修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看："你这店里最近老有人来搬手机。"
"嗯。"
"什么人？"
"一个姓侯的，说是下乡送温暖。"
"送温暖送老年机？"她皱眉，"现在谁还发老年机？我奶奶都不用。"
"我不知道。"
"他给你看证件了吗？"
"没有。"
"你问了吗？"
"问了，他说是小公司。"
林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陈默，你觉得他不对劲，你就报警。"
"我凭什么报警。"陈默把插头插好，"人家给钱买东西，我又不是警察，我还能把人赶出去？"
"那你记账。"
"我记了。"
"记得细一点。"她说，"时间，长什么样，车牌，都记上。"
陈默抬头看她。
"你别这么看我。"她说，"我面馆里天天来一帮人，嘴甜，叫我一声姐，给老人发鸡蛋，让人去听讲座。我妈去年就被拉去过一回，回来非要买一个三千八的按摩仪。"
"买了吗？"
"我把她拽回来了。"她说，"她骂了我半个月。"
陈默没吭声，低头把电炸锅的插头拧紧，试了试，油温上来了。
"好了。"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我不安心。"
"那你给我下碗面。"
她笑了："行。加两个蛋。"
第八章 一条证据链
反诈中队的人是在十月二十号来的。
三个人，穿着便装，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个，姓李，是带队的中队长。他们从街口一家一家地问，问的都是同一件事：最近有没有人大量买老年机、电话卡套、充电线。
问到头两家，店主都说记不清了。一家说"好像有个人来买过几台"，问他长什么样，说"记不住"；一家说"我这不开票，哪记得这些"。
问到建国五金，陈默正在给一根水管绞螺纹，手上都是铁屑。
"老年机？"他想了想，"有。买过两回，不对，三回。"
"三回？"
"九月三号十台，九月十一号二十台，十月六号十五台。"陈默把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还有线，还有卡套。"
李队和对面的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记本子上了。"
陈默蹲下去，把柜台最下层那个硬皮本子抽出来，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夹着一张黄纸的那页，把本子递过去。
"就这些。"
李队接过来，站在店门口的光里看。本子上的字不好看，但一行是一行：
"9月3日，老年机10台，扁口充电线20根，经手人侯，现金，自称下乡送温暖。"
"9月11日，老年机20台，扁口充电线40根，卡套一包，经手人侯，现金，自称公司查账，要求不登记。"
"10月6日，老年机15台，充电线30根，卡套两包，经手人侯。"
后面还跟着几行字，是陈默自己加的备注：
"9月11日，该人骑旧电动车，车尾有蓝色塑料筐，车后视镜缺一只。"
"10月6日，改为开一辆银色面包车，车牌尾号37，车头有凹陷。"
李队看了很久，把本子还给陈默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两下。
"这本子，我们能拍照吗？"
"拍吧。"陈默说，"我这儿还有进货单。"
"也拍。"
那天下午，他们在店里待了四十分钟。走之前，李队问："你为什么会记这么细？"
陈默说："我们店月底要对账。"
李队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复杂："你知道这些手机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
"一个团伙，专门给老年人做'免费体检''送鸡蛋'，把人拉到会场，卖'量子能量床垫''磁疗鞋''细胞修复仪'。"李队说，"一台床垫成本三百，卖一万二。他们需要大量不记名的手机号和老年机，专门打电话叫人去听讲座，一个号打一个老人。"
陈默站在店门口，没说话。
"我们查了两个月，卡在供货这一环。他们买东西不用公司名义，全现金，现金交易没法查。"李队把笔录本合上，"你这本子，把三批货的时间、数量、人、车全串起来了。我们顺着车牌和这人的体貌特征，找到了他们的仓库。"
—
十一月三号，抓人。
窝点在城西一栋旧楼的二层，门口挂着"康寿健康管理"的牌子。现场搜出床垫八十多台，理疗仪六十多台，还有三十多部老年机和一整箱没拆封的电话卡套。
抓了十二个人，为首的姓方，四十岁，之前做过保健品会销。案子并进来，涉案金额三百多万，受害老人一百多个。
老侯也被抓了。他就是这伙人的供货和物流，负责买货、送货、发卡。
审的时候他交代："我知道那小子记账，我还给过他钱，他不要。"
办案的人问："他为什么不要？"
"他说老板要查账。"
—
消息传回来那天，店里来了好几个老太太。
一个是张奶奶，拎着一兜鸡蛋，非要塞给陈默："你救了我一回，这回又救了别人。"
"我没救谁。"
"人家都说了，是你记的本子。"
"本子是给老板对账的。"
另一个老太太是刘阿姨，六十八岁，住在街东头，常去小满面馆吃素面。她进门就哭，说自己上半年被人拉去听讲座，买了两个床垫，一万九。
"人家说能治我的腰。"
"钱退了吗？"
"退了一半。"她抹着眼睛，"剩下的一半说公司没了。"
陈默给她搬了张凳子，倒了杯水。
林小满从隔壁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没进来。等老太太们走了，她才进来，靠着柜台："你现在可真是名人了。"
"我不是。"
"是。"她说，"你自己不承认，别人也这么叫你。"
陈默把本子放回柜台下面，压好。
"陈默。"
"嗯。"
"你那天要是没记，这案子是不是就卡住了？"
"不知道。他们总会查到别的地方。"
"人家说，就你这一本。"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柜台，那个本子露出一角，硬皮的，边上磨白了。
"我就是不想对不上账。"他说。
林小满看着他，眼睛有点红，笑了笑："你这个人啊。"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身走，"一会儿过来吃面。今天炖了排骨。"
第九章 八万块
十一月中旬，天冷了。
面馆里添了一个电暖器，放在角落，烤得那一小块地方暖，别的桌子还是凉的。林小满在门口挂了一块厚棉门帘，客人进出得用手掀，掀一次，冷风灌进来一次。
刘阿姨是常客。六十八岁，老伴走了五年。一个人住，每天中午来吃一碗素面，加一个荷包蛋。她话多，从菜价说到天气，从天气说到她孙子。
那天她进来，没点面。坐在靠墙那张桌子上，抱着一个布包，喝水。
林小满擦着手过去："刘姨，今天不吃？"
"不饿。"
"脸色不好。"
刘阿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收据。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盖了一个红章，写着"安享晚年养老服务有限公司"，底下金额：八万。
"这是什么？"
"养老公寓。"刘阿姨说，"交八万，认购一间房。他们说每个月返我两千，还有一次海南旅游。老了住进去，一个月只交八百块伙食费。"
林小满把收据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合同呢？"
"合同在他们那儿。"刘阿姨说，"他们说统一保管。"
"谁带你去的？"
"一个姓孙的小伙子，特别热情，天天给我打电话，叫我刘奶奶。"她说，"上个月带我去听了个会，会场可大了，好几百人，还有退休的老干部上台讲。"
"钱交了吗？"
"交了。"刘阿姨的声音低下去，"十一号交的。我攒了七年。"
林小满把收据放下，坐在她对面："刘姨，你这钱，可能是被骗了。"
刘阿姨抬头看她："不能吧。人家有公章。"
—
那天下午，林小满拿着那张收据来找陈默。
陈默正在给一个客户配三把钥匙，一把一把对齿。
"你看这个。"她把收据拍在柜台上。
陈默拿起来，看了看章，看了看金额，看了看那个公司名。
"公章是假的很容易。"他说，"这种收据，随便一个打印店都能做。"
"地址是真的。"林小满指着收据背面手写的一行，"金鼎大厦七楼。她说她去过，那儿真有办公室，还有人在上班。"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陈默，八万。"她说，"她一个人，七十岁不到，攒了七年。"
陈默把钥匙放下："你想干什么？"
"我去一趟。"她说，"我要把钱要回来。"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这帮人不是卖假货的。"陈默说，"他们敢收一个老太太八万，就敢收你什么。你去了，跟他们吵，他们问你是谁，你说你是开面馆的，他们就知道你家在哪，你店里在哪儿，你几点关门。"
林小满脸上的血色往上冲："那我就该坐在这儿？"
"你应该带她去派出所。"
"去了。"她说，"上午就去了。人家说这案子已经并了，让她回去等消息，说会有人联系她。"
"那就等。"
"等多久？"她声音大了，"等他们把钱转走？等他们收拾东西跑？刘姨今天坐在我店里喝水，她一句面都没吃。她的钱要是没了，她这个冬天怎么过？"
店里安静了一下。门口有人在探头。
陈默把手上的活停了。
"我陪你去派出所。"他说，"找周建国。我今天下午有空，我陪你去。"
"去了还是那句话。"
"那也比你一个人去强。"
林小满把收据拿起来，折好，塞回口袋："你就是怕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陈默听见了。他没有反驳，只是把手上的螺丝刀放回架子上，摆正。
"我是怕事。"他说，"我承认。我怕事，我也怕你出事。"
她走了。
—
第二天早上，陈默八点到店里，隔壁面馆已经开了。
他过去看了一眼，灶上烧着水，锅里煮着汤，但林小满不在。店里有个帮工的小时工在擦桌子。
"小满呢？"
"她说出去一趟，上午就回来。"
陈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下手机。九点十分。
他回店里，把卷帘门拉开，把昨天没配完的钥匙接着磨。磨到十点，他心里开始不安。
十点半，他给她发了条消息："在哪？"
没回。
十一点，他又发："回个话。"
还是没有。
十一点二十，他走到面馆门口，小时工说她没回来，电话也没接。
十一点四十，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条消息，就一行字：
"陈默，我在金鼎大厦七楼。他们不让我走，身份证和手机被拿了，我借别人的手机发的。别自己上来。"
第十章 我在楼下
陈默看完那条消息，在柜台后面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打110。他报得很清楚：城西金鼎大厦七楼，一家叫"安享晚年"的公司，有人被限制人身自由，被扣了身份证和手机，被困的人是他朋友，进去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多。
第二件，打周建国的电话。周建国在辖区派出所，手机号是之前笔录时留的。他接通之后只说了一句："周警官，我朋友在城西金鼎大厦七楼被扣了，我已经打110了。"
"你人在哪？"
"我在店里，现在过去。"
"你别上去。"
"我不上去。"陈默说，"我就在楼下。"
第三件，骑车过去。
从街上到城西，骑车二十五分钟。他骑得很快，闯了一个红灯，被一辆电动车别了一下，车把歪了，他扶着继续骑。
到了金鼎大厦楼下，他把车锁在路边，抬头看那栋楼。楼不高，十二层，玻璃幕墙脏了，一层有个便利店，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
他没有上去。
他在便利店门口站着，买了一瓶水，没喝，拿在手里。
他想过上去。上去能干什么？他没有力气，也不会打架，对方几个人他都不知道。如果他上去了，被一起扣在里面，那外面就没人报警了。
他就站在那儿。
十二点十七分，两辆警车到了楼下。下来六个人，其中两个人直接进了电梯，两个从消防通道上，两个在一楼大厅守着。
陈默走过去，跟大厅那个民警说："是我报的警。"
"人在几楼？"
"七楼。我朋友说七楼，一家叫安享晚年的公司。"
"你朋友什么时候进去的？"
"上午九点二十左右。"
"你在这儿等着。"
—
后来他才知道七楼里面是什么样子。
一间大办公室，隔成三块，前厅摆着沙发和茶台，墙上挂着锦旗，写着"贴心服务，情暖夕阳"。后面两个小房间，一间堆着宣传册和礼品——鸡蛋票、洗衣液、大米——另一间放着十几把折叠椅。
林小满在后头那间屋子里，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上午她进去，一开始对方还客气，叫她坐，倒水。她说要退钱，对方说要走流程，让她等经理。等了四十分钟，她说要走，门口两个人拦着，说经理马上到。
后来她想起身去洗手间，一个人跟着她，站在门口。她回座位的时候，发现包被拿走了。她问，对方说"帮你保管"。
她这才明白过来。
她生气，站起来，说要报警，对方笑了，说"你报，你报，你看谁管"。
再后来，她把手机藏在袖子里，趁去洗手间的空当，借了隔壁隔间一个来办业务的老人手机，发了那条消息。
警察进门的时候，前厅还有三个老人在听"讲师"讲养老规划，桌上摆着鸡蛋票。
—
从七楼下来，已经一点多。
林小满被一个女警扶着出电梯。她头发乱了，脸白，手里攥着自己的包，包带子断了一根。
陈默站在便利店门口，看见她，没动。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住。
"你怎么没上去？"
"我上去了，我就跟你一起被扣在里面了。"陈默说，"那我就没法报警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眼泪下来了，不是那种抽泣，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在里面坐了三个小时。"她说，"我一直想，你会不会来。"
"我来了。"
"你就站在这儿。"
"我站在这儿，我能看见楼。"他说，"警察来的时候，我能给他们指路，我知道你在七楼，我知道你几点进去。"
他把手里那瓶水递过去，瓶身已经被他攥得温了。
"喝口水。"
她接过去，没喝，两只手抱着瓶子。
"陈默。"
"嗯。"
"我错了。"
"你没错。"他说，"你就是急了。"
"我要是没发那条消息——"
"你发了。"
—
七楼那间办公室当天被封了。里头三个人被带走，加上前厅那个"讲师"和两个业务员，一共六个。
查下来，"安享晚年"是个空壳公司，注册不到一年，没什么实际业务。他们手里那份"客户名单"，是从另一个案子流出来的——正是"康寿健康管理"那家做床垫的公司。
两个团伙共用一份老人名单，一个卖床垫，一个卖养老公寓，一层一层往下剥。
刘阿姨的八万，后来追回来三万二。剩下的钱，公司账户里只有几千，早转走了。
案子报到检察院那天，周建国给陈默打了个电话："你朋友那事，所里给你记了个报警人。你那天的处置是对的。"
"我没做什么。"
"你没上去。"周建国说，"很多人会上去。"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警官，"他说，"我那天在楼下站了四个小时，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你报警了。"周建国说，"你没用的地方在哪儿？"
第十一章 深夜的面
十一月下旬，天更冷了。
面馆门口挂了厚棉帘，掀起来的时候，一股热气扑到脸上。林小满在灶台后面忙，脸红红的，手上戴着毛线手套，只露出指头。
陈默那几天来得勤。中午来吃面，晚上收店了也过来坐一会儿。他不太会说话，就坐着，帮她收碗，擦桌子，把调料瓶摆正。
有一回她把一摞碗端出来，太重，他伸手接了一半，两个人在灶台边上挤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问。
"外面冷。"
"你不会戴手套。"
"戴手套拧不了螺丝。"
"现在又不拧螺丝。"
陈默没说话，把碗放到架子上，摆好，口朝下。
—
那天晚上九点半，店里没客人了。
她下了一碗面，端到自己那桌，坐下吃。陈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个杯子。
"陈默，我问你个事。"她吃了一半，停下来。
"你说。"
"你为什么每次都只做一点点？"
"什么一点点？"
"修个锁，记个本，报个警，站楼下。"她说，"你从来不多做一点。"
陈默想了想："因为我只能做这一点点。做多了，我怕做错。"
"做错怎么办？"
"做错了，人家可能就出事了。"他说，"我不是警察，我不会判断。我要是一脚踹进去，人家本来没事，被我搞出事来了；我要是不踹，人家本来有事，我把时间耽误了。我不知道哪个对。"
他把杯子放下："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我一个人，没本事，遇上事，最靠谱的就是报警。"
林小满看着他，筷子停在碗里。
"那天你在楼下站了四个小时。"她说。
"嗯。"
"你就没想过上去？"
"想过。"他说，"我在便利店门口来回走了几十趟。有一回我都走到电梯口了，看见电梯门开了，我又退回来。"
"为什么退回来？"
"因为我一进去，就没人报警了。"他说，"就这一个原因。"
—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忽然说："我面馆缺个人。"
"缺什么人？"
"洗碗的。"她说，"早上六点半到，中午两点走。"
"我六点半开不了门，我得八点到店里。"
"那就八点来。"她说，"洗碗，擦桌子，帮我搬东西。一个月给你八百。"
"八百太少。"
"你还敢嫌少？"
"我白天有活。"陈默说，"我只能中午来。"
"中午来也行。"她说，"中午洗碗，我给你一碗面。"
"我本来就有面吃。"
"那不一样。"她抬起头，眼睛亮着，"以前是借你东西，还你一碗面。以后是你给我干活，我管你饭。"
陈默看着她。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她说，"你听不出来？"
店里很安静，电暖器嗡嗡响。她这句话说完，自己脸先红了，低下头吃面，吃得很快。
陈默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林小满。"
"干什么。"
"我洗碗洗得挺干净的。"
"我知道。"
"那我明天中午来。"
她没抬头，"嗯"了一声。
—
过了两天，关师傅听说了，端着茶缸站在门口，问他："你真去隔壁洗碗？"
"中午去。"
"我店里中午也有活。"
"我干完了再去。"
关师傅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你小子。"
"怎么了。"
"没什么。"他转身走，"工资不给你涨了。"
"为什么？"
"你都有面吃了。"关师傅在门口回头，笑了一下，"我这是给你省着。"
—
十二月初，刘阿姨又来了，坐在靠墙那张桌子上，吃了一碗素面，加一个荷包蛋。
吃完，她把碗推到一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万二，一沓一沓，捆着。
"这是追回来的钱。"她说，"小满，那天你为了我，差点没出来。我没什么好谢你的。"
"这钱您拿回去。"林小满说，"别往外拿了。"
"我知道。"刘阿姨说，"我以后再也不去听会了。谁说送鸡蛋我都不去了。"
"对。"林小满说，"有事就报警，或者来吃面。"
刘阿姨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堆起来："来吃面管用？"
"管用。"林小满说，"我这儿面条热。"
第十二章 不必等
年关前，街上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门口摆着成箱的橘子。
那个说法慢慢淡了。偶尔还有人提一句"那个能看事的"，但已经没什么人上门。陈默的本子换了新的一本，旧的交上去做了复印件，原件他自己留着，压在柜台最下层。
腊月二十三，街上贴春联。关师傅抱来一沓红纸和一瓶浆糊，说今年不贴了，店里没什么生意，贴了也是空。陈默还是贴了，把"生意兴隆"贴在卷帘门边上，贴得端端正正。
他另外拿马克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字，用透明胶粘在柜台外侧："遇事请报警。"
贴了两天，被林小满看见了。她回店里拿了支笔，在后面添了一行，改成："遇事请报警，也可来吃碗面。"
陈默看了半天："这样不像话。"
"哪儿不像话？"
"报警是报警，吃面是吃面。"
"一样。"她说，"警察也来我这儿吃面。"
腊月二十六，周建国出警回来，路过这条街，进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吃完放下钱，抬头看见那张纸条，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笑了。
"这个好。"他说。
"哪儿好？"
"老百姓知道打110，比知道什么天道之子强。"他把钱用碗压住，"再来两碗，带走。所里今天晚上值班。"
林小满应了一声，回头冲陈默笑了一下。
一月中旬，一个少年在店门口停下。十五六岁，穿着校服，戴着一副旧耳机。他旁边还有个同伴。
"就是这儿。"少年说，"我妈说这家店以前有个能人，抓过好几个坏人。"
"哪个？"
"就那个。"少年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说这世上有天道之子吗？要是真有，把那些坏人都收拾了多好。"
"想什么呢。"同伴说，"那是小说。"
"要是真有呢？"
"真有也不在咱这街上。"
两个人走了。声音散在风里。
陈默在店里，低头擦一把扳手。扳手上有锈，他用砂纸蹭，蹭完上一层薄油，用布擦一遍，放在架子上，摆正。
他听见了。他没抬头。
—
傍晚六点半，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光打在玻璃上。
隔壁面馆的棉帘被掀开，林小满探出头来，围裙还没解："面好了，来吃。"
陈默把手上的布放下，拉了卷帘门，锁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今天什么面？"
"排骨的。给你多放了半勺汤。"
"太油。"
"不油，我撇过了。"
他走过去，掀开棉帘，屋里热气扑面。她已经在灶台后面下了两碗，一碗放他面前，一碗自己吃。
吃完，他把两个碗收了，端到水池边洗。水凉，手在里面泡一会儿就红。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你轻点，别把碗磕了。"
"我洗碗洗得干净。"
"我知道。"
窗外有人在放小鞭，噼里啪啦，一阵一阵。
—
后来有人问过陈默：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自己想了想，能说的就那么几件：给一个老太太换过锁，贴过一个二十块钱的报警器；送过一回货，躲在排水沟里报了警；记过一本账，因为月底要对；在楼下站过四个小时。
都是很小的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把手里那点活干完、干好，不多做一步，也没有少做一步。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英雄。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天道之子。天道之子有气运，有机缘，有宿命推着他往前走。他没有。他只是个看店的，会配钥匙，会拧螺丝，会记账，下雨天忘带伞。
可这条街上，有些事就是被这么一点点挡住的。
一个锁芯换掉了，一个贼进去了；一条短信发出去，一个人被从棚子里扶出来了；一本账簿记下去，一百多个老人的钱有了着落；一个人没有上楼，楼下就多了一个能指路的人。
天没有降下谁。只是有人在应该做的时候，做了那一点点。
—
夜里十点，面馆关了灯。陈默把最后一摞碗放进柜子，擦干手。
林小满在算账，趴在桌上，一笔一笔对，皱着眉头。
"对不上？"他问。
"差三十块。"
"我帮你找。"
"你找得出来？"
"我记性好。"
她抬头看他，笑了："那以后账都归你管。"
"行。"陈默说，"我记账记得细。"
他坐下来，把她的账本拉过来，摊在灯下。外面风大，卷帘门轻轻响了一声。
灯很亮，照着两个人的手，一只沾着面粉，一只沾着机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