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的老太太一到半夜就发“痴呆”。
她不在自家厕所拉，偏要端着铁痰盂，一勺勺往我家防盗门上泼粪水。
我找她儿子理论，他红着眼说老太太脑子萎缩没意识。
业委会的邻居们纷纷劝我大度。
“谁老了没有个糊涂的时候？”
“泼点脏水而已，你冲冲忍忍不就过去了？”
上一世，我忍到家里连窗户都不敢开，忍到女儿因为满身恶臭被全班孤立退学。
她儿子却拿我骂人的录音四处哭诉，说我欺负绝症老人。
再睁眼，我回到了防盗门第一次被泼粪的那天。
这次，我没跟他吵。
我在门框上接了改装过的高压静电网。
老太太再端着铁痰盂泼上去时，直接电得在楼道里跳起了抽搐舞。
1
床边的手机亮着，日期停在张桂芬第一次往我家门上泼粪的那天。
枕头旁，朵朵抱着我的袖子，小声问：“妈妈，外面那个奶奶还在吗？”
这双眼睛还能看着我，床头也没摆着医院开出的抑郁症诊断书。
上一世，学校打来电话，说朵朵吞了药。
赶到医院时，女儿攥着校服领口，求我替她转学。
“他们说我身上脏，谁也不肯跟我坐。”
后来，退学申请上签了字，房子也被赵家压价买走。
临死前，赵建军还拿着我的骂人录音找单位，说我欺负他家老人。
“妈妈，你怎么哭了？”
小手贴上我的脸，我握住它，把朵朵往被子里拢了拢。
“妈妈去看看，你留在床上，别出来。”
门外传来铁痰盂拖过地砖的声音。
透过猫眼，张桂芬端着痰盂站在门前，舀起一勺粪水，专往锁眼上浇。
隔着门板，我压低声音：“张姨，你走错门了。”
勺子停住，门外的人抬头看了看门牌。
“谁叫你家门挡路。”
楼道能并排走三个人，她却贴着我家门站着，拖鞋抵住门槛。
对门开了一条缝，赵建军探出头。
“妈，别跟她说了，赶紧弄完回来。”
看见猫眼里的动静，那张脸立刻换了表情。
“方慧，我妈脑子糊涂，你多担待。”
“接她回去，把门擦干净。”
“跟病人较什么劲，你自己拿水冲冲，几分钟的事。”
门被关上，张桂芬把痰盂往脚边挪了挪。
“带个丫头还住这么大房子，早晚得搬。”
屋里的灯被我关掉，工具箱里放着一套改装过的静电装置。
那东西原先用来驱赶库房里的老鼠，早已装好，我取出来固定在门内，接上金属门框。
整个过程没碰家里的电路，也没让朵朵靠近。
门外又响起舀水声。
“睡了？装死就不用收拾了？”
第二勺粪水泼向锁眼，门边迸出火星。
紧接着，铁痰盂脱手落地，张桂芬扶着门的胳膊抖个不停，腿软着跪了下去。
“建军！快出来！”
装置被我立刻关掉。
猫眼里，张桂芬坐在地上，张口就骂：“小贱人，你给门通电！”
对门被推开，赵建军趿拉着拖鞋扑到她身边。
“妈，你怎么样？”
“她害我！报警，叫她赔钱！”
刚才还被他说成糊涂的人，此刻连索赔都交代得清楚。
手机录音开着，我把它放到鞋柜上。
“赵建军，先叫救护车。”
门板被踹得晃动。
“开门！把我妈弄成这样，你还想躲？”
卧室门被推开半扇，朵朵露出脸。
“妈妈，我怕。”
“把门关好，妈妈在。”
门外的人听见女儿声音，踹得更用力。
“你闺女也在吧？让她看看，她妈怎么害人的！”
楼上有人开门，赵建军立刻扶着母亲喊起来。
“大家给评评理，老人犯病走错门，她就往门上接电！”
猫眼里，他掏出手机对准我家大门。
门把手上，那枚烧黑的电极夹还挂着。
楼下王阿姨探出头。
“方慧，人家都这么大岁数了，你怎么下得去手？”
录制画面被赵建军拉近，地上的痰盂被挡在他身后。
“出来，今天当着全楼的人，把赔偿写清楚！”
2
门开了半扇，物业的人先伸手挡住我。
“别再动手，有话好好说。”
地上的粪水已经淌到楼梯口，张桂芬靠在儿子怀里，闭着眼直哼哼。
赵建军抱紧她，冲围过来的邻居哭喊：“我妈七十了，起夜走错门，她就拿电网害人！”
“救护车叫了吗？”我问。
手机镜头立刻转过来，贴到我脸前。
“现在知道怕了？刚才怎么敢动手！”
物业掏出手机联系急救，三楼的孙大爷挤到门边，抬手指着门框。
“年轻人做事得有分寸，老人脑萎缩，认不清门，你冲冲就行。”
“孙叔，她往锁眼里灌，孩子明早还要上学。”
“上学能比人命要紧？”
话刚出口，业委会的李婶跟着点头：“你住在这里，得顾着邻里情分。”
门上的脏东西顺着锁孔往下滴，我拿来抹布，眼圈红着，先擦门把手。
“大家看看，这门还怎么碰？”
抹布才贴上去，赵建军便伸手把它拨开。
“拍清楚了，都看看她这张脸！”
镜头追着我的脸，地上的痰盂却被他的腿挡住。
“一个人带孩子过日子，就觉得全楼都欠你？我妈病了，你都容不下！”
门缝里露出朵朵半张脸，小手攥着睡衣。
“奶奶刚才还骂妈妈。”
李婶立刻皱眉：“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赶紧进去！”
卧室门在女儿身后合上，我侧身挡住镜头，声音放低。
“别拍孩子，有什么话跟我说。”
“那你认错啊！”赵建军把手机往前推，“当着大家的面，说你错了！”
楼下王阿姨叹了口气：“方慧，服个软吧，谁家都有老人。”
手里的抹布已经没法擦，我拎来水桶，蹲下收拾地砖。
“先送张姨去检查，我把这里弄干净。”
孙大爷用拐杖点着那枚电极夹：“这东西也拆了，留着还想害谁？”
“已经关了。”我把夹子取下来，放回屋里。
李婶跟进门槛，伸手压住我的水桶。
“光收拾有什么用？拿两千块，给老人压压惊。”
“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
“钱少就能不负责？你买得起房，两千拿不出来？”
门外有人催着赶紧给钱，物业低头听电话，避开了我的目光。
指甲掐进掌心，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赵建军把手机放低，盯着我的口袋：“现金现在就给，别拿医院当借口。”
“明早还要给孩子买饭，身上只剩几十块。”
“那就转账！”李婶把收款码递到面前。
水桶旁的手机还在录音，我擦净手，按灭屏幕：“钱的事，我记着。”
张桂芬忽然睁眼，拽住儿子的袖子：“扶我回去，别让她赖账。”
物业说救护车快到了，她又闭上眼，靠回儿子身上。
扶人进门时，赵建军贴着我停住，脸上带着笑。
“这事没完，明天看我怎么收拾你家那个赔钱货。”
3
早上开门，手掌刚碰到门把手，便沾了黑机油。
“妈妈，楼梯上也有。”
朵朵抓住我的衣角，往身后缩。
扶手上糊着死鱼内脏，几块掉在台阶边，鞋底已经踩出了油印。
对门开着，赵建军端着碗站在门口。
“怎么不走了？嫌脏就搬呗。”
手机对着门把手拍完，又拍下楼梯，我牵着朵朵绕开油印。
“别扶栏杆，拉着妈妈。”
到了校门口，女儿迟迟不肯松手。
“他会来学校吗？”
“进教室找老师，放学妈妈来接。”
请假的消息发给主管后，我拿着照片去了物业。
经理只看了两张，便把手机推回来。
“楼道监控坏了，查不了。”
“什么时候坏的？维修登记给我看看。”
抽屉被他合上，椅子往后挪了些。
“方慧，邻里之间以和为贵，别为了这点小事总找警察。”
“楼梯有油，孩子摔了，谁负责？”
“保洁会去擦，你也少跟赵家闹。”
桌上压着昨夜的记录，受伤一栏写着张桂芬，泼粪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手机拍下那张纸时，经理伸手挡住。
“拍这个干什么？”
“留个凭据。”
出了物业，我向派出所报了情况，把照片和昨夜的完整录音一并交了过去。
民警登记后，让我保存原件。
下午刚换好门锁，楼梯上便传来哭声。
朵朵跑到门前，书包拖在地上。
“妈妈，我不想上学了。”
拉链敞着，带血的死老鼠卡在课本中间，语文书上沾满了血。
书包被我放进盆里，女儿却抱着胳膊往后退。
“别让我碰。”
“好，先洗手，妈妈来收。”
水龙头开着，朵朵哭得说不完整。
“赵叔叔在校门口拉我书包，说我挡路。”
“什么时候？”
“下午进学校的时候，同桌也看见了。”
毛巾递过去，小手还在抖。
“他喊我野孩子，说我是脏窝里长大的，大家都看我。”
怀里的孩子缩着肩，我把她抱紧。
“这话是他骂人，你没做错，书脏了，妈妈给你换。”
电话拨给班主任，对方说孩子放学后跑得太快，没来得及问。
“麻烦问问她同桌，也请学校保留门口的监控，有大人拦孩子。”
通话结束，盆里的东西拍了照片，民警让我先别扔，随后上门查看。
隔壁听见动静，赵建军隔着门喊：“老鼠钻书包也赖我？孩子小，别教她撒谎！”
朵朵往我怀里躲，脸贴着我的衣服。
门始终关着，我把女儿的话逐句记下，交给民警。
晚饭后，朵朵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的袖口。
等衣袖抽出来，两枚带夜视功能的纽扣摄像头被我取出。
一枚固定在猫眼边的缝里，另一枚放在对角消防栓外侧的缝隙，避开开门的位置。
手机上的画面能看清自家门口，也能拍到对门出来的人。
深夜，手机震动。
画面里，昨夜连站都要人扶的张桂芬，正端着一盆液体，小跑到我家门前。
盆刚放下，对门伸出一只手，把勺子递给了她。
4
监控里的勺子刚递过去，赵建军便说：“多往锁眼灌，看她能撑几天。”
视频存好，原件连同报警记录备份到了网盘。
周末上午，门外有人喊：“居委会调解，开门。”
朵朵放下作业，拉住我的袖子。
“妈妈，我不想见赵叔叔。”
“回房间，把门关好。”
防盗门刚开半扇，赵建军便抬脚踹过来，门板撞上肩膀，逼得我退到鞋柜旁。
李婶领着一个夹皮包的男人挤进屋，身后还跟着王阿姨。
“把事情谈清楚，省得天天闹。”
一张诊断证明被拍在茶几上，小诊所的红章盖住了半行字。
“心肌缺血，电出来的！”赵建军指着纸，“我妈昨晚差点没救回来。”
夹皮包的男人坐下，取出一份协议。
“我是法援律师，你私设电网，已经构成过失致人重伤。”
“医院鉴定呢？”
“诊断都摆在这里，还想抵赖？”
“律师证能给我看看吗？”
皮包被他夹回腋下。
“轮得到你审我？现在私了还能少赔点。”
李婶拉住我的胳膊，往沙发上按。
“人家特意来帮你，态度放好些。”
“老人每天营养费就上千，十万元，今天交清。”男人把笔放到协议上，“拖到明天，我们去法院立案，把你拘留。”
“孩子还这么小，妈妈被带走了，谁管？”王阿姨看向卧室。
屋里的椅子挪动，朵朵站在门边，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我低下头，掐住衣角。
“每个月到手三千多，扣掉吃饭上学，剩不了多少，十万真拿不出。”
“有房子还哭穷？”李婶翻开协议，“先签抵押，钱慢慢还。”
纸上却写着房屋转让，买方那栏已经填好赵建军的名字。
“这要把房子卖给他？”
赵建军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搁在我家的茶几上。
“这片两居室卖六十万，我出三十万接手，扣掉医药费，还能给你二十万。”
“剩下的钱够租房，别占着地方耽误老人治病。”
“六十万的房子，只给三十万？”
“你家门让老太太弄成这样，谁肯接手？”李婶把笔塞过来，“建军也是替你解围。”
笔被我放回桌上。
“我得带孩子住，不能签。”
赵建军伸手夺过手机，压在屁股底下。
“又想录音？今天不签，谁也别出门！”
王阿姨走到门口，伸手关上了门。
“方慧，别让大家白跑一趟。”
朵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喘不上气。
“求求你们，别赶妈妈走，我们会擦门的。”
“滚开，哭什么！”
赵建军推开孩子，朵朵退了两步，额头撞在茶几角上。
血顺着眉毛流下来，滴到摊开的协议上。
夹皮包的男人站起身，李婶松开了我的胳膊。
“孩子自己没站稳，我们可都看见了。”
我跪下去，用干净毛巾按住女儿额头。
“妈妈在，别动。”
赵建军还压着手机。
“少拿孩子吓唬人，签完再去医院！”
怀里备用的手机被我掏出来，屏幕上正在录制的红点亮着。
镜头抬起，对准了他的脸。
5
手机里的红点还亮着，赵建军伸手来抢。
“关掉！谁准你拍我！”
我抱起朵朵，退到电视柜旁，把按住伤口的毛巾交到她手里。
“按住，别松手，妈妈马上带你去医院。”
李婶堵着门，拿协议催我：“签个字，几秒钟的事。”
“孩子流着血，你还拦门？”
备用手机连上旧电视，屏幕上出现昨夜的楼道画面。
张桂芬端着盆跑到门前，赵建军递过勺子，连说的话都录得清楚。
“多往锁眼灌，看她能撑几天。”
皮包男人伸向协议的手停了，王阿姨转头看赵建军。
“你妈还能跑？”
“犯病也有清醒的时候，有什么稀奇！”
画面继续播放，张桂芬倒完脏水，掏出一叠红钞票，站在门边数。
“这月救助的钱到了，你别拿去打牌。”
“留着给她买房，她拖着个丫头，吓唬几回就得卖。”
老太太把钱塞回口袋，抬手指着两家的墙。
“打通了给你儿子结婚，厨房留她那边的。”
我看着李婶：“连厨房都分好了，你还说走错门？”
协议被推到茶几角上，李婶清了清嗓子。
“老太太随口说的，你别抓着话不放。”
“刚才说她认不清门，现在她连我家的户型都记得。”
赵建军挡到电视前，伸手去拔插头。
“剪过的视频，谁信！”
手机切到另一段，拍摄时间停在今天早上七点。
同事去早市买菜，认出张桂芬，拍完就发给了我。
屏幕里的老太太拽着一把葱，追着摊贩骂。
“两毛钱也敢多收？我天天来，你当我算不明白？”
摊贩退回两毛，她把钱装好，提起菜篮就走。
诊断证明还摆在桌上，声称卧床的人已经走出了镜头。
“这就是昨晚差点没救回来的张姨？”
皮包男人合上公文包，往门边挪。
“身体的事问医生，我只负责调解。”
“律师证呢？”
门把手被他握住，李婶急忙让开。
“还有别的事，回头再谈。”
赵建军伸手抓我的胳膊，电视遥控器被撞到地上。
“你敢把这些传出去，我让你闺女上不了学！”
我侧身护住朵朵，拿起门后的防卫棍，抬到他面前。
“退后，敢碰孩子，我立刻报警，视频都存着。”
棍子停在两人之间，赵建军松开手。
“你给门通电的事，也跑不了！”
“那就一起查，把抢手机、逼签字都说清楚。”
王阿姨先往外走，李婶跟着挤出门，协议也忘了拿。
“邻居一场，非得弄这么难看。”
“刚才孩子求你们的时候，你们听见了吗？”
楼道里没人接话，赵建军把压着的手机扔回沙发，退了出去。
门锁扣好，我扶朵朵坐下，换了块干净纱布按住伤口，拨电话叫车。
怀里的孩子拽住我：“妈妈，房子还在吗？”
“在，等医生看完，咱们回来。”
手机忽然收到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在这栋楼住了二十多年，小心，他们盯着下个月公布的棚户区合并拆迁名额。”
6
医生给朵朵处理完伤口，叮嘱三天后复查。
缴费单还攥在手里，走廊有人叫住了我。
“方慧，短信看见了吗？”
在街道办工作的远房表姨递来纸巾，看着朵朵额头上的纱布，压低了声音。
“赵家动手了？”
“逼我卖房，推了孩子。”
手机里的协议照片递过去，表姨看到三十万的价款，皱起眉。
“难怪他们急着买。”
“短信说的合并拆迁，到底怎么回事？”
“改造方案下个月公示，试点条款里，合法并户满一百平方米的，能按大户型拿顶格补偿。”
朵朵抱紧我的胳膊。
“妈妈，他们还要来抢吗？”
“先去同事阿姨家，妈妈查清楚就接你。”
把孩子托付好，表姨陪我去了街道办。
旧楼登记图摊在窗口，赵家六十二平方米，我家四十平方米。
以前中介按隔出的两间房报两居室，产权登记却一直只有一间。
两户合起来，一百零二平方米。
窗口工作人员拿笔圈出方案上的一行字。
“两套安置房，另加现金奖励，这档算下来能超过一百万。”
“现在买下再打通，也算？”
“得在截止日期前办完并户登记，私拆墙不认。”
赵建军放在茶几上的钥匙，原来还等着开这道门。
协议照片留给工作人员，表姨提醒我去隔壁社保所查救助公示。
“张桂芬在失能照料名单上，我见过。”
公示栏贴着本季度名单，张桂芬名字后面写着每月两千元。
受理窗口听完情况，调出了历年的公示记录。
从三年前起，每期都有她。
“家属提交的材料写着重度阿尔茨海默病，生活无法自理。”
“她儿子有劳动能力，怎么还领特困补贴？”
“当时报了无收入、无赡养能力，具体材料得核查。”
早市视频和楼道录像交过去，工作人员看完，递给我举报登记表。
“原件保存好，我们核对病历和家庭收入。”
三年，七万两千元。
数完这笔钱，登记表上的姓名被我写得很重。
傍晚接回朵朵，张桂芬已经躺在我家门前。
李婶蹲在旁边，拦住刚下班的住户。
“老太太中风了，她还把人往死里逼！”
张桂芬捂着胸口哭喊。
“我的救命钱也要查，她非要我死啊！”
消息传得真快。
手机先拨通急救电话，地址报完，我指着李婶的手。
“别扶她，等医生来。”
“都这样了，你赔点钱能怎么样？”
“病历交给医院，赔偿走法院。”
张桂芬伸手攥住我的裤脚。
“房子卖了，这事就算完！”
“手松开，孩子要进门。”
赵建军站在对门，举起手机，我牵着朵朵，从老太太伸出的腿上跨过去。
“拍完整，把她要买房的话也留下。”
关门后，手机收到门口监控提醒。
下午换锁师傅顺手装进门铃孔的第三个镜头，正对着门槛。
画面里，张桂芬撑地坐起，从袖口摸出一包白色粉末，塞进赵建军口袋。
“今晚放，别让那丫头看见。”
7
视频刚存好，门外便有人敲门。
“方慧，开开门，给孩子送点吃的。”
门铃画面里，张桂芬端着红枣发糕，赵建军站在旁边，手机朝着门口。
朵朵放下铅笔，躲到我身后。
“妈妈，我不吃。”
“回房间，等妈妈叫你。”
防盗链挂着，门只开了一条缝。
张桂芬把盘子往前送，脸上堆着笑。
“昨天糊涂了，今天蒸点发糕赔礼，孩子额头好些了吗？”
盘子卡在门缝里，赵建军的镜头跟着移过来。
“我妈都低头了，你还让她端着？”
“张姨肯赔礼，我挺意外。”
接过盘子，我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牛奶，包装上的封口完好。
“这盒奶给张姨，咱们以后少闹些。”
牛奶递出去前，盒身在门铃镜头前停了片刻。
张桂芬接得很快，赵建军却还堵着门。
“让朵朵尝尝，我妈忙了一晚上。”
“孩子刷过牙了，明早吃。”
“吃一口怎么了？”
盘子被我往身后挪，门也合上了。
“她额头有伤，刚睡下。”
屋里，朵朵贴着卧室门站着。
“奶奶真的不骂我们了吗？”
“吃的先放着，妈妈得查查。”
手套戴好，我用小刀切开一块发糕，断面里夹着没化开的白色粉末。
门口那包粉末的视频被我发给老同学，她在质检站上班，接电话时问了发糕来源。
“别尝，整盘带来，切下来的单独装袋，我今晚值班。”
“能查农药吗？”
“可以初筛，出了结果赶紧报警，原样留好。”
蒸锅里还有晚饭剩的白馒头，我掰碎压成方块，照着发糕摆好，点上几颗红枣。
原来的点心装进封口袋，盘底也拍了照片。
刚收好，赵建军发来语音。
“发糕吃了吗？我妈惦记着朵朵。”
替换后的盘子被我拍给他。
“收下了，张姨早点休息。”
“奶收下了，以后别再翻那些旧账。”
这段语音也被存好。
同事接到电话，赶来陪朵朵，我把封好的袋子放进手提包。
“妈妈，你还回来吗？”
女儿抓住包带，纱布边缘露着干掉的血。
“回来，阿姨陪你做完这道题，妈妈就去办一件事。”
到了质检站，老同学先登记样品来源，又让我把原视频留好。
等待时，赵建军连打两个电话，都在问孩子有没有吃。
回复只写了四个字：已经睡了。
深夜，初筛单递到面前。
“检出了有机磷农药，含量很高，吃下去可能重度中毒，得交警方送检确认。”
纸被我攥住，背上的汗贴着衣服。
“这么大一盘，够孩子吃好几天。”
老同学按住封存袋。
“别带回厨房，留在这里，马上报案。”
电话拨给办案民警，送点心的视频也一并传了过去。
赶回楼下时，救护车停在单元门口。
赵建军的哭喊从楼上传下来。
“我妈喝了方慧给的牛奶，口吐白沫了！快救人啊！”
8
担架抬到楼梯口，张桂芬嘴边挂着白沫，手却抓着儿子的衣服。
“就是她送的奶，喝完就这样了！”
赵建军指着我，李婶伸手拦住去路。
“害完老人还想跑？”
赶来的民警把两人隔开，让急救人员先送医。
购物发票连同剩下的牛奶被我交了出去。
“同批次，都没开封，送奶的完整录像也在。”
视频里，封口和防伪码清楚可见，张桂芬接过去时还笑着。
医院随后传来消息，检查暂未发现中毒迹象，老太太却拒绝留下观察。
送检结果出来，剩奶和回收奶盒里的残液均未检出农药。
“发糕已封存送检，你别再接他们的东西。”
民警叮嘱完，赵建军便堵到楼梯口。
“查不出来就算了？我妈白受罪了？”
“医院记录也要查，你有证据就交。”
手机朝着我的脸举起，镜头避开旁边的民警。
“大家看清楚，害人的女人还住这里，谁家孩子敢跟她闺女玩？”
王阿姨拉着孙子退回屋，门在朵朵面前关上。
书包带被女儿攥紧。
“妈妈，我今天又做错什么了吗？”
“把手给妈妈，咱们进屋。”
当天晚上，门铃录像拍下赵建军带着两个人，将红油漆泼到门上。
报警后，那两人被叫去调查，赵建军仍隔门喊话。
“查救助的钱？房子住得下去吗！”
接连三天，我请假打包，把旧柜子拖到废品站。
李婶跟过来，盯着收废品的人称重。
“早搬不就好了，闹得孩子都受罪。”
“斗不过，我认了，带孩子回老家。”
收家具的三百块钱被我装进口袋，眼泪落在钞票上。
“房本还没找着，找到就托中介卖。”
话传到赵家，当晚便收到了消息。
“你家厨房那袋发糕也留下，别把我妈做的东西带走。”
截图交给民警时，桌上已经摆着学校送来的监控。
赵建军拉开朵朵书包，将死老鼠塞进去的动作，拍得清楚。
“投毒案已经立案，材料都留好。”
“他还惦记房本和发糕，昨晚摸过我家的锁。”
门口录像被调出来，赵建军拿工具贴着锁孔，听见脚步才收手。
民警看完，安排同事留下。
真正的发糕早已封存，我在厨房放了装着替换点心的袋子，房本换成复印件。
周五夜里，两只行李箱被拖出门，朵朵坐进出租车，抓着我的手不肯松。
“还回来吗？”
“先去表姨家，她等着咱们。”
赵建军站在阳台上，直到车开出小区才转身。
手机画面里，对门随即打开，开锁工具被他从腰间抽出来。
张桂芬跟到门边。
“房本拿走，那袋东西扔远点。”
锁舌转动，门被推开，赵建军直奔厨房，抓起袋子又去拉抽屉。
客厅大灯亮了。
藏青色制服就在他身后。
“放下东西，双手举起来！”
9
袋子被丢在脚边，赵建军攥着房本往门口冲。
两名刑警将他按住，手臂拧到背后，口袋里的开锁工具落在地上。
“这是我家的东西，方慧答应卖给我了！”
抽屉里的复印件被民警收进证物袋，夹在里面的购房协议还留着朵朵的血。
从楼梯口进屋时，我把手机递了过去。
“原件存在云端，从他摸锁到进屋，都拍全了。”
赵建军抬起头，裤子底下湿了一片。
“你根本没走？”
“孩子送到表姨家了。”
播放键按下，张桂芬交代偷房本、扔点心的话传了出来。
“我就进来拿点东西，邻居之间至于吗？”
民警扣好手铐：“未经允许撬锁进屋，你拿邻居当借口？”
裤袋里搜出一只小瓶，标签上的农药名称还在。
瓶身拧紧了，里面剩着少量液体。
“带它来做什么？”
“杀虫，家里有虫。”
勘验人员戴着手套封存，赵建军扭头看向厨房，嘴闭上了。
此前他惦记着拿走的发糕，如今摆在证物袋旁。
“送检确认了，发糕里的农药和这瓶还要比对。”
民警翻开通知书，赵建军挣着往后退。
“她们又没吃，谁受伤了？”
“朵朵才九岁，你打电话催着她吃的时候，想过她会怎么样吗？”
鞋底抵住地砖，赵建军转过脸。
“方慧，孩子的医药费我给，房子我也不买了。”
手机里传出另一段录音。
“今天不签，谁也别出门！”
录音放完，民警依法出示搜查证，带人进入对门。
张桂芬前一天又住进医院，屋里只有她孙子。
床底拖出一个铁盒，红钞票压在补助申请表上，旁边装着两枚假医院公章。
赵家孙子伸手去抢。
“这是给我结婚的钱！”
“退后，等清点。”
三万多元现金被逐张登记，诊所名称与此前那张诊断证明对上了。
民警翻到申请表，赵建军签在家属栏里的名字清清楚楚。
“病历是谁做的？”
“我妈让我弄的，她说年纪大了，领点钱应该的。”
“刚才还说她什么都不懂，现在又能指使你？”
楼梯口挤满了人，李婶拉住我的袖子。
“够了吧，他进去，你让老太太怎么办？”
袖子被我抽回来，手机停在朵朵额头流血的画面上。
“那天孩子求你开门，你怎么不问问她怎么办？”
孙大爷把拐杖往身后挪，给民警让了路。
赵建军走到楼梯口，忽然屈膝跪下。
“撤案吧，我给你磕头，你要多少钱都行！”
“向办案民警交代，我不会替孩子原谅你。”
手铐被他扯得直响，民警扶住他的胳膊，将人带下楼。
随后，我随办案人员去医院确认那只牛奶盒的来源。
病床上的张桂芬听见儿子被刑拘，掀开被子坐起来。
“我有病！这些事我记不住，你们不能抓我！”
病房门被推开，街道纪检工作人员和社保稽查人员拿着材料走进来。
“张桂芬，三年的补助申请，需要你逐份说明。”
10
开庭那天，赵建军隔着法警喊我的名字。
“方慧，我赔钱，你给法官说句好话！”
证据播放到他催朵朵吃发糕时，求情声停了。
审判长问：“明知里面掺了农药，为什么还催孩子吃？”
“想吓唬她妈，让她搬走。”
“九岁的孩子，你拿什么吓唬？”
旁听席上，张桂芬拍着腿哭：“东西又没吃，凭什么判我儿子！”
法警上前制止，法官继续宣读判决。
入室盗窃、投放危险物质未遂、诈骗，数罪并罚，有期徒刑七年零六个月，并处罚金五万元。
赵建军扶着栏杆，张着嘴说不出话。
旁边突然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张桂芬歪在座位上，孙子拽住她的胳膊：“奶，你快说话！”
急救人员将人抬走，这回，老太太连骂我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医院确诊脑干大面积梗塞，抢救保住了命，四肢却动不了了。
此前用来装病的床，真成了她每天躺着的地方。
吃饭要靠胃管，喊人也发不出声。
办理赔偿的律师告诉我，她孙子交完第一笔住院费，就再没出现。
电话里只留了一句话：“房子都要卖了，我拿什么管她？”
追缴通知随后送达，冒领补贴连同罚款，共计十余万元。
赵家的房产份额被依法查封。
执行谈话那天，李婶又来找我。
“老太太往后还得治病，你把赔偿少要点，给她留条路。”
朵朵的治疗记录被我摊在桌上，额头那道伤留下了疤，心理咨询还得继续。
“那天你堵着门，让我签完字再带孩子去医院。”
李婶往门边挪：“大家也是想把事情解决。”
“把我的房子给他们，事情就解决了？”
屋里没人接话。
律师收好材料，告知她妨碍执行的后果，李婶抓着包走了。
原来那个冒充律师的男人，也因参与恐吓逼签接受了处罚。
关于门上装置的调查结果一并送来，我按要求接受处理，签了字。
“这份责任我认，赵家伤害孩子的责任，也得认。”
几个月后，拍卖款到账。
经另行提起的民事诉讼，医药费、财产损失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四十余万元，全部执行到位。
卖掉旧房时，买家问起对门，我如实告知案件情况，把判决书复印件交给他。
新房钥匙拿到手，朵朵问：“那边的学校，会有人不肯跟我坐吗？”
转学前，班主任已经听我说过孩子的经历。
报到当天，同桌替她拉开椅子：“坐这里，我带你去领书。”
放学回来，书包里多了一张生日邀请卡。
“妈妈，她说周六等我。”
搬家那天，孙大爷把拐杖挪到墙边，李婶低头绕开箱子。
旧门钥匙交出去，朵朵终于松开了攥着我衣服的手。
坐上搬家车，女儿把邀请卡放进新书包，忽然指着车窗笑起来。
“妈妈，看，白鸽！”
车窗降下来，小手伸到窗边，笑声还在继续。
“周六我能去吗？”
“能，妈妈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