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一个人七年是什么体验？
就是换了三份工作，搬了两次家。
手机里其他照片删了又删，只有他的那张侧脸，动都没动过。
从没给他点过赞，朋友圈却每一条都能背下来。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把一个人悄悄放在心里，放到过期，放到发霉。
直到二十八岁那年秋天，一场项目对接会上，我又见到了他。
他让助理追出来，递给我一杯咖啡。
焦糖玛奇朵，少冰，加一份燕麦奶。
七年前我在大学奶茶街上最常点的那杯。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个口味。
而这个男人，记了不止七年。
【第一章】
我叫沈念安，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中型设计事务所做建筑设计师。
这份工作我做了三年，不算出彩，也没掉过链子。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是不温不火的。
除了暗恋。
暗恋这件事，我做了整整七年。
事情要从上周三说起。
公司接了一个大单子，跟城北那家鹤山建筑事务所合作，设计一座文化艺术中心。
鹤山，业内顶尖的事务所，拿过好几个国际大奖，创始合伙人据说年轻得过分。
我当时没多想。
鹤山这种级别的公司，创始人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我只是个被分到项目组里的普通设计师。
那天早上，我穿了一件新买的米色针织衫，化了淡妆，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会议室。
没别的意思，纯粹是觉得跟大公司合作，得体面一点。
会议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
鹤山那边来了五六个，我低头翻资料，没抬眼。
直到有人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我抬了一下头。
然后整个人就钉在了那里。
顾行之。
他坐在我对面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穿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下颌线比大学时候更利落了。
八年不见，他瘦了些，眉骨的轮廓更深，眼神里多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但就是他。
我暗恋了七年的那个人。
顾行之。
我的手指攥紧了笔，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但我不敢松手。
因为我怕一松手，整个人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各位好，我是鹤山建筑的顾行之，这个项目由我直接负责。”
他开口了。
声音比大学时候低了半度，不急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稳。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扫到我的时候，顿了一下。
极短极短的一瞬。
然后移开了。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接下来整场会议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方案讨论什么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觉得他的声音在耳朵里绕来绕去，每一句话都踩在我心尖上。
散会的时候，大家起身寒暄。
我低着头收拾资料，打算第一个溜走。
“沈设计师。”
有人叫我。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马甲的年轻男人，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很干净。
“我是顾总的助理宋远。顾总让我把这个给您。”
他递过来一杯咖啡。
纸杯上没写字，但那个味道我一闻就知道了。
焦糖玛奇朵，少冰，加了燕麦奶。
大学时期学校奶茶街上，我最爱点的那杯。
我的手有点抖。
“他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宋远推了推眼镜，笑了笑，没回答。
转身走了。
我端着那杯咖啡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心脏砰砰砰地跳，跳得肋骨都在发酸。
七年。
我以为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可这杯咖啡，连冰量和加燕麦奶的细节都丝毫不差。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第二章】
从那天开始，我的日子就变得煎熬了。
因为项目需要，我每周至少要去鹤山事务所三次，跟顾行之的团队对接设计方案。
每一次走进那栋大楼，我都要在楼下站五分钟，深呼吸，反复告诉自己：
你是来工作的。
不是来见他的。
但那又怎样呢。
每次推开会议室的门，看见他坐在那里，我还是会心跳加速。
二十八岁了，跟十九岁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他对我的态度一直很淡。
开会的时候公事公办，散会了也不多说一句废话。
很正常。
毕竟在他眼里，我大概只是一个合作方派来的普通设计师。
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细节。
每次我去鹤山开会，会议室的空调温度都会比平时高两度。
我怕冷。大学时候冬天在图书馆总要裹一条毯子。
但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他。
还有一次，项目组中午一起订餐。
餐盒发下来，别人的饮料都是冰的可乐和柠檬茶。
唯独我座位上放着一瓶温热的矿泉水。
我问了旁边的同事，说不知道谁放的。
我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不能多想。
我告诉自己，不能多想。
这些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助理宋远细心。
跟顾行之没关系。
星期五晚上，我跟闺蜜江晓棠约了火锅。
江晓棠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性子急，嘴碎，但对我是真的好。
我涮着毛肚，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晓棠，我前几天见到顾行之了。”
她夹着肉片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你说谁？”
“顾行之。就是大学时候那个……”
“我知道是谁。”
她放下筷子，盯着我看。
她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闺蜜听到八卦时的兴奋，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心虚和纠结。
“你怎么见到他的？”
我把项目合作的事说了。
说完之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念安。”
“嗯？”
“你别多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我眼睛。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叫别多想？
还没来得及追问，她就飞快地岔开了话题，聊起她们公司新来的奇葩上司。
我没心情听了。
火锅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总觉得江晓棠知道什么。
她在瞒我。
那天吃完饭回家，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部。
有一张照片。
大学时候偷偷拍的。他站在操场边上打电话，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
七年了。
这张照片我看了无数次。
每次看完都会告诉自己，放下吧。
然后第二天，又忍不住打开看一遍。
可笑吗？
挺可笑的。
周一我又去了鹤山事务所。
到得早，会议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翻方案，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走廊尽头走过来两个人。
顾行之。
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很长，五官精致，笑起来声音甜得发腻。
她一只手挽着顾行之的胳膊，侧头跟他说着什么。
顾行之皱了下眉，把手臂抽了出来。
但那个女人不以为意，笑着又贴了上去。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翻资料。
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心口闷闷的。
酸。涩。疼。
很快会议室的人都到齐了。
那个女人也跟了进来，坐在顾行之旁边，冲所有人笑了笑：“大家好，我是鹤山的投资总监陈雨薇，之后这个项目的资金审批会由我负责。”
声音柔柔的，每个字尾都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往顾行之那边瞟了一眼。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因为我也曾无数次用同样的方式偷偷看他。
整场会议，陈雨薇的存在感很强。
她会在顾行之说完方案后适时补一句“顾总考虑得很周全”，也会在讨论到预算的时候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说“这块我来协调”。
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又亲昵。
我的指甲在桌子底下掐着掌心，掐了一整场。
散会后我几乎是逃出来的。
走到电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设计师。”
又是宋远。
我停下来，勉强扯出一个笑。
“宋助理，有事吗？”
他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顾总让我转告您，陈总监不是他女朋友。”
我愣住了。
“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宋远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顾总说，怕您误会。”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他怕我误会？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误会？
他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在意？
除非——
电梯来了。
门开了又关。
我没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知道。
他知道我在意。
【第三章】
接下来几天我都没去鹤山。
设计方案进入内部修改阶段，不用跟甲方碰面，我乐得清净。
白天埋头画图，晚上回家对着电脑发呆。
脑子里全是那杯焦糖玛奇朵，全是宋远那句“怕您误会”。
周三晚上，江晓棠突然给我打电话。
“念安，周末有空吗？大学同学聚会，好多人都来。”
“谁组织的？”
“赵启明。就那个以前当班长的。”
我犹豫了一下。
我跟大学同学不太熟，毕业之后只跟江晓棠保持了联系。
但她下一句话让我改了主意。
“顾行之好像也会来。”
她的语气有点试探。
我沉默了两秒。
“几点？在哪儿？”
她发了个定位过来。
周六傍晚六点，城东一家私房菜馆。
我花了一个小时挑衣服。
最后选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锁骨那里有一小排珍珠扣，看起来不刻意，又不随便。
到了之后才发现来了十几个人。
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顾行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
还是那样。
淡淡的，不动声色的。
我被安排坐在他斜对面。
隔了三四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见他衬衫袖口的纹路，远到不可能有任何交流。
饭局嘛，气氛热闹。
大家聊工作聊房价聊谁结婚了谁又离了，觥筹交错间，旧日时光被一杯杯酒泡开了。
我不怎么说话，低头吃菜。
“念安，你现在做什么呢？”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女同学问我。
“建筑设计。”
“哇，厉害。赚得多吗？”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候坐在顾行之旁边的赵启明突然举起酒杯：“来来来，行之，敬你一个。你可是我们班混得最好的，鹤山事务所啊，了不得。”
顾行之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过奖，运气好。”
“谦虚什么。”赵启明喝了口酒，拍拍他肩膀，“对了，你还单着呢？不是吧，你这条件，多少人排着队？”
“单着。”顾行之说。
简单两个字。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了我这边。
很快就移走了。
快到在场没有人注意。
除了我。
还有江晓棠。
江晓棠坐在我左手边，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看我。
饭局进行到一半，我起身去洗手间。
沿着走廊走过去，拐角处很安静。
洗完手出来，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心。”
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
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干燥的，微微发烫的手掌。
我抬头。
顾行之站在我面前，距离近得过分。
走廊的灯光不算亮，他的眉眼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跟着松开了。
“谢谢。”我说。
声音有点干。
沉默了两秒。
他开口：“你瘦了。”
三个字。
没头没尾的。
就像我们之间存在某种可以直接跳过寒暄和客套的关系。
可我们明明没有。
“工作忙。”我垂下眼睛，“你也瘦了。”
又是沉默。
走廊尽头传来其他人说笑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沈念安。”他叫了我全名。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还喝焦糖玛奇朵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淡漠，不是疏离。
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的鼻子一酸。
“还喝。”
“那就好。”他点了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线条柔和了，“回去吧，菜该凉了。”
他转身先走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心跳快得整个胸腔都在嗡嗡作响。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可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这么多年，一个字都不说？
那天散场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大家站在门口等车。
我没带伞，正打算叫个网约车，宋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撑了一把黑色的伞递给我。
“顾总让我给您的。”
我接过伞。
低头看了一眼。
伞柄上贴了一小条标签纸，上面写着两个字。
“念安。”
是他的字迹。
我在大学图书馆的借阅记录本上见过无数次的字迹。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我手背上，凉的。
但手心是烫的。
【第四章】
周一上班，我的状态很差。
一整个周末都没睡好，满脑子都是走廊里他说“你瘦了”时候的语气，还有伞柄上那两个字。
组长叫我改一版立面图，我盯着屏幕半天，线条画歪了三次。
下午两点，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周三的方案汇报提前到明天下午，地点改在鹤山总部三楼，请准时。”
落款是宋远。
但我从来没给宋远留过手机号。
我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回。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鹤山。
前台告诉我会议在三楼第二会议室，但方向指得模糊，我拐了两个弯，走到了一条没来过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间敞开着门的办公室。
我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顾行之的办公室。
宽大的落地窗，简洁的深色办公桌，墙上挂着两幅建筑手绘图。
但这些都不是让我僵住的原因。
是他的电脑屏幕。
屏幕没有锁，桌面壁纸清清楚楚地亮着。
那是一张照片。
一个女孩的背影。穿着白色卫衣，扎着马尾，背着一个浅蓝色的帆布包，站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身子照得发亮。
我认出了那个帆布包。
那是我大一时候买的。
用了整整一年，后来拉链坏了才换掉的。
那张照片里的人，是我。
大一的我。
我死死盯着那个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顾行之是大二转学来的，我大一的时候他还没到这所学校。
也就是说——
这张照片不是大学期间拍的。
是他来之前拍的。
他认识我，比我知道的要早得多。
“沈设计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我猛地转过身，差点撞上宋远。
他看了一眼办公室敞开的门，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裂开了。
“您走错了，会议室在那边。”他飞快地走过去把门关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带您过去。”
一路上我一个字都没说。
宋远也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悄悄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八成是在给顾行之报信。
会议照常开。
顾行之迟到了十分钟。
他进来的时候面色如常，跟所有人点头致意，坐下翻了翻文件。
没有看我。
整场会议他都没有看我。
一次都没有。
从前他至少还会在扫视全场时目光掠过我。
今天，他的视线精准地绕开了我坐的方向。
会议结束，所有人起身。
我收拾好资料，站起来。
“沈设计师留一下。”
是他的声音。
其他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识趣地走了。
会议室的门被最后一个人带上。
只剩我们两个。
他坐在那里没动，手指搭在桌面上。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你看到了。”他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我站在原地，手指绞着包带。
“嗯。”
又是沉默。
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平日里那种克制的疏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坦诚的疲惫。
像一个守了太久的秘密，终于被人撞破之后，连装都不想装了。
“那张照片，”他说，“是八年前拍的。”
八年。
我暗恋他七年。
他拍下那张照片，比我早了一年。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大一那年秋天，有一次学校办建筑展。”他的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揭开一道结痂了很久的伤口，“我当时还在隔壁学校，跟着导师过来参观。路过图书馆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台阶上接电话。”
他停了一下。
“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笑着说，妈你放心吧我吃了，好的好的知道了。”
我的眼眶烫了起来。
那通电话我记得。
我妈打来的，问我吃晚饭没有。
我当时撒了谎。其实那天下午赶作业没吃饭，饿着肚子在图书馆门口接了电话。
“我站在路对面看了很久。”顾行之说，“后来你挂了电话走了，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问了很多人，没人认识。只拍到了一张背影。”
“第二年我申请了转学。”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激起的涟漪从我的耳朵一直漾到了心脏最深处。
他转学来我们学校。
不是因为学术资源。
不是因为导师推荐。
是因为我。
“你疯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带着抖，“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转学？”
“嗯，挺疯的。”他说。
语气很平淡。
就好像为一个陌生女孩转学这种事，跟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寻常。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鼻腔里一阵酸，“整整七年，你一个字都没说过。”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查到你的信息之后，发现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一愣。
“你家庭简单，性格干净，成绩好，朋友少但每一个都真心。”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我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怕碰脏了你。”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毕业了，你去了南方工作，我留在这边接手家里的公司。”他说，“我以为慢慢就算了。”
“但没算了。”我接了他的话。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是回答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下来一颗。
我飞快地抬手擦掉了，擦得用力，脸颊都蹭红了。
“那你现在呢？”我问他，“现在还怕吗？”
他站起来。
绕过长长的会议桌。
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
指尖碰了碰我的脸颊，碰到那颗没擦干净的泪痕上。
“怕。”他说，“但比起怕，更怕错过。”
我咬着嘴唇，眼眶里又涌上来一层水雾。
“顾行之。”
“嗯。”
“你是不是傻。”
他的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不算笑。
但是我这七年里，见过的最好看的表情。
【第五章】
告白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立刻甜蜜。
至少我这边没有。
因为我还有一肚子的疑问。
比如，江晓棠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比如，他口中“家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到底是什么。
比如，陈雨薇到底是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他没主动说，我也没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怕问了之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联结，碎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问就不会找上门来的。
周四下午，我在鹤山三楼改一版剖面图。
项目组的人都在，气氛正常。
门突然被推开了。
陈雨薇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
“各位辛苦了，资金审批那边有一点调整，我跟大家说一下。”
她走到桌前，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的笑容没变，但眼底多了一层我看得懂的东西。
审视。衡量。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敌意。
她知道了。
女人的直觉不需要证据。
“沈设计师是吧？”她翻着文件，漫不经心地说，“这一版方案的造价有点超，麻烦你们重新核算一下。”
组长在旁边接话：“陈总监，这版造价是按照上周定稿的标准做的，如果要改，可能需要顾总那边——”
“不用。”陈雨薇抬起手，打断了他，“预算归我管，这个调整我说了就算。”
她看向我，笑了一下。
“沈设计师，辛苦你了。毕竟你们设计方做出来的东西，最后能不能落地，还得看甲方给不给钱，对吧？”
这话说得不重，但刺得精准。
言外之意很清楚：你在这个项目里的分量，是我说了算。
我抬起头看着她，没笑。
“陈总监，造价核算涉及到结构和材料两个部门的联动，我一个人改不了。如果需要调整，麻烦你走正式流程发一份变更函，我们按照合同条款来。”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边几个同事偷偷对视了一眼。
“行。”她收起文件，指甲敲了敲桌面，“那就走流程。”
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每一声都带着火气。
组长凑过来小声说：“念安，你没事吧？她好像针对你。”
“没事。”
我低头继续画图，手稳得很。
但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果然。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陈雨薇的助理。
邮件很简短，说因为预算调整，我负责的那部分立面设计需要推倒重做，给了三天的截止日期。
三天。
推倒重做一整版立面。
这不叫调整，这叫刁难。
我深呼吸。
打开电脑，开始做方案。
不是因为我认栽了，而是因为在职场里，最好的回击不是吵架，是用专业把对方的嘴堵上。
三天的时间，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离开。
中间连午饭都是趴在桌子上啃面包解决的。
第三天傍晚，新方案出来了。
不仅控住了造价，还在原有基础上优化了两处立面节点，视觉效果比之前那版更好。
我把文件发给了组长，抄送了鹤山项目组的所有人。
包括顾行之。
包括陈雨薇。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累得倒在沙发上不想动。
手机响了。
顾行之。
“方案我看了。”
“嗯。”
“做得很好。”
“嗯。”
沉默了几秒。
“她为难你了。”
不是问句。
“没有，”我说，“正常的工作调整。”
“沈念安。”
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压制着的怒意。
“你不用替她说话，宋远都跟我说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顾行之，你别插手。”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说，“她针对我是因为你，但我不想因为你来解决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后说，“但如果她再过分，我不会再忍。”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
眼眶有点热。
不是委屈。
是一种奇怪的心酸。
他在替我生气。
从前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真的发生了。
而我，却告诉他别插手。
我是不是有病。
【第六章】
新方案提交后第二天，鹤山那边组织了一次项目阶段性评审会。
规格比平时高，听说鹤山的另一位合伙人也会到场。
我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到了会议室，发现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鹤山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到了，坐了整整一桌。
顾行之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好的方案。
他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面相和善，但眼神很锐利。
那应该就是鹤山的另一位合伙人，顾行之的合作伙伴，周明远。
陈雨薇坐在周明远的右手边，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看见我进来，她抬了一下眉毛，没说话。
评审按流程进行，各部门轮流汇报。
到我负责的立面设计部分，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幕前面。
不紧张。
三天没怎么睡觉赶出来的方案，每一根线条我都了然于胸。
我用了十五分钟讲完了设计逻辑、造价对比和优化要点。
说完之后，会议室很安静。
周明远点了点头。
“这一版比上一版成熟很多。特别是南立面的开窗比例调整，兼顾了采光和结构强度，做得细。”
组长在旁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顾行之翻着方案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的弧度。
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
但我看见了。
气氛原本很好。
直到陈雨薇开口。
“周总说得对，方案确实不错。”她翻了翻文件，笑着说，“不过我有一个小问题。”
她看向我。
“沈设计师，你这版方案的幕墙材料选用了LOW-E中空玻璃，这个造价是按照国产品牌算的。但如果实际施工阶段甲方要求用进口品牌，你们的预算能兜得住吗？”
这个问题本身不算刁钻。
但她的语气，那种居高临下的、笃定我答不上来的语气，让我后背发凉。
“可以兜住。”我说，“方案里第十二页有一份材料替换预案，列了三个梯度的品牌选项，对应三个造价区间。最高那档用的就是进口品牌，预算浮动控制在百分之八以内。”
陈雨薇翻到第十二页。
表情变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哦，我没注意到这一页。”她合上文件，“那没问题了。”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会议继续往下走。
但我注意到，陈雨薇接下来没再开口。
她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嘴角是绷紧的。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陈雨薇走过来了。
她站在我旁边，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沈设计师，你专业能力确实不错。”
我看着她。
“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她的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有些东西，不是你够努力就能得到的。”
“你说的是项目，还是别的？”我问。
她没接话，直起身，理了理衣领，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在文件夹边缘磨了磨。
不生气。
说不生气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
她不是我的对手。
从头到尾都不是。
她以为她的战场在工作上，其实她真正想赢的，是顾行之。
可顾行之的心在哪里，她不知道。
我知道。
这比任何还击都管用。
【第七章】
周六下午，江晓棠约我出来喝下午茶。
不是在外面。
是在她家里。
她说自己烤了一盘曲奇，让我来帮忙消灭。
我到的时候，她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歪歪扭扭的曲奇和两杯奶茶。
“来，坐。”
我坐下，拿了一块曲奇咬了一口。
糊了。
“你手艺退步了。”
“你闭嘴吃。”
我笑了一声。
吃了几块之后，她突然放下杯子，看着我。
“念安，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
我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看着她。
“我知道。”我说。
她愣了。
“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顾行之的事。”我放下曲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上次吃火锅我提到他，你的反应就不对。”
江晓棠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就红了。
“念安，对不起。”
“先别道歉，先说实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
“大四那年，顾行之找过我。”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毕业之前有一次，就你们学院的元旦晚会结束那天晚上，他拦住我，问我你的情况。”
“问什么？”
“问你毕业以后打算去哪里工作，有没有男朋友，平时喜欢吃什么，身体怎么样。”她说一句停一句，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问了很多很细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别告诉你。”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他说他暂时没有资格站在你面前。说他家里的情况很复杂，他怕连累你。但他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他拜托我帮他看着你。”
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
“所以这些年，你每次问我有没有谈恋爱、工作顺不顺利、身体怎么样，都不只是关心我。”
“对。”她哭得更凶了，“每个月我都会跟他联系一次。把你的近况告诉他。”
“每个月？”
“对。持续了五年。从毕业到你回这个城市之前。”
五年。
我在南方工作的五年。
我以为自己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以为再也没有任何联结。
可他一直在。
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一个他安插在我身边的闺蜜，一直在看着我。
我的手攥着沙发垫，指节泛白。
“他知道我回来了？”我问。
“知道。”江晓棠点头，“你回来以后的第三天他就知道了。”
“合作项目呢？”
她沉默了一下。
“你觉得鹤山那种级别的事务所，为什么会跟你们公司合作？”
我闭上了眼睛。
都是他安排的。
从项目合作，到我被分进项目组，到每一次开会他恰好在场。
全都是。
“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他说时机不对。”
“什么时机？”
江晓棠擦了擦眼泪。
“他说，他要先把家里那些事情处理干净。不然他没脸来见你。”
家里的事。
又是家里的事。
他到底有什么事，严重到要用八年的时间去处理？
“晓棠，他家里到底什么情况？”
她摇了摇头。
“这个他没跟我说过。他只说很复杂，牵扯到很多人。”
我站起来。
“你去哪儿？”她急忙问。
“去找他。”
“念安——”
“你瞒了我五年。”我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她，“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够了。”
“七年了，我连他为什么不敢来找我的原因都不知道。”
“我不想再猜了。”
出了她家的门，我叫了一辆车。
报了鹤山事务所的地址。
周六下午，写字楼里人不多。
前台看见我，有点意外。
“沈设计师，今天不是工作日——”
“顾总在吗？”
“在，他在顶楼办公室。”
我直接上了电梯。
到了顶楼，走廊很安静。
他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有灯光。
我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我推开门。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见是我，手里的笔停了。
“沈念安？”
“顾行之。”我关上门，走到他桌前，站定，“我有几个问题。你回答我。”
他放下笔，看着我。
“第一，你让江晓棠瞒着我监视了我五年，你觉得这合适吗？”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不合适。”
“第二，这个合作项目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对。”
“第三。”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说你家里的事情很复杂，所以不敢来找我。到底有多复杂？”
他沉默了。
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的灯火在落地窗外铺开，远处有一片霓虹在闪烁。
“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离开了家。”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爸后来又结婚了。继母带了一个女儿过来，比我小两岁。”
我站在原地，没动。
“继母很会做人，在外面是贤妻良母，在家里——不提也罢。”他的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但真正麻烦的不是她。是她女儿。”
“陈雨薇？”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猜到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寒。
“陈雨薇是你继妹？”
“对。”
天。
那个在公司里挽他的手、在会议室上给我使绊子的女人，是他的继妹。
“她从小就喜欢我有的一切。小时候是玩具，后来是成绩，再后来是公司。”他转过身，面对着我，“她的母亲也是。她们一直在想办法把鹤山从我手里拿走。”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跟她们斗？”
“不止是斗。”他说，“她们在三年前联合了我爸，想把我从合伙人的位置上踢出去。我花了两年多才把局面稳住。”
“周明远呢？”
“老周是站在我这边的。但他只管技术，公司层面的权力斗争他插不上手。”
我看着他。
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咬合的角度比平时深。
八年了。
他一个人扛着这些。
一边暗恋一个见过一面的女孩，一边应付家族里的明枪暗箭。
他不来找我，不是不想。
是真的怕把我拖进这趟浑水里。
“你那时候说怕碰脏我。”我的嗓子有点紧，“就是这个意思。”
“嗯。”
“那现在呢？局面稳住了吗？”
他看着我。
“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
“让她们彻底出局。”
我走到他面前。
抬起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顾行之。”
“嗯。”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用一个人扛。”
他低下头，看着我放在他肩上的手。
那些长年累月堆积在眉宇间的沉重，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没说谢谢。
只是伸出手，把我的手从肩上拿下来。
然后握住了。
十指相扣。
用了很大的力气。
像是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消失。
【第八章】
那天从顾行之办公室出来之后，我失眠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在想一个问题：陈雨薇到底还会出什么招？
她不只是一个喜欢顾行之的女人。
她是一个联合了自己的母亲和顾行之的父亲，企图夺走他公司的对手。
而她知道了我的存在。
一个被当成软肋的存在。
果然，周一早上一到公司，组长就叫住了我。
“念安，鹤山那边发了一份邮件。说文化艺术中心的项目有一些合规性问题，需要重新审查合作方的资质。”
我接过打印出来的邮件看了一遍。
措辞很客气，但矛头直指我们公司的设计资质等级。说按照最新的评估标准，我们的乙级资质可能不满足项目要求，建议暂停合作进行评估。
邮件的抄送人里，有陈雨薇。
组长叹了口气。
“我问了老板，他说咱们的资质肯定没问题，这种项目乙级完全够。但鹤山要是咬着这个不放，我们也不好强来。”
我把邮件放下。
“组长，这不是资质的问题。”
“什么意思？”
“有人在借题发挥。”
我没有多解释。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宋远打了个电话。
“宋助理，那封邮件是谁发起的？”
宋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总监。她上周五在投资例会上提出来的，说要加强合作方的资质审查。周总没反对，顾总当时在出差，没能拦住。”
“顾总知道了吗？”
“今天早上刚知道。他现在很生气。”
“让他别动。”我说。
“沈小姐？”
“这次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花了两个小时把我们公司所有的资质证书、项目案例、获奖记录和行业评级整理成了一份文档。
排版做得干干净净。
每一项资质都标注了对应的法规条款。
下午三点，我带着这份文档亲自去了鹤山事务所。
没有找顾行之。
直接去了周明远的办公室。
周明远看见我有点意外。
我把文档递给他。
“周总，关于合作资质的问题，这份材料可以回答所有疑问。”
他接过去翻了几页，抬了抬眉毛。
“做得很细。”
“谢谢。另外我想说一件事。”
“你说。”
“我们公司跟鹤山的合作协议里，第三条第二款明确写了资质认定以签约时的审核结果为准，合作期内不因内部流程变动而二次审查。这不是行业惯例的问题，是白纸黑字的合同条款。”
周明远放下文件，看着我。
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同情，是欣赏。
“沈设计师，你不只是来送材料的吧。”
“是的。”我看着他，“我来是想告诉您，这个项目，我们团队是认真在做的。不管外面有什么风浪，我们出品的方案经得起任何检验。”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我离开周明远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陈雨薇。
她靠在墙边，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看见我，笑了。
“沈设计师，你还真是勤快。周末加班还不够，周一还亲自跑一趟。”
我停下脚步。
“陈总监，你那封邮件我看了。”
“哦？觉得怎么样？”
“很专业。”我说，“措辞挑不出毛病。”
她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但是，”我看着她，“合同条款比内部流程的效力高。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她的笑容凝固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提醒你一句：想用正规手段挤走我们，至少先把合同看完。”
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
但我听见身后高跟鞋猛地跺了一下地板的声音。
我知道她气疯了。
也知道她不会就此罢手。
可那又怎样呢。
我怕过她吗？
没有。
从来没有。
当天晚上，顾行之给我打了电话。
“听说你去找了老周。”
“嗯。”
“文档是你自己做的？”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念安，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的事叫什么。”
“叫什么？”
“叫釜底抽薪。”
我笑了一声。
“没那么夸张。”
“她费了一周布的局，你一个下午就拆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我不太常听到的东西——不是欣赏，是骄傲，“老周今天下午就驳回了那个审查提案。”
“那就好。”
“念安。”
“嗯？”
“你真的很厉害。”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但心里是暖的。
“你也是。”我说。
【第九章】
陈雨薇消停了一周。
但暴风雨前面永远是最安静的。
下一次她出手的时候，不是冲我来的。
是冲顾行之来的。
周三早上，顾行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会取消，有点事要处理。”
我回了个好字。
没多问。
但到了下午，宋远给我打了电话。
“沈小姐，出事了。”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慢条斯理的，很稳。
这一次，急。
“陈总监把顾总的父亲请来公司了。”
我心里一沉。
“顾父来干什么？”
“他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理由是顾总的管理能力存在严重问题，要求重新评估合伙人架构。”
“这不是空穴来风吧。”
“不是。”宋远的声音更低了，“陈总监提前准备了一份审计报告。说鹤山去年有两笔项目款存在违规操作。这份报告今天上午已经递交给了董事会。”
“违规操作？”
“是假的。账目我核过，没有任何问题。但她找的审计公司是外面的，出了盖了章的报告，短期内不好反驳。”
我闭上眼睛。
这是一步狠棋。
不是普通的职场小动作了。
是真的要把顾行之从自己的公司里踢出去。
“顾总现在怎么样？”
“在会议室里。他父亲和陈总监都在。门关着，不让其他人进。”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半。
从我公司到鹤山，打车二十分钟。
“宋远，你能把那份审计报告的复印件发给我吗？”
“可以，但——”
“现在就发。”
挂了电话，我跟组长请了个假。
出门打车的路上，手机响了。
宋远把审计报告拍了照发过来。
我在后座一页一页地看。
审计公司是一家不太有名的事务所。
报告的格式很规范，数据看起来也有模有样。
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报告里引用的其中一笔项目款，涉及到一个幕墙施工的分包合同。
这个分包合同我见过。
就在我前几天整理我们公司资质文档的时候，顺带看了一下鹤山这边的项目档案。那笔分包款的合同编号、金额和付款节点我都有印象。
审计报告里的数字，跟实际合同不一样。
差了一个零。
不是笔误。
是故意篡改。
车到鹤山楼下的时候，我已经把关键的几处对比截图整理好了。
上了楼，宋远在电梯口等我。
“顾总还在会议室？”
“还在。他父亲情绪很激动。”
“周总呢？”
“在他自己办公室。这种家务事他不掺和。”
“走，先去找周总。”
周明远看见我和宋远一起出现在门口，摘下眼镜。
“沈设计师，你怎么来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周总，那份审计报告有问题。”
我指给他看那几处数据对比。
原始合同上的金额，和审计报告里引用的金额，差距清清楚楚。
周明远看了三十秒。
脸色变了。
“这是伪造的。”
“对。”我说，“而且不是小改小动。直接把一笔正常的分包款做成了虚增支出。”
周明远站起来。
戴上眼镜。
“走。”
他大步往会议室走去。
我跟在后面。
宋远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的气氛凝到了冰点。
顾行之坐在桌子一侧，脸色很沉。
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发福，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手指敲着桌面，表情愤怒。
那是顾行之的父亲，顾振国。
陈雨薇坐在顾振国旁边，姿态悠闲，翘着腿，脸上挂着一种稳操胜券的微笑。
看见我进来，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念安？你来这里干什么？”
顾行之也看向我。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打扰了。”我说，“我有一份材料需要给各位过目。”
顾振国看了我一眼。
“你是谁？”
“我是合作方的设计师，沈念安。”
“设计师？”他皱眉，“这是公司内部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点头，“但跟数据真实性有关系。”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这份审计报告里引用的项目分包款，金额跟原始合同不一致。原合同上写的是一百二十万，报告里写的是一千二百万。差了整整十倍。”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陈雨薇的笑容消失了。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这份审计报告是正规审计事务所出具的，你一个外面的设计师，有什么资格质疑？”
“我没有质疑报告的格式。”我看着她，“我只是把原始合同和报告做了一个数据比对。”
我把截图一张一张划给顾振国看。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笔款项的金额全部被篡改了。如果您不信，可以调取鹤山的原始项目档案核实。宋助理可以现在就去拿。”
宋远已经动了。
他转身出去，两分钟后抱了一摞文件夹回来。
原始合同摊在桌面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顾振国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难看。
他转头看向陈雨薇。
“雨薇，这是怎么回事？”
陈雨薇的脸白了。
“爸，这肯定是她伪造的——”
“我今天下午才看到这份报告。”我打断她，“原始合同是鹤山的内部档案，公司盖章存档的，我改不了。”
“你——”
“而且，”周明远开口了，“这几份合同的签章和备案号我都确认过了。审计报告引用的数据确实跟原件对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十秒。
十五秒。
陈雨薇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尖锐的刮擦声。
“你们联合起来整我是不是？沈念安，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一个外面来的打工的，凭什么插手我们家的事？”
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脸上那层精致的妆容下面，是扭曲的愤怒和慌乱。
“雨薇！”顾振国喝了一声。
陈雨薇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转向顾行之。
“顾行之，你是不是觉得找了个女人来帮你就能赢？你别忘了，这家公司有你爸一半的股份，你动不了我——”
“够了。”
顾行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那两个字落下来，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他站起来。
看着陈雨薇。
“这份审计报告，是你让人做的。篡改数据，伪造财务异常，目的是让我被踢出合伙人位置。”
“我没有——”
“审计事务所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他说，“今天上午就查到了。那家事务所的实际控制人是你大学同学，三个月前刚注册的公司。你以为我不会查？”
陈雨薇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大三那年伪造GPA申请交换生名额的事，大四那年偷改实验室数据的事，毕业后用我的名义在外面借钱的事。”他一件一件地说，声音平得吓人，“我一直没动你，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
他看向顾振国。
“爸，你看看你信的人，做了什么。”
顾振国的脸涨红了。
他攥着那份审计报告，手在抖。
“雨薇，”他的声音哑了，“这些，是真的？”
陈雨薇的嘴唇抖了两下。
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顾振国闭上了眼睛。
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来。
我退后了一步。
这场戏的核心不是我。
是他们父子之间的撕裂和修补。
我做完了我该做的事。
剩下的，是顾行之的战场。
【第十章】
那天之后，事情发展得很快。
鹤山召开了正式的董事会。
伪造审计报告的事被摆上了台面。
陈雨薇被免去了投资总监的职务。
她的母亲，也就是顾行之的继母，据说在家里大闹了一场。但顾振国这次没有站在她们那边。
宋远说，顾振国在董事会上一句话都没替陈雨薇辩护。
签完免职文件之后，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待了很久。
后来找了顾行之。
父子俩关着门谈了两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但第二天，顾振国签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把他手上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全部转给了顾行之。
顾行之成了鹤山唯一的控股合伙人。
八年。
他用八年的时间，终于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了回来。
消息传开那天，我正在公司画图。
组长跑过来跟我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兴奋得像在追连续剧。
“念安你知道吗？鹤山那边大换血了。陈雨薇走了，听说她妈也搬出去了。以后就是顾总一个人说了算。”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不是替他高兴。
是心疼。
八年。
十二岁的时候妈妈走了。
继母和继妹住进了家里。
从小到大一个人扛着那些暗刀子和冷箭。
为了不连累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硬生生忍了七年不敢靠近。
顾行之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有。
事务所、名气、能力、长相。
但他的孤独，只有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了。
没有提前打电话。
也没让宋远传话。
就直接出现在了我家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他靠在车门旁边。
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领口没有系好，被风吹得翻了一角。
看见我出来，他直起身。
“走，带你去个地方。”
我没问去哪。
上了车。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出了城区，一路往北。
最后停在了一片空地上。
空地旁边是一栋在建的建筑，框架已经起来了，但还没有外立面。
工地上没有人，安静得只听见风声。
顾行之下车，我跟着下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
“文化艺术中心的施工现场。”
我抬头看着那栋建筑的骨架。
钢筋混凝土的框架在月光下显出冷硬的轮廓。
“明年春天就能建完。”他站在我旁边，看着那栋建筑，“你设计的那个南立面，到时候阳光会从那个角度打进来。”
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整面玻璃幕墙都会被晒透，光影会落在中庭地面上，形状跟你画的效果图一样。”
我看着他。
“你把我的效果图背下来了？”
他没回答。
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缕。
“沈念安。”
“嗯。”
“我处理完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
可我知道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
八年的隐忍、周旋、孤军奋战。
家族的撕裂。
亲情的消耗。
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都被他压进了这三个字里面。
处理完了。
现在，我可以站在你面前了。
我的眼眶热了。
这次没忍住。
眼泪掉下来，一颗接一颗。
我抬手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哭。
没有安慰。
没有递纸巾。
只是伸出手。
把我拉进了怀里。
双手环过我的背，收紧。
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风很大。
但他的怀抱很紧。
“念安。”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轻微的颤。
“我喜欢你。从八年前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
“我知道。”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也是。”
“七年。”
“嗯，七年。”
“我比你早一年。”
“你赢了。”
他笑了。
真正的笑。
我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低沉的、温热的。
从八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开始，从图书馆门口那通电话开始，从那张再也没换过的手机壁纸开始。
他的喜欢从来不是秘密。
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藏了八年。
终于，不用再藏了。
【第十一章】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顾行之谈恋爱会很克制。
毕竟他这个人，什么事都能忍。
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第一天确认关系，他就让宋远把我工位上的椅子换了。
换成了那种人体工学椅，带腰托头枕的。
说我坐姿不好，时间长了腰会疼。
第三天，我桌上多了一个小加湿器。
造型是一只白色的小鲸鱼。
宋远说是顾总亲自选的，在网上翻了四十分钟。
第五天，我发现茶水间里多了一包焦糖玛奇朵的咖啡胶囊。
就那一种口味。
只有一包。
明显是给我一个人准备的。
组长路过看了一眼，小声跟同事嘀咕：“鹤山的顾总是不是对沈设计师有什么特殊待遇？”
同事回了一句：“何止特殊，上次开会你没看见？顾总进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沈设计师到了没有。”
我低头画图，耳朵红了。
顾行之这个人，沉默了八年，一旦开口，就一点余地都不留。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浪漫。
是一种渗透进细节里的、绵密的、不可抗拒的温柔。
周末，他带我去吃了一家日料店。
是我两年前在朋友圈发过的一张照片里出现过的那家。
“你连这个也记得？”我有点无语。
“你发的每一条朋友圈我都看了。”他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到我碗里，“包括你2019年凌晨两点发的那条‘睡不着好烦’。”
“那条我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他筷子顿了一下。
“……你后来改了。改之前我截图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顾行之。”
“嗯。”
“你是不是一个变态。”
“在你这件事上，”他很认真地说，“可能是。”
我被他气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眶又酸了。
七年里我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暗恋。
每一次点开他的朋友圈反复看，以为只有我这么傻。
原来他也是。
甚至比我更傻。
截图了我凌晨两点的矫情文字。
记住了我两年前随手拍的一张照片里的餐厅名字。
把我大一时候的背影设成了电脑壁纸，一放就是八年。
这哪是暗恋。
这是把一个人刻进了骨头里。
吃完饭，我们沿着河边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在我外侧，步子放得很慢，配合我的速度。
“念安。”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
“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下暴雨。你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没带伞。”
我想起来了。
大三那年的夏天。
“后来有人在你脚边放了一把透明的雨伞。你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人，就拿去用了。”
我瞪大眼睛。
“那把伞是你放的？”
“嗯。”
“我以为是谁落在那里的。”
“不是。我在旁边站了二十分钟等你出来。看见你没带伞，跑去便利店买了一把。”
我站住了。
“然后呢？你淋雨回去的？”
“没有。我又去便利店买了第二把。”
我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极淡的笑容。
他的笑很少。
但每一次都是因为我。
“顾行之。”
“嗯？”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
他的笑容收了收。
“为什么？”
“因为我会哭。”
我说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他叹了口气。
伸手把我拉过去，手掌盖在我的后脑勺上，让我靠着他的肩膀。
“那就哭吧。”
“七年没哭的份，都补回来。”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我靠在他肩膀上，哭得乱七八糟。
不好看。
一点都不好看。
但他一只手搂着我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一下一下的。
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找到家的流浪猫。
【第十二章】
后来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陈雨薇离开了鹤山，听说去了外地。
她的母亲跟顾振国之间的关系如何收场，顾行之没有多提，我也没问。
那是他和他父亲之间的事。
他只告诉我，他爸现在每个周末会来事务所坐坐，翻翻旧图纸。
不插手管理。
只是坐着看看。
有时候会给顾行之发一条消息，说附近新开了一家馆子，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顾行之一开始没回。
后来回了。
回的是：“行。带上念安。”
江晓棠知道我和顾行之在一起之后，请我吃了一顿大餐。
“赎罪餐。”她说，“瞒了你五年，这顿我请。”
“你觉得一顿饭就够了？”
“那两顿。”
“三顿。”
“成交。”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哭。
“念安你不知道，这五年里每次跟他汇报完你的近况，我都难受得要死。他问你过得好不好的时候那个语气，我真的——”
她抽了张纸巾擦鼻子。
“我当时就想，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
“现在在一起了。”
“是啊。”她吸了吸鼻子，“总算在一起了。”
文化艺术中心的项目在年底顺利封顶。
我站在施工现场，抬头看着南立面的玻璃幕墙。
下午三点十分。
阳光穿过中空玻璃，在中庭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形状和我当初画的效果图，一模一样。
顾行之站在我旁边。
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一杯是他的美式。
一杯是我的焦糖玛奇朵，少冰，加燕麦奶。
“好看吗？”他问。
我看着那片光斑。
又转头看了看他。
“好看。”
他把咖啡递给我。
指尖碰到了我的指尖。
没有收回去。
我也没有。
站在那栋我们一起完成的建筑里，阳光铺在脚下。
八年前他拍下了我的背影。
八年后我们并肩站在同一片光里。
有些故事的结局，从第一眼就已经写好了。
只是走到这里，花了很久。
但没关系。
值得。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