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替别人坐到相亲桌前，对面的男人就问：“她给你多少钱，让你顶替？”
我手心一紧，差点把水洒在衣服上。
请我来的是名媛沈苒，她一边要我替她挡住最难相处的豪门继承人，一边忙着陪另一位追求者看房。
我以为这份钱赚不到了，索性报上真名，说好价钱是八千，来一趟只收四千。
男人看了我一会儿，竟让服务生把另一份餐具也撤了：“告诉沈苒，相亲我已经相完了。下次别替我换人。”
1
服务生撤走餐具的时候，我的手还悬在半空。
坐在对面的男人叫贺景行。
来之前，沈苒给我看过他的照片，还特意强调，这位贺家继承人最讨厌别人骗他，尤其讨厌女人冲着他的钱去。
她说这话时，正坐在美容院的休息室里试戴一条钻石项链。旁边的店员告诉她，那条项链要三十六万，她嫌钻太小，随手换了另一条。
然后她问我：“八千块够你两个月工资了吧？”
我说差不多。
其实够我交三个月房租，再补上上个月欠花材供应商的尾款。
沈苒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她要求我在相亲时尽量表现得俗气一点，最好开口就问贺景行有没有房、年薪多少、婚后能不能给我买车。等他忍无可忍，我就可以拿着剩下的六千块走人。
她预付了两千，还承诺事情办成后介绍几单宴会布置给我。
现在看来，后面那六千没指望了。
我把水杯放稳，向贺景行解释：“沈小姐给过我两千定金，剩下的钱还没付。您既然看出来了，我也不继续耽误时间。”
他似乎没料到我连账都交代得这么清楚。
“你叫什么？”
“唐荞。唐朝的唐，荞麦的荞。”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语气平淡：“这个名字和沈苒给我的资料对不上。”
“当然对不上，我简历上也没有几千万的信托基金。”
贺景行终于抬眼，正正经经地看了我一回。
他长得确实不错。
沈苒给我的照片是杂志采访照，摄影师把他的轮廓修得锋利，连眼神都像在挑选商业项目。真人的五官比照片柔和些，只是眉眼间那点不耐烦很真实。
我对帅哥有基本的欣赏能力，但欣赏归欣赏，该拿的尾款不能凭空没了。
于是我又问：“您刚才说相亲结束，意思是我可以走了吗？”
“你赶时间？”
“约了六点去看婚礼场地，走过去要四十分钟。您要是还需要我配合应付家里人，可以另外谈价。”
他看了一眼表。
“现在四点十分。”
“嗯，我提前出门，遇上临时加价的网约车就不用慌。”
贺景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沈苒请来的人，倒比她有意思。”
这话我没接。
有钱人说谁有意思，跟说一道菜味道特别差不多。听着挺好，过后还想不想点，谁知道呢。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包。
包是从批发市场买的，拉链用了两年，已经不太顺滑。我拉了两下没拉好，贺景行的视线就落在那个翘起来的金属头上。
“你很缺钱？”
我抬头看他：“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说说看。”
“这家餐厅一杯水要三十八，我进门先看价格，结果服务生说今天包场，水免费。”我把包扣好，顺手拿走了自己的旧手机，“贺先生，您问我缺不缺钱，跟问鱼会不会游泳差不多。”
他没生气，反而示意服务生拿来菜单。
我有点犹豫。
贺景行把菜单推到我面前：“相亲的饭总要吃完。你来这一趟，沈苒只付两千定金，我请你吃饭不过分。”
我看见菜单最下面那道牛排的价格，原本想拒绝的话忽然拐了个弯。
“那我可以点牛排吗？”
“随意。”
我点了七分熟的牛排，又加一份土豆泥。
他看我点完才问：“就这些？”
“够了。中午吃得晚，晚上还有工作。”
贺景行没再多说。
等菜的时候，我收到沈苒的消息。
【怎么样了？他有没有摆脸色？】
我回复：【认出来了。】
对面几乎立刻弹出一条语音。
我把音量调低，仍然听得见她那句带着笑的“那太好了”。
随后她发来第二条。
【记得说是你自己主动要来的，别把我牵扯进去。】
我看着那句话，眉毛抬了一下。
八千块里居然还包括替人背锅。
要早知道有这项服务，我就该报一万二。
贺景行看见我的表情，问是不是沈苒找我。
我把聊天界面转给他看，索性让他自己判断。
他扫了一眼，便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人我见到了。告诉沈苒，以后想推掉约会，自己说一声就行，别让别人替她跑这一趟。”
电话另一头似乎在解释什么。
贺景行听了片刻，声音仍然平稳：“还有，贺家这边不用再安排其他人过来。我已经见到想继续接触的人了。”
我正在切牛排。
听见这句，餐刀在盘子上刮出一声轻响。
他挂断电话，我小心确认：“您刚才说的是我？”
“这里还有别人？”
“可咱们刚认识半个小时。”
“所以我说继续接触，没说现在结婚。”
这话很有道理，竟让我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我把餐刀放下，决定先把最要紧的事情问明白。
“您这样说，沈苒不会给我结尾款了吧？”
贺景行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随后偏过头笑了一声。
“唐荞，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刚才说什么？”
“听见了。您对我有兴趣。”
“然后呢？”
“然后我损失六千块。”
他忍了又忍，最后从手机里调出收款页面。
“收款码。”
我条件反射地把码亮出来，等他准备付款时才反应过来，赶紧按住手机。
“等等。这钱不能您给。”
贺景行挑眉。
“谁雇的我，谁结账。您要是替她补钱，以后她说我拿了两头的钱，我解释不清。”
他沉默片刻，把手机收了起来。
“行，沈苒的账你自己找她算。”
我心里刚松一口气，他又补上一句：“不过，我如果正式约你吃饭，总不能还让她付钱。”
我抬眼看他。
贺景行已经拿起自己的外套，像是随口决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明天下午有没有空？我想约你出去。”
我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日程。
上午要帮一对新人改婚礼方案，下午还没安排，晚上去花材市场提货。只要不耽误晚上七点的批发车，倒也能抽出几个小时。
“下午两点到五点可以。”
“你约会也限时？”
“超时影响工作。”
他看着我，像是在考虑该如何评价这种回答。
最后只说：“那就两点。”
离开餐厅时，他坚持送我一程。
我原本打算坐公交，后来想到那处婚礼场地离最近的站点还有两公里，便很没出息地答应了。
他的车里有股很淡的皮革味，座椅干净得看不到一点使用痕迹。
我坐进去的时候，下意识检查了一下鞋底。
贺景行看见了，没吭声。
到了地方，我向他道谢，准备下车时，他忽然叫住我。
“唐荞。”
“嗯？”
“我刚才说想继续见你，是真话。”
我握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
车窗外是一条正在修路的老街，空气里飘着灰尘，路边停满送货的三轮车。这样的地方和刚才那家餐厅隔着不到十公里，却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想了想，朝他笑笑：“明天下午两点见，贺先生。”
他没有纠正称呼，只等我走到街对面才让司机开车。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沈苒发来了十几条消息。
最上面是一张截图。
截图里，贺景行的朋友正在群里问他，相亲进行得怎么样。
他的回复只有一句。
【挺好，换来的这个我喜欢。】
沈苒紧接着发来一条语音。
“唐荞，你给我解释清楚，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一边往婚礼场地走，一边按住语音键。
“沈小姐，我才刚吃完饭。”
“谁问你吃饭了！”
“您不是让我把相亲搞砸吗？他对我印象挺好的，这事确实没办成。尾款您看着扣，扣多少咱们好商量。”
那边安静了两秒。
随后，她把电话挂了。
我低头看着手机，正准备给她发一份四千块的结算说明，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条银行通知。
沈苒把剩下的两千转来了。
备注写着：
【拿钱闭嘴，离贺景行远点。】
我盯着备注看了一会儿，把钱收下了。
至少这趟没有白跑。
至于贺景行，我已经答应了明天下午见面。
她让我离谁远点，似乎还轮不到她决定。
2
第二天下午两点，贺景行准时出现在我租住的小区门口。
我刚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一卷透明胶带。
上午的婚礼方案临时多了一处改动，新娘觉得原先的背景颜色太冷，我得把几张新画好的示意图送去打印店。胶带是顺手带下来的，准备晚些时候封箱用。
贺景行看着我手里的东西，问：“今天还上班？”
“上午的活儿没完全收尾。约会地点如果顺路，我先去一趟打印店。”
他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只接过我手里的纸筒，示意司机先去打印店。
车停在店门口，我进去交代尺寸，刚准备付钱，老板就把机器旁边的一叠旧纸递给我，说上次剩下的材料还能裁两张。
我高兴得多拿了一卷边角料。
贺景行在门口看了半天，等我出来才问：“你们做婚礼，连这种东西都要留？”
“当然留。用不完的透明板能做桌牌，旧画框换层纸还能用。只要干净、合适，客人看不出来。”
“你确定？”
“看得出来也没关系，东西又没坏。我们报价时本来就会把能重复用的东西算进去。”
他点点头。
等重新上车，我才想起来还没问他今天去哪。
贺景行给出的答案很朴素。
“逛超市。”
我差点以为听错了。
他看出我的疑惑，解释说朋友月底过生日，想办个简单的聚会，自己懒得安排，准备先看看有哪些东西可以直接买。
我心里一动。
“多少人？”
“二三十个。”
“场地呢？”
“家里。”
“想要什么风格？”
他看我一眼：“唐小姐，今天约会。”
“您先回答。职业病，听到二三十个人聚在一起就想问预算。”
车开进商场地库的时候，贺景行才说他朋友家有个带花园的露台，生日聚会不需要太隆重。对方原先找的布置团队临时有事，正在另找人接手。
我听完，立刻把手机里的作品照片翻给他看。
里面有一场户外求婚，花材大半是本地批发市场买的，布景用了普通木架，却拍得很漂亮。
贺景行看了两张，问：“你自己做的？”
“方案我画的，现场和朋友一起搭。那个花门看着挺贵，其实不到两千。”
他把手机递回来，没有直接给我生意。
“先逛完超市。回头你自己跟主人谈，我不替他做决定。”
这句话反倒让我对他多了一点好感。
以前我也接过熟人介绍的订单，对方一边要求我优惠，一边以介绍人的身份干涉现场布置。最后客人嫌效果不好，介绍人又觉得自己丢了面子，两头的人都来找我。
贺景行能说清这一点，至少不用让我在友情价和正常利润之间猜谜语。
我们逛到生鲜区的时候，他推车的姿势十分认真。
认真到我怀疑这人以前没独自逛过大型超市。
他拿起一盒进口车厘子，连价格都没看就往车里放。我扫了一眼标签，赶紧拦住。
“这个一千三。”
他低头看了看：“挺新鲜的。”
“楼下水果店两百多一箱的也新鲜。”
“你想吃？”
我确实想吃。
前几年过年，我给自己买过一小盒，带回出租屋洗干净，边看电影边吃，吃到最后还舍不得把里面那颗最大的吃掉。
那会儿我刚搬来这座城市，银行卡上只有八百多块，买水果之前反复算了三遍房租。
如今卡里虽然多了点钱，我看见四位数的水果还是会下意识躲远。
“想吃，但没必要买这么贵的。”
贺景行想了想，把那盒水果放回去，推着车跟我去看国产樱桃。
我挑了一袋，放在秤上称重，最后花了六十八。
他拿出手机付款时，我抢先扫了码。
“今天这袋我请，算约会礼物。”
贺景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袋水果。
“你这礼物挑得很实用。”
“送出去还能一起吃，性价比高。”
他笑着接过袋子，没再和我争。
逛到日用品区，他又拿起一套精致的香薰礼盒，问送朋友合不合适。
我翻过包装，发现里面的香薰和我曾经在批发市场见过的产品是同一家厂出的，只是换了玻璃瓶，价格翻了好几倍。
“如果人家喜欢这个牌子，送它没问题。要是光想让朋友放松，没必要花这么多。”
贺景行问我会怎么选。
我想了想，拿起旁边一套普通的香薰蜡烛，又挑了一张空白贺卡。
“买个合适的，再写点真心话。别写什么前程似锦，生日快乐就行。”
他盯着贺卡看了两秒，忽然问：“你收到过这种礼物吗？”
“收到过。以前有个客户结婚结束后，寄给我一张感谢卡，说那天的花很漂亮，她奶奶拍了好多照片。”
那张卡我一直留在抽屉里。
做我们这行的人，忙到凌晨也未必有人记得你。客人能在几个月之后想起你，已经很难得。
我说完才发现贺景行一直在听。
他没接什么漂亮话，只把贺卡放进购物车，后来又添了一支笔。
结账时，收银员问我们要不要办理商场会员。
贺景行摇头，我却条件反射地问了句积分规则。
收银员介绍完，他问我：“你办这个干什么？”
“有积分能换纸巾。”
“唐荞，你现在办会员，后面是不是还得拿着手机研究半个小时？”
我认真考虑了一下，觉得他说得对。
“那今天算了。我们还没吃饭。”
他听见这句，推着车往外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我以为你会先问生日聚会的事。”
“生意又跑不了。您把我的作品看过了，觉得合适再介绍。今天约会，我得把注意力分点给您。”
这话说得相当坦诚。
贺景行站在原地看着我，过了片刻才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里。
“那你平时约会都聊什么？”
“以前没什么机会。”
“工作太忙？”
“主要是预算有限。”
我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
他倒没笑，只带我去吃了顿饭。
吃饭的地方在商场顶楼，餐厅装修很漂亮，窗外能看见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我以为他会点什么昂贵的菜，结果他把菜单递给我，说今天想吃点简单的。
最后我们点了两份套餐。
我吃到一半，他突然问：“如果以后经常见面，你会把工作排在我前面吗？”
我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比如客户结婚当天出了问题，您约我看电影，我肯定要去现场。但要是您生病住院，我也不会为了挣几百块加班费连电话都不接。”
贺景行低头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举例子。”
“谈恋爱和工作都要占时间，提前说好省得以后吵架。”
他说自己以前接触的女孩，大多会把约会安排交给他，吃什么、玩什么，都随他决定。我听完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有人喜欢被照顾，有人愿意安排，正好合适。
“那你呢？”他问。
“我得看我喜欢的人喜欢什么。”
“比如？”
我想了一会儿，坦白告诉他：“比如您要是特别爱打高尔夫，我最多陪您去看一回。球杆太贵，场地费也贵，学会了都没地方练。”
贺景行笑得放下了杯子。
从认识他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明显。
吃完饭，他果然把那个生日聚会的机会给了我。
他没有替朋友直接下单，而是让我把方案和报价发给对方。
我回去后连夜做了一版简洁的生日布置提案，第二天上午接到电话，对方想做一场有点复古味道的花园聚会，预算两万元，允许我安排自己的团队。
客户姓周。
我问能否使用已有的装饰材料，他说只要效果好，没意见。
我们最后谈妥了一万四千八的方案。除去花材、设备和人工，剩下的利润对于我已经很可观了。
我坐在电脑前，确认对方付来的四千元定金，忍不住拍了张收款截图发给贺景行。
【谢谢，接到订单了。】
他很快回复。
【恭喜。】
隔了几分钟，又来一条。
【所以明天还有时间约会吗？】
我看着信息，手指停了半天。
明天当然有时间。
可我刚准备回复，沈苒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周启的生日聚会是你接的？】
【唐荞，你现在连我的朋友圈都开始接手了？】
我慢慢靠回椅背。
原来这场生意，还是没能绕开她。
3
周启的生日聚会定在周六晚上。
我提前一天到场，把露台尺寸量了两遍。周启家在城郊，院子很大，露台一边临着草坪，另一边有一道不太高的围栏。
他喜欢老电影，我便用深绿色桌布和暖色灯串做主色，没搞那些堆满气球和人形立牌的夸张布置。
周启看完效果图很满意，特意强调要留一块地方给朋友弹吉他。
我把原本准备放甜品台的位置往旁边挪了两米，顺手在桌角加了软垫，免得有人拿酒杯时磕到。
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五点。
我和两个帮忙的朋友把最后一批花搬进院子，刚准备去换件干净衣服，贺景行就到了。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吃点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三份热乎乎的盒饭。
旁边两个朋友还在搬东西，闻着味就过来了。
我赶紧招呼她们先吃，自己把最后一盆花搬到架子上。
贺景行看着我忙，问还差多少。
“马上好了。”
我说着去拿梯子，他已经先一步按住扶手，让我踩上去把顶端的灯串挂稳。
离得近了，我闻到他衣服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以前见过不少富家少爷，香水喷得一层盖一层，坐在花园里隔着五米都能闻见。贺景行却很少用香水，偶尔靠近才闻得见衣服上的味道。
我挂好最后一段灯串，低头时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扶着梯子没动。
“看什么？”我问。
“你昨天发我的效果图上，这里没有灯。”
“刚刚试了一下，晚上亮起来更好看。”
“那为什么没加在报价里？”
“家里有一卷剩的，顺手用了。今天周先生过生日，效果好点，明年说不定还能找我。”
贺景行低头笑了笑，等我下来才松开梯子。
我拿起盒饭，蹲在角落里吃了几口。
他居然也跟着蹲下。
我赶紧往旁边挪位置：“您别蹲这儿，等会儿客人来了还以为您跟我们一起干活。”
“我刚才扶梯子，难道没干活？”
“那我给您加五十块人工费。”
“唐荞，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哪样？”
“连帮个忙都要算钱。”
我咬着筷子想了想，告诉他：“朋友帮忙当然不用算那么清楚。但我怕有的人帮完忙觉得我欠了他什么，到时候我还不起。”
贺景行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那盒快凉掉的饭，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觉得我也会这样？”
我抬眼看他。
说实话，我不知道。
他替我介绍订单，带我吃好吃的，接送我，连买水果都能陪我走半个超市。可我们认识才几天，有些话说得太满，回头收不回来就很难看。
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笑着打岔：“您先帮我干完这五十块的活儿，我再考虑要不要信任您。”
他居然真的帮我把几箱饮料搬到了冰柜旁边。
六点半，客人陆续来了。
我换上一身简单的黑色工作服，胸前别着名字牌，站在入口处帮大家指路。
周启看见布置效果，很高兴地拍了几张照片，还叫我晚上一定留下吃蛋糕。
我正准备去检查灯光，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沈苒到了。
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后面还跟着几个妆容精致的女孩。
沈苒穿着一条亮银色长裙，头发盘得很漂亮，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
她进门就看见了我。
视线在我胸前的工牌上停了一下，随后笑着走过来。
“唐荞，你真在这儿啊？”
我点点头：“沈小姐，欢迎。饮料在左手边，甜品台等八点再开。”
她却没有走。
“你怎么还穿成这样？景行没给你买衣服吗？”
旁边几个女孩跟着笑了。
有人问：“这就是上次替你相亲那个？”
沈苒像是突然想起来，捂着嘴笑了一声。
“哎呀，我忘了介绍。她叫唐荞，之前我临时有事，花钱请她替我见了一回景行。没想到她现在连周启的生日都接下来了，能力真强。”
几个人的视线全落在我身上。
我听出她说话的意思。
她想让别人知道，我原先就是拿钱办事的人。
这种场面我见过。
去年有次做婚礼，新娘的朋友嫌现场花太少，当众说我们团队偷工减料。后来我解释了预算，对方又说，花了几万块办婚礼，怎么连句话都说不得。
说到底，她们花了钱，就觉得可以顺便买下你的脸面。
我把手里的对讲机放好，平静地回答：“沈小姐付了四千，请我替她见贺先生。这件事确实有。今天周先生请我布置生日会，又是另一笔生意，您要是也想办活动，可以找我报价。”
其中一个女孩听完，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你还真会做生意。”
“谢谢夸奖。”
沈苒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唐荞，我知道你缺钱，但人总得有点分寸。景行那样的人，和你来往图个新鲜，你别太认真。”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有人从旁边经过。
贺景行手里拿着一杯水，听见最后半句，停下了脚步。
“什么叫图个新鲜？”
沈苒转过头，立刻换上一副熟悉的笑容。
“景行，我和唐荞开玩笑呢。你也真是，怎么还让人家来给周启布置场地？我记得你之前连普通活动都不愿意参加。”
贺景行没顺着她的话。
他走到我旁边，先把水递给我，才看向沈苒。
“今天是周启的生日，你如果有意见，直接跟他讲。”
沈苒眨了眨眼。
“我能有什么意见？我只是觉得唐荞挺厉害的。第一次见你就想方设法跟你搭上关系，才几天，又接到周启的单子。”
我还没开口，贺景行已经问她：“第一次见面是谁安排的？”
沈苒的笑僵了一瞬。
“你干吗这么认真？”
“你说她想方设法接近我。我记得是你花钱请她来的。”
周围有人开始往这边看。
沈苒显然不喜欢被人这样质问，尤其在认识多年的朋友面前。
她放下酒杯，声音也冷了下来。
“行，我承认是我安排的。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认真。景行，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你不会真把这种事当成缘分吧？”
贺景行看了我一眼。
“谈缘分有点早。”
我正打算松口气，他却接着说：“不过我想继续了解唐荞，这个决定跟你没关系。”
沈苒一时没说出话。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当初我答应来相亲，也有我的考虑。我想借这次见面让两家别再安排我和你的事。唐荞拿钱来，我也有私心，谁都没资格站在这里装无辜。”
这话一说完，旁边的人都安静了。
我忍不住侧头看了贺景行一眼。
在这种场合，愿意承认自己也算计过的人不多。
更何况他原本有一万种体面的说法，可以把所有难堪都推给我。
沈苒脸色难看起来。
“你非要这样让我下不来台？”
“你想拿她开玩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会不会难堪？”
他语气平稳，却没给她留下什么转圜的余地。
沈苒没再争，转身往里面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她明明是自己把相亲机会推给我的。
贺景行现在对她没兴趣，按理说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她刚才那副表情，怎么看都不像高兴。
我正想着，旁边有人叫我去调灯。
我赶紧过去，没再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等到八点，聚会正式开始。
露台上的灯全部亮起来，深绿色桌布衬着橘黄色的小灯，连原本有些单调的院墙都变得柔和。
周启切蛋糕时，特意把我叫过去合了张照。
沈苒站在人群里，脸上又恢复了得体的笑。
她身边的白西装男人低头听她说话，两人靠得很近。
我路过时，刚好听见她说：“宋闻白，你别误会，景行和我一直只是朋友。”
那个男人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我心里暗暗感叹。
有钱人的感情生活也挺忙。
一边跟人相亲，一边看房，还能抽空来生日聚会上打听另一个男人的动向。
换我这么安排时间，早累趴了。
聚会快结束时，周启拿着手机找到我。
“唐小姐，你们团队有没有兴趣接长期的活动布置？”
我立刻来了精神。
他告诉我，自己有几个朋友年底准备办婚礼，明年还有商务活动，可能需要稳定的执行团队。
我原本想问清楚具体需求，沈苒却从旁边走过来。
“周启，你喝多了吧？她们这种小团队临时接个生日会还行，婚礼要是出问题，你让人家怎么办？”
周启皱了皱眉。
“我看今天效果挺好。”
“效果当然不错，可婚礼讲究保障。唐荞自己都忙成这样了，真给她几个大单子，她忙得过来吗？”
她说着看向我，露出一点关切的表情。
“我也是为你好。没能力的时候别太贪心，万一把客人的人生大事搞砸了，赔钱都算小事。”
我知道她想干什么。
她不希望我从这次活动里拿到更多机会。
换成以前，我也许会陪着笑，说自己还年轻，以后慢慢来。
可今天我刚刚凭自己的本事做成一场聚会，周启这个真正付钱的人也认可了效果。
我没必要替沈苒给自己降价。
“周先生，您如果想了解我们团队的规模，我可以把之前做过的项目发给您。我们目前只接有把握完成的订单，时间撞上了会提前说明。您觉得合适，再让朋友联系。”
周启点头：“行，先加个联系方式。”
我拿出手机，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沈苒站在旁边，手里的酒杯一直没动。
我收好手机，正准备离开，她忽然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唐荞，你别以为贺景行现在对你好，就能一直这样。”
我笑着看她。
“沈小姐，这句劝告我收下了。”
她显然还想说什么。
我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付款通知。
周启已经把尾款结了。
一万零八百块。
扣除成本和人工，这一单的利润足够我喘一口气。
我抬起头，认真对沈苒说：“谢谢你今天来捧场。要是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周先生认识这么多准备结婚的朋友。”
她的表情终于没绷住。
我没等她回答，拎着工具箱去找同事收尾。
临走前，贺景行送我到院门口。
他看着我把花材一盆盆装进车里，突然问：“今天开心吗？”
“开心。”
“有人找麻烦也开心？”
“挣到钱了，当然开心。”
他看着我，眼里带了点笑。
“那我呢？”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您怎么了？”
“唐荞，今天我替你说了不少话。”
我以为他准备开玩笑讨报酬，便顺口问：“您也要算人工费？”
贺景行没笑。
他伸手替我扶住快要滑下车的纸箱，低头看着我。
“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愿意帮你？”
我张了张嘴。
刚才在院子里，我能把每句话都接得漂漂亮亮。
到了他面前，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我只好实话实说。
“想过。但我不太敢往那方面想。”
贺景行的手停在纸箱边缘。
片刻后，他把箱子推稳，站直身子。
“没关系，慢慢来。”
他送我上车时，忽然又补了一句。
“下次见面，能不能别再叫我贺先生？”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站在路灯下，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
“景行。”
他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路上一直没舍得把车窗关严。
风吹得脸有点凉。
我却总想起他站在灯下的样子。
4
贺景行约我看电影的那天，我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件事说起来很没道理。
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在认真商量要看什么电影，我甚至提前买好了两张票，准备请他一次。
结果第二天上午，负责一场婚礼布置的朋友扭伤了脚，现场只能由我接手。
那场婚礼的场地在郊区，原本计划下午两点完成布置，四点开始迎宾。
我赶到现场时，新娘正拿着手机急得团团转。
前一天夜里下过雨，户外草坪湿得厉害，原本定好的仪式位置没法用。场地方提出把仪式改到室内，可室内大厅已经有另一场活动，最早只能三点半腾出来。
新娘一听就哭了。
她定下这个场地，是因为认识七年的男朋友曾在这里向她求婚。两个人准备婚礼准备了大半年，最后一天却要临时换地方。
我看了看草坪，又看了看大厅，最后决定把仪式区域挪到旁边有遮雨棚的长廊。
这样做的麻烦在于，原先搭好的花架得全部搬过去，通道又窄，几组装饰架没法直接推。
现场两个搬运师傅已经准备下班，临时加人要多付一笔钱。
我咬咬牙，把自己的车费算进去，先让他们留下。
贺景行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我站在花架旁边，接起来便道歉：“景行，今天恐怕看不了电影了，我这边临时出了点事。”
他那边安静了一下。
“什么事？”
“婚礼场地临时调整，我得留下来处理。两张票已经买了，钱我转你，你可以找朋友一起看。”
贺景行没接这个话。
他问了场地地址，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先忙。”
电话挂断后，我就没顾上再看手机。
等我把几组花架全部摆稳，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新娘提着婚纱裙摆过来看效果。
我特意把她原先挑的浅粉色花放在长廊入口，两边的灯串也重新调整了高度。她站在那里试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朝新郎招手。
“你过来看看，这样也挺好看的。”
新郎原本还在跟场地方沟通，闻言赶紧过来。
两人站在灯下合了张影。
我看见新娘终于笑起来，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松了些。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就是为了这个，放我两个小时鸽子？”
我回头，看见贺景行站在长廊入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搭着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一杯咖啡。
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你不肯去看电影，我只能来看看你到底忙什么。”
他语气听着有点不高兴。
我看了眼时间，赶紧解释：“这场婚礼五点半就开始，等仪式结束我就能走。你如果还想吃饭，晚上我请你。”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生日聚会，今天情况确实特殊。”
“以后如果经常这样呢？”
我一下没回答上来。
贺景行看着我，声音放低了些：“唐荞，我知道你工作忙，可你答应了我。你总不能每次有客户找你，就把我们的约定往后推。”
我有些理亏。
电影是我主动提出的，票也是我买的。
他提前空出时间，现在却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我没法拿工作当成万能理由。
“这次算我欠你的，下次我提前留一天出来，不接别的活。”
他说：“我想听的也没那么复杂。”
我抬头。
他却没继续往下说，而是看向了长廊里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发现新娘的奶奶正扶着栏杆，站在入口处不敢往前走。
老人穿着一件深红色外套，手里握着拐杖，脸上有些尴尬。
原本的仪式场地是平整草坪，临时改到长廊之后，入口多了两级台阶。
我刚才忙着把花架移过来，忘了这件事。
老人身旁的工作人员试着扶她上台阶，她摆摆手，说自己坐在外面看也一样。
我心里一紧，赶紧过去。
婚礼已经快开始了，临时搭坡道需要时间，还得保证轮椅和拐杖都能安全通过。我找到场地方负责人，要求把大厅入口那块可移动的无障碍坡板搬过来。
对方为难地说，待会儿还要给下一场活动用，不能随便挪。
我正准备继续商量，贺景行已经走到负责人旁边。
“现在用半小时，结束以后我让人帮你们送回去。要是怕损坏，我可以留下联系方式。”
他说话很客气。
可负责人看了一眼他的名片，态度立刻变了。
“贺先生，您怎么不早说？我这就叫人去拿。”
我站在旁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我和场地方磨了快十分钟，答应帮他们搬回去还不够。贺景行递出去一张名片，对方连要押金都没提。
我看着工作人员把坡板搬过来，忍不住有点羡慕。
如果我的名字也有这种分量，工作大概能轻松不少。
等坡板安装稳妥，老人终于被扶进长廊。
她从我旁边经过时，轻声对我说：“姑娘，麻烦你们了。”
我赶紧说没事。
贺景行站在不远处，看着我重新检查坡板位置，忽然把外套脱了下来。
“还有什么要搬？”
我抬眼看他：“你要帮忙？”
“已经来了，总不能站着看你一个人跑。”
我没客气，指着旁边两箱没拆封的装饰品。
“那把这个搬到里面去，别挡着路。”
贺景行挽起袖子，真的动手了。
他搬第一箱的时候没掌握好重心，箱底差点蹭到衣服。我赶紧扶了一把，发现他的手背被纸箱边缘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慢点，这个底不太结实。”
“你平时就搬这些？”
“这些还算轻的。大的布景架得两个人抬。”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等箱子全部摆好，贺景行又帮我把临时换下来的花材整理到一边。
他以前显然没做过这种活，手上动作不熟练，可肯听我指挥，也没有半途嫌麻烦。
后来有个工作人员过来找我，问能不能再借两组椅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记号笔，顺手递给贺景行：“帮我记一下，借出去两组。”
他接过笔，竟真的在纸板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忍不住笑了。
“贺总，您今天这个临时助理做得不错。”
“那今晚能转正吗？”
我当他在说笑，便顺口答应：“看表现。”
他低头继续写字，嘴角却扬了起来。
婚礼顺利开始时，已经接近六点。
我站在长廊外面，听见里面响起掌声，才终于把手里的工作表收好。
贺景行和我并肩站着，手臂上还沾了一点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灰。
我原本准备笑他，却发现他正认真看着长廊里那对新人。
新娘缓慢走过花架，新郎站在尽头等她。
灯光照在两人身上，周围人都举起手机拍照。
我看见新郎扶着新娘上台阶时，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做婚礼的样子。
那次场地很小，新娘连正式的婚礼蛋糕都没定，只从附近面包店买了一只普通奶油蛋糕。
他们没请多少人，却在宴会结束后，认真地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最后一块。
我当时忙了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台阶上吃那块蛋糕时，突然觉得自己选的工作还挺好。
别人愿意花钱，请我帮他们留住人生里珍贵的一天。
这种感觉到现在也没有变。
贺景行忽然问我：“你很喜欢这个工作？”
我点头。
“喜欢。只是有时候也会累，尤其遇到临时改需求的客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份稳定点的工作？”
“想过，也干过。”
我告诉他，我以前在一家婚庆公司上班，底薪三千八，节假日经常加班，老板觉得年轻人就该多吃苦。
公司做大之后，客户越来越多，奖金却总是以各种理由拖着。
后来我辞职出来自己接单，收入有时高，有时低，但至少每一分钱怎么来的，我自己心里有数。
贺景行听完，问：“你就没想过把团队做大？”
“想啊。”
“然后呢？”
“没钱。”
我回答得太干脆，他笑了一声。
我看他一眼，认真补充：“设备、人手、仓库、固定的花材供应商，哪样都需要钱。我现在接一单挣一单，稍微有点结余，就得先考虑下个月能不能接到活。”
“如果有人愿意投资呢？”
“那要看他想换什么。”
贺景行转过头。
我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有些人投十万，希望你一年挣一百万；有些人给点钱，就觉得可以随便改你的方案。真有人肯投，我会先把事情谈清楚。”
他没有急着回答。
等婚礼仪式结束，新娘走出来向我道谢时，贺景行已经把袖子重新放了下来。
新娘看见他，笑着问：“这是你男朋友啊？”
我刚想解释，贺景行却先看向我。
他没有替我回答。
那一瞬间，我竟有些紧张。
新娘还在等。
我看了看贺景行，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灰的工作服，最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还在了解。”
新娘笑得更开心了。
“那挺好，你们看着就很般配。”
我知道这句多半是客气话。
可贺景行听完，心情似乎一下好了起来。
他连刚才关于电影的那点不高兴都忘了。
晚上十点多，我终于把现场收拾完。
贺景行陪我在路边吃了一碗热汤面。
他大概没在这种小店吃过东西，先看了半天墙上的菜单，才挑了和我一样的面。
老板把面端上来时，他下意识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又发现筷子尾部有一点毛刺。
我从包里翻出小刀，顺手给他刮平。
贺景行看着我，忽然笑了。
“唐荞，你是不是很会照顾人？”
“干活干多了，什么小问题都能遇见。”
“那以后我能不能经常来找你？”
我低头喝汤，故意问：“找我干活吗？”
“找你吃饭。”
“可以。”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我接起来，是上午那对新人。
新娘说她奶奶回家后一直夸我细心，还把我的联系方式推荐给一位准备办婚礼的朋友。
我一听有新客户，赶紧拿出随身的小本子，把时间和需求记了下来。
贺景行坐在对面，看着我边吃面边写字。
等挂断电话，他问：“你刚刚那副表情，比看见我还高兴。”
我有点不好意思。
“这单如果能成，够我忙两个月。”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两碗面，忽然说：“唐荞，我还是有点嫉妒你的工作。”
我抬眼。
“你可以从我这里分走一点时间，也给我留个位置，行吗？”
我被他说得耳朵有些发热。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行。”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他送我的购物袋放在桌上。
袋子里除了昨天一起挑的水果，还有他临走时偷偷塞进来的那张空白贺卡。
上面写着一行字。
【下次电影，你挑时间。我负责准时出现。】
我拿着卡看了好久。
后来我把它夹进工作本里，放在了存钱计划的那一页。
那页纸上写着我给自己定的目标。
一年之内，攒够十万元。
买设备，租一间小仓库，真正把自己的团队做起来。
而在那张计划旁边，我第一次写下另一个人的名字。
贺景行。
5
新客户姓秦，是个准备在年底举办小型婚礼的女孩。
她不喜欢特别热闹的场面，只想邀请亲近的朋友和家人，在一家小院子里办一场婚礼。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就聊得很投缘。
秦小姐告诉我，她和未婚夫都不喜欢铺张，婚礼预算有限，但希望每位到场的人都能舒舒服服。
我给她看了之前做过的几场小型婚礼，又把周启生日聚会的照片翻出来。
她看完很满意。
我们约定先做一版初步方案，费用三千，确认效果后再谈后续执行。
她临走时，特意提醒我：“唐小姐，我不想把婚礼办成给别人看的热闹，尤其不希望被人拿去网上讨论。场地和宾客名单我会提前告诉你，但麻烦你们团队保密。”
我答应下来。
她很快把三千块设计费转来，还附了一张手写的需求清单。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一边画方案，一边给贺景行发消息。
他问我晚上吃了什么。
我拍了一张泡面的照片过去。
他隔了几分钟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带你吃饭。】
我想起之前答应过要给他留时间，便回复说可以。
第二天，他果然带我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餐厅。
我们吃饭时聊了很多。
他告诉我，家里以前希望他和沈苒多接触，因为两家的长辈关系不错。
他不喜欢这种安排。
沈苒很会说话，也懂得在不同场合照顾别人的情绪，但每次两个人单独见面，她总会找理由把别人也叫过来。
有时是朋友，有时是同学，还有时是她正在接触的其他人。
贺景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我懒得再陪她耗着，就答应家里见最后一次。”
我放下筷子。
“那您那天明知道我来顶替，为什么还愿意继续见我？”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那天坐下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愿不愿意给你四千块。”
“那是因为沈苒欠我钱。”
“所以我想知道，如果没有这笔钱，你会是什么样子。”
这话说得很轻。
我却听得有些心虚。
贺景行不知道，我对他的兴趣从一开始就带着别的念头。
我承认自己对他有好感。
他长得好，脾气虽然有点冷，却愿意认真听我说话。和他在一起，我不用拼命找话题，也不用猜他会不会嫌我带着工作消息吃饭。
可我同样清楚，认识他之后，我的生活有了多大变化。
原本毫无交集的客户突然多了起来，有些以前很难接触的人愿意认真看我的作品，甚至愿意给我一次报价的机会。
我也想过，如果有一天贺景行不再喜欢我，这些机会还会不会存在。
只是每当想到这里，我又会觉得自己有些贪心。
人家还没答应和我谈恋爱，我已经开始担心失去他能带来的好处。
吃完饭，他送我回去。
我刚走到楼下，就收到秦小姐的消息。
她把场地照片发了过来，问我能不能把仪式区域放在院子里的老树旁边。
我认真回复了几个建议，等回过神时，贺景行已经站在我旁边等了好一会儿。
“客户？”他问。
我点头。
他没催，只在我把手机收起来后，问我是不是接到了大单子。
“还在谈。她先付了三千设计费，如果最后执行也给我做，应该能挣不少。”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那恭喜。”
我被这个动作弄得有点不自在，偏偏又舍不得躲。
他站得很近，低头看着我的时候，我能清楚看见他睫毛投下来的影子。
我原本打算说晚安，最后却突然问他：“景行，你平时会不会觉得我特别现实？”
贺景行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他想了片刻，回答：“你喜欢钱，这件事从认识第一天我就知道。”
“那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你花自己的力气赚钱，又没拿我的东西。”
他说完，忽然又看向我。
“唐荞，我比较想知道，你会不会为了赚钱，把我也当成一单生意。”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没等我回答，便伸手替我拉好了外套领口。
“上去吧，早点休息。”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离开，半天才回过神。
直到手机又震动起来，我才重新往楼上走。
是沈苒。
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我和秦小姐在咖啡厅见面时的场景。
桌上摆着方案草图，秦小姐正低头看手机。
沈苒配了一句话。
【唐荞，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
我看着照片，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她怎么会知道我接触了秦小姐？
我试着给她回复，问她有什么事。
沈苒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个小型活动策划群，里面有人发了我前几天在周启生日聚会上的照片。
照片里，我正站在角落跟客户说话，桌上放着手机和一叠资料。
下面有人说：
【这女的挺厉害，靠相亲搭上贺家之后到处接单。】
【听说还把以前合作客户的信息拿出去换资源。】
【有这么急着挣钱的吗？】
我看着那些话，手心慢慢凉了下去。
那张照片里根本看不清资料内容。
可发消息的人却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点开群聊截图，发现发消息的账号头像很陌生，名字也没有备注。
沈苒这时终于回复。
【我也是刚听说。唐荞，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没有直接承认这些消息和她有关。
可那张照片是她先发来的。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想了一会儿，决定先联系秦小姐。
结果电话打过去，对方竟没有接。
半小时后，她回复说最近有些忙，方案的事情想晚两天再谈。
我没有再追问，只把已经画好的示意图整理好，准备第二天当面跟她解释。
然而事情比我想的还糟。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一个原本准备合作的活动客户电话。
对方开门见山地问我，是不是最近跟某家大公司的继承人走得很近。
我一愣。
客户继续说：“我们找执行团队，最怕把私人活动弄成谁家少爷追姑娘的故事。还有，你们之前合作过的客人信息到底安不安全？”
我赶紧解释，我从来没有向外泄露过客户资料。
对方听完，态度却很冷淡。
“唐小姐，你说的我们也没法判断。先暂停吧，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电话挂断，我站在出租屋里，看着桌上摊开的几份方案，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位客户原本已经跟我谈到了付款阶段。
一旦成单，扣除成本能挣一万多。
现在就因为几张照片和几句不知从哪传出来的话，生意没了。
我想起以前在婚庆公司上班时，老板经常说一句话。
“穷人最重要的是口碑。”
那时候我以为他说得对。
直到自己出来做事才发现，口碑这种东西挺奇怪。
有些人明明把事情搞砸了，只要认识的人够多，照样有人替他说话。
像我这样的小团队，哪怕从没出过差错，被人随便说两句，客户就会犹豫。
更难受的是，我连对方究竟听到了什么，都没办法问清楚。
中午，贺景行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一直没回消息。
我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他听完，语气顿时冷了下来。
“这事我来处理。”
我赶紧说：“先别。我已经联系客户了，等我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唐荞，别人都开始造谣了，你还准备自己慢慢解释？”
“我得先知道谁在说什么。”
“行，你先忙。”
他挂了电话。
我当时没多想。
下午我去了秦小姐约好的咖啡厅。
她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我刚坐下，就发现她脸色不太好。
“唐小姐，今天让你来，是想把合作的事说清楚。”
我把方案放在桌上。
“您之前担心客户资料泄露，我能理解。我们团队接触过的所有个人信息都只用于活动安排，我也愿意给您说明资料保管方式。”
秦小姐却摇了摇头。
“我今天接到了贺先生的电话。”
我怔住。
她看着我，神色有些复杂。
“他告诉我，你最近遇到一点误会，怕影响我们合作。他说如果我愿意继续把婚礼交给你，策划费用他可以替你承担，甚至后续多出来的预算也由他补。”
我脑子里空了一瞬。
贺景行竟然去找她了。
秦小姐继续说：“我原本只是想办一场私人婚礼，邀请名单连一些朋友都没告诉。现在有人在外面议论我找了什么策划，你的男朋友又能直接打到我的私人电话，我实在不舒服。”
我想解释贺景行只是想帮忙，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替他解释。
我明明答应过秦小姐，婚礼的事情只会在必要的团队人员之间沟通。
贺景行怎么拿到她的联系方式，我都不知道。
“唐小姐，我知道你可能有难处。”秦小姐把面前的茶杯推到一边，“可我不想再继续了。三千块设计费你们已经做了前期工作，我不会要求你退。后面执行部分，我想换一家团队。”
我看着她，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秦小姐已经很体面了。
她甚至没要求我退设计费。
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这场婚礼原本有机会成为我们团队今年年底最好的一张作品照片。
我为了那场婚礼设计了两套方案，连现场长椅的高度都考虑进去。
现在全部用不上了。
我没有继续纠缠。
“秦小姐，对不起。有人私下联系您的事，我确实不知情。我会把已经完成的图纸整理给您，您以后要是用得上，可以继续用。”
秦小姐看了我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临走前，她轻声说：“唐小姐，你其实挺有本事的。希望你以后别再遇到这种事。”
我目送她离开。
等人走远，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压在那份方案上。
纸张边缘已经被我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我拿起手机，给贺景行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
“怎么样？秦小姐答应继续合作了吗？”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有点想哭。
“景行，你为什么要去找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我怕她听信那些传言，影响你生意。周启和她认识，我托他要了电话。谈到最后，她还挺客气，我以为有机会。”
我闭了闭眼。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要办婚礼？”
“我只想帮你把订单保住。”
“可她刚刚取消了合作。”
贺景行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因为我联系她？”
“嗯。”
他像是不敢相信，声音里多了一点压着的火气。
“她就因为这么一通电话，连合作都不要了？”
我听着他的语气，忽然明白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远比一顿饭、一场电影、几箱花材要多。
贺景行可以为我补上损失的费用。
可秦小姐已经决定不再信任我。
失去的客户、没了的推荐机会，还有以后别人听见传言时投来的目光，都没法用一笔钱重新买回来。
我坐在咖啡厅里，半天没能说出话。
最后，我只告诉他：“景行，我现在有点乱，晚点再说。”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突然间，沈苒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通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
“唐荞，听说秦小姐不跟你合作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沈苒轻笑了一声。
“别这么敏感，我就是关心一下。你看，景行对你多好，怕你没生意，连客户都亲自帮你找了。”
我终于开口。
“那些照片是你安排人发的？”
“唐荞，说话可得有根据。你自己做事不注意，让别人误会了，怎么什么都怪我？”
她的语气依旧温柔，甚至带着一点劝慰。
“我早就提醒过你，贺景行那样的人，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你现在觉得他什么都愿意给，可你想过没有，他随便帮你一下，别人会怎么看你？”
我正准备挂电话，忽然听见那边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隔着一层玻璃说话。
【宿主，目标人物贺景行当前好感仍集中于唐荞。建议暂停低级流言刺激，避免目标产生保护欲。】
我整个人僵住了。
电话里，沈苒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异样。
她不耐烦地低声说了句：“知道了，别催。”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
【提示：唐荞的意图无法读取，当前行为不符合预设关系走向。】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确定那声音确实来自电话里。
沈苒却已经重新对我说话。
“唐荞，我劝你早点想清楚。别到最后钱没赚到，连人也留不住。”
电话挂断后，我还坐在原地。
窗外有人提着购物袋走过，隔壁桌的情侣正在商量晚饭吃什么，咖啡厅里的一切都很正常。
可我刚才听见的东西，怎么也解释不通。
那声音说，贺景行的好感集中在我身上。
还说，我的行为不符合预设的走向。
我想起沈苒当初把相亲推给我时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也想起她后来一次次突然出现，仿佛总能提前知道我会在哪里接触到谁。
她似乎一直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而她现在最着急的，就是让我离开贺景行。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慢慢站起来。
那一刻，我第一次有点害怕沈苒。
6
我和贺景行真正吵起来，是在秦小姐取消合作的第二天。
那天早上，我先去了一趟花材市场。
原本为了秦小姐的婚礼，我提前和供应商商量过几批花材的价格。现在婚礼取消，后续订单还没确定，供应商让我尽快给个准话，免得耽误人家安排。
我把已经预留的货全部取消，顺便把上个月欠下的尾款结清。
从市场出来时，手机上只剩下一千多块可以自由支配的钱。
前几天接周启生日聚会时，我还觉得自己的生活终于有了一点起色。
如今再看那笔收入，扣掉房租、材料、人工和欠款之后，根本剩不下多少。
我站在公交站旁边，突然很想去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粉。
可是看了眼价格，最后还是买了两个包子。
公交车到站时，贺景行的车也停在了路边。
他亲自下车，走到我面前。
“唐荞。”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没立刻抬头。
他大概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找到我，脸上还有些疲惫。
“我给你发消息，你一直没回。”
“我在忙。”
“我知道，所以过来了。”
我把剩下的包子放回袋子里，问他有什么事。
贺景行看了我一会儿，低声说：“昨天那件事，我想跟你解释。”
我点点头，跟他上了车。
司机把车停在附近一家安静的茶馆门口。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端上来时，贺景行先开了口。
“秦小姐那边，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已经跟周启说过，以后不会再随便打听你客户的联系方式。”
我听见这句，胸口原本憋着的那股气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他肯承认做错了。
可下一秒，他又说：“不过这笔损失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给你准备了一份补偿，金额应该够你把接下来的项目做完。”
我抬头看他。
“什么补偿？”
“就当我个人帮你一把。你不是一直想做自己的品牌吗？先把设备买齐，剩下的慢慢来。”
他拿出手机，准备让我看一份转账安排。
我却伸手按住了桌面。
“景行，我现在不想要这个。”
他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收你的钱。”
“你之前不是说，做品牌最缺的就是资金？”
“是缺。”
“那为什么现在又不要？”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我们之间很难把这件事说清。
昨天他替我找客户，今天他又准备替我补损失。
在贺景行看来，这些都很简单。
可我一旦收了他的钱，以后再和他争论工作上的事情，心里总会多一层顾虑。
我怕他不高兴，也怕自己舍不得那些已经拿到手的好处。
“景行，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放下手机，示意我继续。
我尽量把语气放平。
“我很感谢你帮过我。周启那单也是你介绍的，这些我都记着。但秦小姐取消合作以后，我得自己去面对客户、供应商，还有一起干活的朋友。”
“我可以帮你联系更好的客户。”
“可你总不能以后每次都替我联系。”
“为什么不能？”
他问得理所当然。
我愣了一下。
贺景行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解。
“唐荞，你把自己弄得这么累，到底图什么？我有这个能力，也愿意帮你，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我攥着水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因为我怕有一天你不愿意帮了。”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我知道这句话有点伤人。
可话已经到了嘴边，我再也没办法假装自己从来没担心过。
“你现在觉得我有意思，愿意请我吃饭，愿意给我介绍生意。以后呢？你身边有那么多条件好的姑娘，万一哪天你觉得我无聊了，不想继续见我，我能怎么办？”
贺景行盯着我。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我不了解你。”
“我们已经见过这么多次。”
“可我们才认识十来天。”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似乎想压住情绪。
“唐荞，你能不能别每次一提到感情，就先想着以后怎么分开？”
我被他说得有些难受。
他却继续道：“我知道你很努力，也知道你想靠自己。我尊重你工作，所以你临时取消约会，我来了；你现场缺人，我帮你搬东西；你被人传闲话，我第一反应也是想让那些人闭嘴。”
“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肯相信我？”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长廊外帮我搬花架的样子。
他明明可以坐在车里等我。
可他愿意走进那间满是纸箱和花枝的仓库，笨手笨脚地帮我干活，连衬衫弄脏了也没抱怨。
我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也正因为有感觉，现在这些话才这么难说出口。
“景行，我相信你现在对我好。”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却先把话接了下去。
“可我还得想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贺景行沉默了。
窗外有辆货车正在倒车，提示音一遍遍响着。
我低头看见他的手放在桌边，忽然想伸过去碰一下。
最后还是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唐荞，你那天为什么答应沈苒来相亲？”
我抬眼。
“为了钱。”
“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你为什么还愿意继续见我？”
我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
第一次见面，我确实觉得他是个很好的机会。
第二次约会，我在心里想，如果能认识他的朋友，或许可以接到更多订单。
后来我发现，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
他会认真听我讲那些琐碎的工作细节，会因为我一句话去逛普通超市，还会在我忙得顾不上吃饭时，记得带一份热乎的盒饭。
可这些好感究竟有多少是因为他本人，又有多少来自他身后的生活，我很难分清。
贺景行看着我，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是不是就想着能从我这里拿到资源？”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下来。
“唐荞，我不介意你喜欢钱。你缺钱，我能理解。但我一直以为，你至少愿意认真看看我这个人。”
我听得胸口发紧。
想解释，却又怕说出一堆连自己都不确定的话。
最后，我只低声说：“对不起。”
贺景行把视线移向窗外。
那天我们没有继续吵。
他把我送回住处，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
车停在楼下时，他问我：“你还愿意继续见我吗？”
我握着包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先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好。”
他点点头。
“行。”
我下车时，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等我走进楼道才离开。
车很快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那晚我没睡好。
工作本摊在桌上，里面夹着他给我的那张贺卡。
我翻到那页，原本想把卡拿出来放到抽屉里，最后却没舍得。
第二天上午，沈苒找到了我。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打电话，也没有发语音，而是直接来到我租住的小区门口。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她坐在后排，车窗降下来，朝我招了招手。
“唐荞，上车聊聊。”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苒今天穿得很普通，头发随意披着，脸上的妆却很精致。
她看见我犹豫，忽然笑了。
“放心，我今天来是谈生意的。”
我听见这句话，才慢慢走过去。
她让司机先下车，随后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
“听说你跟景行吵架了？”
我没回答。
她也不介意。
“我早就说过，你们两个人条件差太多，走不到一起。”
我看着她，问：“你今天来找我，究竟想谈什么？”
沈苒终于收起笑容。
“很简单。我给你八万块，你帮我做一件事。”
八万。
我心里猛地一跳。
前几天我还在盘算，要攒多久才能凑够十万。
现在她只用一句话，就把八万摆到了我面前。
沈苒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
她打开文件袋，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
“我需要你公开承认，当初替我相亲，是你主动设计接近贺景行。你知道他有钱，所以想通过我搭上他，后来发现他对你有兴趣，就一直装无辜。”
我抬起头。
沈苒继续说：“你只要照着这份稿子录一段视频，承认自己利用景行的感情换客户、换资源，钱就归你。”
我看着那张纸，半天没有说话。
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八万块够你把团队重新做起来了吧？你不是一直想买设备、租仓库吗？这点钱对我无所谓，对你可不一样。”
我抬头看她。
沈苒似乎早有准备，甚至连我最近失去的几个客户都知道。
“唐荞，你现在缺钱，景行又生你的气。这时候谁还能这么大方地帮你？”
我忽然想起贺景行在茶馆里问我的那句话。
他问，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从他那里拿到资源。
那时候我没回答。
现在沈苒把八万块摆在我面前，要求我给出一个彻底否定我们所有相处的答案。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文字。
里面写着，我从第一天开始就算计贺景行，故意利用他的同情心，又想方设法接近他的朋友。
我确实有过那些贪心的念头。
可那天他陪我逛超市，替我搬花架，站在路灯下笑着让我叫他名字时，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也都是真的。
沈苒见我迟迟没说话，忽然又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我的工作账号。
她点开其中一条作品，慢慢说道：“你现在还指望这些客户能重新相信你？唐荞，你连自己的口碑都保不住，凭什么觉得贺景行会一直陪你耗下去？”
我看着她，突然问：“秦小姐那边，是不是你找人传的话？”
沈苒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只说：“你不用管别人说了什么。接了这八万，离开景行，大家都省心。”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时，我又听见了那道奇怪的声音。
【宿主，建议提高交易成功率。唐荞目前经济压力较高，接受补偿的可能性明显上升。】
我的背脊瞬间绷紧。
那声音仍在继续。
【注意：贺景行对唐荞的情感并未因争执完全下降。若她主动离开，目标重新转向宿主的概率将大幅提高。】
沈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似乎正在听什么。
我却慢慢抬起头。
原来她急着把我赶走，还有这一层原因。
她把我推上相亲桌时，觉得贺景行难相处，想让我替她挡掉麻烦。
如今贺景行真的看上了我，她又舍不得了。
我忽然有点想笑。
沈苒等得不耐烦，敲了敲文件袋。
“唐荞，八万块。你最好想清楚。”
我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
只问她：“视频录完以后，你准备发给谁？”
沈苒顿了一下。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我得知道自己要说的话，会让谁看见。”
她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别的心思。
过了片刻，她终于开口。
“先发给景行。再发到你那个工作账号上，让大家知道你之前干过什么。”
我看着她。
“如果他不信呢？”
沈苒笑了。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
她把文件袋重新递到我面前。
“唐荞，我给你钱，你给我一个结果。公平得很。”
我低头看着那份稿子。
八万块，确实能解决我眼前不少麻烦。
可沈苒要我亲口承认的那些事，一旦传出去，就算以后我再解释，也很难有人信。
她甚至不需要再找人说我坏话。
因为到那时，说我坏话的人就是我自己。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伸手把文件袋接了过来。
沈苒脸上的笑意一下变得明显。
“这就对了。”
她刚准备让司机回来，我却把文件袋打开，重新抽出了那张纸。
我看着上面一句句写好的话，抬起头问她：
“沈小姐，你这份稿子里有几句话，得先跟你核对一下。”
我指着第一页第三行。
“这里写我事先知道贺景行的全部情况，特意求你帮忙接近他。可当天明明是你把照片发给我，还告诉我该怎么惹他讨厌。”
沈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从包里摸出那支一直用来改方案的红笔，把那句话圈住。
“还有这里。你说我骗了贺景行的钱，可从相亲到现在，他给我介绍过客户，我也确实完成了工作。你想让我承认收了他多少钱，总得给个数吧？”
沈苒盯着我手里的笔，声音冷了下来。
“唐荞，我让你来录视频，没请你来给我改稿。”
我把纸放回桌上，抬起头看她。
“那你得先告诉我，你准备让贺景行相信哪一件事。”
她皱起眉。
我望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是相信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他，还是相信我为了八万块，连曾经喜欢过他都不肯承认？”
沈苒没有回答。
车厢里却再次响起了那道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
【警告：目标唐荞的交易意图无法判断。建议宿主立即终止本次接触。】
沈苒脸色骤变，伸手来拿桌上的文件袋。
可那份稿子已经被我按住了。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个能提前告诉她别人会怎么选择的东西，究竟有没有算到今天这一幕。
7
沈苒伸手来抢，我把纸松开了。她攥着文件，像终于夺回了什么，随即催我给个答复。
“八万我不要。”我把红笔盖好，“你刚才念的那些话，我一句都不会录。你既然能把别人的相亲送出去，就得接受别人真有可能相互喜欢。”
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还真当自己能嫁进贺家？”
“嫁不嫁是以后的事。我今天先去挣钱。”我下车前回头看她，“照片和闲话最好到这里为止。秦小姐那场婚礼我已经丢了，下一单我会亲自守住。”
回到工作室，我把自己收过的四千相亲费、周启那场聚会的报价与完工照片放到工作账号，坦白最初那次见面确实受人委托，同时说明客户的信息从未拿来交换。我没提贺景行的名字，也没把秦小姐的私人安排放出来。
留言里照样有人骂我爱钱，却有一位以前合作过的新娘公开说，我曾为了让她奶奶进场，临时改过整条通道。那条留言并没替我洗清所有质疑，却让我接到一通新咨询电话。
贺景行看到了说明，发来一句：“你肯解释给所有人听，为什么不肯跟我说实话？”
我给他回了电话，承认第一次继续见面确实惦记过他的资源，也承认后来喜欢上了他。他听完很久没出声，最后说：“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好好分清自己究竟在生谁的气。”
8
沈苒邀请我去一场订婚宴时，我正在重新核算仓库租金。邀请函附着一句话：“来看看你想挤进去的圈子。”
我给主办方打电话，问场地布置是否还招人。原本负责花艺的团队临时缺帮手，我接了两天的活，按天拿酬劳。沈苒看见我推着花架入场，脸上那点得意忽然不知该往哪放。
“给了你请帖，你倒真来当服务员。”她当着几个熟人说。
我把一盆花移回正确位置：“请帖我用不上，工作证挺好使。麻烦让一让，您裙摆压住电线了。”
宴会开场前，最重的一面花架忽然松了扣。我赶去扶，旁边有人先接住另一端。贺景行挽起袖子，和我一起把架子放平。沈苒走过来提醒他客人都在里面等，他却先检查我的手有没有擦伤。
“你现在连她干活都要陪着？”沈苒压低声音。
“我愿意。”贺景行答得很简单，随后看向我，“我上次做错了。客户的联系方式以后由你自己决定谁能知道。”
我没借着他的道歉立刻靠近。收工时他问能否送我回去，我说还得和搭档搬车。他没有拦，替我们把最后一箱花放进货车，才穿过人群回到宴席。
9
那场订婚宴让我接到一个新的婚礼询价，沈苒却抢先联系了跟我搭档的朋友。她许诺更高的报酬，只要朋友带着我们准备好的方案去另一家团队。
朋友红着眼来找我，坦白自己已经动心。她要交房租，开出的价钱是我们平时忙一个月都挣不到的。我没骂她，只说：“你可以走，但客人交给我们的图稿得留在这里。”
最后她留下图稿，退出了执行。沈苒以为我无人可用，没想到我亲自去了新人家里，请他们把最在乎的三个环节重新讲给我听。我删掉复杂的装饰，拿出能独立完成的方案，新人选择继续合作，但要求我全程负责。
贺景行得知后提出投资我的工作室，还把一处闲置仓库的位置发给我。我盯着照片心动了半天，仍告诉他：“我会认真考虑投资，不过你得像其他投资人一样听我讲方案。至于仓库，我现在租不起。”
他终于没急着替我解决，反而问需要他先准备哪些问题。我们的聊天恢复了，可他始终没有再提恋爱。
10
贺家长辈请我吃饭那晚，沈苒也在。她把最初付我的四千块记录放到桌上，又打开我在工作账号发布的说明，只截取了其中承认受人委托的几句话。
“你们看看，景行以为她多单纯。”她语气惋惜，“她自己都承认收钱来见他。”
贺景行没有否认：“我见她第一面就知道。她要的四千，当时还是我劝她找你结清的。”
席间有人问他，值不值得为这样的女孩和家里闹翻。他把筷子放下，说自己原先也想借相亲躲开两家的安排；若要论算计，桌上谁都没资格只审问我。
沈苒急了，提议让他重新考虑两家的合作。他却当场拒绝了父亲为他安排的业务位置，原本由家里承诺的资金支持也随之被撤回。他没要任何人替我说好话，只把那张相亲付款记录推回给沈苒。
我本来想替他说一句，手却停在膝上。贺景行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了代价，我再劝他退回去，恐怕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出门后我问他何必走到这一步。他看着我：“我之前拿钱替你解决麻烦，害你丢了客户。今天我把自己的事情自己办了。”
11
“我们先分开一阵吧。”我站在路边说这句话时，已经攥皱了工作本的一角，“你为了我和家里争执，我每天却还在想着怎么还你的情。我想等自己能稳稳站住，再谈我们。”
贺景行眼睛发红，却没有挽留，只问：“等你赚够十万，是不是还会给自己设下一个门槛？”
我答不上来。他便把我的工作本轻轻合好，还给我：“好，我不催。你也别替我决定值不值得。”
那场新婚礼办在一处普通的小院。新娘走到花门下面时，特意停下来问我，为什么把最漂亮的花放在不起眼的椅背上。我指给她看，那里坐着腿脚不便的外婆，老人伸手就能碰到花。
仪式结束，新人把尾款交到我手里。我沿着小院收拾空桌，看见好几对情侣挽着手离开，才发现自己一直想告诉贺景行，今天一切都很顺利。
我没有给他发消息，却把那张他手写的贺卡重新夹回工作本。卡上说，下次电影由我挑时间。原来我在意的是陪我看电影的那个人，电影院开在哪里，一点都不重要。
12
沈苒的联姻酒会办得热闹，贺景行没有出席。我是为现场补做一组花艺才来的，刚收完工具，就看见宋闻白将她送他的定情礼物放在桌上。
“你昨晚答应跟我谈婚期，今天又让别人以未婚夫身份进场？”他问得很轻。另一位追求者也站了起来，拿出她发给自己的私人邀请。沈苒想把两边都劝住，耳边那道声音却越来越急：【目标关系冲突，建议优先保留高价值对象。】
她忽然指向我：“你们都看到了吧？唐荞这样的人也能攀上贺家，我只是想选个更可靠的未来！”
我正把一束花插回桶里，闻言回过身：“你当初挑剩的相亲对象，我真去了。如今你手里的选择都得由你自己交代，别让我替你回答。”
两位男士没有继续争，先后离席。沈苒追到门口，又被宾客拦住询问酒会安排。她一向能预判的声音反复报错，最后只剩嘈杂的电流声。
贺景行就在这时走进门，袖子上沾着雨水。他没看沈苒，走到我面前说：“我已经不靠家里的安排做事了。今天请你吃晚饭，可以吗？”
我看着他湿了的肩膀，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可以。我想和你一起试试，也会继续认真挣钱。”
他低头笑了：“这回我也有工资了，应该请得起。”
13
一年后，我的小型婚礼品牌有了固定的合作团队，仓库也终于租下来。贺景行投了一笔钱，按我们商量好的比例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每次讨论方案，他都得和其他人一样听完我的意见。
沈苒来找过我一次，想让我替她办一场重新亮相的活动。我看过需求便退回去，她要求借用贺景行的人脉，我做不到，也不打算再把自己的客户卷进她的安排。她没有再纠缠。
那天晚上，我关好仓库门，发现贺景行正站在车旁，手里提着我们第一次逛超市时买过的那种国产樱桃。他递给我一张电影票，说这回提前一个星期约，省得被客户抢走。
我接过票，故意翻了翻手机：“你当初相亲那四千，要不要补给我？”
“那笔钱你已经收过了呀。”他笑着问。
“那是沈苒付的。你要约我，得另外算。”
贺景行牵住我的手，把樱桃塞进我怀里：“行，先付一袋。以后都按你的时间来。”
我锁好工作室的门，和他一起走向停车场。路边的灯亮起来，我把那张电影票放进包里，压在存钱计划旁边。这次我们终于能一起去看完一场电影了。
（全书完）
愿你所遇皆善意，所至皆暖春；愿你所愿皆成真，所盼皆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