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三年采购，兢兢业业，一毛回扣没沾过。
实习生来了俩月，一张P过的截图，我被踹出项目组。
老板拍桌子那天，我连嘴都没张开。
行，不让干就不干。
直到老板六十大寿。
我搬把椅子坐角落嗑瓜子，看着那个实习生亲手把假茅台和拼夕夕龙虾端上了主桌。
孙总端杯，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那一秒，全场没人敢喘气。
而我嘴里的瓜子，格外香。
【第一章】
我叫陈淮，锦辉贸易采购部，干了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
一千两百多天，我把公司的供应商目录从一张Excel表扩展成了完整的评估体系，把采购成本压了十七个百分点，年终述职连续三年被财务部点名夸。
从来没拿过一分钱回扣。
不是品德多高尚。
是真没人给我送。
我把价压得太狠，供应商恨不得拿刀砍我，哪还有心思给我塞红包。
所以当实习生周凯拿着一张微信截图冲进老板办公室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困惑。
哥们，你诬陷我，好歹挑个靠谱点的罪名啊。
那天下午两点半，我正在工位上核对下个季度的供应商报价单。
老板王德胜的秘书小刘过来了，脸上带着那种殡仪馆前台才有的表情。
“陈淮，王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我说行，放下手里的笔就过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一屋子人。
王德胜坐在老板椅上，脸沉得跟锅底似的。
他旁边站着周凯。
二十三岁，实习期两个月，微信头像是一张西装自拍。
这人平时看见我就喊淮哥，笑得跟向日葵成精一样。
此刻他低着头，一副为难的表情，手里攥着几张A4纸。
那表情演得不错。
要是横店招演员，我觉得他能混个盒饭。
“陈淮。”王德胜把桌上的几张纸推向我，“你自己看看。”
我拿起来扫了一眼。
第一张，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
对话双方显示的名字是“陈淮”和“王总”。
内容大致是——“陈淮”给“王总”说，这批货你报高一点，多出来的部分三七分。
第二张，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五万八千块，转入户名“陈淮”。
备注栏写着：货款余额。
我愣了两秒。
不是因为被诬陷而愤怒。
是因为这玩意儿做得太糙了。
那张聊天截图，字体间距都对不上，“陈淮”那个头像是我两年前换掉的。
至于那笔五万八的转账？
那是我上个月交的房租。
半年付。
我房东叫王素珍，六十二岁，退休语文老师。
她微信名就叫“王总”。
因为她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有气场。
我说王总您住三环边上一个老破小，还收我五万八半年，您可真够有气场的。
她说嫌贵你搬啊。
我没搬。
“王总，这个截图是P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我可以打开手机当面验证，我跟供应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对话。至于这笔转账，是我的房租，收款人是我房东。”
王德胜没看我。
他看了一眼周凯。
周凯眼眶微红，声音发颤：“王总，我也不想告发淮哥，但这事我不说，良心过不去。这些都是我在共享文件夹里发现的，我怕淮哥删掉，就先打印出来了。”
好家伙。
这台词，彩排过吧？
“王总，让我解释一下。”我再次开口。
王德胜抬手打断我：“陈淮，你在采购部三年，经手的项目少说几百万，这些东西你说是假的，我可以查。但在查清楚之前，明天起，你不用管锦恒那个项目了。”
我张了张嘴。
“先出去。”
四个字，像一道铁闸。
我看了看王德胜的表情。
那不是“我要听你解释”的表情。
那是“我已经信了”的表情。
然后我看了看周凯。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如果我不知道内情，我也会以为他是一个痛苦揭发同事的正义实习生。
但他垂下的脸侧面，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非常小。
小到如果不是我刚好站在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王德胜的声音：“小周，这个项目你先接手，对接方案明天给我。”
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回工位的路上，整个办公区安静得不正常。
三十多号人，没有一个人看我。
但所有人的余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路过赵磊工位的时候，这哥们正盯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看，专注得好像里面藏着世界的真理。
赵磊，我入职第一天就认识的同事，喝过四十多次酒，借了我三百块钱说下个月还。
那是一年前的事。
我回到工位，发现锦恒项目的共享文件夹权限已经被取消了。
效率挺高。
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做了一件事。
打开手机，把周凯跟那些供应商的微信聊天记录截了个图。
那些记录是上周我偶然在打印机旁边捡到的废纸上看到的。
当时没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报价单上的数字，比市场价低了将近四成。
低四成。
做采购的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供应商是做慈善，要么这货有问题。
我把截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
不是因为我要复仇。
是因为我有一种直觉。
这小子要出事。
而且是大事。
【第二章】
第二天，我的工位被搬了。
从采购部的核心区域，搬到了靠近茶水间和卫生间之间的一个角落。
左边是饮水机，一天响八百次。
右边是男厕所的门，味道随缘。
我的新工作内容也很明确——整理过期档案。
就是把仓库里十年前的纸质合同按时间排序，装进档案盒。
灰尘大到我打了三十七个喷嚏。
我数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周凯接手锦恒项目的速度非常快。
快到不正常。
第二天下午他就拿出了新的供应商名单。
我扫了一眼打印机旁边的废纸——对，他也不长记性，敏感文件还往公共打印机上丢——名单上的供应商，没有一家是我之前合作过的。
全是新面孔。
报价低得离谱。
同样规格的电子元器件，我谈到的最低价是八十五一个，他的供应商报价五十三。
五十三块的东西能用？
我在这行干了三年，五十三块连模具费都不够。
但这不关我的事了。
我现在是一个整理档案的人。
一个快乐的、与世无争的整理档案的人。
第三天中午吃饭，我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位子。
路过赵磊的桌子，他埋头扒饭，眼睛看着碗，看得那叫一个专注。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的筷子停了零点三秒。
然后继续扒饭，扒得更快了。
“赵磊。”我说。
“嗯。”
“我被踹出项目组了，不是被判刑。你能不能正常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淮哥，不是我不讲义气，是现在风口浪尖上，我跟你走太近，怕被牵连。”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三百块钱你是不是可以先还了？”
他的脸抽了一下。
“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你说这话的时候，是去年三月。”
“最近手头确实紧。”
“你上周买了个新款耳机，两千三。你朋友圈发的。”
他不说话了，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端起盘子就走。
走之前丢下一句：“淮哥，相信我，我内心是站在你这边的。”
内心站在我这边。
钱站在他自己兜里。
行吧。
下午继续整理档案的时候，我听到了一段对话。
茶水间隔壁就是采购部的小会议室，隔音效果跟没有一样。
周凯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他在打电话。
“张哥，放心，品质的事不用担心，这边验收我来安排，走个过场就行。”
停顿。
“对对对，数量按合同走，规格嘛，差不多就行，反正甲方那边也不懂。”
又停顿。
“行，差价的事回头再聊，先把这批出了。”
我端着茶杯站在饮水机前面，一动没动。
差价。
差不多就行。
走过场。
好一个走过场。
我喝了口水，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然后继续回去整理我的档案。
不是我不想管。
是我管不了，也没人信我。
说了是诬陷，没人听。
说供应商有问题，更没人听。
周凯现在是王德胜面前的红人，我是那个“疑似吃回扣的前采购”。
在这种局面下，多说一个字都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那就等着吧。
反正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我在档案盒的标签纸上写下日期，尘灰落了满手。
周凯，你小子慢慢玩。
哥看着呢。
【第三章】
锦恒项目的事我不掺和了，但有件事我躲不掉。
老板王德胜下个月要过六十大寿。
在我们这种民营企业里，老板的生日就是一场政治运动。
从场地到餐饮到礼品到节目单，全公司上下恨不得把这事儿办成春晚。
而今年负责采购寿宴物资的人，是周凯。
王德胜亲自点的。
“小周做事细致，锦恒项目交接得很顺利，我的六十大寿，就交给他来操持。”
这话是在周一晨会上说的。
周凯站在投影幕前，PPT做得花里胡哨，标题写着“王总六十华诞宴会筹备方案”。
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
旁边是实习生小陈，比周凯晚来两周，存在感约等于空气。
我翻了翻手机，假装在看邮件。
周凯的PPT内容包括——
宴会场地：市中心锦华大酒店宴会厅。
餐饮标准：人均一千二，澳洲龙虾、日本和牛、法国红酒。
酒水配置：飞天茅台，每桌两瓶。
蛋糕：城西“甜蜜时光”定制三层翻糖蛋糕。
来宾规模：二十桌，约两百人。
包括公司合作伙伴、主要客户、政府关系和家属。
重要嘉宾里有一个名字让我多看了两眼。
孙建国。
锦辉贸易最大的客户，同时也是本市收藏圈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收藏什么？
茅台。
这人在本地收藏圈有个外号，叫“茅台判官”。
传说他闭着眼睛闻一下，就能分辨出茅台的年份和批次。
真假不知道，但他确实在去年的一次商会晚宴上，当场指出主办方提供的茅台是假的。
主办方脸被扇得啪啪响。
这事儿在本市商圈传了大半年。
而现在，周凯准备用他那个“差不多就行”的供应商体系，给孙建国的桌上端一瓶茅台。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但我不能干看着。
虽然王德胜不信我，但好歹得试一把。
我找了林语。
林语是采购部的老员工，比我早来一年，干活靠谱，就是性子软，遇事不爱出头。
中午在食堂，我把情况跟她说了。
“林姐，周凯那些供应商的报价你也看了吧？不对劲。”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
“那你跟王总提了吗？”
“提了。”
“王总怎么说？”
林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低下去：“王总说，你是不是跟陈淮商量好了，故意给新同事使绊子。”
我没说话。
林语看了我一眼：“淮哥，不是我不帮你。上次我多嘴之后，周凯跟王总告了一状，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王总把我叫去谈话了。”
我懂了。
这条路走不通。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想了一分钟。
该提醒的提醒了，该试的也试了。
没人听。
那就这样吧。
我掏出手机，打开购物APP。
搜了一下“葵花籽 五香味 500g”。
下单。
次日达。
寿宴前三天，全公司都在为老板的六十大寿忙活。
行政部的人布置场地去了，市场部的人排练节目去了，财务部在核算预算。
只有我，还在我的角落里整理档案。
那天傍晚，我去茶水间倒水，路过采购部办公区。
周凯的桌上摊着一堆单据，他对着电话说话的声音飘出来。
“五十三一个？不行不行，再便宜点，四十五。”
“酒的话，外包装做好一点就行，里面的东西差不多就得了，这种场合谁真喝？走个过场的事。”
“蛋糕你找那个做生日蛋糕的就行，不用找什么品牌店，搞那么贵干嘛？”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外。
这人采购寿宴物资，选的全是最便宜的供应商，差价进自己口袋。
人均一千二的标准？
按他这个搞法，撑死三百。
飞天茅台，两百多号人，按他这个“差不多就行”的标准。
孙建国到场。
我端着水杯走回了我的角落。
坐下来，剥了一颗瓜子。
嗑。
脆。
【第四章】
寿宴当天，我差点没去成。
小刘通知我的时候说的是：“陈淮，王总说了，寿宴你也来，搬箱子、摆桌签，帮帮忙。”
不是以嘉宾身份去。
是以搬运工身份去。
我说行。
到了锦华大酒店，宴会厅还挺气派的——水晶灯、红地毯、舞台背景板上“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八个大金字。
这钱肯定是省不了的，因为是王德胜亲自定的场地。
周凯省钱的地方在别处。
我搬着酒箱往里走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
飞天茅台的箱子，外观没问题。
但箱子比正品轻了一点。
一点点。
干了三年采购的手感不会骗我。
我没说话，把箱子放到了指定位置。
然后去摆桌签。
摆到主桌的时候，我看到了孙建国的名字。
正中间位置。
紧挨着王德胜。
我把桌签摆好，直起身，四下看了看。
宴会厅一角有个不太起眼的位置，靠近后门，视野却很开阔。
能看到主桌、舞台和厨房出菜口。
我在那儿放了一把椅子。
然后回到后台继续搬东西。
搬到鲜花的时候，我看到花束底部粘着一小块标签。
没撕干净。
上面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拼XX优选。
鲜花底部有拼多多标签。
我把标签撕了。
不是帮周凯。
是帮王德胜。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没功劳有苦劳，老板六十大寿，别在花上翻车。
酒和菜的事，我就管不了了。
下午五点，宾客陆续到场。
西装革履，珠光宝气，锦华大酒店的停车场排满了奔驰宝马。
我换了身服务员借给我的黑衬衫，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口袋里塞着瓜子。
赵磊来了。
穿着他那件相亲专用的蓝色衬衫，头发打了定型水，油光铮亮。
他路过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淮哥？你也来了？”
“嗯，搬箱子的。”
“哦。”他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个位置不错，视野挺好。”
“要不要来一把瓜子？”
他犹豫了一秒，摆摆手走了。
人之常情。
我理解。
五点半，孙建国到了。
五十来岁，头发灰白，精神矍铄，进门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助理。
他跟王德胜握手的时候，我看到王德胜笑成了一朵菊花。
菊花不是贬义。
是形容褶子多。
六十岁了嘛，正常。
孙建国是大客户，锦辉贸易百分之三十的营收来自他的公司。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他。
六点整，宴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市场部的小张，嗓门大，说话快，上来就是一通“今天是个好日子，锦辉大家庭齐聚一堂”。
然后是王德胜致辞。
老王说了五分钟，内容无非是感谢大家，感谢合作伙伴，感谢员工，感谢家人。
说到动情处，声音还抖了一下。
说实话，抛开这次的破事不谈，王德胜这个人还行。
不算好老板，但也不算太差。
就是耳根子软了点。
致辞结束，主持人宣布——
“请大家举杯，共祝王总福寿安康。”
服务员开始往各桌倒酒。
主桌上，周凯亲自动手。
他拿起一瓶飞天茅台，动作标准，笑容得体，给孙建国的杯子倒了八分满。
然后给王德胜倒满。
然后退到一边，一脸“看我多能干”的满足。
全场举杯。
王德胜先喝了一口，表情正常。
说实话，王德胜是喝啤酒长大的，白酒对他来说都一个味。
然后，孙建国举杯。
杯沿刚碰到嘴唇。
他停了。
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
如果不是我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还是把酒喝了。
放下杯子。
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一种我很难形容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惊讶。
是一种收藏家发现自己被糊弄之后的、礼貌掩盖下的冰冷。
他侧过头，跟旁边的助理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
助理的表情立刻变了。
我嗑了一颗瓜子。
好戏，开场了。
【第五章】
孙建国没有当场发作。
他的涵养不允许他在别人的寿宴上掀桌子。
但他做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拿起桌上的茅台酒瓶，翻过来看了看瓶底。
同桌的客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坐在孙建国右手边的李董凑过来：“老孙，怎么了？”
孙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但他把酒瓶递给了李董。
李董接过来，翻看瓶底。
他不是收藏家，但他是生意人。
生意人有一种本能——别人不对劲的时候，他也会跟着不对劲。
李董看完瓶底，抬头，表情变了。
他也闻了闻自己杯子里的酒。
然后，放下了杯子。
主桌上的气氛开始起了微妙的变化。
孙建国没动第二口酒。
李董没动第二口酒。
坐在他们对面的两位客人发现这俩人不喝了，也犹豫着放下了杯子。
王德胜浑然不觉。
他正在跟左手边的老同学聊得起劲，根本没注意到主桌上的酒杯一个接一个放下了。
这时候，转机出现了。
孙建国开口了。
他语气很平和，带着笑，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德胜兄，这茅台，哪儿买的？”
王德胜回头，笑着说：“我们采购部小周弄的，专门找的渠道，正品飞天。”
孙建国点点头：“渠道不错啊，多少钱一瓶拿的？”
王德胜看了一眼周凯。
周凯从旁边走过来，腰微躬，笑容满面：“孙总，这个渠道价我记得是一千四一瓶，比市面上便宜不少，都是从酒厂那边直供的。”
孙建国“哦”了一声。
“酒厂直供，一千四。”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
是一种“我看你还能演多久”的笑。
“小伙子，飞天茅台的出厂价是一千一百六十九。经销商拿货价最低一千三左右，终端零售价在两千到三千之间。你说你一千四从酒厂直供拿到的，这个价格倒是不稀奇。”
周凯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这个价。”
孙建国端起酒瓶，慢慢转了一圈。
“不过我有个疑问。”
他指着瓶身上的一个位置。
“飞天茅台的背标上，有机码的二维码尺寸是固定的，一点八厘米乘一点八厘米。你这瓶上的二维码，我目测大了将近两毫米。”
周凯的笑容僵了。
“还有这个日期喷码，正品的喷码字体间距是均匀的，你这瓶上第三个数字和第四个数字之间的间距，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就像在讲课。
但主桌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全看着他。
孙建国把酒瓶放回桌上，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剩下的酒液。
“最关键的是这个味道。飞天茅台的酱香有一个特征——入口之后三到五秒，舌根会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回甘。这杯酒，没有。”
他放下酒杯。
“这不是茅台。”
四个字。
整个主桌安静了。
不止主桌。
孙建国说话的时候虽然声音不大，但隔壁桌的人也听到了。
然后像涟漪一样，安静从主桌扩散到第二桌、第三桌。
十秒钟之内，二十桌、两百多号人，全安静了。
针落可闻的那种。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瓜子壳捏在掌心，没敢出声。
不是怕。
是这安静太好了，我不想打破它。
王德胜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铁灰。
他转过头看周凯。
那个眼神，我干了三年没见过。
周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孙……孙总，不会吧？这是正规渠道进的货，可能……可能是批次不同？”
孙建国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
他不需要接话。
真相已经摆在桌上了。
李董拿起自己桌上的另一瓶茅台，打开闻了闻。
放下。
“这瓶也是。”
他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清清楚楚。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周凯。
周凯的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
我嗑了一颗瓜子。
壳碎的声音格外清脆。
【第六章】
假茅台的事还没消化完，第二道暴击就来了。
服务员开始上主菜。
今天的压轴菜，按照菜单上的说法——澳洲鲜活龙虾，清蒸原味。
盘子端上来的时候，我从角落里就看到了。
那龙虾，怎么说呢。
有一点小。
不是“新鲜海鲜个头偏小”的那种小。
是“这玩意儿上辈子是不是小龙虾”的那种小。
主桌上的龙虾率先到位。
王德胜正焦头烂额地应付孙建国的目光，根本没心思看菜。
但李董看了。
他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盘里的“龙虾”，然后抬起头。
“这是澳龙？”
他这一问，旁边几个人也低头看了。
所谓的澳洲龙虾，通体暗红色，钳子细长，壳上有明显的纹路。
一斤出头的样子。
按我三年的采购经验，澳洲龙虾正常规格在一斤半到三斤之间，壳色偏青绿，钳子粗壮。
这个东西，壳色偏红，个头偏小，钳子偏细。
这不是澳龙。
这是小龙虾它大哥。
更准确地说，这大概率是国产青虾或者淡水螯虾，被人整了一下卖相。
第三桌有个客人是做餐饮的。
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表情变得很精彩。
然后他举手叫了服务员。
“麻烦问一下后厨，这批龙虾的产地证明能拿给我看看吗？”
服务员一脸茫然，说去问一下。
没等服务员回来，第五桌出事了。
一位女客人切开了盘中的“日本和牛”。
菜单上写的是A5和牛。
A5和牛什么样？雪花纹理均匀，脂肪分布细密，筷子一夹就断。
她盘子里这块肉——纹理粗糙，嚼劲十足。
十足到她嚼了三十秒没嚼动。
她老公在旁边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小声说：“别嚼了，牙顶不住。”
这时候，那个做餐饮的客人收到了服务员的回复。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各位，后厨说产地证明找不到了。但我刚刚让服务员帮我看了一下后厨的出货箱。”
他顿了一下。
“箱子上印的是——‘鑫源水产批发，麻辣小龙虾专供’。”
宴会厅里，有人把筷子放下了。
有人把嘴里的肉吐回了盘子里。
有人捂着嘴往卫生间跑——倒不是食物中毒，纯粹是心理反应。
两百多号人的寿宴。
假茅台。
假龙虾。
假和牛。
一桌人均一千二的标准。
实际成本，撑死三百。
王德胜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已经超越了铁灰，进入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区间。
那种颜色大概可以叫——寿星想提前入土。
周凯站在主桌旁边，双腿在发抖。
不是我夸张。
是真的抖。
肉眼可见的那种。
我坐在角落里，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了。
空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袋子。
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包花生米。
早有准备。
这种级别的连环翻车，一包瓜子怎么够看？
【第七章】
最精彩的部分来了。
周凯的求生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的大脑在极度恐慌中飞速运转，然后输出了一个他能想到的最优解。
甩锅。
他冲到王德胜身边，声音又急又快：“王总，这不是我的问题，这些供应商是陈淮之前对接的，我只是按照他留下来的渠道下的单，出了问题应该找他。”
全场两百多双眼睛看过来。
包括我的。
我花生米都没来得及剥，就被点了名。
说实话，我预料到他会甩锅。
但我没预料到他甩得这么快，这么自然。
也是个人才。
王德胜转头看向我。
两百多个人的目光也跟着他转向我。
角落里，聚光灯效果拉满。
我站起来，慢慢走到宴会厅中间。
花生米揣兜里了。
不着急吃，这场戏得先演完。
“周凯，你说这些供应商是我之前对接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效果很好，每个字都送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周凯用力点头：“对，就是你留下的供应商名单，我完全照搬的。”
我笑了。
“那我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我被踢出锦恒项目的时候，王总亲自下令取消了我在采购系统里的所有权限。我已经两个星期没碰过任何一张采购单了。这些供应商的合同上，签的是谁的名字？”
周凯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第二，我在采购部三年，对接的核心供应商一共二十三家，名单在公司的ERP系统里有完整记录。你今天用的这些供应商，没有一家在那份名单上。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找的渠道，但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
“第三。”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两周前的那个下午，你在采购部小会议室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差价的事回头再聊’。隔壁就是茶水间，隔音效果跟窗户纸一样。”
周凯的嘴唇开始哆嗦了。
“周凯，你要不要猜猜，我当时在茶水间干嘛？”
他没猜。
他猜不动了。
他的眼睛开始发红，呼吸急促起来。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林语站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这人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刻居然准备了材料。
“王总，这是这两周所有采购订单的打印件。每一单的签批人都是周凯，系统里有时间戳和数字签名，改不了。”
她把文件夹放到王德胜面前。
“还有这些。”
她又掏出几张纸。
“这是周凯跟供应商的报价对比。公司账上付出去的是A5和牛的价格，实际到货的成本不到十分之一。龙虾也是一样，账面走的澳洲龙虾，实际采购的是淡水螯虾。差价部分的去向，我没有权限查，但财务部应该能查出来。”
她说完，退后一步。
我看了她一眼。
林姐，够意思。
王德胜拿起文件夹，翻了两页。
他的手在抖。
不是周凯那种恐惧的抖。
是愤怒的抖。
六十年人生阅历压不住的那种抖。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周凯。
整个宴会厅没有一个人说话。
【第八章】
周凯在全场两百多人的注视下，演完了人生最完整的一次崩溃。
他先是否认。
“不是这样的，王总，林语她跟陈淮是一伙的，他们在陷害我。”
王德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开始甩锅。
“是供应商那边的问题，他们发错货了，我事先不知道。”
李董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发错货？澳洲龙虾发成小龙虾，A5和牛发成老黄牛，飞天茅台发成散装白酒，这供应商错得也太全面了。”
周凯哑了。
他开始找借口。
“可能是物流环节出了问题……运输过程中调了包……”
做餐饮的那位客人补了一刀：“小伙子，后厨出货箱上印的就是批发市场的名字，这包是从产地就调好了的。”
周凯不说话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鼻涕也掉下来了。
一个二十三岁的大小伙子，站在宴会厅正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总，我错了，我就是想赚点外快，我家里条件不好，我……”
王德胜终于开口了。
“你爸开的什么车？”
周凯一愣：“啊？”
“你入职的时候，简历上写的家庭情况我看过。你父亲是做建材生意的，你是他托了三层关系推荐进来的。”
周凯彻底说不出话了。
王德胜站起来。
六十岁的人，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没有吼。
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周凯，你给我滚。”
平静的，冰冷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五个字。
比咆哮更让人窒息。
周凯扑通一下跪了。
膝盖砸在宴会厅的大理石地板上，声音很响。
“王总，给我一次机会，我把钱全退回来，我……”
王德胜已经不看他了。
他看向门口的保安。
保安会意，两个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周凯的胳膊。
周凯被架起来的时候，脚蹬了几下。
其中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的，恰好是那个三层定制翻糖蛋糕。
蛋糕本来就立不太稳——毕竟是省了钱找小作坊做的，底座偷工减料。
这一脚，蛋糕晃了两晃。
然后，在全场两百多人的注视下，庄严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
倒了。
三层翻糖蛋糕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奶油四溅。
蛋糕体上原本写着“祝王总六十大寿 福寿安康”。
落地之后，“福”字那块奶油甩到了周凯的裤腿上。
寿，没了。
安，没了。
康，也没了。
只剩一个“福”字，黏在一个被保安架着往外拖的实习生裤脚上。
这画面。
我站在人群里，咬着嘴唇，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忍住了。
做人不能太过分。
在别人人生最低谷的时候笑出声，不厚道。
但我兜里那包花生米，被我捏扁了。
【第九章】
周凯被拖走之后，宴会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这十秒钟，足够在场每一个人完成从震惊到尴尬到不知所措的全套情绪体验。
王德胜站在原地，闭着眼，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所有宾客，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到了九十度。
“各位，今天是我的六十大寿，本来想让大家吃好喝好。出了这种事，是我识人不明，管理不善。对不起。”
全场又安静了。
然后孙建国站起来了。
他走到王德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德胜兄，过生日遇到这种事，确实窝火。不过你这人我了解，做了二十年生意，口碑在这儿摆着。一个实习生骗你，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一下，笑了。
“不过下次请我喝酒，记得亲自验一下货。我这个人，别的好说，茅台上面不好糊弄。”
全场响起一片笑声。
不是嘲笑。
是那种“劫后余生”式的善意的笑。
气氛缓和了不少。
王德胜直起腰来，眼眶有点红。
他朝孙建国抱了抱拳：“老孙，承情。改天我请你喝真的，我亲自去酒厂拉。”
孙建国大笑：“那我可记住了。”
气氛回暖了一些之后，王德胜做了第二件事。
他看向我。
在那个角落里，我正在往嘴里倒最后几颗花生米。
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我差点被呛着。
他朝我走过来。
两百多双眼睛又跟着他看向了我。
今天我被看的次数比我前三年加一起都多。
王德胜走到我面前。
他的表情很复杂。
有愧疚。
有难堪。
还有一点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陈淮。”
“王总。”
“之前的事，是我冤枉你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
我没说话。
“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三年采购做下来，锦辉的供应链体系是你一手搭起来的。我不该因为一张截图就否定你。”
他停顿了一下。
“明天回采购部，项目你继续接手。具体的事，明天到我办公室谈。”
我看着他。
六十岁的人了，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说这些，对一个老板来说，不容易。
我点了点头。
“行，王总。生日快乐。”
他怔了一下，然后苦笑了。
“快乐个屁。”
全场又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不少。
我转身走回角落的时候，路过赵磊的桌子。
这哥们正在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跟米饭杠上了似的。
他抬头看见我，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淮哥，我就说嘛，你肯定是清白的，我一直相信你。”
我看着他。
“嗯，三百块什么时候还？”
他的笑凝固了。
“下……下个月？”
“上次你说这话的时候是一年前。上上次是一年半前。”
他低下头，假装继续跟米饭搏斗。
我走回角落坐下。
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写了一行字。
“赵磊欠款三百元整，利息另算。”
这辈子，我跟这三百块钱杠上了。
【第十章】
寿宴最后没有散。
酒店方面紧急补了菜，真菜。
酒换成了酒店自己酒窖里的库存，虽然不是茅台，但至少是真货。
蛋糕就算了，地上那摊奶油废墟，谁也没心思再弄一个。
孙建国反而成了全场最开心的人。
他端着酒杯满场转，跟每桌的人聊天。
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跟李董说的那句话。
“老李，以后德胜请客，你一定叫上我。我花钱去看话剧都看不到这么精彩的。”
李董差点把酒喷出来。
王德胜在旁边听见了，嘴角抽了两下，但没发作。
他今天已经没有发作的力气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王德胜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周凯的离职手续，已经签完了。
还有一份审计报告，是财务部连夜赶出来的。
周凯入职两个月，经手的采购项目总金额三百二十万。
实际采购成本，不到一百万。
差额去向——周凯的个人账户。
两个月，吞了二百多万。
这人不去干诈骗可惜了。
王德胜把审计报告推到我面前。
“公司已经报警了，后续的事交给法务和警方。”
我翻了翻报告，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
“陈淮，你之前是不是已经发现周凯的供应商有问题了？”
我没否认：“发现了。”
“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说了。让林语转达的。王总您的原话是‘陈淮是不是跟林语商量好了给新同事使绊子’。”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确实是我说的。”
气氛有点沉。
“行了，不翻旧账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采购总监的位子空出来半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你来干。”
我看着他。
“工资呢？”
“涨百分之三十。”
“公积金呢？”
“按最高基数缴。”
“年假呢？”
王德胜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小子差不多得了。
“法定年假，多一天没有。”
“成交。”
我站起来，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陈淮。”
我转过头。
他欲言又止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找人传话了。”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但我说的话，王总你得听。”
他瞪了我一眼。
我关上门走了。
回到采购部的时候，工位已经从卫生间旁边搬回了核心区域。
我的新工位比原来的大了一号。
显示器是新的。
转椅是新的。
连桌面上都摆了一杯热咖啡。
不用猜，是林语放的。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弹出四十七条微信消息提醒。
全是赵磊发的。
我翻了翻。
前三条是——
“淮哥，恭喜恭喜。”
“淮哥，我就知道你能行。”
“淮哥，中午一起吃饭，我请。”
后面四十四条是各种表情包轰炸。
最后一条是一个红包。
点开——
三百块。
他终于还了。
我看了看红包上的留言。
“兄弟，这钱我早就想还了，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一年零三个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我非常平静地收了红包。
然后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利息二十七块，什么时候转？”
对面沉默了四分钟。
“……你认真的？”
“百分之六年利率，一年零三个月，复利计算。”
又沉默了两分钟。
“淮哥，你当采购总监了，格局能不能大一点？”
“格局是格局，钱是钱。这俩不挂钩。”
对面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包，再没回复。
我关掉微信，开始处理工作。
锦恒项目的烂摊子不小，周凯留下的那些劣质供应商全得换掉，合同要重签，物料要重新验收。
少说忙一个月。
但没关系。
忙起来说明有活干，有活干说明没被踢出去。
比起坐在卫生间旁边整理十年前的档案，这忙我愿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好几拨人朝我打招呼。
有些是采购部的，有些是别的部门的，有几个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消息传得真快。
公司群里关于寿宴的讨论已经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最火的一条是行政部小李发的，附了一张图——宴会厅地板上那滩蛋糕废墟的照片。
配文是：年度最佳行为艺术。
第二火的是一条匿名帖——据说公司马上要成立供应商审核委员会，以后所有采购都要三方比价加现场验收。
这个改革方向是对的。
虽然根源是老板被骗得太惨了。
吃完饭回到工位，我打开抽屉放钥匙。
抽屉里有一个东西。
一包五香瓜子。
没拆封。
我记得搬工位之前，我在原来那个角落的抽屉里放过一包。
应该是搬工位的时候一起挪过来的。
我把瓜子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看了两秒。
笑了一下。
然后把它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不嗑了。
嗑瓜子看戏的日子，告一段落了。
该干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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