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分家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林槐把洗净的槐花倒进面盆里，拌上玉米面、一撮盐、两个鸡蛋，拿筷子搅成稠糊。这是她跟外婆学的方子。外婆活着的时候说，槐花得选半开的，太老了涩，太嫩了没味儿。
她拿铁勺舀了一勺面糊，沿着锅边贴了一圈。铁锅是厚底的，烧热了抹一层猪油，饼贴上去滋啦一声，香气立刻窜出来。
"姐，我回来了！"
林树背着布书包冲进院子，十二岁的半大小子，跑得满头汗。他鼻子抽了抽："啥味儿？这么香！"
"槐花饼。快去洗手，马上好。"
林树扔下书包，跑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跑回灶台前，眼巴巴看着。
林槐拿锅铲铲下一张饼，焦黄酥脆，边缘微焦，槐花瓣从面里透出一点紫白。她掰了一半递给弟弟："先垫垫，还有两张。"
林树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眼睛却亮了："姐，你手艺又好了！比上回还香！"
"慢点吃，别噎着。"
林槐又贴了两张饼，自己拿了一张，姐弟俩蹲在灶台边吃。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正是四月，槐花开得满树雪白，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往下掉。
"娘要是还在，也能吃上槐花饼了。"林树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
林槐手顿了顿。她娘去年冬天走的，痨病，没钱治。她爹死得更早，六年前修水库塌方，砸没了。就剩姐弟俩，跟着奶奶过。
奶奶偏心。小叔家两个儿子，奶奶把粮票、鸡蛋、甚至过年分的二斤肉都往小叔那边送。林槐姐弟俩吃的是杂粮糊糊，偶尔有点咸菜。林槐会做饭，总能把有限的粮食变出花样，姐弟俩才没饿坏。
"姐，奶奶说今晚要开会。"林树忽然压低声音。
"开什么会？"
"分家。"
林槐嚼饼的动作停了。分家。她等这个词等了快一年了。
"她咋说的？"
"我听见她跟小叔在里屋嘀咕，说你大了，该嫁人了，家里口粮紧，不如趁早分出去，省得拖累。"
拖累。林槐冷笑。她从十四岁起就下地干活，挣的工分不比小叔家两个儿子少。家里那点粮食，大半进了小叔和他两个儿子的肚子。现在说她拖累？
"姐，我怕。"林树抓住她的袖子。
"怕啥。分就分。"林槐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分出去，咱们自己过自己的。"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奶奶拄着拐棍进来，身后跟着小叔林福生。
奶奶七十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能夹死蚊子。她一进门就皱鼻子："啥味儿？又糟蹋粮食！这年月粮食金贵，你拿槐花糊弄啥？"
"槐花不金贵，树上长的。面是我拿工分换的玉米面，没动家里的白面。"林槐站起来，不卑不亢。
"你——"奶奶瞪眼，"没规矩！跟长辈说话这个口气？"
"奶，您有啥事直说吧。饼凉了不好吃，我还得热热。"
奶奶被噎了一下，拿拐棍戳着地："行，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今天分家。你大了，该出去了。树儿还小，留家里，跟着你小叔过。"
林树猛地站起来："我不！我要跟姐！"
"你懂啥？你姐一个姑娘家，分出去怎么活？你跟着小叔，好歹有口饭吃。"
"我姐也能养我！"
"她拿啥养？靠她那点工分？队里一天挣八个工分，年底分红还不够买盐的！"
林槐看着奶奶。老太太这张嘴，一辈子偏心偏到胳肢窝。她知道奶奶打的什么算盘——林树十二了，再过两年就能挣全工分。留在家里，等于多一个壮劳力给小叔家使唤。而她，一个十七的姑娘，迟早要嫁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分出去，等于甩包袱。
"行。"林槐说。
奶奶愣了："啥？"
"我说行。分家。但树儿得跟我走。"
"不行！"小叔林福生开口了，他三十出头，矮胖，一脸横肉，"树儿是林家的根苗，跟着你一个丫头片子算啥？"
"那你说咋分？"林槐看着他，"您给我分间房，分点粮，树儿跟我。我保证不回这个院子。"
林福生和奶奶对视一眼。奶奶开口："东边那间柴房，你俩住。粮食嘛，队里分的口粮，你娘那份早没了，你爹的抚恤金也花完了。给你十斤玉米面、五斤红薯干。锅碗瓢盆自己想办法。"
十斤玉米面，五斤红薯干。两个人一个月的口粮。柴房是堆烂木头的地方，漏雨，没窗户。
林槐笑了。她笑得小叔和奶奶都愣了。
"奶，叔，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我娘的嫁妆柜呢？我爹留下的那套木工工具呢？还有去年队里分红，我挣的工分折的八块钱呢？"
"嫁妆柜早坏了！""工具让老鼠啃了！""八块钱？啥八块钱？"小叔和奶奶一叠声否认。
林槐心里冷得像腊月井水。她早知道他们要吞这些东西。那嫁妆柜是樟木的，她亲眼看见小婶拿去装衣服了。木工工具是爹的命根子，小叔拿去给自家打家具了。八块钱分红，她亲手交给奶奶的，说是攒着给她娶媳妇——呸。
"行。"林槐不再争，"柴房我要了。粮食我拿十斤玉米面、五斤红薯干。另外，后院那棵槐树归我。"
奶奶翻了个白眼："那破树有啥要的？给你。"
"还有，从今往后，我跟林树跟这个家一刀两断。过年过节不回来，养老送终没我们的份。白纸黑字，立字据。"
小叔嗤笑："你倒是想得周全。行，立就立！"
他找了张纸，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按了手印。林槐也按了。她不识字，但会写自己名字——林槐，两个字，她练了三年才写工整。
字据立完，她回柴房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一件换洗衣裳，一床补丁被子，外婆留下的半本菜谱（其实是几张烟盒纸，上面记着些做菜的法子），还有一小罐猪油——她省了两个月才攒下的。
林树抱着他的书包和一件破棉袄，眼圈红红的："姐，咱们真的要走了？"
"走了。"林槐把东西打成个小包袱，"去柴房。从今往后，姐养你。"
姐弟俩搬进了东边柴房。林槐拿泥巴把墙缝糊了，又从队里要了些茅草铺在屋顶，总算不漏雨了。她借了邻居王大娘一口锅，在院子里搭了个土灶。
天黑下来的时候，姐弟俩坐在门槛上，分吃最后一张槐花饼。
"姐，咱们以后咋办？"林树小声问。
林槐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花瓣白得像雪。
"明天，姐去赶集。"
第二章 赶集
天没亮，林槐就起来了。她从那十斤玉米面里舀出两碗，又去槐树上摘了一兜半开的槐花。她揉面、打鸡蛋、切葱花，搅成面糊。然后拿了个竹篮子，铺上干净布，把做好的槐花饼一张张码进去。一共做了十二张。
林树揉着眼睛出来："姐，你做这么多？"
"去镇上卖。"
"能卖出去吗？"
"试试。"
姐弟俩走了五里地，到镇上。逢五逢十是集。天刚蒙蒙亮，集上已经有人摆摊了。卖菜的、卖鸡蛋的、卖笤帚的，沿街摆了一溜。
林槐在供销社门口找了个空地，铺了块布，把篮子放上去。
"槐花饼！新鲜槐花饼！三文钱一张！"
起初没人理。这年头，三文钱能买两个窝头。谁舍得花三文钱买张饼？
一个挑水的老汉路过，闻了闻："啥味儿？"
"槐花饼，大爷。您尝尝？"林槐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老汉吃了，咂咂嘴："香。这槐花处理得干净，没涩味。"
旁边卖鸡蛋的大婶也凑过来，尝了一口，点头："这丫头手艺不错。"
渐渐有人围过来。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问："姑娘，这饼咋卖？"
"三文钱一张。"
"给我来两张。"
"我要一张！"
"我也要！"
十二张饼，不到一个时辰卖光了。收了三十六文钱。林槐攥着铜板，手心都是汗。
她拿十文钱买了半斤白面，五文钱买了一小包盐，三文钱买了一盒火柴。剩下的十八文钱，她给林树买了个肉包子。
林树捧着包子，眼泪差点掉下来。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肉包子。
"吃吧。以后姐天天给你买。"
林树咬了一口，使劲点头。
从那天起，每逢集日，林槐就去镇上卖槐花饼。她琢磨出几种新花样：甜的加红糖，咸的加葱花猪油渣，还有一种辣的，放了她自己晒的辣椒面。生意越来越好，有时候能做二十张，一个集能赚六七十文。
一个月下来，她攒了二百多文钱。她拿钱买了口二手铁锅，又买了几斤白面、几斤糯米粉。她开始试着做别的东西：糯米糍粑、红薯丸子、葱花卷。
镇上人渐渐认识了她。有人叫她"槐花丫头"。供销社的孙主任有回买饼，跟她说："丫头，你这手艺，在集上摆摊可惜了。供销社食堂缺个帮工，你要不要来？管两顿饭，月钱两块。"
林槐心动了。两块大洋，顶她卖两个月的饼。而且能学更多做菜的本事。
"行。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弟跟着我。他能在食堂打杂，管口饭就行。"
孙主任看了看林树，点头："成。"
第三章 供销社
林槐进了供销社食堂，才知道什么叫"大场面"。
食堂有两个灶，一个做大锅菜，一个做小炒。大锅菜是给职工吃的，一锅白菜炖粉条、一锅萝卜汤，顿顿如此。小炒是给领导加餐的，偶尔有肉有鱼。
林槐被分到做大锅菜。她每天天不亮起来，烧火、洗菜、切土豆。土豆要切五百人的量，她一刀一刀切，手都切出了茧。
但她没抱怨。她偷偷看大师傅做小炒。大师傅姓刘，四十多岁，脾气大，但手艺好。他颠勺、调味、火候，一招一式都有讲究。林槐记在心里。
有天刘师傅感冒了，嗓子哑了，没法喊火候。林槐替他炒了一道青椒肉丝。她按自己琢磨的方子，肉丝拿酱油和淀粉抓过，下锅滑散，加青椒快速翻炒，出锅前淋一勺醋。
孙主任尝了，愣了："这谁炒的？"
"我。"林槐站出来。
孙主任又吃了一口，点头："比老刘炒的还嫩。老刘，你这徒弟抢你饭碗了。"
刘师傅白了她一眼，但没骂她。第二天，他开始教她正经炒菜。
林槐学得极快。她本来就有底子，加上用心，三个月就能独立掌勺了。她把外婆的方子和食堂的菜结合，做出了几道新菜：槐花炒鸡蛋、红薯丸子甜汤、玉米面窝头夹酱萝卜。职工们吃了都说好。
孙主任给她涨了月钱，三块。
林树在食堂帮忙洗碗、扫地，管饭。他长得快，一年高了半头，脸上也有了肉。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林槐攒了二十多块钱，她拿十块钱把柴房翻修了一下，换了新茅草顶，糊了新泥墙，还打了个木架子放锅碗。
但麻烦也来了。
镇上有个混混叫赵四，游手好闲，听说林槐赚了钱，三天两头来食堂蹭吃蹭喝。不给就摔碗。刘师傅惹不起他，只能忍。
这天赵四又来了，要林槐给他炒两个菜，还点名要肉。
"今天没肉。只有白菜。"林槐说。
"老子要吃肉！你个卖槐花的丫头，摆什么谱？"赵四一脚踹翻了凳子。
林槐抄起烧火棍，横在面前："赵四，我敬你是镇上的人，不跟你计较。你再闹，我报派出所。"
"报啊！老子怕你？"赵四扑过来。
林槐侧身一闪，烧火棍横扫，正打在赵四小腿上。赵四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食堂里的人都看傻了。
"你个臭丫头敢打我！"赵四爬起来要扑。
"住手！"
门口一声断喝。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进来。他是供销社的会计，叫沈砚。林槐见过几次，听说他读过高中，是镇上少有的文化人。
"赵四，你又来闹事？"沈砚冷着脸。
"沈会计，这丫头打我！你看看这棍子印！"赵四卷起裤腿，小腿上一道红印。
沈砚看了看，又看了看林槐手里的烧火棍："赵四，你先踹凳子、要打人，林槐自卫。按治安条例，你寻衅滋事，可以拘留。"
赵四脸色变了。他不怕林槐，但怕派出所。
"行……行。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他灰溜溜走了。
沈砚走过来，看了看林槐："没事吧？"
"没事。"
"你胆子不小。"
"他再闹，我还打。"
沈砚笑了。他推了推眼镜："你这槐花饼，还有没？我买两张。"
林槐愣了。这是他第一次买她的饼。
"有。等下我给你拿。"
从那以后，沈砚偶尔来买饼，偶尔帮她算算账。他知道林槐不识字，就教她认字、打算盘。林槐聪明，一学就会。
第四章 开店
林槐在供销社干了两年，攒了八十多块钱。
她想自己开店。镇上只有一家国营饭店，饭菜贵，味道差。她要是开个小吃店，肯定有人来。
她跟孙主任说了想法。孙主任支持，还帮她找了间门面——供销社对面的一间空房，以前是卖农资的，搬走了。月租五块。
林槐拿出全部积蓄，盘下店面。她刷墙、糊顶棚、打灶台，忙了一个月。店名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了块木板："槐香居"。
槐香居开张那天，只卖三样东西：槐花饼、红薯丸子、酸辣粉。酸辣粉是她自己琢磨的，用红薯粉条，配上酸豆角、花生碎、辣椒油、醋。这地方没人吃过，但她记得外婆说过，西南那边有这种吃法。
开张第一天，卖了四百多文。第三天，排队排到街尾。
沈砚来捧场，要了一碗酸辣粉。他吃得满头汗，连汤都喝光了。
"怎么样？"林槐问。
"你这粉，酸得够劲，辣得过瘾。镇上没人做过这个。"
"我改良的。"
"你脑子好使。"沈砚看着她，"以后肯定能做大。"
林槐笑了笑。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抬头看他："你咋不去县里？听说县供销社招会计。"
"我哪儿也不去。"沈砚低头吃粉，"这儿挺好。"
林树十五了，长成了大小伙子。他在槐香居帮忙端面、收钱，还跟着沈砚学认字。林槐送他去镇上中学读书，学费她出。
日子像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
但奶奶和小叔坐不住了。
这天林槐正在店里揉面，奶奶拄着拐棍来了。老太太两年不见，老了不少，背更驼了。
"槐丫头……"她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抖。
"奶，您来啦。"林槐没停手。
"我听说你开店了？生意不错吧？"
"还行。"
"那个……树儿呢？"
"上学呢。"
奶奶搓了搓手，半天憋出一句："槐丫头，奶老了。你小叔他……他去年摔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紧……"
林槐看着她。两年前那张纸据说断就断了。现在又来了。
"奶，当年字据上写得清楚，一刀两断。您忘了？"
"那是气话！哪能当真……"奶奶声音带了哭腔。
林福生从后面闪出来，一脸讪笑："大侄女，你发达了，不能不管你亲奶奶亲叔叔啊。你小弟今年该说媳妇了，彩礼还差二十块——"
"二十块？"林槐冷笑，"我开店总共才八十块本钱。你们一张嘴就要二十？"
"你——你开饭店一天赚多少？别以为我不知道！"小叔急了。
"我一天赚多少，是我起早贪黑、被人踹凳子、被人骂出来的。跟你们没关系。"
奶奶突然跪下了。
"槐丫头，奶给你跪下了！你就当行善积德，借二十块，奶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院子里安静了。林树放学回来，看见奶奶跪着，愣住了。
林槐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她恨她吗？恨。恨她偏心，恨她吞了娘的嫁妆，恨她把姐弟俩当包袱。但她终究是奶奶。
"起来。"林槐说，"钱，我借。但得立字据。借据，按手印。以后还。"
奶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好……好……"
林槐拿了二十块钱，让沈砚写了借据。奶奶和小叔按了手印，走了。
林树站在旁边，咬着嘴唇："姐，他们还会来的。"
"让他们来。"林槐揉面，"只要咱们站得直，他们翻不了天。"
第五章 风波再起
槐香居开了三年，成了镇上最火的吃食店。林槐雇了两个帮工，一个洗碗，一个跑堂。她自己掌勺，还收了个徒弟——王大娘的孙女，十五岁，手脚麻利。
沈砚辞了供销社的会计，来槐香居管账。他说："你这店，账越来越复杂，得有个明白人管。"
林槐没反对。她知道他为什么来。
两人之间，像灶上温着的水，不沸，但一直热着。
这年秋天，镇上来了一伙人，说是县里饮食公司的，要收编镇上的个体户。领头的姓钱，胖墩墩的，一口黄牙。
"林掌柜，你这店，得挂我们饮食公司的牌子。每月交管理费五块，利润抽三成。"钱胖子翘着二郎腿，喝茶。
"凭啥？"林槐擦着桌子，没抬头。
"凭政策。个体户得归口管理。你不归，就是投机倒把。"
林槐放下抹布，看着他："我槐香居，工商所登过记，交过税。你说归口就归口？"
"工商所算啥？县里说了算！"钱胖子拍桌子。
"那你拿县里的文件来。"
钱胖子被噎住了。他哪有什么文件，就是来捞油水的。
"林掌柜，你年轻不懂事。这年头，有人罩着你才能做生意。我们饮食公司，就是你的靠山。"
"我靠山就是我自己的手艺。"林槐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钱老板，您那茶钱，三毛。不送。"
钱胖子脸涨成猪肝色，甩袖走了。
第二天，槐香居门口被人泼了脏水。第三天，有人造谣说槐花饼里掺了石灰。第四天，镇工商所真的来人了，说要查卫生。
沈砚陪着林槐应对。卫生没问题，工商所的人检查完，反而夸了一句："比你家干净。"
但生意受了影响。一连几天，客人少了一半。
林槐没慌。她做了个决定：免费送。
每天上午，她在店门口支个摊，免费送槐花饼。每人限一张。来的人排长队。吃了的人都说："这饼好着呢，哪有石灰？造谣！"
谣言不攻自破。
钱胖子又来了一次，这次带了两个人，要"入股"。林槐直接报了派出所。派出所所长姓周，是槐香居的常客。他带人来，把钱胖子三个扣了，一查，是县里逃出来的诈骗犯。
风波平息。槐香居生意更火了。
第六章 喜事
林树十八岁，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林槐正在揉面。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到门口，喊："林树！录取通知书！"
林树从屋里跑出来，双手接过，拆开，看了半天，突然大喊："姐！我考上了！省师范大学！"
林槐手上面粉都没擦，跑出来看。红彤彤的通知书，上面写着"林树同学，你被录取为省师范大学中文系学生"。
她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她抹了把脸，笑："好！好！咱家出大学生了！"
她关了店，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槐花炒鸡蛋、酸辣鱼、红薯丸子汤。沈砚、王大娘、孙主任都来了。林树穿着新褂子，笑得合不拢嘴。
"姐，我以后毕业了，挣钱养你。"林树举着酒杯。
"谁要你养？你自个儿过好就行。"
"那不行！你供我上学，我得报答。"
沈砚在旁边笑："你姐有我呢。"
林树眨眨眼："沈哥，你啥意思？"
沈砚看了林槐一眼，清了清嗓子："槐丫头，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林槐低头扒饭。
"咱俩，处了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我。我没啥大本事，但能帮你算账、看店、挡麻烦。你要是不嫌弃，咱俩——"
"行。"林槐打断他。
"啊？"
"我说行。"林槐抬头，脸上飞红，"你早说，绕啥弯子。"
沈砚愣了，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好。那我去准备准备。年底，成亲？"
"成。"
王大娘一拍大腿："哎呀！好事啊！我早就看出你俩不对劲！"
满桌人笑起来。
第七章 嫁衣
年底，林槐和沈砚成了亲。
没有大操大办。就两床新被子，一身新衣裳，一桌酒席。林树从省城赶回来，当伴郎。王大娘帮着缝了嫁衣——大红棉袄，上面绣了槐花。
林槐穿上嫁衣，坐在新房里。新房是槐香居后院隔出来的两间屋，粉了墙，打了新家具。沈砚请木匠打的柜子，上面刻了花。
沈砚进来了，穿着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他坐在她旁边，手有点抖。
"紧张？"林槐问。
"有点。"
"你算账的时候手不抖。"
"那不一样。"
林槐笑了。她拿起桌上的一张槐花饼，掰了一半给他："吃口饼。吃了就不紧张了。"
沈砚咬了一口，嚼着，忽然说："林槐，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现在就过得好。"
"更好。"
窗外鞭炮响了。隔壁人家在放炮仗，噼里啪啦。林槐靠在沈砚肩上，闻着他身上肥皂的香味。
"沈砚。"
"嗯？"
"我也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两人都笑了。
第八章 新篇
林树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当老师。他写信回来，说处了个对象，是同事，教数学的。林槐回信，让她带回来看看。
槐香居开了分店。镇上东头又开了一家，雇了四个伙计。林槐不用天天站灶台了，但她还是每天早起，亲自做第一批槐花饼。
她说："这饼是咱家的根。根不能断。"
沈砚管两家店的账，还帮着镇上办了个"烹饪学习班"，教镇上的妇女做吃食。他说："让更多人有一技之长。"
奶奶老了。去年摔了一跤，瘫在床上。小叔家穷，顾不上。林槐把奶奶接过来，放在后院，请人照顾。
奶奶躺在床上，拉着林槐的手，眼泪哗哗的："槐丫头……奶对不住你……"
"过去了。"林槐给她擦眼泪，"您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老太太走的那年冬天，安安静静的。林槐给她缝了寿衣，买了棺木。小叔跪在坟前，哭得像个孩子。
林槐站在坟前，没哭。她把一篮槐花饼放在坟头。
"奶，您尝尝。今年的槐花，开得好。"
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第九章 尾声
又一年四月。
槐香居门口，新长了一棵小槐树。是林槐种的。老槐树的种子，落在这儿，自己发了芽。
林槐站在店门口，看着满树白花。她四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身板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围裙洗得发白，上面沾着面粉。
沈砚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封信："树儿的。说媳妇怀孕了，年底生。"
"又当姑了。"林槐笑。
"他说，让咱去省城住几天。"
"不去。店里走不开。"
"请几天假嘛。"
"再说吧。"
沈砚笑了，把信收起来。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棵小槐树。
"还记得不？你第一次卖槐花饼，就在供销社门口。"
"记得。十二张饼，卖了三十六文。"
"现在一天卖多少？"
"三百多张。"
"涨了三十倍。"
"手艺也涨了三十倍。"林槐转身进屋，"和面去。今天赶集，多做点。"
沈砚跟进去。灶膛里火苗正旺，铁锅烧得冒烟。林槐拿铁勺舀面糊，沿着锅边贴了一圈。
滋啦。香气窜出来。
日子就像这槐花饼。贴上去，等一会儿，翻过来，金黄酥脆。
火候到了，自然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