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十个孩子的台账本
铁皮文件柜的第三格抽屉卡了半个月，佳佳一直没修。今天她拿膝盖顶了一下，抽屉滑出来半截，里面塞着三本硬壳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用透明胶带粘过两回。她把三本都搬到办公桌上，桌面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去年圣诞活动的合影，照片里六十个孩子挤成四排，刘桂芳站在最边上，穿了件红羽绒服，笑得露牙。
刘桂芳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捏着半块桃酥，碎屑掉在围裙前襟上。她五十三岁，头发染得漆黑，发根却露出半指宽的白，走路时脚后跟先着地，啪嗒啪嗒响。三年前佳佳刚来那会儿，刘桂芳还穿高跟鞋，后来嫌追孩子跑不快，全换成了黑布鞋。
“大姨，坐。”佳佳把第一本台账翻开，纸页沙沙响，“这本是头一年，从三月记到腊月。你看这页，去年四月，光餐费就支了四千三。肉蛋奶涨价，送菜的老周每回结账都抹零头，抹着抹着一个月少收我八十多。”
刘桂芳没坐，歪着身子扫了一眼。台账上的字是佳佳用黑色中性笔写的，日期、品名、数量、单价、经手人，一列一列排得齐整。旁边还有红笔批注：某天牛肉不新鲜退了货，某天加订了二十个不锈钢碗。
“这本是第二年。”佳佳又翻开一本，指头点在纸面上，“孩子从二十六个涨到四十七个，耗材翻了一倍不止。湿巾、洗手液、消毒水，还有你让买的那个空气净化器滤芯，三个月一换，一个就一百六。你猜去年全年支出多少？”
刘桂芳把桃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六万七。”佳佳没等她猜，“收的托费刨去房租水电和我的工资，剩不到两万。大姨，六十个孩子的开销不是小数，你要降薪，行，咱先把账摆明。”
刘桂芳翻了两页就合上了。她拿指头弹了弹台账封面，说佳佳你这个人就是太细，自家人算这么细伤感情。账目的事她来统一管，你一个姑娘家管钱管物，传出去像什么话。
“传出去？”佳佳笑了一下，“咱俩谁跟谁，还怕传？”
“你听大姨说完。”刘桂芳把三本台账摞在一起，往桌角一推，“你管教学管家长，够忙了。采购这块我接过来，你腾出手多盯盯孩子。”
桌角底下就是那个铁皮柜。刘桂芳弯腰拉开最上面一格抽屉，里头空着，只有几枚生锈的回形针。她把三本台账竖着码进去，钥匙在围裙口袋里掏了两下才摸出来，黄铜色，拴着根红塑料绳。锁扣咔嗒一声扣死。
“放我这儿最稳妥。”她站起来，把钥匙往围裙口袋深处塞了塞，“你那个抽屉锁早坏了，回头让人修。”
佳佳的手停在半空。她本来想抽回第二本来翻到餐费那页，指头还保持着捏纸的姿势。
“大姨，我还没说完。”
“不说了。”刘桂芳从旁边柜子上拿过一叠收据，粉红色的复写纸第二联，边角还带着毛刺，“这是上周新收的托费，十三个孩子，你先把台账录了。对了，小班那个叫壮壮的，他奶奶说孩子回家老喊饿，你明天问问厨房是不是盛饭盛少了。”
佳佳看着那叠收据。粉红色，一共十三张，最上面那张写着壮壮的名字，托费一千二，日期是三天前。她没接。
“钥匙给我。”
“什么？”
“抽屉钥匙。”佳佳把手摊开，“我记完收据还得翻台账对账。”
刘桂芳笑了一声，嘴角往上一扯，法令纹挤成两道深沟。“你这孩子，大姨还能把账本吞了？放我这儿，你要看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拿。”
“我现在就要看。”
“现在忙。”刘桂芳把收据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中午的排骨焯上水没有。对了，你妈下午打电话来，说晚上让你回家吃饭，你姨夫从老家捎了只土鸡。”
佳佳捏着那叠收据站在原地。铁皮柜的锁扣合得严严实实，缝隙里夹着一点灰。她蹲下来看了看，锁眼是十字形的，普通铁皮柜的标配，拿把一字螺丝刀一撬就开。但她没动。
厨房传来水龙头哗哗响，刘桂芳在跟做饭的阿姨说排骨要冷水下锅。佳佳把收据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捋平。壮壮、朵朵、果果、小宇……名字她都熟。翻到第五张时她停了一下，果果家上个月刚交了半年托费，怎么又交一笔？她翻回第一张重新看，才注意到收据抬头写的是“小太阳托班”，右下角刘桂芳的签名潦草得只认得出一个“刘”字。
佳佳从笔筒里抽出中性笔，在收据背面画了个表格。十三笔，一笔一笔录。写到第九笔时她听见厨房门响，刘桂芳端着搪瓷盆出来，盆里泡着切好的排骨，血水泛着粉。
“录多少了？”
“九笔。”
“行，录完放我桌上。”刘桂芳把盆往灶台上一搁，“对了佳佳，你那个工资的事——”
“台账锁了，工资的事先不提。”佳佳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等你能把账本拿出来那天再说。”
刘桂芳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你妈说六点半开饭，你早点回去。”
佳佳没应声。她听见刘桂芳的布鞋啪嗒啪嗒往门口走，又听见钥匙串响了一下，然后是电动车报警器解除的滴滴声。院子里电动车支起来，刘桂芳跨上去，车胎碾过水泥地缝里长出来的野草，沙沙响着出了院门。
佳佳放下笔，走到铁皮柜跟前蹲下。锁扣是新换的，螺丝上的十字槽还没生锈。她伸手拽了拽抽屉把手，纹丝不动。柜子顶上落着一层灰，灰里有个圆形的印子，是以前放绿萝的花盆留下的。绿萝死了快两个月，她一直说买盆新的，一直没顾上。
收据还摊在桌上。第十张是壮壮家的，她翻过来看了背面，自己刚才画表格时把壮壮的名字写在了第一行。她拿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又觉得不合适，拿涂改液盖了。
院门外有家长接孩子，电动车喇叭响了两声。佳佳站起来，把十三张收据按日期排好，夹进一本空白记录本里。铁皮柜的钥匙在刘桂芳围裙口袋里，跟着电动车一起走远了。她头一回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托班干了三年，连翻账本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回到桌前坐下，打开手机里的家长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壮壮奶奶发的：“@王老师 明天给壮壮多盛半碗饭行吗？孩子回家说饿。”下面跟了三条回复，都是“收到”。佳佳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还亮着，太阳偏到西边那排杨树后面，树影子从院墙根拉过来，盖住了半个滑梯。滑梯是去年新买的，塑料的，蓝黄两色，发票压在第三本台账里，现在也锁进抽屉了。
第2章 饭桌上的降薪令
佳佳把十三张收据夹进空白记录本，本子塞回抽屉时，指头碰到铁皮柜的锁鼻。凉的。她没再拉抽屉，把围裙口袋翻出来抖了抖，几粒米饭渣掉在桌面上，是中午分餐时沾的。她把米饭渣扫进手心，倒进垃圾桶，顺手把当天买菜的几张收据折成四折，塞进围裙左边口袋，拉链拉上。右边口袋是湿纸巾和半截铅笔。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死结，她解了半天，指甲劈了一小块。
刘桂芳在院子里喊：“佳佳，晚上去你妈那儿吃，你二舅从南边回来了。”佳佳应了一声，把围裙挂回门后铁钉上。刘桂芳的电动车已经推到院门口，车筐里搁着一兜蒜薹和两瓶酒。她回头看佳佳一眼：“你骑你的车，我带你妈。”
佳佳妈住在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楼，阳台封了铝合金窗，窗台上码着六个腌菜坛子，坛口压着鹅卵石。佳佳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三辆电动车，其中一辆后座绑着儿童座椅，是二舅家的。楼道里飘着炖排骨的味，混着蒜薹下锅的呛气。她妈开门，围裙上印着“棉纺厂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洗得只剩“先进”两个字还认得出来。佳佳妈个子矮，站在门框里像被门框吃掉了半截，头发染过，发根白了一指宽，扎马尾的皮筋是买菜找零搭的，上头有个塑料草莓。
“就等你了。”她妈侧身让她进去，压低嗓门，“你二舅带了南边的腊肠，你大姨也来了。”
客厅圆桌已经摆开，桌布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式，白底红牡丹，中间烫出一个烟头印。刘桂芳坐在靠阳台那头，正把一瓶酒往桌心推。二舅坐在她右手边，衬衫扎进皮带，皮带扣上挂着一串钥匙，里头有车钥匙和库房钥匙，走路叮当响。二舅妈在厨房帮佳佳妈端菜，嘴里念叨着“够了够了别做了”。
佳佳在刘桂芳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六菜一汤，排骨炖藕、蒜薹炒肉、腊肠蒸饭、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油炸花生米。刘桂芳拿筷子点了点花生米：“先吃，吃完说个事。”佳佳夹了一筷子黄瓜，黄瓜切得粗，盐没拌开，有一块咸得她眉心一跳。
饭吃到半截，碗里的米饭下去了小半碗，刘桂芳把筷子横在碗口，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个蓝皮账本，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封面卷边，是托班收托费的流水账。她翻开一页，手指头在数字行间划拉：“这个月买菜花了四千三，比上个月多八百。电费水费涨了一截，空调从早开到晚。房租年底还要谈，房东话里话外想涨。”她合上账本，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下，眼睛不看佳佳，看的是二舅：“托班开销大，自家人工资得重新商量。”
二舅正啃排骨，嘴里含含糊糊：“商量呗，自家买卖。”
佳佳妈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汤碗垫着抹布，搁在桌角，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挨着佳佳坐下，拿胳膊肘碰了碰佳佳的胳膊，脸上堆着笑对刘桂芳说：“桂芳姐也不容易，里里外外一把抓，房租、水电、家长那头，哪样不操心。”她说着，手在桌底下拍了拍佳佳的膝盖。
二舅把骨头吐在桌上，用筷子拨拉到一边：“自家亲戚别计较那几个钱。佳佳在托班干，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外头打工强。”二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锅铲：“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满桌人点头，刘桂芳的筷子在花生米碟子里扒拉了两下，扒拉出最后一颗，搁进嘴里。
刘桂芳把花生米嚼完，拿手背蹭了蹭嘴角：“佳佳，大姨也不跟你绕。从下个月起，你工资按三千二发。月底就按这个数。”她说完，给自己倒了半杯酒，酒瓶嘴对着二舅晃了晃，二舅把杯子推过去。
佳佳放下筷子。筷子头在桌布上滚了半圈，停在烟头印旁边。她看着刘桂芳，声音不高：“大姨，这是通知还是商量？”
桌上安静了一瞬。二舅低头啃排骨，骨头在牙缝里卡了一下，他用手去抠。二舅妈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铁锅，响了两声。佳佳妈的手在桌底下攥紧了佳佳的膝盖，攥得指头关节发白。刘桂芳端着酒杯，没喝，看着佳佳，像在看一个算错数的孩子。没人接话。油炸花生米在盘底剩了七八粒，有一粒滚到桌布牡丹花的花瓣上。
佳佳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她把围裙左边口袋的拉链拉开，掏出那几张折成四折的采购小票，一张一张在桌上摊开，排骨摊一张，黄瓜摊一张，腊肠摊一张，花生米摊一张。小票上的油墨有的被汗洇了，字迹发虚。她用手指头把卷边的票角抹平：“大姨，这些是这个月垫的菜钱，四百六十七块三。上个月三百九。再上个月——”
刘桂芳扫了一眼桌面，筷子伸过去，把小票往佳佳那头拨了拨，像拨一堆碍事的瓜子壳：“这些我看不懂，你也不用给我看。”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头动了一下，“账上的事我管，你管好孩子就行。”
佳佳妈在桌底下拉佳佳的衣角，拉了三下。
佳佳把小票一张一张收起来，按日期排好，折回四折，塞回围裙口袋，拉链拉上。她坐回去，端起碗把剩下的米饭扒完。米饭凉了，有点硬，她嚼得很慢。二舅这时候活泛起来，讲南边工地上包工头跑路的事，刘桂芳跟着搭腔，问跑了多少钱，二舅伸出三个手指头。佳佳妈起身去厨房盛汤，汤勺刮锅底的声音传出来。
散席的时候，二舅一家先走，电动车在楼下突突了两声。刘桂芳拎着剩下的半瓶酒下楼，电动车灯扫过楼道口，拐弯不见了。佳佳妈送完客回来，在二楼半的楼道拐角截住佳佳。楼道灯是声控的，她妈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她妈半边脸，嘴角往下撇着：“忍一忍。你大姨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当面顶她，她下不来台。”
佳佳没吭声。她妈又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一回：“三千二就三千二，先干着，回头妈去跟你大姨说。”
佳佳掏出钥匙开自家门。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灯没开，阳台外面路灯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条黄。她妈跟进来换了拖鞋，去厨房烧水，水壶盖没盖严，咕嘟咕嘟响。佳佳进自己屋，从床底下拉出纸箱，掀开盖，第二本台账在最上头。封面是牛皮纸的，她用圆珠笔写了“小太阳托班运营台账（二）”。她翻到末页，拿铅笔在空白处写：第1天，三千二。
铅笔尖有点秃，字迹发灰。她把台账翻回第一页，从“8月1日，买菜”开始，一笔一笔往新页上抄。她妈端着热水进来，把杯子搁在桌角，看了一眼摊开的台账：“这么晚还抄？”佳佳没抬头：“抄一遍，心里有数。”她妈站了一会儿，带上门出去了。客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她妈把音量调到了第三格。
佳佳抄到第八笔，铅笔断了芯。她从笔筒里翻出削笔刀，削了两下，铅芯太软，一写就折。她把断芯的铅笔搁在台账上，拿圆珠笔接着抄。圆珠笔出水不顺，她甩了两下，在草稿纸上画圈，画到第三圈才出头。窗外的路灯把杨树影子投在台账页面上，风一吹，影子晃，她用手按住纸角。
围裙挂在门后铁钉上，左边口袋鼓着，小票还在里头。
第3章 第二本台账
第二本台账摊在办公桌上，牛皮纸封面让台灯照得发亮。佳佳拿橡皮把末页那行铅笔字擦淡了些，底下重新描了一遍：第1天，三千二。描完她没停，铅笔尖往下一挪，添了一行小字——三年加班折算，每月按四回算。写完她数了数台账页数，从第一页“8月1日，买菜”翻到最后一页“9月15日，修滑梯”，手指头在纸边上蹭出一层薄灰。办公室窗户没关严，楼下烧烤摊的油烟顺着缝往里钻，混着隔壁理发店吹风机的嗡嗡声。她把台账翻回中间几页，拿红笔在“垫付”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买菜垫一百二，修水龙头垫四十五，六一活动买气球和贴纸垫八十六——这些钱她没跟大姨张过口，小票都塞在围裙口袋里，攒了厚厚一沓，皮筋捆着，橡皮筋都老化了，一碰掉黑渣。
刘桂芳在里间数钱。点钞机哗哗响过两遍，她拿皮筋扎好，塞进腰包，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佳佳站起来，台账抱在胸前，走到里间门口。门没关，刘桂芳正对着墙上的镜子拔白头发，镊子夹住一根，拽了两下没拽下来，龇了龇牙。
“大姨。”
“嗯。”镊子还举着。
佳佳把台账摊到桌上，翻到画红圈那页。“大姨，三千二我认。这些怎么算？”她手指头点着“垫付”两个字，往下划拉，“买菜、修水管、活动物料，一共三百八十七块五。还有周末值班，三月份到现在，十一个周末，我来了九个。”
刘桂芳把镊子搁下，瞥了一眼台账，没伸手拿。她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缸子外壁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佳佳，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知道。”
“你妈说你觉得委屈。”刘桂芳把缸子往桌上一墩，水晃出来几滴，落在台账页角上。佳佳拿袖子去擦，刘桂芳按住她手腕，“别擦了，纸又擦不坏。”她顿了顿，手指头在台账封面上敲了两下，“自家人算这么清，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你二舅前天还问，说佳佳在托班干得咋样，我说好着呢，自己家孩子，放心。你现在拿个账本跟我一笔一笔对，传出去，是我刘桂芳亏待外甥女，还是你王佳佳眼里只有钱？”
佳佳手还按在台账上，纸页让水洇得发软。“大姨，我没跟二舅说。”
“你没说，账本说了。”刘桂芳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另一头，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铁皮抽屉锈了，拽起来嘎吱一声。第一本台账躺在里头，上面压着两本招生登记册和一个铁盒子。她伸手把台账往里推了推，又拿铁盒子压上去，锁孔里转了一下钥匙，拔出来揣进裤兜。动作不快，也不慢，像收一摞洗好的碗。
佳佳看着那个抽屉合上。锁舌咔嗒一声。
“那我不算了。”她把第二本台账合上，对整齐页角，塞进帆布包。包是去年六一家长送的，印着托班名字和一只歪嘴太阳。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使劲一扯，拉链头崩开，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
刘桂芳愣了一下，手按在抽屉把手上没动。“月底还是三千二。”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别跟你妈说我不讲情面。你妈那个人，嘴碎，回头全家都知道了，我这张脸往哪搁。”
佳佳没接话。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包带勒进外套肩膀的缝线里，线头崩出来一截。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手搭在门把上。“大姨，滑梯那个螺丝我上周紧过了，右腿底下垫了块胶皮，别让人拆。”说完推门出去，门板弹回来撞上门框，震得墙上挂的营业执照歪了半寸。
刘桂芳在里头喊：“胶皮你从哪拿的？”
“仓库废料堆。”佳佳头也没回。
街上路灯刚亮，卖炸串的三轮车停在路口，油锅滋啦响。佳佳没走大路，穿小区后门那条巷子。巷子窄，两边一楼住户的厨房窗户往外冒热气，一家炒辣椒，呛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帆布包搁在电动车踏板上，颠一下，台账在里头撞着包壁，闷闷地响。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她爬到四楼歇了歇，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脚，灯亮了，照见楼梯扶手上缠着邻居晾被单的尼龙绳。进屋换鞋，鞋柜上搁着昨天没洗的碗，碗底泡着水，飘着两片菜叶子。她把帆布包往床上一倒，台账滑出来，封面上沾了包底的饼干渣。她拿湿抹布擦了一遍，又拿干纸巾按了按，包进一张旧报纸里——上个月的晚报，头版是菜市场改造的通告。报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床头那个装换季衣服的收纳箱，压在一件起球的毛衣底下。
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了一下，推送一条招聘信息。她划掉，打开浏览器搜“托班 招聘”，跳出来三条。第一条是连锁早教中心，要大专以上、有证、三十五岁以下，她往下翻，看见第二条：小树苗托班，招运营老师，地址在建设路西段，离这儿两站路。她点进去，页面粗糙，照片拍得歪，滑梯掉了一角漆。底下留了个手机号，尾号是四个七。她复制号码，打开短信，打了几个字：你好，请问还招人吗？我叫王佳佳，有三年托班运营经验。打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按下去。
短信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妈”。
“佳佳，吃饭没？”
“吃了。”她其实没吃。
“你大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妈那边有电视声，戏曲频道，锣鼓点敲得急。“她说你拿个本子跟她算账。佳佳，你大姨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刚才在电话里都哭了，说不是不想给你加，托班开销大，房租又涨了——”
“妈。”佳佳打断她，“我这儿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大晚上——”
“真有事。回头说。”
她妈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从听筒里溢出来，像厨房里高压锅放完气。“那你早点睡。别跟你大姨置气，啊？自家人。”
“嗯。”佳佳应了一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从收纳箱里把报纸包又抽出来，翻开台账封底。封底是空白牛皮纸，她拿圆珠笔写了四个字。笔尖在“账”字最后一捺上顿了顿，油墨洇开一个小点。
账合上了。
她把台账重新包好，塞回收纳箱。窗外有人收摊，铁架子磕在马路牙子上，哐当一声。隔壁租户在炒菜，油烟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是蒜末爆锅的味儿。佳佳把帆布包挂在门后铁钉上，左边口袋还鼓着，小票还在里头，皮筋断了，散成一沓。她没管。
第4章 过敏餐贴错了
佳佳在街道办门口撞见赵小娜的时候，赵小娜正抱着一摞硬卡纸小跑，最上面那张滑下来半截，卡角露出一个打印的红圈，圈里两个字：花生。
佳佳手里攥着第二本台账的旧报纸包，往侧边让了一步。赵小娜刹住脚，卡纸差点散一地，她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张，仰起脸，鼻尖上有一层薄汗。圆脸，眉毛修得细，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托班配发的蓝色围裙，围裙兜里插着两支马克笔，笔帽都没盖。佳佳在家长群照片里见过她——大姨上周发过一张厨房新贴的食谱墙，配文“新帮手到位”，照片角落露出一只端盆的手，就是这围裙。
“佳佳姐。”赵小娜把卡纸往上颠了颠，“大姨让我今天把厨房墙贴全换新，原来的旧了，翘边。”
“换新。”佳佳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落在那个红圈上。花生过敏那张卡，红圈是佳佳自己用记号笔描的，描了两遍，怕厨房光线暗看不清。
“嗯，大姨说旧的贴了三年了，脏。”赵小娜说着又要走，“姐我先过去，主任等着呢。”
佳佳跟她进了街道办。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折叠椅，墙角立着饮水机，桶里的水只剩三分之一。周敏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手机平放在桌面，屏幕朝上。她四十出头，头发扎得紧，鬓角有一撮白的没染，穿着件深灰开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是小太阳托班家长群的群主，两个孩子都在托班，大的五岁，小的三岁，佳佳记得小的那个叫果果，花生过敏，入园时她亲手在台账上记过。
这会儿周敏用食指敲了两下桌面，手机屏幕亮着，群里连着三条消息，每条都是一张照片。第一张是一个孩子胳膊上的红疹，第二张是同一个孩子嘴角，第三张是餐盘，盘底剩着半块饼干，旁边搁着那张食谱卡——红圈，花生。
“我家果果。”周敏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中午吃完，下午两点起的疹子，校医看了，说就是花生。”
赵小娜站在门边，卡纸还抱在怀里，围裙兜里一支马克笔掉在地上，滚到周敏脚边。她没敢弯腰去捡。
“我照旧台账抄的。”赵小娜的声音发紧，“大姨给我的那页，我一个字没改。”
“哪本旧台账？”佳佳开口。
赵小娜这才发现佳佳跟了进来，肩膀缩了一下：“大姨从抽屉里翻出来的，第一本，复印了一页给我。”
佳佳把报纸包搁在桌上，拆开，露出第二本台账的牛皮纸封面。她翻到中间某页，用手机拍了张照，又把手机推到周敏面前。屏幕上两张图，上面一张是赵小娜手里那张复印页的照片，下面一张是佳佳台账的同一天记录。日期差着半个月。复印页上花生那一栏写的是“无”，佳佳台账上同一天写的是“果果·花生过敏·单独备餐”，后面还画了个三角符号。
“旧台账是入园第一年的，那时候果果还没来。”佳佳说，“第二本才是他入园之后的。”
周敏盯着两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拿回去，放大，再放大。调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加热的咕噜声。赵小娜的围裙兜里另一支马克笔也掉了，她自己没察觉。
门被推开，刘桂芳进来了。枣红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是新烫的，卷儿还硬着。她先看见周敏，两步过去，伸手扶周敏的胳膊：“周姐，你坐，你坐，别站着。”
周敏没站。她坐着，胳膊从刘桂芳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刘桂芳直起身，转向街道办那个坐在桌尾的年轻干事，手一摊：“同志，这事儿我认，我们托班有责任。但话说回来，佳佳走之前把食谱卡混着装，新旧两摞塞一个抽屉，小娜刚来，分不清，你让她怎么办？”
佳佳没看她大姨。她看着赵小娜。
“旧台账哪来的？”
赵小娜嘴唇动了动：“大姨从抽屉里翻的，复印了一页。”
“哪本？”
“第一本。她说第二本找不着了。”
刘桂芳插话：“我找不着了嘛，抽屉里就剩第一本——”
“第二本在我这儿。”佳佳把台账往桌上一放，“我从大姨手里带走的。第一本还锁在你抽屉里，钥匙在你腰上挂着，我走那天你当着我面锁的。”
刘桂芳的嘴张了张，枣红羽绒服领口里冒出一截红围巾，围巾穗子被她攥在手里。
周敏把手机拿起来，点开群公告，打字。她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戳。打完，把屏幕转向刘桂芳：暂停缴费，待查。
“刘老板，”周敏把手机收进开衫口袋，“我就问一句，现在厨房到底谁在管？”
“小娜管，我盯着——”
“小娜管，你盯着。”周敏重复了一遍，“小娜抄旧台账，你递的。新台账找不到，你锁的。果果过敏，佳佳记在本子上，你复印的时候不翻第二本。这叫谁管？”
刘桂芳不说话了。她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摸手机，摸出来又塞回去，围巾穗子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佳佳退出调解室。走廊里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亮着，照得白墙发青。赵小娜跟出来，围裙兜里的马克笔捡回来了，攥在手心，笔帽还是没盖。
“贴卡之前，”佳佳站住，“该先问一句孩子过敏史。”
赵小娜眼睛一下子红了，鼻尖那层汗还没干：“姐，我就想证明我能顶。大姨说你干得下来我也行，她说你干的那些活没多难——”
“她跟你说的？”
“她说你拿三千八，我拿两千八，一样干。”
佳佳没接这句话。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外是街道办的停车场，一辆洒水车正慢慢开过去，放着《兰花草》，音乐声从窗缝里漏进来，断断续续。赵小娜把马克笔帽盖上，又拔开，又盖上。
“花生那张卡，”佳佳说，“我描了两遍红圈，就是怕有人看不清。”
赵小娜低下头，围裙边被她拧出一个角。
佳佳走到街道办大门口，台阶下是自行车棚，车棚顶上晾着几件街道办工作人员的运动服，有一件红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她掏出手机，家长群图标上挂着一个红点。点开，周敏刚发的一条，群里六十多个人，没人接话：
“佳佳在的时候从没出过这种事。”
消息下面紧跟着一个“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两下，灭了。
佳佳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群里又跳出一条，是另一个家长发的“等说法”，再一条“我家也先不交”。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没回。旧报纸包从胳膊底下抽出来，第二本台账塞回帆布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头。
台阶下面，赵小娜抱着那摞食谱卡从侧门出来，往托班方向走，走几步停一下，把卡纸翻过来看背面，像是在对什么。风把最上面那张吹起来，红圈朝外，花生两个字在太阳底下格外清楚。
第5章 人各有志
佳佳从街道办侧门出来，没往右拐。
右边是小太阳托班，卷帘门拉下来半截，门缝里透出灯管的白光，赵小娜刚才抱着那摞卡走进去，影子在光里晃了一下就没了。台阶下面停着三辆电动车，其中一辆后座绑着个粉色的儿童座椅，座椅上还沾着上午的泥点。
她往左走了十二步，进了小树苗托班的院子。
院墙矮，水泥抹面，墙根下堆着六个泡沫箱，箱子里种的小葱被太阳晒得打蔫，有两根从箱边的豁口里耷拉出来。院子当中蹲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后颈晒得比脸黑一个色号。他面前摆着三个不锈钢水杯，杯身上的卡通贴纸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漆面。他拿一块旧棉布，一只一只地擦，擦完对着光看杯口，再擦第二遍。
“陈立冬？”
男人转过身。三十出头，头发理得短，鬓角推得干净，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眼袋是常年睡不够的那种。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手里还攥着那只杯子。
“王佳佳。”他认出她来，没问你怎么来了，也没说稀客，把杯子搁回窗台，“小太阳的。”
“刚在街道办。”佳佳说。
“知道，听见了，墙不隔音。”陈立冬指指院子西边那面墙，墙头爬着半截丝瓜藤，“周敏嗓门亮。”
他没多问，转身推开教室门，侧身让了让。佳佳跟进去，屋里一股消毒水混着小孩汗味的底子，窗户开着，风把墙上贴的拼音挂图吹得卷了边。三张小床靠墙摆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边各放一个布偶，一只兔子、一只熊、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的灰东西。
陈立冬从抽屉里摸出两张纸，一张是欠条，手写的，借款人签着他的名字，金额二十万整，出借人那栏写着个公司名，日期是去年冬天。另一张是账簿，翻开，头一页记着“收入：入托费三人”，底下“支出”一栏密密麻麻，水电、房租、食材、老师工资，最后一行“结余”后面画了个横杠，空的。
他把两张纸往佳佳面前一推。“托班欠二十万，孩子剩三个。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昨天来过了。”他拉过一把塑料椅坐下，两腿叉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你敢不敢接？”
佳佳没坐。她先翻了翻那本空账簿，纸张糙，是文具店卖的那种两块钱一本的牛皮纸账本，上一任主人写到第三页就停了。她又走到门口，把挂在墙上的接送登记簿取下来，一页一页翻。登记簿用皮筋扎着，皮筋老化了，一翻就断成两截。她翻了最近半个月的记录，又拐进厨房。
厨房小，灶台贴的白瓷砖裂了两块，冰箱嗡嗡响，声音比制冷大。她拉开冰箱门，里头放着两个留样盒，盒盖上用圆珠笔写着日期，一个是昨天的，一个是前天，再往前没了。她揭开盒盖闻了闻，昨天的米饭已经有点馊味。
“三处。”佳佳回到教室，把登记簿摊在桌上，“接送签名缺监护人那一栏，半个月里有四个孩子是老师代签的，出了事谁认？厨房留样只存两天，规定是四十八小时，你前天那份按规定今天该扔了，但昨天的已经馊了，说明冰箱温度不对，温度计呢？”
陈立冬愣了一下。“没温度计。”
“第二处，冰箱得配温度计，每天早晚各记一次。第三处，留样盒要标餐次，早饭午饭分开，光写日期分不清。”她顿了顿，看了眼那三个水杯，“杯子掉漆成这样，家长看见了怎么想。”
陈立冬站起来，没反驳，把欠条和账簿收进抽屉，钥匙拧了两圈，转头就往外走。“我去打印店，街口那家，打合伙协议模板，半小时回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你喝水自己倒，暖壶在窗台上。”
门帘一掀，人出去了。佳佳听见院子里电动车启动的声音，突突突往巷子口去了。
她掏出手机。家长群图标上的红点还在，六十多个人，消息停在周敏那句“佳佳在的时候从没出过这种事”，底下跟了十几条“等说法”“我家也先不交”，再往下是刘桂芳发的一段语音，佳佳没点开，转成文字看了一眼，大意是正在查、大家放心、不会影响孩子。再往下没人接话，群里安静得像退了潮的河滩。
佳佳打了一段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各位家长，我是佳佳。因过敏餐贴错事故和降薪一事，我已从小太阳离职，今天起不再负责那边的任何事务。感谢三年来的信任。”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群里立刻跳出两条“佳佳别走”，她没看是谁发的，手指按在“删除并退出”上，停了一下，按下去。
屏幕跳回聊天列表，小太阳的群没了，只剩几个买菜群和家族群。家族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妈转的养生文章。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周敏的私聊弹出来，一张截图——刘桂芳在家长群里回了四个字：“人各有志。”底下没人接。周敏跟了一句：“她把你踢了？”
“我自己退的。”佳佳回。
周敏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没再说话。佳佳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陈立冬回来的时候，手里卷着两张A4纸，油墨味还没散。他把纸铺在空教室那张矮桌上，桌子是幼儿园淘汰下来的，桌角用透明胶缠了三圈。协议是网上下的模板，条款打印得歪歪斜斜，他在空白处用圆珠笔补了几条：佳佳负责日常运营、排课、采购、家长沟通，占四成；他负责证照、房租、外联，占六成。债务与佳佳无关，写了两遍。
“四六。”陈立冬把笔递过来，“你四我六，等账平了再议。”
佳佳没接笔，先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债务与乙方无关”那句，拿笔在下面画了道线。“这条留着。”
她签了名，按手印的时候陈立冬从厨房拿了瓶老抽，瓶盖一拧，拿棉签蘸了往她拇指上抹。“印泥没了，将就。”
红指印按在乙方那栏，有点洇。陈立冬也按了一个，两个指印并排，一个深一个浅。
“从明天起，三个孩子归我排课。”佳佳把协议折好，一份塞进自己包里，一份推给陈立冬，“你把冰箱温度计买了，今天就去，小商品市场五块钱一根。”
她拉开帆布包拉链，从最里层抽出第二本台账。牛皮纸封面磨得发毛，边角卷起来，她翻到新的一页，把笔帽咬开，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名字：张一诺、李沐阳、孙果果。名字后面各跟一行小字——张一诺：芒果；李沐阳：无；孙果果：鸡蛋清、花生。
写完，她把过敏餐食谱卡从包里拿出来。那张卡塑封过，红圈描了两遍，花生两个字在灯底下反光。她走到厨房门口，比了比高度，原先挂卡的地方留着四个图钉眼，她用湿布把墙擦干净，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双面胶，撕了四截，贴在卡纸四角，按上去，又用手掌压了压边。
陈立冬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红纸，是从隔壁小卖部要的包装纸。他用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七个字：小树苗照常营业。字写得不好看，“营”字下面那个吕挤成一团。他拿胶带贴到院门外那面矮墙上，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把翘起来的角又按了一遍。
佳佳站在空教室里，三张小床，三个布偶，墙上的拼音挂图被风掀起来一角。陈立冬贴完告示进来，把电动车钥匙扔在矮桌上，钥匙扣是个塑料的小树苗，摔掉了一片叶子。
“中午吃什么？”他问。
“你冰箱里那盒馊米饭先扔了。”佳佳把台账合上，“下午去买菜，按食谱卡配比，我列单子。”
陈立冬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揣回去。佳佳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周敏发来一条：“大姨在群里说重新招人，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
佳佳盯着屏幕，拇指在输入框上搁了搁，没打字。她把手机扣回去，目光落在台账翻开的那一页上，三个名字，三行过敏禁忌，墨迹还没干透。窗外传来隔壁小太阳那边卷帘门拉上去的声音，哗啦一下，又哗啦一下，像有人在反复试门锁。
第6章 小树苗满了
佳佳把第二本台账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幼儿姓名”那栏停了停。三个名字，她写得慢——头一个孩子姓瞿，瞿家乐，五岁半，花生过敏；第二个姓付，付小雨，四岁，芒果过敏；第三个是陈立冬自己外甥，叫陈一诺，什么都不忌，就是睡觉要抱一只洗得发白的布兔子。三行写完，她拿尺子比着画了一道竖线，把“过敏禁忌”和“接送人”隔开。
陈立冬把电动车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又揣回去，手机递到台账上方。屏幕上是家长群的截图，刘桂芳的头像，一段话：“小太阳重新招人，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有证的、没证的，能带孩子的就行。”
佳佳看了一眼，没接手机。她把自己手机摸出来，对着陈立冬的屏幕拍了张照，存进相册里那个叫“凭证”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四张截图，这是第五张。
“你不回她？”陈立冬问。
“回什么。”佳佳把台账合上，拉链拉好，“走，买菜。”
菜市场在社区街道办后头，铁皮棚顶，卖肉的案板边沿豁了一块，摊主拿个秤砣压着。佳佳把食谱卡从包里抽出来，塑封膜上还沾着上一家厨房的油印子。她指着卡背面的配比栏：“排骨，三斤，要肋排，别拿脊骨糊弄我。”摊主拿刀背敲了敲案板：“肋排二十八，脊骨十八。”佳佳没还价，从兜里摸出小票本和笔：“开票，写日期、斤两、单价。”摊主斜她一眼，到底把票开了。
陈立冬跟在后面提袋子，路过卖青菜的摊子，佳佳蹲下来把一捆上海青掰开看根：“昨天剩的吧，根都发黑了。”摊主是个戴袖套的中年女人，拿喷壶滋了两下：“早上刚到的。”佳佳没动，把手里那棵放回去，重新挑了另一捆，叶子挺括，根白。她站起来，对陈立冬说：“回去先把三个孩子的餐食标准做成透明表，贴门口。每天买了什么、花多少钱、几两肉几两菜，全写上。”
“家长真会看？”
“周敏那种人会看。”佳佳把食谱卡塞回包里，“她大儿子在人民医院做护士，查得比街道办还细。”
陈立冬的电动车筐里塞满塑料袋，骑到半路链条掉了。他蹲在马路牙子上装链条，手上沾了黑油。佳佳站在旁边等，手机在兜里连震三下。她摸出来看，周敏在群里发了三条语音。第一条她点开，周敏的声音劈头盖脸：“小太阳今天上午出事了，一个孩子磕了额头，磕在滑梯铁扶手上，鼓了个包，赵小娜拿冰矿泉水瓶给敷的，连碘伏都没擦。”第二条语音跟得紧：“午饭照片我刚看了，肉丸子变成素丸子，淀粉裹的，一咬一嘴面。”第三条语音隔了十几秒才发出来，周敏像是把手机搁在桌上又拿起来：“赵小娜在群里回了一句，爱吃不吃。”
佳佳把手机音量调低，又听了一遍第三条。陈立冬链条装好了，甩了甩手上的油，凑过来看屏幕。佳佳没把手机递给他。她蹲下来，从包里翻出那三张新做的过敏餐食谱卡，用手机一张一张拍，正面拍完拍背面，然后再拍今天菜市场的小票——排骨一张、青菜一张、豆腐摊一张。三张卡、五张小票，私发给了周敏。
打字的时候她想了想，删了两遍，最后发出去一句：小树苗随时来看厨房。
周敏没回。
第二天上午，周敏出现在小树苗院门口。她骑一辆带后座的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三个孩子——大儿子周子谦，二女儿周子涵，还有她妹妹家寄养在她这儿的男孩，小名叫豆豆，大名她没说。三个孩子跳下车，周敏站在院门口打量那面矮墙，手写告示还在，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胶带粘了两道。
“厨房在哪？”她问。
佳佳领她进去。灶台是旧砖砌的，台面铺了不锈钢板，接缝处打了玻璃胶，旁边搁着一块抹布，叠得方方正正。佳佳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锅里炖着排骨，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和两片姜。她又拉开冰箱，当天采购的上海青码在第二层，塑料袋上贴着标签，写了日期和斤数。陈立冬从抽屉里翻出当月开支明细，一张A4纸，手画了表格，排骨、青菜、米面油、水电，一行一行列着，最后一行是总数，用红笔圈了。
“这个月伙食费占托费的比例，百分之三十七。”陈立冬把纸递过去，“我亏着，但账是亮的。”
周敏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划到水电那栏停住：“你们这儿电费怎么这么高？”
“旧空调，制热费电。”陈立冬说，“下个月打算换，分期。”
周敏把纸还给他，掏出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佳佳没凑过去看，只听见她按发送键的时候“嗒”一声脆响。过了大概两分钟，群里炸了。刘桂芳回了一条：“走了就别回来。”后面跟了十几个家长的发言，有说“周姐做得对”的，有说“小太阳以前不是这样的”，也有人站刘桂芳那边：“人家开托班也不容易，哪个孩子没磕碰过。”
佳佳始终没点开群聊。她把三个新来的孩子名字并进台账——周子谦、周子涵、豆豆，过敏禁忌那栏，周敏报得仔细：子谦青霉素过敏，子涵没有，豆豆对鸡蛋清过敏，吃蛋只能吃蛋黄。佳佳写完，拿尺子把原来那道竖线往下延，把新名字间开。
陈立冬数了数教室里的椅子，十二把，坐满。他走到院门口，把那张“小树苗照常营业”的告示揭下来，翻到背面，拿记号笔重新写了四个字，字写得不好看，“满”字的三点水挤成一团。他贴回去，退后两步看了看，把翘起来的角又按了一遍。
天擦黑的时候，佳佳把台账收进抽屉，锁好。陈立冬在厨房刷锅，水声哗哗的。周敏的三轮车停在院门外，三个孩子在后座吃佳佳给装的排骨，一人一块，拿油纸包着。佳佳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家族群里大姨妈@了她：“佳佳，你大姨说想跟你吃顿饭，问你哪天有空。”
佳佳拿抹布把桌上的水渍擦了，手机扣在台账上。周敏在外头喊：“佳佳，豆豆问明天能不能还吃排骨。”
“明天吃鸡翅。”佳佳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排骨一礼拜两回，不能惯。”
周敏笑了，三轮车蹬出去几米，又回头：“群里吵翻了，你不看看？”
“不看。”佳佳说，“看多了掉头发。”
她回屋把手机翻过来，家族群那条消息底下，大姨妈又追了一句：“你大姨说地方你挑。”佳佳摁灭屏幕，把手机扔进包里，拉链拉上。陈立冬从厨房探出头：“明天买鸡翅？”
“买。”佳佳说，“顺便买瓶洗洁精，你那个兑水兑得跟淘米水似的。”
陈立冬“哦”了一声，缩回去。水声又响起来。
第7章 复印的台账
第二本台账摊在厨房案板上，最后几页翘着边。佳佳拿手背压平，油渍从纸背透过来，是上个月记午餐采购时蹭上去的。陈立冬从旁边递来手机，屏幕亮着，家族群里大姨妈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底下跟了句文字：“佳佳，你大姨说想跟你吃顿饭，问你哪天有空。”佳佳没回，把手机扣在案板上，继续对账。最后三页记的是周末值班和垫付的消毒液钱，字越写越挤，行距缩到半个指头宽。
陈立冬蹲在灶台前刷锅，水声哗哗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手机，没问。佳佳把台账合上，拿抹布擦案板，擦到手机边上绕过去，留了一圈水印。院里豆豆在喊排骨，周敏的三轮车链子哗啦响了一阵，远了。
入夜后手机又震。佳佳妈打来的。她接起来，那头先是一声吸鼻子，然后才说话：“佳佳，你大姨在群里哭，说你拆自家人的台。你表舅他们都问我，我怎么养出这么个闺女。”佳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左手拉开抽屉找指甲刀。“妈，我这边还有孩子要管。”那头顿了一下，哭声拔高：“你就不能退一步？她毕竟是你大姨，小时候还抱过你。”佳佳把指甲刀放回抽屉，没剪。“妈，我退过了。从三千八退到三千二，再退就退到街上去了。”佳佳妈在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亲戚面子、什么低头不见抬头见，佳佳捏着手机听完，屏幕贴着脸颊发烫。“妈，我这边还有孩子要管。”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高也没低。那头沉默了几秒，挂了。
佳佳把手机搁在枕头边，没关灯。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从墙角爬到灯座，像谁拿毛笔拖了一笔。她翻了个身，台账压在枕头底下，硬壳硌着后脑勺。外面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台账的布纹封面，指腹在“第二本”三个圆珠笔字上磨了磨。
天快亮时她坐起来。窗外的光还是灰的，隔壁早点摊的鼓风机刚响。她把台账翻到末页，一页一页拿手机拍，拍完对了一遍，采购垫付、周末值班、消毒液、退费单据，一样没漏。街口复印店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老板在里头吃包子。佳佳把手机递过去，说印一份。老板翻着照片印，纸出来还带着热乎气，佳佳站在门口等，看见菜市场的老张头在卸白菜，三轮车斗里码了四层。
回来路上她买了两把青菜，一把小白菜一把油麦菜，塑料袋勒在手腕上，跟台账复印件一起提回来。陈立冬已经在教室拖地，看见她手里的纸，问：“复印了？”佳佳把青菜放厨房，复印件搁在办公桌抽屉里。“先放着。”她说。
日头偏西的时候，门口停了辆电动车。佳佳正在教室给豆豆系鞋带，听见陈立冬在门口喊了一声“姨”。她直起腰，从窗户看出去，刘桂芳提着两箱牛奶站在新刷的绿墙跟前，箱子是红色塑料袋捆的，拎手勒得她手指发白。绿墙是上礼拜刚刷的，陈立冬调的色，刷了三遍才盖住原来的旧广告。
佳佳走出去。刘桂芳把牛奶往台阶上一放，开口就说：“佳佳，一个月四千五，比原先多八百，你回来。”语气跟报菜价似的，没绕弯。佳佳没接牛奶，转身进办公室把复印件拿出来，推回刘桂芳手边。“大姨，这个给你。”
刘桂芳低头翻。复印件订了三个订书钉，翻到第二页就卡住了。她拿拇指捻开，看见上面一行行写着“9月3日，消毒液两瓶，垫付36元”“9月10日，周末值班，8小时”，字是佳佳的，一笔一画，没连笔。“自家人算这么清做什么。”她把纸抖了抖，声音低下去。
“这账我替你记了三年。”佳佳站在台阶上，没坐下，“往后你自己记。”
刘桂芳不翻了，抬头看她：“你铁了心？”
“铁了。”
刘桂芳把复印件卷起来，没往包里塞，攥在手里。两箱牛奶还在台阶上，她也没提，就站在绿墙前头，墙是新刷的，颜色鲜，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衬得旧。“周敏那帮家长，”刘桂芳换了个话头，“今天捧你，明天就能踩你。小太阳满员的时候她们也夸我，出了事全翻脸。你当她们真认你？”
佳佳弯腰把牛奶往门外台阶上提了提，摆正。“那是我和小树苗的事。”
刘桂芳嘴角抽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没说。她攥着那卷复印件往电动车走，车筐里塞着个布袋子，印着超市促销的字。佳佳转身回教室，豆豆坐在小板凳上举着两只鞋，一只穿反了。她蹲下来给他换，听见电动车倒车的声音，嘀嘀了两下，远了。
陈立冬从门后头出来，手里还攥着拖把。“走了？”
“走了。”
“复印件留一份不？万一以后——”
“不用。”佳佳把豆豆另一只鞋也穿好，拍了拍他脚底，“该还的都还了。第二本我留着，记小树苗的账。”
陈立冬没再问，拖把往水桶里一杵，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绿墙根上。他拿脚蹭了蹭。
傍晚周敏来接孩子，三轮车停在门口，后座三个孩子一人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她一眼看见台阶上那两箱牛奶，红色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这谁送的？”
“大姨。”佳佳抱着豆豆出来，把他往三轮车上放，“搁门口没提走。”
周敏“哦”了一声，没往下问，伸手把豆豆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她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家长开放日，我来帮你摆椅子。几点？”
“九点前摆完就行。”
“行。”周敏蹬上三轮车，骑出去两步又回头，“那牛奶你收不收？不收我帮你提厨房去，搁门口招眼。”
“先搁着吧。”佳佳说。
周敏没再劝，蹬车走了。三轮车拐过巷口，佳佳低头看见台阶上牛奶箱子底下压着个角，是刘桂芳那份复印件抽走时带出来的一张，掉在地上，上面印着“9月10日，周末值班”。她捡起来，对折，塞进裤兜，转身进屋。陈立冬在厨房切鸡翅，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佳佳把口袋里的纸掏出来，搁在台账第二本的封面上，拿橡皮筋一箍，塞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