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两顿铁锅炖，请来两位吵架冠军大姨，追讨十八万六工程款。
老板说，有本事让他跪着还。
大姨没骂人，只掏出保温杯：“孩子，把付款流程拿来，我们陪他走。”
三天后，他连我们的润喉糖都想一并报销。
【第一章】
杜世杰把一张付款申请单拍在我面前。
纸角扎进手背。
“周正，你再催，明年的活也别干了。”
我没动。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走申请单下面的验收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他的签名，还有住好家装饰公司的章。
“知道你急，但公司有公司的流程。”
“六个月了。”
“才六个月。”
我攥住裤兜里的手机。
五分钟前，铁柱发来一张照片。他爸坐在医院走廊，脚边放着一个装馒头的塑料袋。
消息只有一句。
“正哥，能先给八千吗？”
我带着四个人给住好家干了两套样板间，人工加垫进去的辅料，尾款十八万六。
账单确认过。
工程验收过。
杜世杰拖付款的理由，已经从财务休假，发展到公司电脑不认我的银行卡。
我掏出卡，放在他办公桌上。
“卡本人来了，你让电脑跟它聊。”
旁边的行政小许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杜世杰脸上的肉抽了抽。
“跟我抬杠是吧？”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你是包工头，不是员工。别拿工资那套吓唬我。真缺钱，出去借啊。”
“能借的，我都借了。”
“那是你人缘不行。”
我把手机里铁柱的消息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伸手推开。
“谁家没点事？医院又不是我开的。”
我牙根咬得发酸。
“杜经理，你上周刚换了车。”
“贷款买的。要不你把我车开走？”
他按了一下钥匙。
楼下响起两声车鸣。
他笑着看我。
“敢吗？”
我想抓回那张申请单，又把手压在桌沿上。
“我只拿我该拿的钱。”
“那就等。”
“等到哪天？”
“等我心情好。”
门外两个工人停下脚步。
杜世杰瞥见他们，声音抬高。
“周正，我也给你指条路。你要真着急，给我跪一个，我看看能不能替你申请特殊照顾。”
小许猛地抬头。
我把手机屏幕扣下。
杜世杰嘴角还挂着笑。
“怎么，不乐意？那你急什么？”
我拿回银行卡，把桌上的合同复印件一张张收进袋里。
他抬脚挡住门边的资料箱。
“下次没预约别来了。影响我们接客户。”
我跨过箱子。
身后传来他和业务员说话的声音。
“这些干活的，惯一次就上脸。”
下楼时，我给铁柱转了六千。
余额还剩一百三十七块四。
铁柱立刻打电话。
“正哥，不够也没事，我再找我姐凑。你别跟人动手。”
“没动。”
“你喘气声不对。”
“爬楼梯。”
“他公司有电梯啊。”
我站在一楼，盯着电梯门上的文明服务标语。
“那我练练腿。”
电话挂断，手机又响。
我妈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不回。
她听了两秒，问：“钱还没拿着？”
“快了。”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我蹲在路牙子上，鞋尖碾着一片水泥渣。
“妈，他让我跪下。”
电话那边先没声，接着传来麻将牌摔在桌上的响动。
有人问：“哪个王八犊子？”
我一听声音，立刻坐直了。
姜桂芬。
我妈的亲姐姐。
我们菜市场上届消费者维权知识竞赛第一名，附赠现场辩论奖。
第二名叫孙秀兰。
两人为了谁先发言，赛后又在门口辩了四十分钟。
我妈压低声音：“你大姨和孙姨都在。”
我赶紧说：“别让她们去骂人，我有合同，能起诉。”
电话被抢了过去。
大姨问：“签字没有？”
“有。”
“验收没有？”
“有。”
“欠款明细呢？”
“都有。”
“那骂什么人？咱们讲道理。”
旁边的孙姨接了一句。
“讲不完就轮班。”
我背后出了汗。
大姨说：“明早八点，带资料来接。车钱你出。”
我看了一眼余额。
“公交行吗？”
“行。事成两顿铁锅炖。”
孙姨在旁边补充：“鸡不能低于四斤。”
我把电话贴紧耳朵。
“大姨，我先问一句，你们这个业务，合法吗？”
她冷笑一声。
“你姨吵了一辈子架，派出所的门都没迈进去过。”
孙姨把话接走。
“调解员请她去的不算。”
【第二章】
第二天，大姨穿了件深蓝色外套。
孙姨戴着老花镜，拎了一个装满票据的布袋。
我打开车门，刚要请她们上去，网约车司机按下车窗。
“先说好，你们是不是去捉人的？”
大姨皱眉：“讨账。”
司机看了一眼后排两个保温杯。
“那行，别洒车上。”
我坐进副驾驶，回头交代。
“不堵门，不碰人，不拿东西，不影响客户。”
孙姨把一张纸递给我。
“授权委托，签字。我们替你谈，你本人在场，省得他说不认识。”
我接过笔。
她又抽出一个文件夹。
“合同、验收、对账、催款记录，都按日期排了。你那堆截图差点把我眼睛翻散。”
大姨拧开保温杯。
“我负责问，她负责记。你负责别抢着替人解释。”
“我没替他解释过。”
“昨天你妈说他欠钱，你说他公司也难。”
我闭上嘴。
孙姨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
“受害人有替欠款方补充理由的倾向。”
“孙姨，这是病历吗？”
“工作记录。”
住好家的前台看见我，笑立刻收了回去。
“周师傅，杜经理今天不在。”
大姨把手机拿出来。
“没事，刚才预约了。”
她点开短信。
发件人正是杜世杰。
九点，到公司谈。
我愣住：“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昨晚。你合同上不是有电话？”
“他怎么愿意见你？”
“我说，我们两位退休女同志，想了解一下你们的付款服务。”
前台嘴唇动了动。
里面传出杜世杰的声音。
“让她们进来。”
他坐在会客桌旁，面前摆着茶盘。
看见我，大腿上那只手停住了。
“周正，你挺有本事，把家长叫来了？”
大姨拉开椅子。
“对。你昨天让他跪，我来看看，你家这地板配不配。”
杜世杰把茶壶放下。
我赶紧伸手，大姨已经翻开合同。
“先谈正事。十八万六，认不认？”
“认，但有流程。”
孙姨落笔。
“欠款金额无异议。”
“不是，你别乱写。”
“你刚才说认。”
杜世杰把视线转向大姨。
“阿姨，公司不是菜市场，付款要审批。”
“菜市场赊二斤排骨也得说哪天还。公司比卖排骨的还难管理？”
前台送水的手抖了一下。
杯底磕在桌上，叮一声。
杜世杰把领口扯开半寸。
“第一步，项目经理验收。”
孙姨抽出验收单。
“你签的。”
“第二步，核价。”
孙姨翻页。
“你确认的。”
“第三步，分公司负责人审核。”
孙姨抬头。
“还是你。”
大姨盯着他。
“你一个人给自己设计了三道门，还把自己锁里面了？”
我端起水，没敢喝。
杜世杰伸手抽走文件。
“最后要财务付款。”
孙姨立刻把笔递过去。
“那请写明，前面三步已完成，现在卡在财务哪个岗位、缺什么材料、预计哪天付。”
“我没义务给你们写汇报！”
“那我们写，你核对。”
大姨挪了挪椅子。
“第一条，杜经理承认欠款。第二条，杜经理承认验收。第三条，杜经理承认他能审核，但他现在不想审核。”
“谁说我不想？”
“那你审。”
“总公司有规定！”
“规定拿来。”
“内部文件不能外传。”
“我们不拿走，你读。”
杜世杰嘴张着，茶壶里的水漫出杯沿。
小许从旁边递纸。
他一把抽走，擦了两下桌子。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两位大姨同时抬头。
“要钱。”
声音齐得我差点站起来鼓掌。
杜世杰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没钱！”
孙姨低头改记录。
“付款受阻原因，由手续问题改为资金问题。”
“你记这个干什么？”
“省得下次来，你再从第一步讲。”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杜世杰看见了，指着我。
“周正，你别躲后面！你自己说，你们干的活有没有问题？”
我刚要开口，大姨拿笔敲了一下合同。
“这话好。具体哪一项？”
“墙面，柜子，都有。”
“哪间房？哪个位置？哪天发现？通知过谁？”
杜世杰转向小许。
“去把他结算档案拿来。”
小许没动。
“杜经理，那份档案不是已经归到已付项目了吗？”
我手里的纸杯扁了。
水顺着指缝流到裤子上。
杜世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
“我让你拿，你就拿！”
孙姨按住我准备起身的胳膊。
她把刚才那一页翻过去，重新写了日期。
“有意思。”
“欠款认了半小时，档案怎么先替我们收到钱了？”
【第三章】
档案里的第一张纸，写着结清确认书。
十八万六。
已全部收讫。
下面签着我的名字。
周正。
我盯着那个正字，手指一寸寸收紧。
“这不是我签的。”
杜世杰把文件夹扣住。
“你先别急。有可能是财务归档放错了。”
孙姨把手压在文件夹边缘。
“放错了，为什么金额、项目、名字，全能对上？”
“我说了，查一下！”
大姨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认欠款？”
杜世杰看向我。
“我不知道你们私下怎么结算的。我接的项目多，不可能记得每一笔。”
我把银行卡流水摊开。
“你上周还说月底给。前天说电脑不认卡。昨天说让我跪。今天变成你不知道？”
他伸手去碰我的手机。
我往回一收。
“别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
办公室门口站了三个人。
大姨转头问：“小许，哪个是财务？”
小许抓着衣角。
“财务统一在总部，这边只有报账。”
孙姨指向文件最下方。
“那这个报账编号，能查询吧？”
杜世杰直接抽走档案。
“内部资料，不给查。”
“你拿它说钱付了，又不给收款人查？”
“你们要查就走法律途径！”
大姨点头。
“行。”
她站起来，给我递纸巾。
杜世杰肩膀松了半寸。
我却愣了。
“大姨？”
她没看我，只对杜世杰说：“今天你出示了一份我外甥否认签署的结清文件。这个争议，请你记录清楚，原件留好。我们不会拿走，也不会跟你抢。”
孙姨把桌上的材料收进包。
“刚才这场谈话，我们本人参与并录了音。你要核对，可以一起听。”
杜世杰伸手拦住。
“等一下。没必要把事弄那么难看。”
我看着他那只手。
昨天，这只手敲着桌子，让我跪。
今天，它挡在门口，让我别走。
“那把转账凭证给我。”
“财务正在查。”
“哪天能查完？”
“今天。”
孙姨把本子重新打开。
“几点？”
杜世杰脸上的肉绷住。
“下午五点。”
大姨把椅子推回桌下。
“好。我们下午五点联系，不占你这茶水便宜。”
走出公司，我立刻给认识的律师发消息。
孙姨站在旁边，拿保温杯压住被风掀起来的合同。
“先把材料发全，别一句他说我没收到，把律师也绕进去。”
律师姓韩，以前给我们小区处理过装修纠纷。
她听完录音，发来语音。
“先保存现有证据，主张债务的对象还是合同上的公司。结清单既然有争议，就让对方提供付款路径和原件。签名的问题，不能只凭看着不像就下结论。”
我把语音放完。
大姨说：“听见没有？不喊他骗子，先问钱去哪了。”
我点头。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我常接活的施工平台。
我的合作账号被临时停用。
理由是已有合作方提交投诉，称我重复索款，存在结算诚信争议。
我点开附件。
还是那张结清确认书。
但这一回，多了第二页。
收款授权书。
上面写着，我同意将十八万六工程款支付至宋蓉名下的账户。
我把屏幕递给孙姨。
“这个人，我不认识。”
孙姨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这就不是档案放错了。”
大姨的保温杯盖拧到一半，停住。
我拨通杜世杰电话。
“宋蓉是谁？”
那头先传来椅子移动的声响。
接着，杜世杰问了一句。
“你从哪看到第二页的？”
我后脖颈一凉。
他没问哪一页。
他知道有第二页。
【第四章】
我按了免提。
“平台发给我的。你投诉我重复要钱？”
杜世杰立刻说：“不是我，是公司正常风险管理。”
“那宋蓉是谁？”
“材料商。”
“我什么时候欠她钱？”
“周正，有些事你记不清，不代表没发生过。”
我用指甲掐住掌根。
孙姨把本子推到我眼前。
上面一行字。
只问付款路径。
我吐了口气。
“我记得清。授权书不是我签的。我现在问你，钱从哪个账户，哪天转给宋蓉，依据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骂。
“你带着两个老太太堵公司，还想让我替你办事？”
大姨弯腰对着手机。
“我们九点预约进去，十点零七离开。你办公室门口有监控。你要嫌记得不准，调出来，我们一起看。”
电话挂了。
我再拨，没人接。
大姨把杯盖拧上。
“他不接，就找接的人。”
我盯着合同上的公司名称，翻到工商登记信息，又从公司官网找到投诉电话。
接电话的客服听见金额，语气变了。
“周先生，麻烦您提供项目编号。”
孙姨早把那一页翻了出来。
我照着念完。
客服停了几秒。
“系统显示，该笔项目结算已经完成。”
“我没收到。分公司负责人今天上午还承认欠款。相关录音、合同和流水，我可以提交。”
对方让我等。
电话转了两次，最终接到财务主管方莉那里。
她问得很细。
“您有没有签署第三方收款授权？”
“没有。”
“有没有委托其他人领取？”
“没有。”
“您现在方便视频核对身份和材料吗？”
我看向两位大姨。
她们已经把公交站的长椅擦干净了。
大姨坐中间，孙姨坐右边，把文件夹摊在膝盖上。
我坐左边举着手机。
旁边一个老大爷伸头看了半天。
“你们这是考研复试？”
大姨没抬头。
“讨债答辩。”
方莉看完材料，让我把书面异议发进公司邮箱。
“付款资料我们要复核。您本人否认授权，这部分必须调查。欠款争议会交负责人处理。”
我盯着屏幕。
“调查要多久？我的人等着钱。”
“今天先给您回复。”
孙姨指了指手表。
我补了一句：“请给具体时间。”
方莉顿了顿。
“下午四点前。”
挂断视频，大姨拍了拍我的膝盖。
“这句说得就有进步。”
我想笑，嘴角刚抬起来，平台又发来一条通知。
原定下周的施工订单，被暂缓分配。
两万八的人工单。
我盯着那几个字，舌根发苦。
杜世杰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周正，你真给总部打电话了？”
“嗯。”
“你以为总部会为了一个外包队，开了我？”
“我没要求开你。”
“那你想干什么？”
“拿钱。”
他喘了两口气。
“下午来一趟，先给你两万。剩下的月底再说。投诉撤了，平台那边我替你处理。”
我看向大姨。
她对我伸出两根手指，又指了指合同。
我懂了。
“两万可以收，是部分还款，不是结清。剩余十六万六，写清楚。投诉内容是事实，我不改成误会。”
杜世杰那边响起杯子落地的声响。
“周正，你以前没这么多事！”
我看着两位大姨。
“以前业务不熟。”
下午三点四十，公司财务给我转来两万元。
转账附言写着工程尾款部分支付。
我把钱转给铁柱和另一个急用钱的师傅，手指连点了两遍确认。
铁柱发来语音。
“拿到了？”
“先拿两万。”
“你怎么要的？”
我把镜头转向大姨。
她正拿着超市传单研究鸡腿价格。
铁柱在视频里坐直了。
“姨，您缺干儿子不？”
大姨抬眼。
“缺会干活、不借钱的。”
铁柱还没表态，孙姨的手机响了。
有人给她转来一条短视频。
画面里，是我们上午坐在住好家办公室的样子。
字幕写着。
包工头携职业闹事人员重复索款，企业经营太难。
视频最后，杜世杰对着镜头叹气。
“工钱早付了，还偷走材料。我们就是太好说话。”
大姨把传单折成四方块，放进包里。
“鸡腿先不买了。”
“他开始往锅里添菜了。”
【第五章】
视频用了我说话的几个片段。
“我只拿我该拿的钱。”
“能借的，我都借了。”
“那就让总公司来查。”
每句话之间，都夹了一段杜世杰的解说。
他把我说缺钱，剪成了我承认财务吃紧。
把两位大姨问流程，剪成了轮番围攻工作人员。
最末尾，他拿出一张材料领用表。
“连进口五金都让他们拿走了，工程质量还一堆问题。”
评论已经过百。
有人问我是不是专门干这个的。
有人认出了我的施工队名。
铁柱打来电话，开口就带喘。
“我去找他。”
“你别动。”
“他凭什么说我们偷东西？”
“你先看着叔叔。我来处理。”
“你一个人怎么处理？”
我看了一眼旁边。
大姨从袋里掏出润喉糖，给孙姨分了一颗。
孙姨拒绝了。
“这个太甜，影响陈述。”
我对铁柱说：“我这里火力够。”
挂断电话，我想在视频下面骂回去，字打到一半，又逐个删掉。
韩律师的电话拨了进来。
“先把完整页面、账号、发布时间、转发和评论保存，别只截一句话。原始链接也留着。再向平台提交侵权投诉。”
“他把我的活都搅没了。”
“这个损失要留证。取消订单的通知、聊天、合同，都存。”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照着做。
大姨没说话，把我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换了。
杯壁烫得我掌心一缩。
我盯着屏幕上那句偷材料，肩膀越绷越紧。
孙姨拿笔点了点桌面。
“别把他骂的十件事一起想。我们一件件拆。”
她先写下五金两个字。
“材料最后去哪了？”
“样板间改方案，多出来两套柜门铰链。杜世杰让我送去他另一个门店。”
“谁接的？”
“仓管老刘。”
“留单了吗？”
“有签收。他说内部调拨，给了我一张手写条。”
孙姨放下笔。
“原件呢？”
我站起来就往家跑。
跑到楼道口，鞋底一滑，膝盖磕在台阶上。
疼得我龇牙。
大姨在后面喊：“慢点！你是证人，不是快递！”
我从工具箱夹层翻出一沓送货单。
灰落了满桌。
找到账单那张时，手还在抖。
日期、件数、接收门店，老刘的签名都在。
孙姨拿过来，看了三遍。
“这个先装袋，别拿油手再摸。”
大姨问：“让你送货的消息还在不在？”
“在工作群。”
我打开群聊。
群没了。
我被移出去了。
我心口猛地一沉，往下翻了两下，历史记录还在。
杜世杰那条语音躺在六个月前。
“周正，多出来的五金送西店，给老刘，路上顺便给我带杯咖啡。”
大姨听完，嘴角一抽。
“偷材料还得给失主捎咖啡？”
孙姨补充：“咖啡报销了吗？”
我翻了翻。
“没有。”
她重新拿起笔。
“记上。三十二。”
我第一次在这一天笑出声。
笑完，手机又响。
平台客服通知我，合作账号的申诉需要原项目负责人反馈。
我抓住手机。
“被投诉人提交证据，还要投诉人批准？”
客服停了一下。
“我们可以转人工复核，但需要时间。”
“我的订单等不起。”
“请补充材料。”
我把通话录音保存，又问韩律师怎么提交书面申诉。
大姨坐在桌边，突然问：“质量问题，有验收单还不够？”
我指向视频。
“他说墙面裂了。他拍的那个角落，我看不清是不是我们做的。”
孙姨把截图放大。
“这个插座，怎么是黑的？”
我凑过去。
我们装的是白色面板。
连品牌都是甲方统一指定。
照片里却是一只黑色五孔插座。
我打开完工视频，拉到同一个角度。
不只是插座。
连窗边那道梁，都不在同一个位置。
大姨坐直了。
“他欠你钱，怎么还给你另盖了一间房？”
【第六章】
我联系了当初负责样板间的设计师程书仪。
她接起电话，第一句就是：“视频我看见了。”
我握紧手机。
“程工，那个裂缝不是我们的项目。”
“我知道。那是西店前年做的展示间，我去量过房。”
“你能替我证明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没催。
键盘响了几下。
“周师傅，我现在不在住好家了。朋友圈吵架，我不参与。但我经手的图纸和验收记录，可以按事实说明。”
我咽了一口唾沫。
“够了。”
“还有，别只说照片不同。把项目地址、拍摄时间、同位置视频一并列出来。免得他说是你后来返工改的。”
她发来两份图纸和一封邮件截图。
离职交接时，她已经把样板间验收材料交给总部。
邮件收件人里，有方莉。
我给方莉打电话。
她听完，说：“材料我收到了。总部已经要求分公司说明公开视频来源。您也把证据直接发给我，别只通过杜经理转交。”
我问：“剩下的款，什么时候付？”
“我们会核实，不会因为分公司提交过结清文件，就直接认定您收到了钱。”
“核实期间，我还得停工？”
方莉没立刻回答。
我盯着桌上的医院缴费截图，嘴里那股苦味又翻上来。
孙姨把本子推过来。
上面写着，让她确认争议在哪里。
我照着问。
方莉说：“目前争议主要在收款授权和结清材料。您提交的工程验收资料，与我们系统内留存一致。”
“那工程质量不是扣款理由，对不对？”
“目前我们没有收到成立的质量索赔依据。”
“请把这个回复写进邮件。”
电话那头又响起键盘声。
“可以。”
大姨对我竖起拇指。
孙姨立刻按下她的手。
“先别夸，邮件到了再说。”
下午，我们去西店找老刘。
仓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有人推货，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响。
老刘看见我，先把嘴里的烟摘了。
“正子，我签的东西，我认。但你别让我去跟杜经理吵。”
我把手写签收单放在纸箱上。
“我不让你吵。你只确认，这两套五金是不是送到这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后来装楼上接待室了。”
“能写个说明吗？”
老刘往楼上瞥。
“我还得干活。”
大姨把一瓶水放到纸箱边。
“老刘，我们不拉你站队。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我们拿现有东西走。”
老刘的手指在烟卷上捻了两下。
“公司问起来，我会实话实说。”
孙姨点头。
“这就行。你别为了帮我们补写不存在的事。”
我们转身出去。
刚走到门边，老刘叫住我。
“周正。”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仓库登记簿。
“这页你拍走。原本就在这，不是我今天替你造的。”
我双手接过。
同一天，同样的件数。
入库用途写着接待室改造。
我拍完，把本子还回去。
“刘叔，谢谢。”
他摆摆手，把水塞回大姨手里。
“拿着吧。我不渴。”
走出仓库，大姨把水递给我。
“喝一口。嘴唇都起皮了。”
我拧开瓶盖，刚要喝，杜世杰的电话又来了。
“你们跑我仓库干什么？”
“核对你说我偷的材料。”
“你别以为弄几张破纸就能翻身。”
我把电话开了录音。
“那些材料是不是你让我送过去的？”
“你少套话！”
“我问事实。”
“周正，事情闹到这一步，你以后在这行还想不想干？”
我握着瓶子，瓶身发出咔的一声。
“想。”
“想就明天来公司，签份说明，说双方沟通有误。我把视频撤了，尾款给你安排。”
“写我授权宋蓉收款，也是沟通有误？”
“你别揪着这个不放！”
他声音陡然抬高。
仓库里的老刘抬头看过来。
我把手机贴近嘴边。
“那你告诉我，宋蓉到底是谁？”
电话挂断。
孙姨指了指我的手机。
“他第三次没回答了。”
就在这时，方莉发来一封邮件。
总部安排次日上午十点，在分公司核查付款争议。
到场人员名单里，除了财务和法务，还有总经理邵志成。
杜世杰紧接着发来微信。
“明天你自己来，不许再带那两个老太太。”
大姨看完，把水瓶盖拧得咔咔响。
“那不行。”
“业务办到一半，客户不能私自卸载。”
【第七章】
第二天九点半，我们到了住好家。
门口摆着两盆新绿植，墙上的电子屏轮流播放合作商招募信息。
前台看见我们，手里的订书机掉在桌上。
“周师傅，杜经理说今天只接待您本人。”
我拿出授权书。
“我已经提前向总部确认过。她们是我委托的协商人员，我本人也到场。”
前台看向身后的门。
杜世杰正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件衬衫，领口扣得很紧。
“周正，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材料袋放到桌上。
“我昨天就说了，只要账和事实对得上。”
大姨从我旁边探头。
“你今天地板擦得不错。”
杜世杰眼角跳了一下。
“我不跟你吵。”
“我也没开始。”
会议室里，方莉和公司法务已经到了。
我把两份材料递过去。
一份按时间排。
一份按争议排。
孙姨亲手做的目录，连视频的关键时间点都标出来了。
法务翻了两页，抬头问：“哪位整理的？”
孙姨坐下。
“我以前做厂里工资核算。谁多领一块，谁少领五毛，都得找出来。”
大姨替她拉开椅子。
“后来退休了，去超市看小票。职业没断。”
法务拿水杯挡了一下嘴。
邵志成进来后，先看我，又看杜世杰。
“先说付款，别谈别的。”
杜世杰抢着开口。
“邵总，工程是做完了。但他们这个队结算习惯很乱，私下抵款、代收，我这边确实容易混淆。”
孙姨把笔悬在纸上。
“您现在的意思是，签名可能是他签的，只是他忘了？”
“我没这么说。”
“那请你说清楚，别用习惯代替具体事实。”
邵志成伸手。
“结清材料给我。”
方莉递过去，又把一张付款审批记录放在旁边。
“这笔款支付给宋蓉名下账户，审批附件包含授权书。提交人是分公司，审核确认人是杜经理。”
杜世杰拿杯子的手一紧。
“对，下面的人交上来，我正常审核。”
法务问：“下面的谁？”
“小许负责报账。”
小许坐在靠门的位置，脸刷地白了。
“杜经理，我只负责上传。”
“上传不核对？”
“你让我传的！”
杜世杰拍了一下桌子。
“工作场合，注意语气！”
小许嘴唇抿紧，手指在手机上划了几下。
她把屏幕推到方莉面前。
“这是他发我的原文件。消息也在。”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杜世杰伸手去拿。
方莉先把手机移到自己这边。
“我们核对原始记录，你先别碰。”
大姨抬起保温杯，吹了一口。
“挺好，流程终于走到人身上了。”
邵志成没看她，翻开第二份材料。
“公开视频里的材料盗用，怎么回事？”
杜世杰的下巴抬了抬。
“那是仓库盘点的问题，我也在核实。”
我把签收单和仓库登记照片放到桌上。
“这里有去向。原件可以查。送货指令是你的语音，是否当场播放？”
法务点头。
语音响起。
送西店，给老刘，带咖啡。
邵志成抬眼。
“咖啡？”
孙姨翻到最后一页。
“另欠三十二。没算进十八万六，怕混淆主债务。”
小许突然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杜世杰瞪过去。
她立刻咬住嘴唇。
邵志成把材料压平。
“质量照片呢？”
我打开两个项目的对照图。
窗梁、插座、门洞位置，一项项并列。
“程设计师已给公司发书面说明。原始图纸的收件时间在系统里，不能说是我们今天临时改的。”
杜世杰额头冒出一层汗。
“宣传那边配错图了。”
我看着他。
“视频里是你举着手机，说这是我干的活。”
“口误！”
大姨放下杯子。
“收款人错了，签字错了，照片错了，嘴也错了。”
她看向桌上的付款记录。
“可十八万六，一分没错。”
邵志成的手停在纸上。
法务合上了笔帽。
杜世杰往后靠，椅子发出一声响。
方莉又抽出一份资料。
“还有一个问题。宋蓉，和你是什么关系？”
【第八章】
杜世杰端起水杯。
杯沿碰了两下牙。
“合作商。”
方莉把公司留存的供应商资料摊开。
“她申报材料时，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关系写的姐夫。”
杜世杰把杯子放下。
“那又怎样？亲戚不能做生意？”
邵志成盯着他。
“没人说不能。现在问的是，周正的钱为什么付给她。”
“材料抵款。”
我立刻接话。
“哪份供货合同？哪批货？谁签收？我欠她多少？”
杜世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了昨天电话里的劲。
他转向法务。
“这些细节要回去查。”
孙姨低头翻本子。
“昨天说下午五点查完。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六，还在回去查。请问回哪去？咱们现在不就在公司？”
邵志成把桌上的手机调成静音。
“从现在开始，暂停你接触相关付款资料和对外发布账号。需要什么，找方莉登记调取。”
杜世杰立刻坐直。
“邵总，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词！”
“所以我坐在这，听你解释。”
杜世杰喉结滚了滚。
“我这半年替公司撑着这个店，房租、推广、客户维护，哪样不用钱？总部预算批得慢，我只能先想办法周转。”
邵志成的脸沉了下去。
“周转和他的授权书有什么关系？”
杜世杰没答。
我伸手按住合同。
“你们内部的钱先别吵。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这十八万六，你们还认不认是欠我的？”
法务看向邵志成。
邵志成点头。
“现有材料显示，你未实际收取，也没有证据证明你真实授权。公司会先处理与你的结算，内部责任另查。”
我掌心压在纸上，汗把纸边沾软了一小块。
孙姨在下面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
“写进协议。”
“可以。”
“剩余十六万六，什么时候到账？”
方莉看了一眼时间。
“付款方案报批后，今天尽力。”
我没接话。
大姨也没接。
孙姨把笔平放在本子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邵志成看着我们三个人，按了按太阳穴。
“下午三点前。必要审批由我现场签。”
我这才松开合同。
杜世杰突然笑了一声。
“行，钱给他。那他是不是也得保证，不再拿这些材料到处闹？”
法务看向我。
“可以约定双方不再发布失实信息，依法提供证据不受限制。”
我点头。
“事实不能改成我重复讨债。平台投诉要撤，澄清要发，已经转发给合作群的说明，也要在原群里更正。”
杜世杰抬手指我。
“你还想让我给你道歉？”
我盯着那根手指。
“是。”
他嘴角扯了两下。
“周正，你别得寸进尺。”
大姨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
那是我账号停用、订单暂缓的通知。
她没拍桌子，只把纸推到邵志成面前。
“你们经理嘴里的一句话，是这孩子下一顿饭。”
邵志成低头看。
孙姨接上。
“还有逾期付款损失，合同里有约定。我们让律师按约定和实际情况算过，愿意协商，不随口喊价。”
法务接过计算表。
“这项可以谈。”
杜世杰站了起来。
“还谈？公司都替他把钱拿回来了！”
我也站起来。
椅子碰到身后的墙。
“替我？”
他嘴唇一动。
“合同上的付款人是你们公司。我的工程验收了半年。我带的人拆东墙借钱，你开着新车让我跪。现在把我的钱还给我，成你替我拿回来了？”
门口探进半张脸，又缩了回去。
杜世杰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我就是随口说一句，你一个大男人，还记到现在？”
我拿起手机。
“记着。”
“录音也记着。”
邵志成把笔往桌上一放。
“杜世杰，坐下。”
他没坐。
手机在他裤兜里连续震动。
他看了一眼屏幕，往门口走。
方莉叫住他。
“宋蓉的电话？”
杜世杰脚步停了。
她举起自己的手机。
“刚刚联系过她，请她说明收款依据。她说，那笔钱不是货款。”
【第九章】
杜世杰回头时，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她不懂财务，瞎说的。”
方莉没有追着喊。
“她愿意提供收款和后续转账记录。具体性质，交公司核查，必要时依法处理。现在先把周先生的债务结算清楚。”
杜世杰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把。
邵志成问：“你还要不要说明？”
他低头看手机。
铃声又响了。
他按掉电话。
屏幕又亮。
还是宋蓉。
邵志成拉开椅子。
“接。开免提。”
杜世杰没动。
方莉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你可以拒绝接听，但公司会按现有材料继续核查。”
杜世杰盯着那张纸，手指在门把上蹭了两下，最终转身回来。
电话接通。
“姐夫，你把我名字写进什么材料里了？”
宋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杜世杰扫了一圈，脸色发青。
“现在不方便说。”
“你不是说那钱是你让我代收的吗？怎么公司找我核实，说是周正的工程款？”
我手指停在桌沿。
杜世杰抬手要关免提。
邵志成按住手机。
“请继续。”
宋蓉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不想掺和你们公司的事。我收到钱的时候，你说公司先借用，后面再转回去。后来你又说是供应商结算。我就问你一句，这钱是不是周正的？”
杜世杰脸上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你先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你让我签的收款说明，我没写过周正授权。你自己拿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说公司要办供应商登记。”
法务抬眼看了杜世杰一眼，打开电脑。
方莉拿着笔，迅速记下通话时间。
邵志成问：“宋女士，您愿意把收款记录和相关说明提交给公司吗？”
“愿意。我不想替他背这个事。”
杜世杰猛地站起来。
“宋蓉，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钱到账后，你让我转了十万到你的账户，剩下的说先放我这儿。记录都在。”
会议室没人接话。
我后背贴着椅子，手心冒汗。
大姨把纸巾推到我面前。
“先擦手，别把合同泡坏了。”
我低头看，才发现自己把纸边捏出了褶。
孙姨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刚才那通电话，有录音吗？”
方莉点头。
“公司会议全程记录，电话外放也会按规定保存。”
杜世杰终于坐了下来。
他两只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
“这只是私人周转。工程款的事我会处理。”
“欠款是公司的。”我说，“你个人的周转，跟我没关系。”
“我没说不还。”
“那把该写的写清楚。”
邵志成示意法务起草协议。
条款一项项念出来。
住好家装饰公司确认尚欠我十六万六千元工程款，最迟当日下午三点前支付。
此前已支付的两万元，列为部分还款，不构成结清。
公司撤回针对我的重复索款投诉，恢复合作账号复核，并对公开视频中未经核实的指控作出更正。
逾期付款损失按合同约定协商处理。
我听完后，指向最后一段。
“这里还少一项。”
杜世杰抬头。
“你还要什么？”
“你说我偷材料，拿我的名字做结清文件，害我丢了订单。这些造成的损失，不能当没发生。”
法务说：“可以列入协商事项，具体金额需要相应依据。”
孙姨把她整理的清单递过去。
“平台暂停订单两万八，客户取消的聊天记录和订单金额都在。公开内容带来的其他损失，我们不虚报。我们主张的是合同约定的逾期损失，以及合理的维权费用。”
大姨接过话。
“另外，昨天那句跪下，不是钱的组成部分。但该说的话，得说。”
杜世杰咬紧牙关。
“我道歉。”
“对谁？”
“对周正。”
“因为什么？”
他闭了闭眼。
“我不该让他跪，不该在没核实前说他偷材料，不该在结算文件有争议时说他已经收款。”
大姨点头。
“这几句记下来。”
法务把道歉内容写入会议纪要。
杜世杰签字时，笔尖划破了纸。
他抓起另一支笔，又写了一遍。
我没说原谅。
我只问：“三点之前能到账吗？”
邵志成说：“能。”
法务补充：“财务已经准备付款申请，邵总签字后立即执行。”
我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零八分。
“那就等到账。”
杜世杰脸上挤出一点笑。
“周正，事情到这个地步，你还不信我？”
我看着他。
“我信银行短信。”
会议室里没人笑。
大姨倒是把保温杯拧开了。
“这句写进合同没用，写进生活里有用。”
【第十章】
我们没有离开公司。
孙姨坐在走廊椅子上，翻着手机里的到账记录。
大姨从布袋里拿出两袋饼干，一袋放我面前，一袋放在自己膝盖上。
“先吃。”
“吃不下。”
“你从昨晚到现在就喝了半瓶水。”
我拆开饼干，咬了一口。
干得直掉渣。
孙姨递来一瓶水。
“慢点吃。钱没到账之前，别先替他们庆功。”
十一点四十，财务发来付款审批截图。
金额十六万六。
状态：待负责人确认。
十一点五十七，状态变成：已提交银行。
十二点零三，手机收到短信。
十六万六到账。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
大姨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过去，核对了金额和账户。
“对上了。”
孙姨把记录截屏，存进文件夹。
我给铁柱打电话。
“钱到了。”
他在那头停了半天。
“全到？”
“剩下的都到了。”
“我爸的住院费能交了？”
“能。”
他呼吸一下乱了。
“正哥，我这会儿在医院缴费窗口。”
“先交费，剩下的别乱花。”
“知道。”
电话挂断，我坐在椅子上，肩膀一下松下来。
大姨把饼干袋合上。
“剩下那两顿铁锅炖呢？”
“我请。”
“还有鸡腿。”
“有。”
“鸡要四斤以上。”
“我记着。”
孙姨收好材料。
“别急着去吃饭，先把协议拿齐。”
法务把签字盖章后的文本交给我。
公司澄清说明也在打印。
上面写明，项目款已部分支付，原结清材料存在争议，公司正进行内部核查；此前发布的材料盗用指控缺少充分依据，现予更正。
我看完，把纸递回去。
“请发到原来的账号和合作群。”
方莉点头。
“已经安排。”
杜世杰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整改通知。
他没看我，只把文件递给邵志成。
邵志成说：“调查期间，你暂停相关项目结算审核，按公司制度配合处理。”
杜世杰嘴唇动了动。
“我这些年替公司扛了多少事……”
“你的贡献和这次的材料，分开核算。”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反复捏着纸角。
没人接话。
我们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周正。”
我回头。
“我可以把平台投诉撤掉，合作订单也恢复。那条视频我会删。”
“澄清呢？”
“已经在发了。”
“原来转发过的群呢？”
他眉心一压。
“你别没完没了。”
孙姨翻开协议。
“写了更正范围，包括原发布账号及已发布的合作群。执行没有？”
杜世杰转头看邵志成。
邵志成说：“按协议执行。”
杜世杰拿出手机。
他把更正发进了工作群，又把截图转给我。
他的指尖停在发送键上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行了吧？”
“看见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谢谢。”
杜世杰脸色更难看了。
“你现在倒客气。”
“钱到账了，话就好说。”
大姨轻咳一声。
“这句也记下来。以后催账，先核账，再讲情面。”
离开住好家，外头太阳正晒。
我带两位大姨去吃铁锅炖。
店老板把菜单递过来，大姨指着鸡问：“这只多重？”
老板说：“三斤八。”
“换一只。”
“那只四斤二。”
“就它。”
孙姨翻着菜单，又加了锅贴和凉菜。
我问：“两个人吃得完吗？”
大姨把菜单递给我。
“你请客，还怕我们吃？”
我没敢说话。
锅底烧开时，手机接连响了几声。
铁柱发来医院缴费单。
他爸的手术费补齐了。
后面跟了一张他们三个人在病房里的照片。铁柱站在床边，眼睛通红，手里还拿着收费凭证。
我看了几秒，给他回了个消息。
先照顾叔叔，活的事别急。
这次他没再回语音，只发了一个收到。
大姨夹了块鸡肉放进我碗里。
“手机先放下，饭要凉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往上冒。
孙姨把一张小票压在杯子底下。
“这顿多少钱，记着。你答应我们的。”
“记着。”
“还有润喉糖。”
“那也报？”
“当然。我们工作用嗓子。”
我夹了一口菜，差点被辣椒呛到。
大姨拍了拍我后背。
“慢点吃，债都回来了，没人跟你抢。”
下午，平台恢复了我的合作账号。
那笔暂缓的订单没有立刻回来，但客服通知我可以重新参与派单。
我把通知发给铁柱。
他回了一个语音。
“正哥，晚上我去帮你干活，不收钱。”
我立刻拨过去。
“你去医院陪叔叔。”
“我能两头跑。”
“你现在最该干的活就是听医生的。”
“那你队里缺人怎么办？”
“我再找。”
“你别硬撑。”
“我没硬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铁柱说：“你终于不像昨天那样喘气了。”
我看了一眼桌边的大姨和孙姨。
她们正争论最后一块锅贴该归谁。
“我现在有两个监督员。”
铁柱笑出了声。
晚上回家，我把合同、验收单、录音备份、付款记录分开存好。
母亲打来电话。
“拿到了？”
“拿到了。”
她没说话。
我听见那边麻将声又响起来。
大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告诉他，下次谁再欠钱，先把材料收好！”
我妈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以后别光顾着替别人找理由。”
我把文件夹合上。
“知道了。”
挂掉电话，桌上还放着孙姨整理的工作记录。
第一行写着：欠款十八万六。
第二行写着：已收回十八万六。
第三行写着：杜世杰口头道歉，书面更正完成。
第四行是两顿铁锅炖，鸡四斤以上。
我拿笔，在最后添了一句。
润喉糖三盒，待报销。
第二天上午，住好家发布了正式更正。
同一时间，平台把被暂停的订单重新开放。
我把截图转给工人群。
铁柱回了个握拳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叔叔今天能吃粥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工具包，准备去新工地复核尺寸。
走到楼下，母亲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鸡蛋。
她看见我，伸手替我把工具包带子理顺。
“这回还说快了吗？”
“这回说拿到了。”
“以后呢？”
“以后每一步都留记录。”
她点点头。
我往巷口走。
手机响了一声。
孙姨发来消息。
铁锅炖少放盐，大姨说上次咸了。
我回她：收到。
下一条紧跟着进来。
还有润喉糖报销的事，别装没看见。
我停在路边，笑出了声。
这十八万六，最后追讨成功。
精神损失费没有凭空多出一笔钱。
合同约定的逾期损失、维权费用和平台损失，都有记录，有依据，也有协商结果。
至于那句让我跪下的话，杜世杰在书面说明里重新道了一次歉。
他没有变成好人。
我也没打算替他写悔过书。
拿回自己的钱，保住工人的工钱，让该说的话落到纸面上。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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