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堂哥合伙承包鱼塘。
钱我出的，鱼我喂的，活我干的。
他出了什么呢？
一张嘴。
中间人递合同那天手抖了一下，给他塞了张废纸。
他揣了八个月，看都没看一眼。
拆迁消息一出来，三百万补偿款。
我这位好堂哥连夜换了鱼塘的锁，跟全村人宣布：鱼塘是他一个人的。
我喝了口茶，看着手里盖着红印的正本合同。
表演吧。
反正散场的时候，哭的不是我。
【第一章】
事情要从去年夏天说起。
我堂哥陈耀，三十二岁，无业游民。
但他从不承认这一点。
他管自己叫自由职业者。
具体自由在哪儿呢？
睡觉自由，吃饭自由，花钱找他妈要也很自由。
这人有个特点，嘴特别能说。卖保险的见了他都得叫声前辈。
那天他来找我，骑着一辆借来的电瓶车，后座夹着两瓶啤酒，一脸神秘兮兮。
“牧子，大买卖，跟不跟？”
我当时蹲在院子里修水管，头都没抬。
不是我不想搭理他，是这句话我听了十七次了。
前十六次，分别是养鸡、养鸭、种蘑菇、做微商、开奶茶店、炒币、搞直播、倒腾二手车，还有几个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项目。
没有一次超过两个月。
最离谱的是那次养鸡。他买了五百只鸡苗，结果笼子没修好，一夜之间跑了四百九十三只。
剩下七只也不知道是懒得跑还是腿不好使。
“不跟。”我说。
“你先听我说完。”他把啤酒塞我手里，蹲下来凑到我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村东头那个鱼塘，包老头不干了，转让承包权。我打听过了，五年承包费十二万。你出钱，我出力，五五分。”
我拧水管的手停了一下。
鱼塘这事儿，我确实关注过。
那个塘不小，二十多亩，位置挨着省道，交通方便。包老头干了十年，年年挣钱，就是岁数大了干不动了。
但有个关键问题。
“你说你出力？”我看了他一眼。
“对啊。”
“什么力？”
“管理啊，监督啊，后勤啊，对外联络啊。”他掰着指头数，越数越来劲，“你想啊，喂鱼谁不会，关键是运营。运营你懂不懂？这个时代养鱼也得有互联网思维。”
我差点把扳手怼自己嘴里。
但我犹豫了。
鱼塘确实是个好项目，我之前算过账，利润空间不错。一个人干有点吃不消，有个人搭把手，哪怕只搭一小把，也比没有强。
再说了，堂兄弟嘛。
我爸和他爸是亲兄弟，从小一块长大的。虽然二叔偏心偏得全村闻名，但我跟陈耀小时候关系还算过得去。
承包费十二万，前期投入鱼苗饲料设备大概还要八万，加起来二十万整。
我有这个钱。前两年跑运输攒下来的。
“行，我考虑考虑。”我说。
陈耀眼睛一亮，一拍我肩膀：“兄弟，够意思！”
“我说的是考虑考虑。”
“对对对，考虑考虑，考虑就是答应了。”
三天后我们去找包老头谈。
说是“我们”，其实全程就我在跟老头聊。陈耀在边上嗑瓜子，偶尔插一句“对对对”“就是就是”“我堂弟说的在理”。
承包费谈到十一万五。
包老头是个实在人，他指着鱼塘跟我说：“小陈啊，这塘子水好，底子也干净，你好好干，一年回本不成问题。就是辛苦，起早贪黑的。”
我点头。
陈耀在旁边说：“包叔您放心，辛苦不怕，我最不怕的就是辛苦。”
包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签合同的时候，我提出来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
出资方是我，陈牧。
承包方写两个人的名字，我和陈耀。
收益五五分成。
合同一式三份，我一份，陈耀一份，村委存档一份。
我找的中间人是村里的老会计，姓刘，六十多岁了，手抖得厉害，但在村里公证这种事大伙儿都认他。
签字那天，刘会计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写得慢。三份合同摆在桌上，编了号，甲乙丙。
我拿了甲本，陈耀拿了乙本，丙本存村委。
签完字按完手印，陈耀举着合同对着阳光照了照，跟照X光片似的。
“牧子，发财了啊。”
我把自己那份合同叠好，装进家里保险柜。
转天就开始干活。
清塘、消毒、铺增氧管、买鱼苗、拉饲料。
每一笔支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每一分钱，都是我出的。
第一个月，陈耀确实来了。
来了三次。
第一次来帮我卸饲料，扛了两袋喊腰疼，坐在树底下玩了一下午手机。
第二次来视察，穿着皮鞋在塘埂上走了一圈，踩了一脚泥，再没来过。
第三次是月底来找我要生活费的。
“牧子，鱼塘还没出鱼呢，我手头紧，你先借我两千块周转周转。”
我看着他。
“打欠条？”我问。
“咱兄弟之间还用打什么欠条？”他笑嘻嘻的。
我没借。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高兴，但也没翻脸，嘟囔着“小气”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所谓五五分成，就是他分钱的时候五五，干活的时候零一百。
但我懒得计较。
鱼塘是个长线生意，鱼养好了一年能出十几万利润。为了这点破事跟他闹翻，不值当的。
我爸也说，别跟他一般见识，毕竟是亲堂兄弟。
我忍了。
一忍就是八个月。
八个月里，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喂鱼、巡塘、检查增氧机、联系鱼贩子。遇上暴雨天，我一个人扛沙袋堵缺口，水到大腿根，手电筒叼在嘴里，浑身湿透。
陈耀呢？
在县城网吧开黑。
偶尔发个朋友圈，配图是鱼塘的照片，配文写的是“创业不易，但我从未放弃”。
下面一排点赞。
二婶逢人就说自己儿子有出息了，承包了二十亩鱼塘，当了老板。
我听了一嘴，没吱声。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九个月。
那天下午，我正在塘边修水泵，手机响了，是以前跑运输认识的一个兄弟，老魏。
“牧子，你那个鱼塘在省道东边对吧？”
“对啊，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老魏的声音有点兴奋，“省里规划已经下来了，省道拓宽加商业用地开发，你那片全在红线内。拆迁，补偿方案据说下个月公示。”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了地上。
“消息准吗？”
“我一个亲戚在规划局上班。百分之百准。具体补偿多少没定，但那片地段，少说两三百万。”
挂了电话，我蹲在塘边，点了根烟。
说不激动是假的。
但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一个念头冒了上来——这消息如果陈耀知道了，会怎么样？
我了解他。
太了解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保险柜里的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承包方是两个人的名字没错，但所有出资凭证、转账记录、投入清单，全在我手上。而且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出资方为陈牧，承包经营由双方共同负责。
白纸黑字，红手印。
我把合同放回去，锁好。
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三天后。
陈耀来了。
不是骑电瓶车，是打车来的。
穿了件新衬衫，头发还打了发胶，整个人精神得跟中了五百万似的。
“牧子！兄弟！”他老远就喊。
我正在喂鱼，手里端着饲料盆，看着他一脚深一脚浅踩着塘埂跑过来，皮鞋上全是泥。
这次他连泥都不嫌了。
我心里就明白了——他知道了。
“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把饲料撒下去，语气平平的。
“这不是想你了嘛。”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塑料凳上，掏出一包中华递过来，“来，抽一根。”
中华。
八个月了，这人找我借两千块钱我没借给他，他一毛钱没往鱼塘投过。今天请我抽中华。
我接了。
不接他反而起疑。
“牧子啊，我最近想了想，这鱼塘的事儿，我之前参与得少了，不够意思。”他吐了个烟圈，一脸深情，“以后我多来帮忙。”
“行啊。”我说。
“还有啊，”他搓了搓手，“那个合同的事儿，我回去看了看，好像有些条款不太合理，我觉得咱俩可以重新拟一个。”
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哪里不合理？”我问。
“就是那个出资的部分嘛。咱俩是合伙，你出的钱后面可以从利润里扣，但承包权应该是对半的，而不是说谁出钱谁就占大头。你说对不对？”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找人问过了，这种合伙承包，双方签了字按了手印，承包权就是一人一半。到时候不管是卖鱼还是别的什么，都是五五分。”
“别的什么”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笑着，那种笑我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偷了我的弹珠，也是这个笑容。
“哥，你说的在理。”我点了点头。
他明显松了口气。
“不过合同这事儿不急，等忙完这阵子再说。”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行行，不急不急。”
他走了以后，我拨了老魏的电话。
“帮我问个事儿，拆迁补偿到底怎么个补法，是补给承包方还是补给出资方，还是补给土地使用方？”
老魏第二天给我回了信息：“补偿分两块，一块是地上附着物和经营损失补偿，按合同约定的承包经营方补。另一块是土地补偿，归村集体。你手里只要有合法合同和出资证据，经营损失那笔钱跑不了。”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又过了一周。
陈耀的动作比我想的快得多。
先是二婶来我家串门，一改往日的冷脸，端着一盘饺子，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牧子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婶子给你介绍个对象吧？县城的，在银行上班。”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留她吃了顿饭。
我坐在旁边吃饺子，没说话。
二婶这辈子来我家串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还是来借我爸的拖拉机，借完之后还了个瘪轮胎回来。
然后是陈耀他爸，我二叔，专门打电话给我爸。
“哥，孩子们合伙做生意，咱当老的不能拖后腿。我跟你说个事儿，那个合同的事，耀子跟我说了，当初写得有点糙，你让牧子配合一下，重新弄个规范的。”
我爸不懂这些，转头问我：“你堂哥说合同有问题？”
“没问题。”我说。
“那你二叔怎么说——”
“爸，合同在保险柜里，你要看可以自己看。白纸黑字的，哪有什么问题。”
我爸嘟囔了两句，没再问了。
但陈耀没停手。
又过了三天，他给我打电话，语气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牧子，合同你到底改不改？”
“不改。”
“你什么意思？咱俩合伙的事儿，我找人看了，你那个合同写得有漏洞，到时候打官司你也占不了便宜。”
我握着手机，嗓子眼里有股火往上蹿，但我压住了。
“哥，有话当面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行，明天塘上见。”
他挂了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来。
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八个月。二十万。凌晨四点的闹钟。暴雨天的沙袋。一个人扛下来的所有。
他一句“打官司”，就想全拿走。
【第二章】
第二天我到鱼塘的时候，陈耀已经在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旁边站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手里拎个黑皮包。一看就是那种在乡镇混了半辈子、专门帮人打嘴仗的“半吊子律师”。
我认识这人。
镇上法律服务所的赵光明。
以前帮人打过几个离婚官司，赢没赢不知道，但嘴确实能说。
陈耀见我来了，叉着腰站在塘埂上，下巴抬着，活像这二十亩鱼塘是他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
“牧子，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
我没坐，站着看他。
“这位是赵律师，我专门请来的。”陈耀拍了拍赵光明的肩膀，“咱们有什么问题，今天当面说清楚。”
赵光明清了清嗓子，打开黑皮包，掏出一沓纸。
“陈牧是吧？我看了你们的合同，我有几点法律意见。”
“你看的哪份合同？”我问。
赵光明愣了一下，举起手里的纸：“这份啊，陈耀提供的。”
我扫了一眼。
那是乙本。陈耀手里那份。
纸张毛边微微发卷，右上角有个咖啡渍。看样子这八个月里这份合同被拿出来的次数不超过两次，一次是签字那天，一次大概就是昨天。
“赵律师，你仔细看看那份合同。”我把手揣进兜里。
赵光明推了推眼镜，低头翻了翻。
翻了半分钟，眉头皱起来了。
他又翻了一遍。
然后抬头看了陈耀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意思是——你给我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我在签合同那天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刘会计手抖得厉害，写三份合同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写到最后，他的字已经歪歪扭扭了，有一份合同甚至漏写了关键条款。
当时我检查过自己手里的甲本，没问题。
但我没检查过陈耀的乙本。
现在看来，乙本有问题。
问题还不小。
赵光明把合同放回桌上，咳了一声：“陈耀，你这份合同，出资条款这里是空白的。”
“什么意思？”陈耀凑过来看。
“就是出资方那一栏，没写名字，也没写金额。只有承包方那里写了你们两个人的名字。”赵光明指着那个空白处，语气有点微妙，“也就是说，光看这份合同的话，看不出来谁出的钱。”
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陈耀笑了。
他转头看着我，那个笑容我这辈子忘不掉。
是那种捡到宝的笑容。
“牧子，你看到了吧？”他拍了一下桌子，“合同上根本没写你出的钱。这鱼塘就是咱俩的，一人一半。你投的钱算你自愿的，又没有写明是借款还是入股，对不对赵律师？”
赵光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清了清嗓子。
我盯着陈耀。
“哥，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陈耀把双手往胸前一抱，“鱼塘一人一半。到时候有什么补偿也好，收益也好，我拿我的那份。你别想独吞。”
那个“补偿”两个字，他说出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二十万。
每一分钱都是我出的。
鱼苗、饲料、设备、水电、人工——所有的转账记录都在我手机里。
每一条鱼都是我喂大的。
凌晨四点的塘埂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
他在网吧里开黑的时候，我在暴雨天里扛沙袋。
他发朋友圈晒鱼塘照片的时候，我蹲在增氧机旁边修电线，差点触电。
现在他拿着一份残缺的合同，告诉我一人一半。
我深吸了一口气。
再吸一口。
“赵律师。”我转向赵光明。
“嗯？”
“你手里那份合同，编号多少？”
赵光明翻过来看了一眼：“乙。”
“签合同那天一共三份。甲乙丙。甲本在我手里。丙本在村委存档。”我的声音很平，“三份合同里，如果出现内容不一致的情况，以哪一份为准，你应该比我清楚。”
赵光明的脸色变了。
他是半吊子没错，但这点基本常识他还是有的。
合同一式多份，内容不一致的，以约定的为准；没有约定的，以存档备案的那份为准。
丙本在村委。
甲本在我手里。
只要那两份是完整的，陈耀手里这份残缺乙本，一文不值。
“牧子，你少唬人。”陈耀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合同都是一样的，刘会计当场写的，我亲眼看着。”
“那你亲眼看到出资那栏写了什么吗？”我问他。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他当然没看。
他当时忙着嗑瓜子呢。
“赵律师，麻烦你跑一趟村委，把丙本调出来看看，是不是跟你手里这份一样。”我说。
赵光明看看我，又看看陈耀。
陈耀的脸已经挂不住了。
“不用去。”他把桌上的合同一把抓起来，“牧子，你跟我玩这套？咱俩是亲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搞这些？”
又是这招。
每次理亏的时候就拿亲情来堵。
小时候偷我弹珠被发现了——“咱俩是亲兄弟嘛。”
借我自行车骑坏了不赔——“一家人还算那么清？”
现在想吞我二十万——“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牙根咬紧了一下。
“哥，话我说清楚。合同是合法的，出资记录是完整的，银行转账流水一分不差。你手里那份漏了内容是刘会计手抖写漏的，不代表约定不存在。你要打官司，随时奉陪。”
我说完，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陈耀的声音，有点变调了：“陈牧！你别不识好歹！”
我没回头。
走到车边上的时候，手从兜里掏出来，指节发白。
攥太紧了。
回到家我进了屋，关上门，坐在床边上好半天没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他抱着胳膊站在我鱼塘边上，笑嘻嘻地说“一人一半”。
我打开保险柜，把甲本拿出来。
一页一页翻。
出资方：陈牧。金额：人民币贰拾万元整。
承包方：陈牧、陈耀。
收益分成：各百分之五十。
白纸黑字，刘会计的笔迹，我和陈耀的签名和手印。
完完整整。
我拿手机拍了照，存了两份备份，一份云盘，一份U盘。
然后我翻出了过去八个月所有的转账记录。
承包费十一万五——银行转账，收款方包老头。
鱼苗三万二——转账给鱼苗场老板。
饲料两万八——分六次转给饲料经销商。
增氧机、水泵、电缆——零零碎碎加起来一万七。
总计二十万零两千。
每一笔都是从我的银行卡出去的。每一笔都有对方的收款记录。
我把这些全部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档案袋。
然后给老魏发了条信息：“拆迁的事，帮我继续盯着。”
老魏秒回：“放心。”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焦虑。
是窝火。
凌晨三点半闹钟响了，我照常起来去喂鱼。
走到塘边，月光底下，水面静得像一块黑布。增氧机“嗡嗡”地响着，鱼群在水底翻涌，偶尔有一尾大鱼跳出水面，“啪”的一声砸回去。
我蹲在塘埂上，点了根烟。
这些鱼，每一条我都认识。
东边那块水域放的是草鱼，个头最大的那几条，鳞片在灯光下泛着青铜色。
西边是花鲢和白鲢，密度大，增氧机不能停。
中间那片混养了鲫鱼和鲤鱼，是留到年底出的，行情最好。
八个月。
从指甲盖大的鱼苗到现在一条三四斤。
每一天都是我在这里。
没有一天是陈耀。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掐灭踩进泥里。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的一声响。
二十六岁的膝盖，发出了四十岁的声音。
我苦笑了一下，拎起饲料桶开始干活。
【第三章】
接下来几天，陈耀没再找我。
但他没闲着。
消息是我妈告诉我的。
“你二叔在村里到处跟人说，鱼塘是耀子的主意，钱也是耀子找人借给你的，你现在翻脸不认人。”我妈边择菜边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谁信了？”
“你张婶信了，她本来就跟你二婶好。还有村东头老李家，你二叔上个月帮他家调解过宅基地的事儿，算是卖了人情。”我妈叹了口气，“你说你二叔这人，平时抠门得不行，这回倒舍得花力气。”
他当然舍得。
三百万的补偿款，搁谁身上都舍得。
第二天我在镇上买东西，碰上了隔壁村的王大爷。
“牧子啊，我听说你跟你堂哥在闹？”王大爷拉住我，一脸关切。
“没闹，有点分歧。”
“哎呀，自家兄弟别伤了和气。你堂哥也不容易，好歹是他先找的项目——”
我笑了笑，没解释。
没用。
二叔的嘴比广播站还好使，他想让全村信什么，三天之内全村就信什么。
但我不急。
嘴上的账，到最后都得用纸上的字来清。
真正让我警觉的事发生在第五天。
那天傍晚我去鱼塘，远远就看到塘门口的锁不对。
我早上走的时候挂的是银色的锁头，现在变成了一把崭新的黄铜锁。
钥匙插不进去。
我站在铁门外面，盯着那把锁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我打了陈耀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像在等着。
“哥，鱼塘的锁谁换的？”
“我换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鱼塘是合伙的，我有权管理。之前锁太旧了，我换了个新的。”
“钥匙呢？”
“你要的话来我家拿。”
我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他在逼我。
换锁这一步，就是在宣示“主权”。他想造成一个既定事实——鱼塘他在管、他在控、他说了算。
拆迁补偿到时候找谁谈？谁在现场谁就是“经营者”。
这一招不算高明，但足够恶心。
我深吸一口气，没跟他在电话里吵。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李德才。镇上的律师。不是赵光明那种半吊子，是正经过了司法考试、在市里律所待过的。以前帮我处理过一次运输合同纠纷，靠谱。
“李律师，有个事儿想咨询你。”
我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合同、出资、换锁、拆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手里有甲本合同、全部转账记录、出资凭证？”
“有。”
“村委那份丙本你确认过没有？”
我一愣。
没有。
我一直觉得丙本没问题，因为是当场写的，刘会计装进牛皮纸信封就放进了村委的铁柜子里。
但万一——
“我建议你尽快去确认。”李德才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如果你堂哥能换鱼塘的锁，他未必干不出别的事。”
挂了电话我手心出了一层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委。
村委书记老周跟我爸是老交情，看见我来了，泡了杯茶递过来：“牧子，什么事？”
“周叔，去年我跟陈耀签的鱼塘承包合同，村委存档那份还在吧？”
“在啊，怎么了？”老周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合同。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看。
看到出资条款那一栏的时候，我整个人凉了半截。
空白的。
跟陈耀手里那份乙本一模一样，出资方那栏是空白的。
我的手指微微发颤。
“周叔，这份合同你们收到的时候检查过吗？”
老周挠了挠头：“当时刘会计送来的，我们就存了，没细看。怎么，有问题？”
有问题。
有大问题。
刘会计一共写了三份合同。甲乙丙。甲本给我，乙本给陈耀，丙本存村委。
三份里面，只有甲本是完整的。
乙本和丙本的出资条款都是空白的。
这是巧合吗？
刘会计六十多岁了，手抖，老花，写字慢。写到后面确实可能漏掉。
但连续漏了两份？偏偏漏的都是出资那一栏？
我不知道。
我不想往最坏的方向想，但我必须做最坏的准备。
从村委出来，我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了镇上，找到李德才律师的事务所。
“两份都是空白的？”李德才听完眉头拧成了一团。
我点头。
“你手里的甲本呢？”
我从档案袋里抽出甲本递给他。
他翻到出资条款那一栏，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又用手摸了摸纸面。
“笔迹和墨水跟其他条款一致，应该是同时书写的。”他抬头看我，“你这份没问题。关键在于，能不能证明这份是原始合同、签字时就有这个内容。”
“签字的时候我、陈耀、刘会计三个人都在。”
“刘会计能作证吗？”
我沉默了一下。
“我不确定。”
刘会计是村里的老人，跟陈耀他爸有点远亲关系。不是多近，但在村里，远亲也是亲。
“还有一个办法。”李德才把合同放回桌上，“你的所有出资都有银行转账记录，对吧？”
“对。”
“收款方是谁？鱼苗场、饲料商、包老头？”
“对。”
“那这些人都可以作证。他们收到的钱是你转的，不是陈耀转的。哪怕合同上出资栏是空白的，转账记录也能证明出资事实。”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你也要做好准备，对方可能会说你是‘自愿赠与’或者‘代为支付’。”
“什么意思？”
“就是他可能会说，钱是你主动出的，是你‘心甘情愿’替合伙企业垫付的，不算你个人的投资额。”
我攥紧了拳头。
心甘情愿？
凌晨四点爬起来喂鱼是心甘情愿。
暴雨天扛沙袋是心甘情愿。
二十万全掏了是心甘情愿。
到头来这些“心甘情愿”都会变成他的筹码。
“李律师，你直说，这官司打不打得赢？”
李德才看着我，缓缓说：“打得赢。但你要扛得住过程。”
我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鱼塘。
黄铜锁在夕阳底下反着光。
我没停车。
手机响了，是我妈。
“牧子，你二叔让人传话，说周末家里摆一桌，让咱全家过去吃饭，说是调解调解你跟耀子的事。”
调解。
他换了我鱼塘的锁，在村里造我的谣，找半吊子律师来吓唬我，现在说调解。
“去。”我说。
“真去？”我妈有点意外。
“去。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招。”
周六中午，二叔家。
一张圆桌，满满当当摆了十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这个排场，比过年还隆重。
到的人不少。
二叔、二婶、陈耀，还有他们请来的“调解人”：村里的老队长刘有福，就是当年帮我们写合同的刘会计的亲弟弟。
我看到刘有福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我爸、我妈、我。
一坐下来，二婶就开始张罗倒酒。
“来来来，一家人嘛，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今天喝点酒，说开了就好了。”
陈耀坐在我对面，穿着那件新衬衫，头发依然打着发胶，脸上挂着笑。
那种笑让我想起一种鱼。
鲶鱼。
嘴大，吃相难看，但偏偏长了一副笑脸。
“牧子来了啊，快坐快坐。”二叔站起来给我拉椅子，热情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酒过一巡，刘有福清了清嗓子。
“咳，今天叫大伙儿来呢，就是想把牧子和耀子的事说道说道。都是自家人，没必要闹到外面去。”
他把两兄弟一人看了一眼，语气像公社广播。
“耀子啊，你有什么想法先说。”
陈耀放下酒杯，一本正经地开口了。
“我没别的意思。鱼塘是我先看上的，我拉着牧子一起干的，这一点大家都知道。现在鱼塘经营得不错，马上就要出鱼了，我作为合伙人，分成拿我该拿的那份，不过分吧？”
他全程没提拆迁两个字。
滴水不漏。
刘有福点了点头，转向我：“牧子，你呢？”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来。
“我没意见。合同怎么写的就怎么来。”
陈耀眼睛眯了一下。
“那就好嘛！”二婶立刻接话，“牧子通情达理，咱一家人——”
“但有一点。”我打断了她。
桌上安静下来。
“合同上写了，出资方是我。所有出资在分成前优先回收。”我看着陈耀，“也就是说，鱼塘产生的收益，先把我的二十万还清，剩下的再五五分。”
陈耀的笑容定住了。
“二十万？”他反应过来，声调高了，“你投了多少钱是你的事，合同上又没——”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闭嘴了。
他差点说出“合同上没写”。
但他知道我手里那份甲本上写了。
如果他说“合同上没写”，就等于承认乙本的漏洞是对他有利的，而他一直知道。
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零度。
二叔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二婶的笑脸裂了一个角。
刘有福尴尬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耀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这事儿以后再说。”
“行，以后再说。”我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排骨。
那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临走的时候，我妈拉着我胳膊低声说：“你今天怎么那么冲？你二叔脸都绿了。”
我没说话。
出了二叔家的院门，走到巷口，陈耀从后面追上来了。
“牧子。”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发胶的光泽消失了，额前有几缕头发垂下来，看起来有点狼狈。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我。
声音不大，但里面有一种我没听过的东西。
“我想怎么样？”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哥，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他没说话。
“鱼塘是谁的主意，我不否认。但钱是谁出的，活是谁干的，鱼是谁喂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我没想多拿你一分钱，但我也不会让你多拿我一分钱。”
“你就这么跟你亲哥说话？”他的声音拔高了。
“亲哥不会换我的锁。”
他噎住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远，他在背后喊了一句：“陈牧，你别后悔！”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我没回头。
回到家，锁上门，坐在桌前。
我摊开一张纸，开始写。
写的不是合同，也不是诉状。
是一份时间线。
从第一天承包鱼塘开始，到今天为止，每一天发生了什么，我都写下来。
哪天买的鱼苗，多少钱，转给了谁。
哪天陈耀来过鱼塘，待了多久，干了什么。
哪天暴雨，我一个人扛的沙袋。
哪天他来借钱，我没借。
哪天他换了锁。
一笔一笔，像记账一样。
写到凌晨一点，写了六页纸。
我把这些纸跟甲本合同、转账记录一起，装进了档案袋。
然后拿出手机，给李德才律师发了条信息：
“材料我整理好了，明天送过去。”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表面上风平浪静。
陈耀没再来找我，二叔二婶也没再出现。
但我知道他们在动。
因为鱼塘边上多了东西。
我每天照常去喂鱼——换锁这事儿我没硬来。李德才说了，锁是他换的，但鱼塘的日常经营不能断，我可以主张进场权，但先别打草惊蛇，证据链没完善之前，别激化矛盾。
所以我找了个锁匠，配了一把钥匙。
黄铜锁打开的那一瞬间，锁匠看了我一眼：“你这是自己的塘？”
“是。”
“那人家换你锁干嘛？”
“问得好。”
进了塘区，我发现门口搭了个简易棚子，铁皮顶，四根木桩子撑着，下面放了一把躺椅和一个方便面箱子。
躺椅上还有个枕头。
这是陈耀搭的。
他开始“守”鱼塘了。
一个八个月不来一次的人，突然在鱼塘安了家。
我绕着塘走了一圈，一切正常。鱼没少，增氧机在转，饲料仓库的锁没动。
但鱼塘入口那棵老柳树上，钉了块木板。
木板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陈耀鱼塘 闲人免进”
我站在木板前看了半分钟。
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存进那个文件夹。
当天下午我去了李德才律师那里，把照片给他看。
“他这是在做什么？”我问。
李德才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他在建立‘实际经营者’的证据。”他说，“拆迁补偿评估的时候，除了看合同，还要看谁在实际经营。他搭棚子、挂牌子、驻场看守，都是为了在拆迁工作组面前表现出‘我才是这个鱼塘的经营者’。”
我靠在椅子上，闭了几秒钟眼。
这招我确实没想到。
“那我怎么办？”
李德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你继续正常经营，该喂鱼喂鱼，该巡塘巡塘。每天拍照记录，带上时间水印。同时我帮你准备一份《合伙纠纷调解申请书》，先递到镇司法所。”
“打官司？”
“不是打官司。是调解。”他抬头看我，“先走调解程序，把你们的纠纷正式记录在案。这样将来拆迁工作组介入的时候，你的主张已经在官方记录里了，他想装‘唯一经营者’就装不下去。”
“如果他不同意调解呢？”
“他不同意更好。拒绝调解等于自动放弃协商机会，后面直接走法律程序，主动权在你手里。”
我想了想，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德才递给我一张纸，“这是律师函，我拟好了。发给你堂哥。内容很简单：要求他停止侵占合伙财产、恢复原状、配合清算。”
我拿过来看了一遍。
措辞很硬。
“发。”我说。
两天后，陈耀收到了律师函。
据二婶在村里的说法是——陈耀当场把信封撕了。
“什么破律师函！吓唬谁呢！”
但当天晚上他就打了电话过来。
不是打给我。
是打给我爸。
我爸接的电话，声音从堂屋传过来，我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大伯！您得管管牧子！他请律师来威胁我，这是一家人干的事儿吗？！”
我爸的声音有点犹豫：“耀子，你们的事我也搞不太清楚——”
“大伯，我跟您说实话。”陈耀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变得可怜巴巴的，“这个鱼塘是我辛辛苦苦找来的项目，牧子出了点钱是不假，但运营、管理、计划全是我做的。现在他想把我踢出去，一个人独吞。我是他亲哥啊大伯——”
我听到这里站起来，走到堂屋，从我爸手里拿过电话。
“哥。”
对面沉默了一秒。
“你运营了什么？”我的声音很平，“你管理了什么？你做了什么计划？你说一个。”
“我——”
“鱼苗从哪家进的？什么品种？密度多少？你说。”
“你别——”
“饲料配比是多少？增氧机功率多大？每天开几个小时？换水频率多久一次？你说啊。”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爸站在旁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明白。
“耀子啊，”我爸接过电话，声音沉下来了，“你的事你自己清楚。我们牧子什么样你也清楚。你别来找我，我也不掺和，你们各凭本事。”
他挂了电话。
我看了我爸一眼。
他冲我摆了摆手：“行了，别看我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办，别吃亏就行。”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爸在背后说了句：“那二十万是你自己挣的，一分都别让。”
嗓子眼忽然有点酸。
但没时间酸。
因为事情在加速。
三天后，镇上贴了公告。
拆迁补偿方案正式公示。
我特意跑去看了一趟。
补偿分两块：
第一块，土地补偿金，归村集体所有，跟我无关。
第二块，地上附着物和经营损失补偿。
鱼塘属于水产养殖设施，连鱼带塘带设备，评估补偿金额——
三百二十万。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个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三百二十万。
我投了二十万，干了八个月，本来预期年利润十几万。
现在一下子变成了三百二十万。
天上掉馅饼不过如此。
但这个馅饼，有人想整个吞下去。
公示期十五天。十五天之后进入评估程序，评估完签补偿协议，签完拆迁。
也就是说，我只有十五天时间来确定这笔钱归谁。
回去的路上我给李德才打了电话。
“三百二十万，公示了。”
电话那头李德才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
“收到。我这边调解申请已经递了，司法所下周安排调解。”
“来得及吗？”
“来得及。公示期十五天，调解排在下周三。就算调解不成，你还有时间走诉前保全。”
“保全？”
“就是冻结。在法院判决之前，先把补偿款冻结住，谁也别想动。”
我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
但还没安稳到半天。
当天下午，我妈急匆匆打来电话。
“牧子！你赶紧回来！你二叔带着人去鱼塘了！”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
到鱼塘的时候，门开着。
院子里停了两辆车，一辆是二叔的面包车，一辆是我不认识的黑色轿车。
塘埂上站了五六个人。
二叔、二婶、陈耀，还有三个穿制服的人。
制服上印着“国土资源”几个字。
拆迁工作组来了。
提前了。
公示期还没结束，他们就来做前期摸底了。
我快步走过去的时候，陈耀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手舞足蹈的，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
“这个鱼塘是我承包经营的，草鱼、花鲢、白鲢都有。设备都是我购置的。你们看，增氧机、水泵、饲料仓库，全是我一手操持起来的——”
他看见我了。
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复。
“哦，这是我堂弟，帮我打下手的。”他冲工作组介绍。
打下手。
打下手。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八个月。二十万。凌晨四点。暴雨天。
打下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戴眼镜的工作人员面前。
“你好，我是陈牧。”我掏出身份证，“这个鱼塘的承包合同上有我的名字，出资人也是我。方便看一下你们的工作证件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掏出证件给我看。
镇国土资源所的。来做前期资产摸底登记。
我点了点头：“登记的话，需要看合同原件。合同在我手里，出资凭证也在我手里，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
陈耀的脸色变了。
“牧子，你别捣乱——”
“我没捣乱。”我看着他，声音不大，“我在配合工作。”
戴眼镜的工作人员看看我，又看看陈耀，推了推眼镜。
“这个……你们双方对这个鱼塘的经营权有争议？”
“有。”我说。
“没有。”陈耀说。
我俩同时开口。
工作人员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抬头说：“既然有争议，我们今天先做实地勘察和资产登记。补偿对象的认定，需要你们提供完整的合同、出资证明和经营证据。如果双方有纠纷，建议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在纠纷解决之前，补偿款会暂缓发放。”
暂缓发放。
陈耀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叫暂缓发放？！”他嚷起来，“这是我的鱼塘！合同上有我的名字——”
“也有我的。”我接了一句。
他瞪着我，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二叔在旁边站不住了，走过来赔着笑：“领导，别听他的，都是小孩子闹脾气。这个鱼塘就是我儿子承包的，没有什么纠纷——”
“大爷，”工作人员打断他，“我们按程序办。有争议就走程序。这个没什么好商量的。”
二叔的笑容卡在脸上。
二婶在后面拽了他一把，小声嘟囔了句什么。
陈耀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没多说。
该说的都说了。
工作组做完登记就走了，临走留了一句：两周内提交材料。
两辆车开出去之后，塘埂上就剩下我们两家人。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二叔第一个发火。
“陈牧！你成心跟你哥过不去是不是！”他指着我鼻子，唾沫星子飞出来。
我没躲。
“二叔，我只是说了事实。”
“事实？什么事实？你就是想独吞！”
“二十万是我出的。八个月的活是我干的。鱼是我喂的。哪一条不是事实？”
“你——”
“爸！”陈耀突然开口了。
他拦住二叔，看着我。
那个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嬉皮笑脸、占小便宜的精明。
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恨意。
“陈牧，你等着。”
就四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
二叔二婶跟在后面。二婶走的时候回头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我站在塘埂上，看着他们的面包车扬着灰开走了。
夕阳把鱼塘照得通红。
水面上跳了一条鱼，“啪”的一声。
我蹲下来，揉了揉膝盖。
手还是有点抖。
不是怕。
是气到了极点之后的那种抖。
但我告诉自己——稳住。
证据在手。
法律在身后。
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第五章】
陈耀翻的浪比我想的大。
调解那天是周三下午，地点在镇司法所。
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长桌两边各坐一排人。
我这边：我和李德才律师。
他那边：陈耀、二叔、赵光明。
调解员是司法所的老张，五十来岁，干了二十年调解，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
“好，都坐下。”老张翻开卷宗，“陈牧与陈耀合伙纠纷，今天第一次调解。双方先各说各的。陈牧，你先来。”
李德才替我开口。
他把我准备的全套材料摆到桌上：甲本合同原件、二十万的银行转账记录、鱼苗场和饲料商的收款证明、八个月的经营日志、鱼塘日常管理照片（每张带时间水印）。
“事实很清楚。”李德才的语气平稳，“合伙关系成立，但出资全部由我方当事人承担。对方在八个月的经营期内，未出资一分钱，实际参与经营时间不超过三天。现对方试图通过换锁、挂牌、伪装经营者等方式侵占合伙财产，已严重侵害我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老张一边听一边翻材料，点了点头。
“陈耀，你这边？”
赵光明清了清嗓子。
“我方认为，合伙关系中双方地位平等，陈耀作为合伙发起人，贡献了信息资源和项目机会，其贡献不应仅以金钱衡量。此外——”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我方已取得刘有福先生的书面证词。刘有福先生确认，其兄长刘会计在书写合同时，出资条款是后来由陈牧单方面添加的，并非签约当天的原始内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德才的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老张接过那份证词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你是说，甲本合同上的出资条款是后添加的？”
赵光明点头：“是的。我方有证人证言。”
我攥紧了拳头。
刘有福。
那个出现在“调解饭局”上的老队长。刘会计的亲弟弟。
他写了一份证词，说合同上出资那栏是我后来自己加上去的。
这就是陈耀的牌。
他不是来调解的，他是来摆阵的。
乙本和丙本出资栏都是空白——这他无法改变。
但他找到了“证人”，来说甲本上的出资栏是“伪造”的。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三份合同就全变成了出资栏空白的状态。
到时候谁出了钱就不再重要——因为合同里“没有约定”。
没有约定，就按合伙法默认规则来：合伙人平等分配。
三百二十万，一人一百六十万。
他一分钱没投，一天活没干，净拿一百六十万。
我深吸了一口气。
李德才开口了。
“调解员，我方对该证词的效力有异议。”他的语气不急不缓，“第一，证人刘有福并非合同签署时的在场人，他的证词属于传闻证据。第二，刘有福与调解对方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词的客观性需要核实。第三——”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我方已委托笔迹鉴定机构对甲本合同进行初步鉴定。鉴定意见为：出资条款处的笔迹与合同其他部分的笔迹一致，墨水氧化程度一致，属于同一时间书写。”
他把鉴定报告递给老张。
“也就是说，出资条款不是后添加的。它是签约当天就写好的。”
我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
李德才提前做的准备。
那天他看完甲本之后说了一句“你手里这份没问题”——原来他当时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让我做了鉴定。
赵光明的脸色有点难看，低头跟陈耀嘀咕了几句。
陈耀的表情阴沉下来。
老张把两边的材料都看了一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样吧，情况比较复杂。证人证词和鉴定报告需要进一步核实。今天先调解到这里，下次再约。”
他看了看两边：“但我有一句话。你们是亲堂兄弟，这种事情闹到法院对谁都没好处。我建议你们私下再谈谈，看看有没有折中方案。”
折中。
我看着陈耀。
陈耀也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要折中的意思。
调解散了。
出了司法所，李德才拉住我。
“准备起诉。”他说。
“调解不搞了？”
“调解是程序需要，走完就行。”他拍了拍公文包，“他们拿刘有福的证词来搅浑水，说明他们打算死赖到底。不上法庭，这事儿没个头。”
“笔迹鉴定稳吗？”
“稳。正式鉴定需要法院委托，但初步鉴定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他们如果在法庭上还坚持‘后添加’的说法，法官会直接委托司法鉴定，结果只会对我们更有利。”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德才顿了一下，“诉前保全，今天就申请。”
“冻结补偿款？”
“对。拆迁工作组那边已经知道你们有纠纷了，但保险起见，法院出一纸裁定，把补偿款冻住。谁也别想提前拿走一分钱。”
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怎么样？”
“还在走程序。”
“你二婶又来了，在村头跟人说你忘恩负义，说鱼塘是耀子的心血，你抢人家的东西。”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用力到发白。
“妈，别理她。”
“我怎么不理？她站在咱家门口骂！说你——”
“妈。”我深吸一口气，“别跟她吵。越吵她越来劲。咱们靠法律说话，不靠嗓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吧。”我妈的声音有点闷。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闭上眼靠了一会儿。
太阳穴突突跳。
我知道这场仗不好打。
不是法律上不好打——法律上我赢面很大。
是心理上不好打。
他是我堂哥。
二叔是我亲叔。
全村人看着。
我妈每天要顶着压力出门买菜。
我爸每天要在村里碰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兄弟。
陈耀这些招，有一半是冲着法律来的，另一半是冲着“逼我退让”来的。
他赌的就是——我扛不住人情压力。
我睁开眼，发动车子。
他赌错了。
【第六章】
诉前保全批得很快。
李德才周四递的申请，周五法院就出了裁定书。
三百二十万补偿款冻结。
在合伙纠纷判决生效之前，这笔钱不会打给任何一方。
消息传到陈耀耳朵里的时候，据说他砸了家里的电视。
二叔连夜去找了村支书，村支书说这是法院的事，他管不了。二叔又去找镇里的人，镇里的人说补偿款确实要等纠纷处理完才能发放。
回回碰壁。
他们急了。
三百二十万，近在眼前，摸得着看得见，却被一纸裁定锁得死死的。
但陈耀没有认输的意思。
周六晚上，我正在家里看材料，我爸推门进来。
“你二叔来电话了。”
“说什么？”
“说你把补偿款冻了，全家人的钱都拿不到了。骂得很难听。”我爸的脸色不好看，但不是冲我，“我没搭理他。但你二婶跑去你三姑家哭了一下午，说你不孝，说你坑自家人。”
我放下手里的材料。
“三姑怎么说？”
“你三姑说让你们自己解决，她不掺和。但你三姑父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说你这小辈做得不地道。”
三姑父。
以前过年的时候他跟二叔喝酒最多，关系一直不错。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就是陈耀的第二步——发动亲戚团施压。
法律上动不了我，就从人情上围剿我。
“爸，你怎么想？”我问。
我爸坐在椅子上，搓了搓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二十万是你的血汗钱。”他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这个道理我懂——自己挣的钱，不能让人白拿。”
他抬头看我：“你觉得对的，就干。我扛得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犹豫。
是在想一件事——刘会计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写漏了？还是被人做了手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刘会计家。
老刘头今年六十七了，去年冬天中过一次风，右半边身子有点不利索，但脑子还清楚。
他老伴开的门，看到我有点意外：“牧子？你怎么来了？”
“婶子，我来看看刘叔。”
进了屋，刘会计靠在床头上，面前摆了个收音机，正听戏。
“刘叔。”我搬了个板凳坐在床边。
“牧子啊。”他把收音机关了，“有事？”
我直接问了。
“刘叔，去年您帮我跟陈耀写合同的事儿，您还记得吧？”
“记得。”他点头。
“三份合同，甲乙丙。我想问您，您写的时候，出资那一栏三份都写了吗？”
刘会计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想了一会儿。
“写了。”他说，“出资方陈牧，金额二十万。我记得清楚，因为这个数目大，我特意确认了一遍。”
“那乙本和丙本，您确定也写了？”
他又想了想，脸上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应该……写了吧。三份一起写的，内容都一样。”
“但乙本和丙本的出资栏是空白的。”我说。
刘会计的表情变了。
“空白的？”他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写的时候——”
他停住了。
手指头微微颤了一下。
“你等等。”他闭上眼使劲回忆，“当时写了很久，手抖得厉害，写到后面确实有些吃力。第三份写完的时候你们俩催着签字，我是不是……”
他没把话说完。
但我听明白了。
他不确定了。
年纪大了，手抖，写到后面可能真的漏了。
这不是谁做了手脚。
就是一个六十多岁老人的失误。
一个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恶意的失误。
但这个失误，现在变成了陈耀手里最大的武器。
“刘叔，如果法院需要您出庭作证，您愿意吗？”
刘会计沉默了很久。
“牧子啊，”他叹了口气，“我愿意。但我只能说我记得写了，至于为什么后两份是空白的，我确实说不清楚。”
“够了。”我说，“您说实话就够了。”
从刘会计家出来，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证据链虽然不完美，但足够清晰：
甲本合同完整——出资条款齐全。
笔迹鉴定证明出资条款是签约时写的——不是后添加。
全部转账记录——二十万，每一笔有据可查。
刘会计本人的证词——他记得写了出资条款。
收款方证人——鱼苗场、饲料商、包老头，收到的都是我的钱。
八个月的经营记录——照片、日志、电费单、水泵维修单。
陈耀有什么？
一份残缺的乙本。
一份他叔叔写的“传闻”证词。
八个月的朋友圈。
还有一把黄铜锁。
李德才说得对。
起诉。
【第七章】
法院的传票是在开庭前十天送达的。
送到陈耀手上的那天，据邻居说他在家里摔了三个杯子。
二叔跑到镇上找了三波人问情况，回来之后脸色铁青。
二婶不再来村头骂了。
因为骂没用了。
法院开庭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
李德才说不用穿西装，“你就是个养鱼的小伙子，穿得太正式反而像在演戏。”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我妈来了。我爸没来，他说他进了法院紧张，怕给我丢人。
二叔二婶都来了，坐在旁听席的另一头。二婶的嘴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陈耀坐在被告席上。
他瘦了。
不是身体上的瘦，是整个人缩了一圈。
衬衫的领子松垮垮的，头发也没打发胶了，鬓角有几根白的。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法官宣读完案由之后，李德才代我陈述诉讼请求。
三条：
第一，确认甲本合同的全部效力，包括出资条款。
第二，判令被告停止侵占合伙财产，包括拆除自建棚屋、恢复鱼塘管理权。
第三，拆迁补偿款按合同约定分配——出资方优先回收出资二十万，剩余部分按五五分成。
也就是说，三百二十万里，我先拿回二十万，剩下三百万一人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
他一分钱没出，一天活没干，我愿意给他一百五十万。
因为合同上写的是五五分成，我认。
赵光明代陈耀进行了答辩。
核心论点只有一个：出资条款是伪造的。
他拿出了刘有福的证词。
法官看了一遍，问了一句：“这位证人本人在场吗？”
“不在。”赵光明说。
“为什么？”
“他身体不好——”
法官抬了抬眼皮：“书面证词在没有出庭质证的情况下，证明力有限。你方有其他证据吗？”
赵光明翻了翻材料，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陈耀的朋友圈截图。
一摞打印出来的朋友圈截图。
“这是我的当事人陈耀在经营期间发布的朋友圈记录，证明他深度参与了鱼塘经营。”
李德才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法官接过来翻了翻。
第一条：“创业不易，但我从未放弃。”配图是鱼塘全景。
第二条：“今天又是充实的一天。”配图是一盘红烧鱼，在家里的餐桌上。
第三条：“老板的日常。”配图是他在塘边的棚子里躺在躺椅上玩手机。
法官翻完放下来，面无表情。
然后李德才进行质证。
他把我的证据一件一件铺开来。
银行转账记录。
鱼苗场老板的证词——“钱是陈牧转给我的，我只见过陈牧，没见过什么陈耀。”
饲料经销商的证词——“每次送货都是陈牧签收，打款也是他。”
包老头的证词——“承包费十一万五是陈牧银行转给我的，当时谈价钱的也是他。陈耀在旁边嗑瓜子。”
嗑瓜子这三个字，法官的嘴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动了一下。
然后是笔迹鉴定报告。
法院委托的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正式报告：甲本合同出资条款处笔迹与合同正文笔迹为同一人书写，墨水成分及氧化程度一致，书写时间差异在合理范围内（同日书写）。
结论：出资条款为原始书写内容，非后续添加。
报告宣读完毕，陈耀的脸彻底白了。
他扭头看赵光明。
赵光明低着头翻材料，不看他。
法官问了陈耀最后一个问题。
“被告，你在鱼塘的八个月经营期内，有没有任何出资记录？转账、收据、发票，任何形式都可以。”
陈耀张了张嘴。
“我……我出的是劳动。”
“有具体劳动记录吗？考勤、工作日志、第三人证明？”
沉默。
长长的沉默。
旁听席上二婶的嘴终于不动了。
二叔的脸已经不是铁青色了，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灰白色。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李德才拍了拍我的肩膀。
“稳了。”
我点头。
没有高兴。
真的高兴不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口。
陈耀站在台阶上，低着头。
二叔在旁边跟他说什么，他没反应。
一阵风过来，他衬衫的下摆飘了一下。
我转过头，走了。
【第八章】
判决书是在两周后拿到的。
李德才念给我听的时候，我坐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法院认定：
甲本合同合法有效，出资条款为原始内容。
原告陈牧为合伙事务的实际出资人和主要经营者。
被告陈耀未实际出资，且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对合伙事务有实质性劳动贡献。
拆迁补偿款的分配方式为：出资人优先回收出资二十万元；剩余部分按合同约定五五分成。
也就是说，三百二十万里：
我拿回二十万出资。
剩余三百万，我一百五十万，陈耀一百五十万。
总计我拿一百七十万。
陈耀拿一百五十万。
一分钱没出，一天活没干，一百五十万。
判决书的最后还有一条：被告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拆除擅自搭建的棚屋，恢复鱼塘原状。
李德才把判决书放下来。
“你还有一个选择。”他说。
“什么？”
“上诉。争取重新认定分成比例。你的出资和经营贡献远超百分之五十，按照合伙法的相关规定，如果一方未履行出资义务且未实际参与经营，另一方可以主张按实际贡献重新分配。”
他看着我：“也就是说，你有可能拿到更多。甚至全部。”
我想了很久。
墙上的钟走了一圈又一圈。
“不上诉了。”我说。
李德才有点意外：“确定？”
“确定。合同上写的五五，我签了字。白纸黑字的东西，我认。”
我站起来，把茶杯放下。
“一百五十万够他过后半辈子了。从此以后，我跟他两清。”
李德才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行。”
判决生效那天，补偿款解冻了。
一百七十万打进了我的账户。
一百五十万打进了陈耀的账户。
我妈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择菜，手里的白菜叶子掉在了地上。
“多少？”
“一百七十万。”
她愣了半天，然后眼圈红了。
不是因为钱。
“总算是了了。”她说。
我爸在旁边坐着，一声不吭。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拿出一瓶存了不知道多久的酒。
拧开盖子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我。
“喝一个？”
我接过来。
碰了一下。
酒辣嗓子，我呛了一声。
我爸笑了一下。
“你小子。”
就这三个字。
【第九章】
事情过去了一个月。
鱼塘正式列入拆迁范围，推土机开进来的那天我去看了最后一眼。
增氧机拆了。水泵拆了。饲料仓库拆了。
鱼提前卖了，联系的老客户，价格公道。这笔卖鱼的钱是经营利润，按合同五五分了。没什么争议。
最后一网鱼拉上来的时候，有条草鱼特别大，七斤多，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
我认识它。
去年秋天投的第一批苗里，长得最快的那条。
鱼贩子把它扔进充氧桶的时候它还蹦了两下。
我站在空荡荡的塘埂上，脚下的泥已经干裂了。
八个月的日子，凌晨四点的闹钟，暴雨天的沙袋，修不完的增氧机。
都结束了。
推土机“轰隆隆”开过来的时候，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
关于陈耀，后来的事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一百五十万到手之后，他干的第一件事是买了一辆车。
二十多万的SUV，全村兜了三圈。
喇叭按得震天响。
然后他投了八十万进了一个什么“生态养殖”项目。
是他在网上认识的一个“合伙人”介绍的。
三个月之后，项目方跑路了。
八十万打了水漂。
他去报了案。警察说涉嫌诈骗，在侦办中。
但钱能不能追回来，没人知道。
再后来，他又投了三十万炒期货。
一周亏完了。
最后账户里剩的钱连车的保险都续不上了。
他找二叔要钱，二叔把他骂了出去。
他找二婶哭穷，二婶摔了碗。
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命运不公。”
下面没有一个人点赞。
这些事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我没有联系过他。他也没有联系过我。
有时候在镇上碰见，远远的，隔着一条街。
他瘦了很多。衬衫再没换过新的。
眼神跟一年前完全不同了。
一年前他骑着电瓶车来找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精光，像刚出炉的铜币。
现在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鱼塘底的淤泥。
我没有走过去。
他也没有走过来。
就那么隔着一条街，各走各的路。
我拿到钱之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我爸妈翻新了老屋。不是什么豪宅，就是把漏雨的屋顶换了，墙刷白了，院子铺了地砖。
我妈站在新厨房里转了三圈，摸了摸灶台，说：“这灶台真平整。”
第二件，在县城盘了个门面，做水产批发。
这回是我一个人。
没有合伙人。
门面不大，五十平米，位置不算好，但租金便宜。
我自己进货、自己送货、自己对账。
开张第一天，卖了一千二百块钱的货。
利润两百块。
站在门面前面抽了根烟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老魏。
“牧子，生意怎么样？”
“还行。开张了。”
“缺人手不？我表弟刚退伍，人实在，能干活。”
我想了想。
“让他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掐灭，踩进了路边的土里。
膝盖还是会“咔”一声响。
但没那么疼了。
路过鱼塘旧址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块平地了，推土机把所有痕迹都抹平了。
看不出来这里曾经有过二十亩水面。
看不出来有人在这里喂过鱼，扛过沙袋，修过水泵。
看不出来有人在这里动过心思、翻过脸、撕过皮。
只有塘边那棵老柳树还在。
钉着木板的那棵。
木板还在上面，红漆褪了不少。
“陈耀鱼塘 闲人免进”
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作业。
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木板拆了下来。
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走了。
天很蓝。
风里带着一点点鱼腥味。
大概是记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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