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沈昭坐进驾驶座时，我忘记关掉车载蓝牙。
下一秒，我亲手录制的起床提醒响彻车厢。
“苏眠，今天也是能见到许经理的一天，打起精神呀！”
沈昭原本正替我系安全带，动作忽然停住。
他问我许经理是谁。
我说是上司。
他又问我为什么每天都想见他。
我很想解释，可总不能告诉沈昭，我已经厌倦了丈夫替我安排的人生，每天能让上司夸两句，是我坚持工作的最后一点动力。
沈昭却比我想象中更生气。
他锁上车门，说今天不用去上班了。
可今天，是我争取了半年才得到的晋升面试。
1.
我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二分。
面试九点开始，从这里到公司，正常开车需要十二分钟。
我还有希望。
“沈昭，你先开锁好不好？面试结束我一定跟你解释。”
沈昭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着方向盘。他穿着我昨晚替他熨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神情平静得让我有些发慌。
我宁愿他现在骂我两句。
沈昭生气有个习惯，越生气，说话越慢。他在学校做竞赛题时也是这样，遇上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他会先把笔放下，等所有人讨论完，才慢条斯理地指出错误。
我以前觉得他这样特别帅。
现在，我只想让他赶紧踩油门。
“苏眠，你每天早上都录音提醒自己去见别的男人？”
“也没有每天录。”我紧张得攥住衣角，“上个月录的，一直没换。”
沈昭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上个月？”
糟糕。
我闭上嘴，发现自己好像越解释越严重。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手机上的时间还在一分一分往前跳。
沈昭伸手拿过我的手机，屏幕上正好弹出公司群消息。
【请参加晋升面试的同事提前十分钟到场。】
他扫了一眼，直接把手机放进储物格。
“今天先请假。我陪你去公司，把话说清楚。”
我愣了。
“和谁说清楚？”
“你那个许经理。”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只要发现一道错题，便应该立刻找到出题的人。
我的胃慢慢缩成了一团。
“你去公司干什么？我们结婚的事情，跟许经理没有关系。”
“你天天盼着见他，现在倒想起来自己结婚了？”
我从没见过沈昭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他一直嫌弃我反应慢，小时候写错题会被他敲脑袋，后来工作犯迷糊，也经常被他说得抬不起头。
可这些年，他从来没怀疑过我对他的感情。
我甚至有些委屈。
大学毕业那年，我们连异地都没经历过。他工作后去国外进修半年，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机票，飞过去陪他过生日。
飞机降落时，他还在实验室。
我坐在学校外面的长椅上等了六个小时，困得靠着行李箱打盹。
沈昭赶来时，第一句话就是：“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个人跑这么远，丢了怎么办？”
他嘴上责怪，手却一直紧紧拉着我。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喜欢别人了。
如今，他却因为一段起床录音，认定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我忽然也来了脾气。
“沈昭，我有多想得到这次晋升，你知道的。”
他没接话。
我伸手拿回手机，给同事发消息，请她到小区门口接我。
等消息发出去，我才觉得有点害怕。
沈昭从来不喜欢我违背他的安排。
果然，他看到聊天界面后，脸色更加难看。
“苏眠，你为了见那个男人，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为了面试。”
我尽量说得清楚。
“今天面试有五个人，我准备了半个月。许经理已经退出了这次晋升评审，现场还有其他部门的人。我如果迟到，影响的是自己的前途。”
“你觉得我养不起你？”
“你养得起。”我抿了抿嘴，“但我想自己挣。”
沈昭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他看了我许久，最后打开了车门锁。
“去吧。”
我拿起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他补了一句。
“今晚我们得好好谈谈。苏眠，我不希望自己再从你的手机里发现这种东西。”
我下车时差点踩空台阶。
沈昭下意识伸手扶我，被我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我顾不上这些，拎着包往小区外跑。
同事在路口接上我，直接把车开进公司地下停车场。
冲进会议室时，距离面试开始只剩下三分钟。
我一路跑得满头是汗，幸好资料提前准备好了。
面试一开始，我就发现自己有点不在状态。
评委问我，如果下季度客户投诉量增加，我打算怎样协调处理。
这个问题，我昨天晚上刚练过。
沈昭还亲自帮我修改过答案。
可此刻，我一想起他的脸，脑子里那份准备好的回答便乱了套。
我讲了半天，连自己都不知道重点在哪里。
坐在中间的评委打断我：“苏眠，你先喝口水。”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水杯放在面前，我拿起来喝了一大口，才发现里面的水还有些烫。
我狼狈地咳嗽起来。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这下完了。
我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子底下。
忽然，我想起上个月处理过的一起客户投诉。
那位客户连续打了四次电话，每次都要求不同部门解决问题。大家觉得她难缠，后来我才发现，她真正担心的只有一件事：答应过她的服务一直没人落实。
于是我重新组织语言，放弃了沈昭替我整理的那套漂亮答案。
“如果投诉量增加，我会先把重复投诉单独找出来。有些客户打了很多次电话，问题其实一直没解决。我们得先弄清楚他们真正需要什么。”
后面的话，我说得磕磕绊绊。
但至少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面试结束时，我的手心已经湿透。
走出会议室，我在走廊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看看手机。
沈昭发来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提醒我记得吃早餐。
第二条问我面试怎么样。
第三条隔了十分钟。
【今晚把你的工作材料带回来，我帮你重新整理。】
我看着最后一句，忽然很想把手机关掉。
“苏眠？”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立刻站起来。
许珩拿着一份资料，正准备去隔壁会议室。
他看见我皱巴巴的衬衫，微微一怔。
“面试结束了？”
我点头。
许珩看了一眼时间：“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会把那套客户方案讲得更详细一点。”
我沮丧地说：“我前面讲砸了。”
“我听评委提了一句，说你最后举的案例很有意思。”
我抬起头。
“真的吗？”
许珩笑了。
“我没参加评审，不知道最后结果。不过你能把实际遇到的问题讲清楚，已经比过去进步很多了。”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资料，提醒我去把衣服整理一下。
“领子翻进去了。”
我赶紧摸脖子。
难怪刚才那几位评委总看我。
我红着脸把衣领翻出来，许珩已经转身走了。
临走前，他又回头说了一句：“苏眠，今天做得不错。”
我抱着资料站在原地，忍不住笑起来。
早上那场争执带来的委屈，好像突然轻了一些。
我把这句话写进手机备忘录，打算以后工作不顺利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正写着，沈昭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刚说了声喂，他便问：“面试结束了？怎么还不下来？”
我愣住。
走到落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沈昭的车停在公司门口。
他竟然一直没有走。
2.
沈昭最后还是把我接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有再谈许珩。
他问我面试的几道题，听完以后，把其中一道题的正确回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我听得很认真。
毕竟我面试时确实有些地方没答好。
等他讲到第三遍，我已经开始犯困。
沈昭余光瞥见我打哈欠，伸手把车内音乐关了。
“才九点多就困？”
“昨天准备面试，睡得太晚了。”
“我让你十一点前睡，你偏不听。”
他说完，似乎想起了早上的事情，脸色又淡了下来。
我乖乖把头转向窗外。
车经过学校附近时，正好遇见一群放学的高中生。
其中有个男孩子背着两个书包，走在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旁边。女生手里抱着几本练习册，一边走一边抱怨。
男孩子嘴上嫌她吵，却伸手帮她把快掉下来的书扶稳了。
我看着那一幕，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追在沈昭身后。
我们高中同班。
准确来说，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坐在第一排。
我的数学成绩很稳定，稳定地徘徊在及格线附近。
沈昭也很稳定，每次考试都拿第一。
他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竞赛奖状多到贴不下，连运动会都能拿几个奖回来。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高一下学期的一场月考。
那次数学考得特别难。
我拿着四十七分的卷子，趴在桌上发愁。
坐在前面的女生提议，让我找个喜欢的人，以后每天想着能见到他，上学就不会那么痛苦。
我觉得很有道理。
只是挑选暗恋对象的时候，犯了点难。
毕竟班里帅哥不多。
最后大家一致推荐沈昭。
理由很充分。
长得好，成绩好，个子高，而且每天都来上学。
于是，我开始偷偷喜欢他。
最开始的喜欢非常简单。
我每天早晨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沈昭有没有到。
他来了，我就高高兴兴放下书包。
他没来，我就觉得今天的数学课格外漫长。
后来我发现，沈昭经常提前半小时到教室。
为了多看他一会儿，我也开始早起。
我妈对此十分感动，以为我终于长大了，知道认真学习了。
她甚至奖励我一辆新自行车。
结果我骑车技术太差，第三天就撞到了学校花坛。
沈昭刚好经过。
他看了一眼我的自行车，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揉膝盖的我。
“苏眠，你闭着眼睛骑车？”
我觉得特别丢脸。
更丢脸的是，我明明摔得膝盖发疼，听见他说话，竟然还偷偷高兴。
大概从那时候开始，我的暗恋逐渐露出破绽。
沈昭做题时，我喜欢偷偷看他的侧脸。
他打篮球，我会抱着水杯去操场。
有一次，他在黑板上讲一道几何题，我看得太入神，连老师叫我回答问题都没听见。
全班哄堂大笑。
老师问我：“苏眠，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紧张得满脸通红。
沈昭回头看我一眼，替我回答：“她在看题。”
老师满意地点头。
“那你给大家讲讲。”
我站起来，对着黑板足足看了半分钟，最后小声问：“请问题在哪里？”
教室里笑成一片。
沈昭的脸都黑了。
下课后，他拦住我，把那道题重新讲了一遍。
我越听越迷糊。
他说：“这么简单的题，你怎么还能听不懂？”
我委屈得很，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刚才根本没看题。
只好小声解释：“你写得太快了。”
沈昭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拿出一张白纸，把解题过程重新写了一遍。
从那天起，他开始辅导我学习。
我原本以为，暗恋一个人最大的幸福就是每天能见到他。
后来才知道，还要接受他每天检查作业。
沈昭对我的学习要求特别高。
他会在我做错一道简单题时，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
有时候我实在忍不住，偷偷在草稿纸上画小人骂他。
被发现后，他也不生气，只让我把那一页撕下来，重新做题。
我当时觉得他特别讨厌。
可一到周末，他又会给我带最喜欢的草莓蛋糕，陪我在图书馆坐上一整天。
我看不懂的知识点，他能耐着性子讲很多遍。
有一次期末考试，我终于考进班级前二十。
拿到成绩单的那天，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沈昭却只淡淡说了句：“还行。”
我失望地低下头。
等放学时，他忽然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支很漂亮的钢笔。
我惊讶地看着他。
“给我的？”
“奖励。”
沈昭看着前方，耳尖有点红。
“以后继续努力。”
那支钢笔我用了很多年。
笔帽坏过两次，墨囊也换过好几回，最后被我仔细收进抽屉。
高考前，我曾经认真告诉沈昭，自己想留在本地上大学。
我妈身体不太好，我也害怕去陌生城市。
沈昭听完，沉默了许久。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把自己的志愿表放在我面前。
“我准备去南城。”
那里有他最想读的专业，也是当时国内最好的大学之一。
我知道他一定能考上。
那天我有些难过，偷偷躲到走廊里哭。
沈昭找过来时，我还在用袖子擦眼睛。
他把一张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南城几所大学的名字，还有往年的录取分数。
“你可以考虑这几所。”
我愣愣地看着他。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吗？”
沈昭皱眉。
“你现在的成绩，还差不少。”
我问了第二遍。
他终于有些不耐烦，却还是回答了。
“希望。”
就因为这两个字，我后来拼了命地复习。
我妈劝我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考上一所普通大学也很好。
可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沈昭。
我想和他去同一座城市，想每天都能见到他，想等我们长大以后，像那些电视剧里的人一样结婚。
最后，我真的考上了南城的一所大学。
虽然离沈昭的学校还有将近一个小时车程，但我已经满足得不得了。
录取通知书送来的那天，沈昭第一次主动抱了我。
他抱得很紧。
我听见他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做不完的练习册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大学毕业后，沈昭向我求婚。
他准备了鲜花和戒指，还把我们高中时的照片做成了一本相册。
相册最后一页，是那张我当年考进班级前二十的成绩单。
他在旁边写了一句话。
【以后还有很长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那时候我感动得哭了很久。
我始终以为，我们会像那天说好的一样，一起走下去。
直到结婚后，我才慢慢发现，沈昭心里的那条路，似乎早就有了固定的方向。
而我只要稍微走偏一点，他就会伸手把我拉回去。
“苏眠，想什么呢？”
沈昭把车停进车位，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靠着车窗睡着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替我解开安全带。
“先回家吃饭。你今天面试太紧张，晚上别再看电脑了。”
我点点头。
走到电梯前时，沈昭忽然牵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还有我熟悉的薄茧。
“眠眠。”
我抬头看他。
沈昭很少在生气的时候这样叫我。
“早上的事情，我可以先不追究。”他停顿了一下，“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用那种方式提醒自己。”
我看着他。
“如果我不答应呢？”
沈昭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电梯门开了，他握着我的手却没有松。
良久，他才说：“你以前很听话的。”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忽然想起高中时那支钢笔。
从前得到他的奖励，我能高兴一整天。
如今，我明明已经结婚，却好像还在参加一场永远没有终点的考试。
3.
我第一次发现许珩这个人，和其他领导有点不同，是在入职第二个月。
那天我背了一个特别大的锅。
事情其实很简单。
部门里有个客户需要调整服务时间，负责联系的同事临时请假，让我帮忙通知一下。
她告诉我，客户那边已经沟通好了，只需要我补发确认消息。
我就真的相信了。
结果客户当天赶到现场，发现服务时间根本没有调整，气得当场投诉。
领导追问时，那位同事却说，是我没有及时通知。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工作群里的聊天记录，确实只有我最后发出的确认消息。
那位同事私下拜托我的话，是在茶水间里说的。
我没有任何证据。
更糟糕的是，我当时刚进公司不久，很多事情都不熟悉，连解释都讲不清楚。
客户坐在会议室里，一口咬定要投诉到底。
我站在旁边，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许珩就是那时候走进来的。
他先向客户道歉，然后让我把当天发生的事情重新讲一遍。
我讲得乱七八糟，前后颠倒。
许珩没有打断。
等我终于说完，他才问：“你收到通知以后，为什么没有再向客户确认？”
我小声说：“因为同事告诉我，她已经确认过了。”
“她告诉你，你就相信了？”
我点头。
许珩沉默片刻。
“苏眠，你现在已经工作了。别人交给你的事情，最后是谁负责，就该由谁确认。”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以为他也要骂我了。
许珩却递给我一包纸巾。
“先把眼泪擦了。今天的问题需要解决，你哭完也不能让客户白跑这一趟。”
后来，许珩亲自和客户重新协调了服务时间。
他没有替我隐瞒错误。
部门复盘时，我仍然需要承担自己没有确认信息的责任。
可他也把那位同事叫来，当着双方的面问清楚了交接经过。
那位同事起初不肯承认。
许珩没有发脾气，只是让她解释，为什么明明没有与客户确认，却告诉我已经沟通完成。
她最后只好认错。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领导可以在指出我错误的同时，也不允许别人随便把责任推给我。
会议结束后，许珩把我留了下来。
我紧张得连坐都不敢坐。
他却打开电脑，给我看了几份处理客户投诉的案例。
“你平时很愿意帮别人，这是优点。但你得知道，工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你把所有事情揽过来，到最后只会让自己更累。”
我认真听着，一边拿笔记。
许珩讲完，忽然问我：“苏眠，你是不是很怕别人不高兴？”
我愣了。
这句话太熟悉了。
沈昭也经常说我。
他说我耳根软，没主见，别人随便哄两句就相信。
可许珩接下来问的却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不高兴，有时候也没关系？”
我想了很久。
最后摇头。
许珩被我的反应逗笑了。
“那就从今天开始学。”
这句话后来帮了我很大的忙。
大概一个月后，部门里有人再次想让我接手一件已经临近截止时间的任务。
我照旧准备答应。
话到了嘴边，忽然想起许珩那天说的话。
于是我问对方，为什么现在才交给我。
那位同事支支吾吾，说自己实在忙不过来。
我想了想，把手头正在做的事情给她看，告诉她自己也有工作要完成。
对方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好看。
我紧张得胃疼，甚至有点想改口。
可她最终还是拿着材料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特意买了一块小蛋糕奖励自己。
回家后，沈昭看见蛋糕，问我有什么好事。
我高兴地把事情讲了一遍。
结果他听完，只皱着眉说：“这么简单的拒绝方式，你现在才学会？”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又给我讲了好几个类似场景该如何处理。
最后还让我把那些应对方式记下来。
我听着听着，蛋糕也忘记吃了。
等他说完，我才把叉子拿起来。
奶油已经有些化了。
沈昭却伸手拿过我的盘子，把里面的草莓挑出来放进我碗里。
“别吃太多甜的，晚上又要胃疼。”
我看着他认真挑草莓的样子，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
他真的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也记得我所有的小毛病。
可我今天第一次在工作里学会拒绝别人，他却连一句夸奖都没有。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两套完全不同的评价方式。
在沈昭面前，我永远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而在许珩那里，只要我比昨天做得好一点，他就会认真告诉我。
有时候我做错了事情，许珩也会批评。
但他批评完，会让我自己想办法补救。
我最初很害怕承担责任。
后来发现，真正把一件事情做好，其实挺有成就感。
只是公司工作强度太大。
每天下班回家，我都累得想直接躺下。
沈昭却会关心我当天学了什么、工作有没有新的进步，还时不时替我安排进修课程。
我不想再把每天下班后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
于是，我想起了高中时那个很管用的小办法。
给自己找一个每天期待见到的人。
许珩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他长得好看，说话温柔，很少在别人面前发脾气。
更重要的是，他总能发现我做得不错的地方。
我开始偷偷留意他什么时候到公司。
早晨看见他从电梯里出来，心情就会好上一点。
有时候他出差几天，我还会觉得办公室空荡荡的。
我甚至做了一件特别幼稚的事。
把每天早晨的闹铃换成自己录制的鼓励。
最开始录音很正常。
“苏眠，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也要努力工作。”
后来觉得没意思，我又换了一版。
“今天也是能见到许经理的一天，打起精神呀！”
录完以后，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好笑。
可它真的有用。
原本每天早晨赖床半小时的我，听见这段录音，居然愿意按时起床了。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沈昭听见。
那天晚上，我正坐在客厅里发呆，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许珩发来了工作消息。
【明天上午的客户沟通会，你来负责开场。上次做得很好，这次继续。】
我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这是我第一次独立负责重要客户的沟通开场。
我赶紧打开电脑，开始准备。
沈昭洗完澡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看见我坐在书桌前，神色终于缓和了一点。
“知道努力了？”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低头看我的资料。
“这个开场太普通了，我帮你改。”
我连忙按住键盘。
“等等，沈昭，这次我想自己试试。”
他动作一顿。
“你觉得我帮你改不好？”
“当然好。”
我想了想，认真解释：“可我明天得自己说。许经理让我独立负责，我也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沈昭静静看了我一会儿。
最后，他把手收了回去。
“行，你自己来。”
那天他没有再管我。
可等我做完资料，已经凌晨一点。
我回卧室时，发现沈昭还没睡。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个许经理，经常单独给你发消息？”
我想起他白天在车里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都是工作消息。”
沈昭把书合上。
“以后有问题，你也可以问我。”
我点头答应。
可躺下以后，我却忍不住想起许珩刚才发的那句话。
【上次做得很好，这次继续。】
我把手机悄悄放到枕头旁边。
明天的沟通会，我一定要表现好一点。
至少这一次，我想凭自己的本事把事情做好。
4.
沈昭买新电脑那天，我正在家里整理项目材料。
快递送来一个很大的箱子。
我以为是自己买的收纳柜，兴冲冲拿剪刀拆开，结果里面是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
沈昭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坐在地上研究包装，笑了一下。
“喜欢吗？”
我当然喜欢。
旧电脑用了很多年，运行大型文件时经常卡顿。
我之前提过一次想换电脑，没想到他真的记住了。
我高兴地抱住他的腰。
“谢谢老公！”
沈昭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以后做资料就不用等那么久了。”
那天他心情很好。
连午饭都特意做了我喜欢的糖醋排骨。
我吃得满嘴都是酱汁，沈昭一边嫌弃，一边伸手替我擦干净。
吃完饭，他忽然拿出两份资料。
“顺便给你报了个班。”
我以为是工作培训，接过来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竟然是研究生考试辅导课程。
而且还是价格很高的那种。
我抬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说要考研了？”
沈昭正在收拾餐桌，闻言头也没抬。
“你现在工作忙，时间不好安排。我找人帮你规划过了，周末上课，平时每天学习两个小时，明年参加考试刚好。”
我看着那份安排。
从基础课程到强化训练，连每周应该完成多少练习都写得清清楚楚。
熟悉得让我有些头疼。
高中时，沈昭也是这样给我制定计划。
那时候我愿意配合，因为我想考去他的城市。
可如今我已经工作好几年，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
我真的不想再参加考试。
“沈昭，我不想考研。”
他停下动作。
“为什么？”
“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你前几天还说累，天天加班，哪天回家都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那也没关系。”
“眠眠，你得为以后考虑。”
沈昭把碗放进水槽，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他说得很认真。
“学历越高，将来选择越多。等你有了更好的学历，我可以帮你联系合适的单位。以后如果不想工作，也能有更多选择。”
我看着他。
突然很想问一句，如果我现在就不想工作了，他会不会答应。
可我并没有真的打算辞职。
我想要的，只是下班以后能够自由安排自己的时间。
“我准备争取公司新成立的项目负责人岗位。”我把自己整理的资料拿给他看，“如果晋升成功，以后就可以带一个小团队。许经理说过，我处理客户问题比较细心，适合慢慢往这个方向发展。”
沈昭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你知道带团队有多累吗？”
我摇头。
“你连自己的工作都经常出错，到时候手底下的人出了问题，你怎么负责？”
我有些不服气。
“谁都是慢慢学的。”
“你觉得管理工作只要肯学就行？”
他把资料放到一边。
“苏眠，你现在看着简单，是因为有人一直在帮你。等真正需要你自己负责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我忽然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他总能把自己的道理讲得很充分。
我也知道他说的很多事情确实有道理。
可我还没有开始尝试，他就已经替我想好了所有可能失败的地方。
我伸手把资料拿回来。
“那我就先试试。”
沈昭看着我，脸色渐渐沉下来。
“你最近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以前你有什么事情都会先跟我商量。现在倒好，买什么、学什么、做什么工作，你都想自己决定。”
我抱着资料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昭，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我知道。”
“可你一直把我当成十七岁。”
他说：“你要是能让我省心一点，我也不用事事替你操心。”
我低头看着那台新电脑。
刚拆封时的高兴已经没有了。
我知道沈昭对我好。
新电脑很贵，课程也很贵。
他从来不舍得让我在这些方面受委屈。
可我一点也不想要那份课程。
“能不能退掉？”
沈昭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苏眠，我花了很多心思才安排好。”
“我知道。”
我尽量让自己说得温和。
“电脑我很喜欢，真的谢谢你。但课程我用不上，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沈昭没有继续说话。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主动来书房找我。
我知道他在生气。
原本想过去哄哄他，走到门口时，却听见他正在和朋友通电话。
“她最近越来越有主见了。”
沈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也想让她轻松一点，可她根本不知道外面竞争有多激烈。她现在那个岗位，哪天被人顶替都不奇怪。”
我站在门外，心里有点难受。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
我知道自己确实有很多不足。
但工作这些年，我也不是毫无进步。
那晚我没有进去。
第二天早晨，沈昭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
我走到餐桌旁，发现平时放着课程资料的地方，换成了一杯温牛奶。
他看见我，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昨天我说话有点重。”
我愣住。
沈昭主动道歉的次数很少。
他把煎蛋放进我的盘子里。
“我希望你好，可能有些着急了。”
我心里一下子软了下来。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沈昭摸了摸我的头。
“那就先不谈考研的事。你的晋升，想试就试吧。”
我高兴地抱住他。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们已经把问题说开了。
可下午下班回家，我发现家里多了一位阿姨。
对方正帮我整理衣柜。
我愣在玄关。
沈昭从书房出来，若无其事地解释：“以后家务让阿姨负责，你有时间就好好准备晋升。”
我看着那位阿姨，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家也没多少家务呀。”
“你总说下班累，我请个人来帮忙，还不好？”
他似乎有点委屈。
我只好点头。
晚饭后，我想自己洗个杯子。
阿姨立刻过来接。
我准备把衣服放进洗衣机，阿姨也赶紧阻止。
到了晚上十点，沈昭把电脑合上，提醒我该休息了。
我看着干干净净的房子，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沈昭确实不再要求我考研。
可从几点起床，到几点睡觉，再到下班后应该做什么，他依然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告诉他，下周末我打算和同事去看一场展览。
因为他已经替我预约了新的职业辅导老师。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张展览门票放进了抽屉。
第二天上班时，许珩看见我精神不太好，便问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
我犹豫片刻，随口说：“有时候别人对你特别好，你会不会觉得有点累呀？”
许珩停下手里的工作。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问我：“对方知道你觉得累吗？”
我摇头。
许珩看了看我，语气很轻。
“那你可以告诉他。”
我心里有些发酸。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
可我一直觉得，沈昭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再提出要求，好像就显得太不知足了。
许珩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把原本准备让我加班整理的材料收了回去。
“今天早点下班，回去休息。”
我拿着包走出公司时，忽然想到，下周末的展览门票还没有退。
我决定先留着。
5.
沈昭的朋友聚会定在周五晚上。
地点是一家很有名的餐厅。
出门前，沈昭特意替我挑了一条裙子。
我原本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打算下班后直接过去。
他看见我的打扮，微微皱眉。
“今天大家都带家属，穿正式一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样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
沈昭说完，还是把裙子递给我。
“不过我觉得这条更适合你。”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换了。
裙子很漂亮，但腰身有些紧。
晚饭时，我吃了两口就觉得不太舒服，只能把注意力转向桌上的果汁。
聚会上的人大多和沈昭认识很多年。
他们聊的话题总离不开工作、投资和各种新项目。
我其实听不太懂。
有个人问我最近在做什么。
我刚想介绍自己的工作，沈昭便笑着接过话。
“她还在原来那家公司，最近准备晋升。”
朋友们纷纷夸我上进。
我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说结果还没出来。
沈昭替我倒了一杯水，漫不经心地补充：“她以前最怕学习，现在倒肯花点心思了。”
大家都笑起来。
有人打趣：“那还不是你这个学霸老公教得好？”
沈昭笑着摇头。
“她呀，从高中开始就得有人盯着。稍微松一点，就想着偷懒。”
我低头喝水，没有接话。
类似的话，过去听过太多次了。
朋友们也早已习惯。
他们知道沈昭成绩好、能力强，对我又格外照顾。
很多人甚至羡慕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嫁给了沈昭。
以前我也这样觉得。
可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点不想笑了。
饭吃到一半，有人聊起年轻人的工作压力。
一位朋友说，现在许多公司都喜欢把新人当成万能工具，什么活都往他们身上推。
我听得很有感触，忍不住说起自己之前被同事推责任的经历。
有人问我后来怎么处理。
我刚准备回答，沈昭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那个性格，别人说什么都信。被坑了几次，现在总算学聪明一点。”
我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对面的朋友继续问：“那你领导怎么说？”
我想起许珩。
“他帮我把责任弄清楚了，还教我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处理。”
“你们领导挺好的。”
我点点头。
“特别好。”
沈昭脸上的笑意淡了。
我没有注意，继续说起那件事。
“他真的很会鼓励人。我第一次独立处理客户投诉，紧张得话都讲不清楚，他就让我先慢慢说。后来我做完了，他还夸我。”
话音刚落，沈昭忽然开口。
“所以你天天想着见他？”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怔住。
他竟然在这里提起早上的录音。
朋友们不明所以，有人笑着问：“什么天天见？”
沈昭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
“她给自己录了个起床提醒，每天早上听见领导的名字，才肯去上班。”
我整张脸都烧起来。
有人愣了愣，随后笑出声。
“苏眠，你这上班动力还挺特别啊。”
我尴尬得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沈昭却继续说：“小孩子脾气。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总要找个人激励自己。”
我看着他。
他明明知道我很在意这件事。
早上还答应过我，回家再慢慢谈。
可现在，他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我心里那点尴尬慢慢变成了委屈。
“沈昭，你别说了。”
他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开个玩笑而已。”
朋友们连忙打圆场。
有人说许多年轻人上班都需要动力，还有人开玩笑，表示自己每天得靠发工资才能坚持。
大家笑了一阵，气氛渐渐缓和。
可沈昭似乎仍然有些不满意。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要真喜欢那个上司的工作方式，以后也可以让我给你安排任务。没必要天天想着外人夸你。”
我抬起头。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许珩第一次夸我做得好时的样子。
他没有把我的进步归功于谁。
也没有当着别人嘲笑我以前多么笨拙。
我只是做好了一件事情，就得到了应有的肯定。
很小的一件事。
可我竟然因此高兴了很久。
“因为他会夸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像平时的我。
沈昭皱眉。
“我没有夸过你？”
我认真想了想。
当然夸过。
高中时那支钢笔，大学毕业时的鲜花，结婚后他送给我的每一份礼物，里面都有他的心意。
可最近几年，每当我高兴地告诉他自己学会了什么，他总能指出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好。
我以为他会为我的晋升面试高兴。
结果他第一句话，却是要帮我重新整理答案。
我放下水杯，看着他。
“沈昭，你有多久没认真夸过我了？”
他愣了一下。
朋友们纷纷安静下来。
我本来不想在这里说这些。
可话已经出口，忽然就有些收不住。
“我知道自己很普通，做事也慢，有时候还会犯傻。但我真的有在努力工作。”
沈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眠，大家都在这里。”
“我知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这是他替我挑的。
出门前，我原本很喜欢那件穿着舒服的衬衫。
后来为了让他高兴，还是换上了裙子。
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总是在做这样的选择。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
沈昭一言不发。
我继续说：“我也确实很期待见到许经理。因为我做好一件事情，他会告诉我，我做得不错。”
“你丈夫夸你还不够？”沈昭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
我摇头。
“你最近很少夸我。”
桌上的气氛已经变得十分尴尬。
有位朋友想转移话题，拿起菜单问大家要不要再点些东西。
沈昭却把餐巾放在桌上。
“我出去透透气。”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以前每次吵架，都是我先过去哄他。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软下语气，抱抱他，沈昭就会原谅我。
可这一次，我没有站起来。
朋友们开始聊别的话题。
我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饭后，我一个人坐车回家。
沈昭没有再联系我。
到家时，阿姨已经离开。
客厅里亮着灯，桌上放着沈昭早晨出门前替我准备的水果。
苹果切成小块，仔细装在玻璃碗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晚上吃点水果，别总吃零食。】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又开始难过。
沈昭真的很会照顾人。
可我今晚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也希望得到一点认可。
这难道很难吗？
我把裙子换下来，穿回舒服的睡衣。
随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原本准备了一半的晋升材料还放在那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录音文件。
听见自己傻乎乎的声音时，我有些想笑。
可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发酸。
我没有删掉它。
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整理工作资料。
快到十二点时，沈昭终于回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电脑前的我。
“你还没睡？”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替我合上电脑。
“眠眠，今天在外面，你说那些话，让我很没面子。”
我看着他。
“你说录音的时候，也没想过我会难堪。”
沈昭似乎想反驳，最终却忍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好，今天是我考虑不周。”
我心里刚刚松了一点，他又补了一句。
“但你也得想想，为什么别人随便夸两句，就能让你那么高兴。”
我低下头。
沈昭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苏眠，我一直希望你变得更优秀。”
我没有再争辩。
因为我很清楚，即使把今晚的话重新说一遍，我们也很难得到不同的结果。
他希望我继续往前走。
可我已经有些累了。
6.
许珩发现我状态不对，是在周一上午。
那天我负责整理一份客户反馈报告。
明明是很简单的工作，我却连续改错了两次。
第三次提交时，我自己都不敢看。
许珩打开文件，没过多久便叫住我。
“苏眠，过来一下。”
我心里一紧，抱着电脑走过去。
他指着其中一处数据。
“这个地方，你上周已经核对过了。”
我点头。
“对不起，我重新改。”
许珩却没有马上把文件还给我。
他看着我，问：“最近家里有事？”
我愣了一下。
下意识摇头。
“没什么。”
许珩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报告里的几处问题圈出来，告诉我中午前修改完成就行。
我拿着电脑回到工位，心里却一直有些不安。
沈昭那天的话，总在脑子里转。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毕竟他是我的丈夫。
而我每天早上想到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如果把沈昭和我换过来，我会不会生气？
我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大概也会有点难过。
于是午休时，我做了一个特别冲动的决定。
去找许珩说清楚。
其实在出门之前，我已经后悔了。
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总不能走进领导办公室，告诉他自己偷偷把他当成了上班动力。
那样也太奇怪了。
可我又觉得，继续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出问题。
于是我抱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在许珩办公室门口站了快十分钟。
秘书经过时，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苏眠，你找许经理？”
我连忙点头。
“他现在方便吗？”
秘书替我敲了门。
许珩正在看资料，听见声音后抬起头。
“进来。”
我走进去，坐在他对面。
刚坐下，就发现咖啡杯的盖子没盖紧。
咖啡洒在了我的资料袋上。
我慌忙找纸巾，越擦越乱。
许珩看了一会儿，最终忍不住笑了。
“先把杯子放下。”
我红着脸把咖啡放到一边。
他递给我几张纸巾。
“怎么了？上午那份报告还有问题？”
我摇头。
“报告已经改好了。”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
努力回忆自己准备好的那几句话。
可真到了他面前，脑子里却只剩下一片空白。
许珩没有催。
他坐在办公桌后，安静地等着我。
我忽然想起以前自己做错事情时，沈昭总会皱眉问，怎么连话都讲不清楚。
我越着急，就越容易犯错。
于是我干脆放弃了那些准备好的话。
“许经理，我可能做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他抬起眼。
“什么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之前上班特别累，每天早晨都不想起床。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给自己找一点盼头。”
许珩没有打断。
我继续说：“我觉得您长得很好看，人也很好。每次被您夸奖，我都特别高兴。”
说到这里，我已经不敢看他的脸。
“所以我就偷偷录了一段起床提醒，每天早上听一遍，告诉自己今天可以见到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许珩正看着我。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
像是意外，又像是在努力忍笑。
我的脸越来越烫。
“我知道这样很幼稚。”
我赶紧补充。
“但我从来没有影响工作，也没有想过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许珩终于开口。
“所以你每天早上都在提醒自己，可以见到我？”
我点头。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丈夫知道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知道了。”
许珩抬起眼。
我只好把周五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包括沈昭听见录音后很生气，以及我们在朋友聚会上吵架。
我尽量说得客观。
可讲着讲着，还是忍不住有点委屈。
“许经理，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真的很喜欢现在的工作，也很想争取晋升。”
我低头看着鞋尖。
“但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许珩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手边的笔放下，认真看着我。
“苏眠，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我点头。
“喜欢。”
“那你做这份工作，是为了谁？”
我愣住。
这个问题听起来特别简单。
可我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为了自己吧。”
许珩轻轻点头。
“那就好。”
我有些意外。
“您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拿您当上班动力。”
许珩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第一次听说，还有人能靠这种办法坚持上班。”
我更不好意思了。
许珩却收起笑意，语气认真起来。
“苏眠，我很高兴你愿意认可我。你入职以来确实有进步，这些进步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不过有些事情，我们还是应该讲清楚。”
我紧张地坐直了身体。
许珩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随后把桌上的资料合起来。
“我对你的关注，确实比对其他同事更多一点。”
我愣住。
他似乎也知道这句话会让我意外，便停顿了一下。
“你刚来的时候，经常被人推着做一些不属于你的工作。我最初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有点太容易相信别人。”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许珩却没有笑。
“后来我发现，你虽然做事情慢，但很认真。客户投诉的时候，其他人都想赶紧结束，你却会记得对方之前说过什么。”
我有些惊讶。
这些事情，我从来不知道他注意过。
许珩看着我，声音放缓。
“我很喜欢这样的你。”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许珩似乎觉得我这个表情很有趣，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认真。
“不过你已经结婚了，我也一直是你的上司。现在告诉你这些，可能会给你造成困扰。”
我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
说完又觉得不对。
于是赶紧闭嘴。
许珩笑了笑。
“我没有打算让你现在回答什么。”
他把桌上的工作资料推到一边，继续说：“你的晋升考核还没有结束，我也不希望私人感情影响你的职业发展。”
我听见这句话，终于松了一口气。
许珩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特别怕自己拿不到晋升资格？”
我点头。
“我准备了很久。”
“那就继续准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项目安排，放在我面前。
“下周还有一次业务展示，你可以参加。最终人选由评审组决定，我不会参与打分。”
我接过资料，认真看了一遍。
那是我期待很久的项目。
如果能够参加，就意味着我距离想要的岗位又近了一步。
许珩见我高兴，忽然补充：“不过从今天开始，你的日常工作评价也会交给其他负责人。”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
“我需要避嫌。”
他回答得很坦然。
“我对你有私人好感，继续直接评价你的工作，对你和其他同事都不公平。”
我愣了好一会儿。
“可是这样的话，您以后就不能再夸我了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天啊。
苏眠，你都多大了。
怎么还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许珩却没有取笑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苏眠，你以后会遇见很多认可你的人。”
我抱紧手里的资料。
“可是……”
他耐心地等着。
我想了想，终于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其实很想说，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毕竟过去这些年，我一直努力想得到沈昭的认可。
而许珩的出现，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因为做好一件普通的事情，被别人认真夸奖。
可我知道，现在已经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随便把他当成每天上班的小奖励了。
他刚才说过的话，让我意识到，他也有自己的感情。
如果我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他并不公平。
我拿着资料站起身。
“谢谢许经理。”
许珩点头。
“还有别的事情吗？”
我摇头。
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来。
“许经理。”
他抬起头。
我鼓起勇气，认真说：“以前您帮了我很多，我真的很感谢您。不过我还没有想清楚自己的事情，所以以后可能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和您相处。”
许珩安静听完。
“好。”
他答应得很干脆。
“你慢慢想。工作上的事情，按照公司的安排正常进行。”
我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离开，许珩忽然叫住我。
“苏眠。”
我回头。
他看着我，轻声说：“那份起床提醒，记得换掉。”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许珩笑了。
“每天都要努力起床，已经够辛苦了。以后找点真正让自己高兴的事情。”
我抱着资料，逃一样地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我坐了很久，才打开手机。
那段录音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点开播放。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苏眠，今天也是能见到许经理的一天，打起精神呀！”
以前听见它，我总是觉得很有趣。
如今却忽然有点鼻酸。
我把录音关掉，重新设置了闹铃。
没有再录新的内容。
下午，新的工作安排发到了邮箱。
我被正式列入下周业务展示的候选名单。
负责对接的人员已经换了。
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我忽然有些失落，又觉得这样其实挺好。
至少接下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能够坦然接受。
下班前，沈昭给我发来消息。
【今晚早点回来，我订了你喜欢的那家餐厅。】
隔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束漂亮的白色郁金香。
【上次聚会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看着那束花，想起大学毕业时，沈昭也是拿着同样的花向我求婚。
那天他紧张得连戒指盒都差点拿反。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实我真的很喜欢沈昭。
过去那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和他一起慢慢变老。
如果没有这次争执，我可能永远不会认真想，我们之间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我给他回复。
【好，我下班就过去。】
消息发出去后，我又打开公司邮箱，看了一遍下周的业务展示安排。
这次我决定自己准备。
不管最后能不能拿到那个岗位，我都想认真试一次。
临走前，我把新买的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
那是沈昭送我的礼物。
我依然很喜欢。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今晚见到他以后，要怎样心平气和地把最近的事情讲清楚。
只是我不知道，沈昭为了让我安心，已经替我做了另一个决定。
7
沈昭订的餐厅，还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常去的那家。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束白色郁金香。
看见我，他站起来接过电脑包，顺手替我拉开椅子。
“先吃饭吧，我点了你喜欢的菜。”
我原本准备了很多话，结果看见桌上的糖醋排骨，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沈昭记得我所有的喜好。
他知道我不爱吃葱，知道我喝牛奶容易胃胀，连我每次紧张时喜欢咬吸管的小毛病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拿起筷子，刚准备夹菜，他已经把排骨里的葱花挑了出来。
“眠眠，周五的事情，我想过了。”
我抬头看他。
沈昭把处理好的排骨放进我的碗里，语气比前几天温和许多。
“我不该当着朋友的面说你的私事，也不该因为一段录音就怀疑你。”
我有些意外。
他向来骄傲，能主动承认错误，已经很不容易。
“我也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我认真说，“以后我不会再拿许经理当上班动力了。”
沈昭点点头，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你愿意改就好。”
这句话让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本来还想告诉他，自己最近在工作中有了新的目标，希望他以后可以多听听我的想法。
可沈昭已经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份新的安排。
“我联系了几个朋友，帮你看了看适合发展的岗位。你现在那份工作太累，等晋升结果出来，我们再做打算。”
我看着屏幕上的岗位介绍，心里的那点高兴慢慢淡了。
“沈昭，我想继续留在现在的公司。”
“我知道。”他把手机收回去，“先看看，多一个选择总没坏处。”
我没有再说话。
饭后，沈昭带我去了附近的商场。
他替我挑了一双鞋，说前段时间发现我上班经常穿高跟鞋，怕我走路脚疼。
我试了一下，确实很舒服。
结账的时候，他忽然问：“明天周末，陪我去看场电影？”
我愣了愣，随即答应。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出去约会了。
那天晚上回家，沈昭还主动替我洗了头发。
我坐在浴室的小凳子上，听着吹风机轻轻响，忽然觉得，也许我们的婚姻还有机会慢慢变好。
沈昭从镜子里看着我。
“以后有什么事情，先跟我商量，好不好？”
我点头。
他满意地笑了，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早上的不愉快。
直到周一，晋升结果公布。
五个人里，有两个人通过了评审。
没有我。
我盯着名单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面试当天我表现不好，落选也有心理准备。
可紧接着，部门负责人员告诉我，公司原本准备安排我参加一个为期三个月的异地项目，作为下一轮负责人培养对象。
只是我已经主动拒绝了。
“苏眠，你家里有事我们能理解。不过那个项目机会挺难得的，下一次未必还有。”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什么时候拒绝的？”
对方有些奇怪，打开邮件给我看。
那是一封从我工作邮箱发出的回复。
时间在周六晚上。
【感谢公司给予机会。综合考虑家庭情况，我暂时无法接受连续三个月的异地工作安排，请将名额留给其他有需要的同事。】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周六晚上，我明明和沈昭一起在家。
那天我准备业务展示的资料，后来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电脑已经被沈昭收好。
我还记得自己迷迷糊糊问过他，有没有替我保存文件。
他说都处理好了，让我安心睡觉。
我匆忙打开邮箱。
那封项目邀请邮件已经显示为已读。
回复记录也完整保留着。
我立刻去找项目负责人，希望还能争取机会。
对方有些为难地告诉我，名额已经安排给另一位同事，对方连出差准备都开始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听见自己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走出门时，我突然想起沈昭那天替我买的花。
他坐在餐厅里，认真向我道歉，告诉我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
可在那之前，他已经替我拒绝了一个我盼望许久的机会。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拨通他的电话。
沈昭接得很快。
“眠眠，怎么了？晋升结果出来了？”
“你有没有用我的工作邮箱发过消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知道了？”
我扶着楼梯扶手，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所以真的是你？”
沈昭没有否认。
“那个项目要去外地三个月，你最近身体状态不好，我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机会这么折腾。”
“可我想去。”
“苏眠，你现在连正常休息都保证不了，去了那边谁照顾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他却继续说道：“而且你不是一直说喜欢现在的工作吗？在本地慢慢做也一样。我已经帮你考虑过了，等你休息一段时间，我们再看看其他机会。”
我忽然想起周五晚上，自己坐在他面前，努力解释为什么想要得到认可。
那时候沈昭听得很认真。
我甚至觉得，他终于开始理解我。
原来他已经有了安排。
“沈昭，那封邮件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知道你肯定会舍不得，所以提前帮你做了决定。你现在知道了也没什么，等以后有更合适的机会再去。”
我握着手机，许久没有出声。
沈昭似乎察觉到我的情绪，声音缓和下来。
“眠眠，听话。我不想你那么辛苦。”
我看着窗外正在往楼下走的同事。
她拖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旁边有人笑着祝她出差顺利。
那原本也可能是我的机会。
“沈昭，我今天不回家了。”
他愣住。
“你又想闹什么？”
“我需要一个人待几天。”
我挂断电话，走回工位，打开了那封被拒绝的项目邀请。
邮件最后写着一句话。
【期待你在新的岗位上展现更多可能。】
我看了很久，才慢慢关掉页面。
8
沈昭来公司接我时，我已经把提前收拾好的行李放进了同事车里。
他站在停车场，看见那只小行李箱，脸色瞬间变了。
“你要搬出去？”
我点头。
“先住几天。”
沈昭伸手拉住行李箱。
“苏眠，我们结婚这么久，有什么事不能回家商量？”
我看着他。
“周六晚上，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他没有松手。
“那件事我已经解释过了。你身体不好，我担心你。”
“我知道你担心我。”
我慢慢把行李箱拉回来。
“可那封邮件，是以我的名字发出去的。你替我说了不想去，连让我考虑的机会都没有。”
沈昭皱着眉，似乎还想讲道理。
可我已经打开车门，把行李放了进去。
他最后只是低声问：“你住哪里？”
我告诉他，是公司附近的一间短租公寓。
沈昭脸色更难看了。
“那种地方能住人吗？你从小就认床，换了环境连觉都睡不好。”
我确实认床。
搬进去的第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还发现房间里的热水器不太好用。
第二天早晨，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差点把咖啡倒进文件袋里。
可我依然没有回家。
沈昭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有时候是早餐照片，有时候是家里的猫趴在沙发上的样子。
我们养的猫平时最爱黏着我，我看见照片时，心里总会难受一阵。
有一天，他甚至带着做好的饭菜来到公寓楼下。
我下去拿外卖时，正好看见他站在路灯旁边。
他手里提着保温袋，见我出来，立刻走过来。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有些尴尬。
沈昭看了看我身上的旧外套，把保温袋递过来。
“先吃点热的。”
我打开一看，是我最喜欢的虾仁粥。
粥里没有葱花，还放了几片切得很薄的香菇。
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沈昭看见我的表情，伸手替我整理围巾。
“眠眠，跟我回家吧。我以后会注意的。”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继续说：“我已经联系好新的职业顾问，等你休息够了，我们一起规划下一步。”
我把保温袋重新合上。
沈昭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我，满眼期待。
我把粥拿出来，又把保温袋还给他。
“谢谢你送饭。我明天自己会做。”
沈昭沉默了。
良久，他才问：“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了想。
“先别替我安排事情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公寓的小桌子前，给公司项目负责人发了一封邮件。
我承认之前的拒绝给公司造成了麻烦，也明确表示自己愿意参加下一次选拔。
对方回复得很客气。
目前名额已经确定，短期内没有更改的可能。
不过，另一个项目三个月后需要新的现场负责人，届时会公开选拔。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报名意味着要重新接受考核，还要去外地待三个月。
我以前从来没有独自在陌生城市生活过。
沈昭替我安排得太周到，连出门要带什么药都记得比我清楚。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可想到那封被拒绝的邮件，我还是打开报名页面，认真填完了所有内容。
第二天，许珩在走廊里遇见我。
他没有问我最近住在哪里，只告诉我，公司已经收到我的报名申请。
“这次需要做现场展示，你要提前准备。”
我点头。
许珩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你确定自己愿意去？”
这一次，我回答得很快。
“愿意。”
他没有再多说，只笑着祝我顺利。
我回到工位，重新打开电脑。
沈昭发来消息，问我周末能不能回家吃饭。
我想了想，回复他，自己已经报名参加新的项目考核，接下来会很忙。
他隔了很久才回。
【苏眠，你又自己决定了？】
我看着屏幕，心里有些难受。
以前每次看到这句话，我都会赶紧解释。
这次我只回复了一句。
【对。】
报名之后，我花了半个月准备展示。
没有沈昭替我修改材料，我确实走了不少弯路。
第一次试讲，我把重要数据讲错了。
第二次，负责评审的同事指出我的方案太理想化，实际执行起来会遇到很多问题。
我回去重新修改，熬到凌晨才把内容调整好。
考核当天，我没有背那些漂亮的套话。
我把自己之前真正处理过的问题整理出来，讲清楚每一步为什么这样做。
最后一位评委问我，如果到了外地，没人能够及时帮忙，我准备怎么办。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是认真回答：“先弄清楚自己能解决什么。确实解决不了的，我会及时求助。至少我会先把问题摆出来。”
结果公布时，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公司正式通知我，下个月去外地参加为期三个月的项目。
我拿着通知，坐在办公室里高兴了好一会儿。
随后，我第一次没有把这个消息发给沈昭。
9
到外地的第一周，我就闹了个不小的笑话。
项目组安排我负责接待一位重要客户。
我前一天认真确认了所有准备事项，结果第二天客户提前到场，负责展示的设备却突然连接不上。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
屏幕始终黑着。
我站在台前，手心瞬间湿透。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第一反应就是给沈昭打电话。
他总有办法。
可这次手机拿在手里，我忽然不知道该拨给谁。
同行的同事看见我的表情，小声提醒：“苏眠，客户在等。”
我回过神，先向客户说明设备出现了问题，随后把提前打印好的材料拿出来，请大家先看方案的重点部分。
为了让客户了解实际效果，我还临时调整了展示顺序，让团队成员分别介绍自己负责的内容。
原本准备好的流程被打乱，大家一开始都有些紧张。
我只好硬着头皮带着他们往下讲。
好在客户真正关心的是项目能不能落地。
等设备恢复时，我们已经把最重要的问题讨论清楚了。
会议结束后，我累得坐在椅子上，连水都喝不下。
一位同事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苏眠，你刚才处理得挺好。”
我抬头看她。
她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慌得不知道怎么办，结果你居然把大家都安排明白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我刚才特别害怕。”
“看出来了。”
她递给我一瓶水。
“不过最后解决了就行。”
我抱着那瓶水，忽然特别高兴。
这份高兴和以前得到沈昭奖励时有些不一样。
我确实犯了错误，也差点让整场会议乱套。
可后来，我自己想办法把事情完成了。
当天晚上，项目组一起吃饭。
有人提起白天的事情，大家纷纷开玩笑，说我以后可以专门负责处理突发情况。
我忍不住跟着笑。
笑到一半，忽然看见餐厅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沈昭。
他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提着行李箱，显然刚赶到这座城市。
我愣在原地。
他走过来时，同事们也看见了。
我只好介绍：“这是我丈夫，沈昭。”
有人立刻笑着打招呼。
沈昭礼貌回应，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一位同事说起我今天处理客户问题的事情。
“苏眠最近进步可大了，今天要不是她反应快，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沈昭微微一怔。
他看向我，似乎有些意外。
我忽然有点不自在。
以前在他面前，我总会下意识收起那些有点得意的小表情。
可同事们还在兴致勃勃地聊着，我也不好突然离开。
沈昭听了一会儿，终于轻声说：“她确实很认真。”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评价我的工作。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饭后，沈昭提出送我回住处。
路上，他问了我许多项目上的事情。
我本来以为他又要教我怎么处理工作，没想到他只是认真听着。
说到白天的设备故障时，他忽然问：“当时很害怕吧？”
我点头。
“特别怕。我还差点想给你打电话。”
沈昭的脚步停了一下。
“后来怎么没打？”
我想了想，笑着说：“因为你又不能隔着电话帮我把设备修好呀。”
他也笑了一下。
只是笑意很快淡了。
走到住处楼下，沈昭看着我，忽然说：“眠眠，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一个人在外面会过得很辛苦。”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其实也挺辛苦的。”
出差以后，我每天都忙得团团转，晚上回去还要整理第二天的材料。
有时候太累，连晚饭都懒得吃。
“不过我挺喜欢这里。”我认真告诉他，“大家都很愿意帮我，我也能帮他们做点事情。”
沈昭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
“你现在好像真的长大了。”
我忽然有些想笑。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可在沈昭眼里，我好像直到今天，才终于有了一点成年人的样子。
他提出陪我在这里住几天。
我拒绝了。
“项目组有安排，我晚上还要和同事准备材料。”
沈昭看着我，眼里有些失落。
但这次，他没有继续坚持。
临走前，他把一袋水果递给我。
里面有我喜欢的草莓，还有几盒切好的芒果。
“忙的时候也记得吃点东西。”
我接过来，认真向他道谢。
沈昭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苏眠。”
“嗯？”
“如果以后没有我，你是不是也能过得很好？”
我愣了一下。
他问得很轻，像是害怕听到答案。
我看着他，最后点了点头。
“应该可以吧。”
沈昭站在路灯下，许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打开水果盒。
草莓洗得很干净，连叶子都已经摘好了。
我吃了一颗，甜得有些发酸。
10
出差第二个月，我生了一场病。
起因是项目临时调整安排，连续几天都忙到很晚。
我本来就有些感冒，最后还是发起了烧。
同事发现我脸色不对，劝我回去休息。
我硬撑着整理完当天的材料，回到住处后，连外套都没脱就躺在床上。
半夜醒来时，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电话。
全是沈昭打来的。
我迷迷糊糊回过去。
电话刚接通，他就问：“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愣了愣。
后来才知道，我下午和他通话时嗓子哑得厉害，他一直不放心。
联系不上我后，他就坐车赶了过来。
我下楼开门时，沈昭正站在大厅里，手里提着药和保温桶。
他看见我的样子，眉头立刻皱起来。
“怎么烧成这样还不去医院？”
我想解释，可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沈昭没有继续责怪，先陪我去医院看诊，确认只是普通的感染，又按照医生的要求带我回去休息。
回到住处，他熟练地拿出保温桶，把里面的粥倒进碗里。
粥熬得很软，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
我吃了两口，突然有些想哭。
沈昭坐在床边，看见我眼眶发红，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怎么了？还难受？”
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把水杯递给我。
“你从小就这样，生病了也不肯好好休息。”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想起高考前那次发烧。
那时候沈昭也是这样照顾我的。
他一边骂我粗心，一边给我买药，晚上还帮我补习落下的功课。
我当时躺在床上，偷偷想着，以后要是能嫁给他就好了。
如今愿望早就实现。
可我们却走到了需要分开生活的地步。
沈昭察觉到我在看他，动作慢下来。
“眠眠，我最近想了很多。”
我安静听着。
“以前我总觉得，你什么都需要我帮忙。现在才知道，你已经可以自己处理很多事情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
“我可能真的太习惯替你安排了。”
我轻轻点头。
沈昭握住我的手，掌心还是那么暖。
“等你出差结束，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
“怎么重新开始？”
沈昭想了想。
“以后你的工作，我尽量少管。你想做什么，可以先跟我说，我们一起商量。”
他说得很认真。
我也愿意相信，他这段时间确实在反省。
可当我问他，如果以后我还需要长期出差，他能不能接受时，沈昭的表情又变了。
“如果真有必要，当然可以。”
他停顿片刻。
“不过你现在已经证明自己有能力了，没必要总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以后可以找个离家近一点的岗位。”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昭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立刻补充：“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
他一直都担心我。
担心我走错路，担心我受委屈，担心我做了以后会后悔的决定。
所以他总会提前替我避开所有可能的麻烦。
可我已经走出来了。
我想自己试试。
沈昭陪了我两天。
这两天里，他没有再提许珩，也没有责怪我工作太忙。
可当我病好一些，准备重新参加项目时，他还是忍不住拿走了我的电脑。
“再休息一天，工作可以让别人先做。”
我伸手拿回来。
“我已经跟同事约好了，下午去现场。”
沈昭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
他看着我收拾资料，最终没有再阻拦。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忽然问：“苏眠，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需要我了，我们还算什么？”
我停下动作。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很多次。
以前我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互相依靠。
可后来我发现，我越来越习惯让沈昭决定所有事情，连自己真正喜欢什么都快忘记了。
“我还是希望有人陪我一起生活。”我轻声说，“但我也想有自己的事情做。”
沈昭看着我，许久没有回答。
我把电脑放进包里，走到门口时，他忽然伸手抱住我。
抱得很紧。
我也回抱了他一下。
那一刻，我真的很希望我们能够重新找到合适的相处方式。
可沈昭松开手后，第一句话还是：“以后别再这样折腾自己了。”
我看着他，没有再答应。
11
项目结束那天，团队给我准备了一小块蛋糕。
上面写着四个字。
【恭喜苏眠。】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次项目考核，我真的通过了。
公司决定让我正式担任新项目的小组负责人。
虽然职位算不上多高，工资也只是涨了一部分，但这是我第一次凭自己的表现得到这样的机会。
同事们起哄让我说几句话。
我站在蛋糕旁边，紧张得又开始结巴。
有人笑着提醒我，连最难缠的客户都能应付，现在还怕说话吗？
我忍不住笑起来。
最后只说了句谢谢大家。
可那天晚上，我高兴得几乎没睡着。
回到本地后，我先去公司办理工作交接。
许珩已经调到了另一个业务部门。
他不再负责我的日常工作，也不参与我的考核。
听说我拿到了新岗位，他特意过来祝贺。
“苏眠，恭喜。”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他表扬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连拒绝同事都不敢。
如今我竟然也能带领一个小团队了。
我认真向他道谢。
许珩却笑着摇头。
“这次我没帮上什么忙。”
我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过去那些鼓励，对我来说已经很重要了。
聊完工作，许珩忽然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他说几个朋友约好去郊外走走，如果我愿意，可以一起参加。
我下意识拿起手机。
屏幕停在沈昭的聊天界面。
手指甚至已经打出了半句。
【周末我想出去玩，可以吗……】
写到这里，我突然停住。
我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有些发愣。
许珩没有催我，只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我把那条还没发出的消息删掉，抬头看他。
“我想去。”
许珩笑了。
“那就周末见。”
周末天气很好。
我穿着自己喜欢的运动鞋，背了个小包，跟着大家一起去了郊外。
走到半路时，有人提议继续往山顶走。
也有人觉得太累，想在附近休息。
大家讨论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分开行动。
许珩问我想去哪边。
我原本准备说随便。
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我想去山顶看看。”
他点头。
“那就走吧。”
爬山的路比我想象中难走。
走到一半，我累得气喘吁吁，忍不住抱怨自己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许珩递给我一瓶水，笑着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想了想，还是继续往上走。
到了山顶，风很大。
我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忽然觉得特别高兴。
这一路没有人催我，也没有人嫌我走得慢。
我想休息，就停下来喝水。
想继续走，也可以自己决定。
许珩站在旁边，替我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我头发乱糟糟的，脸被晒得有点红，却笑得很开心。
他把照片发给我，轻声说：“你现在和以前很不一样。”
我看着照片，忍不住问：“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做任何决定，都喜欢先问别人。”
我有些不好意思。
许珩笑了笑。
“现在你会先想自己想要什么。”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下山时，沈昭发来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安排。
我告诉他，自己正在郊外爬山。
他隔了一会儿回复。
【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消息。
以前我一定会赶紧解释，生怕他觉得自己不重视他。
这一次，我只是告诉他，晚上会回去拿一些东西。
沈昭没有再回复。
可等我回到我们曾经的家时，他已经坐在客厅里等我。
桌上放着一份新的工作安排。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上面写着沈昭已经准备调整自己的工作计划。
他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眠眠，这一次，换我陪你。”
12
沈昭告诉我，他准备减少目前的工作安排。
如果我以后需要长期出差，他也可以跟着调整生活。
甚至如果我想去其他城市发展，他愿意一起搬过去。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那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计划，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过去这些年，我一直努力跟上他的脚步。
如今他终于愿意停下来等我。
可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沈昭，你真的想好了？”
他点头。
“我已经跟单位沟通过，可以调整一部分工作。以后你的事业也很重要，我不能总让你一个人迁就。”
我认真看着他。
沈昭眼下有淡淡的疲惫，显然为了这件事考虑了很久。
他甚至把可能需要改变的生活安排一一列了出来。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让步。
可看着那张纸，我却忽然想起高中时他替我准备的志愿表。
那时候，他希望我去南城。
我就拼命学习，最后真的考去了。
后来他希望我有更好的学历，我便一次次参加培训。
结婚后，他希望我换一份更体面的工作，我也曾认真考虑。
如今轮到我有了新的目标，他终于决定跟上我的脚步。
可我突然有些害怕。
如果有一天，我又改变了主意呢？
“沈昭，如果我明年不想继续做这个岗位了，你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不想做？”
“只是举个例子。”
沈昭想了想。
“那我们再重新规划。”
我低头看着那份安排。
还是熟悉的回答。
他总有计划。
可我已经不想把自己未来的每一步都提前写在纸上。
“沈昭，我知道你想挽回。”
我把那份材料轻轻推回去。
“但你不用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工作。你喜欢现在的事业，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苏眠，我已经愿意改变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回来？”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很难回答。
因为沈昭真的没有那么坏。
他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我，会记得我的每一个喜好，也会在我工作受委屈时，想尽办法替我解决麻烦。
如果只看这些，我们甚至算得上一对令人羡慕的夫妻。
可这些年里，我越来越不敢在他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
每次犯错，我第一反应都是害怕他失望。
做对了一件事情，我又忍不住期待得到他的夸奖。
我明明已经长大，却一直像个等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沈昭，我希望我们都能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可以一起过。”
我看着他，轻轻摇头。
“我想先一个人试试。”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昭的目光慢慢落在我手上的婚戒上。
那是他当年亲自挑的。
戒指内侧刻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一直戴得很仔细，连洗澡都舍不得摘。
可最近搬出去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它了。
沈昭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眠眠，你是不是喜欢许珩？”
我怔住。
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
“你现在工作好了，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所以终于可以去找他了，对不对？”
我想了很久，才认真回答。
“我确实对许珩有好感。”
沈昭的手猛地收紧。
我没有躲开，只是继续说：“可我搬出去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以后要和他在一起。”
沈昭看着我，眼里慢慢浮起失望。
“所以我还是输给他了。”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沈昭，我们之间的问题，已经存在很久了。”
他没有说话。
我想起前段时间自己生病时，他连夜赶来照顾的样子。
那时候我真的很希望，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可每当我提出新的想法，他总会下意识替我判断对错。
他已经努力改变，却依旧很难接受我拥有一套不同于他的生活方式。
我也没办法再像过去那样，心甘情愿地把所有决定交给他。
“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沈昭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责怪我冲动，或者像以前那样告诉我，离婚并不能解决问题。
可他只是慢慢松开了手。
“苏眠，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头。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沈昭抬起手，似乎想替我擦眼泪。
最后又放下了。
我们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继续说话。
墙上还挂着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特别开心，双手紧紧抱着沈昭的胳膊。
那天拍照时，摄影师让我们各自摆一个喜欢的姿势。
我还没来得及想好，沈昭便替我选了一个。
他觉得那样拍出来最好看。
我当时笑着答应。
如今看着那张照片，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当年自己选了另一个姿势，会不会也很好看。
沈昭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轻声问：“你还记得高考结束那天吗？”
我点头。
“记得。”
那天我们站在校门口，身边全是欢呼的同学。
沈昭握着我的手，第一次主动说，以后想和我一直在一起。
我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昭慢慢低下头。
“我那时候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厉害。
“我知道。”
“现在也是。”
我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沈昭站起身，走到书房。
他拿出一个旧盒子，放在我面前。
里面装着高中时他送我的那支钢笔。
笔帽已经有些旧了，外壳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你搬出去的时候，忘记拿了。”
我接过来，指尖轻轻摸过那道划痕。
那是高三时我不小心摔坏的。
当时沈昭帮我修了很久，最后虽然没修好，却一直舍不得替我换掉。
我把钢笔放回盒子里。
沈昭看着我的动作，忽然说：“眠眠，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把最好的东西给你，你就会一直高兴。”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现在我才发现，我连你真正想要什么都没问过。”
我忍不住哭起来。
沈昭伸手抱住我。
这一次，我们都没有再提出任何条件。
后来，我们认真商量了共同生活中的事情，也把已经产生的工作和生活安排各自处理好。
沈昭没有立刻答应离婚。
他希望我们再给彼此一点时间。
我同意了。
那段时间里，他没有再替我安排任何事情。
我们偶尔会一起吃饭，聊工作，也聊从前的生活。
他开始认真听我说话。
有时我讲得很乱，他也不会再打断。
我知道他真的在努力。
可有一天，我们吃完饭走出餐厅，他习惯性地伸手替我拦了一辆车。
车门打开后，他忽然停住，回头问我：“你想坐车回去吗？”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
“今天想走一走。”
沈昭点头，让司机离开。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走到路口时，我忽然告诉他，自己依然决定离婚。
沈昭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劝。
只是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最后轻轻说了一声好。
13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沈昭陪我走到了门口。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提醒我带好东西，也没有替我安排回去的车。
只是看见我站在路边发呆，轻声问：“要不要送你？”
我摇头。
“我自己回去就好。”
沈昭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比前段时间瘦了一些，衬衫袖口松松地挽着，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我们曾经一起走过很长的路。
从教室里偷偷传纸条，到大学校园里牵手散步，再到结婚后每天早晨一起吃饭。
我原本以为，这些事情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如今站在这里，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能够平静地与他说再见。
沈昭看着我，最后伸手轻轻抱了一下。
“眠眠，以后照顾好自己。”
我点头。
“你也是。”
他转身离开时，我没有追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回到住处，我把那支旧钢笔拿了出来。
它已经不太好用了。
可我还是舍不得扔。
于是我找了个小盒子，把它和高中时的几张照片放在一起，收进抽屉。
那些年确实有过许多幸福。
我不想因为最后没能走到一起，就把它们全部否定。
但以后，我也不打算再靠那些回忆生活。
新的工作比我想象中忙。
刚开始带团队时，我还是经常犯错。
有一次，我把两场客户沟通安排在了同一个下午，害得同事们忙得团团转。
大家虽然没有责怪我，我却难过了好几天。
后来我主动找他们道歉，重新调整安排。
有人笑着说：“苏眠，你已经做得挺好了，别总这么紧张。”
我听完，忽然有些想笑。
以前我总觉得，只有把所有事情做到完美，才有资格得到别人的认可。
现在我已经能够接受自己偶尔做得不够好。
有时候工作太累，我会直接申请休假。
周末想睡懒觉，就把闹铃关掉。
想出去玩，也不用提前向任何人解释。
我还重新捡起了大学时喜欢的画画。
画得很一般，连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好笑。
可我还是买了一大盒颜料，准备慢慢练习。
许珩偶尔会和我联系。
因为工作部门不同，我们已经很少在公司碰面。
有一次，他约我一起吃饭。
我答应了。
那天我特意提前下班，换了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
许珩看见我时，笑着说：“今天心情很好？”
我点头。
“因为终于不用加班了。”
他忍不住笑起来。
吃饭时，我们聊了许多事情。
聊工作，聊旅行，也聊最近各自遇到的小麻烦。
我发现许珩其实也有不少缺点。
他偶尔会忘记回复消息，忙起来也经常顾不上吃饭，有时候做出的决定也未必正确。
可我反而觉得轻松。
我们都只是普通人。
吃到一半，许珩忽然认真地看着我。
“苏眠，我想正式追求你。”
我愣住。
他笑了笑。
“之前一直没有说，是因为你还没有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现在我们也没有上下级关系了，我想认真问问你的想法。”
我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说实话，我确实喜欢许珩。
从最初的崇拜，到后来慢慢了解他，我已经能够分清自己的感情。
可我也知道，刚刚结束一段婚姻的自己，还需要一些时间。
于是我认真告诉他，我愿意和他继续相处，但暂时不想那么快开始新的关系。
许珩没有失望。
他只是笑着点头。
“好，我们慢慢来。”
我忽然觉得很高兴。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在一段可能开始的感情里，能够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
后来，我终于安排了那场计划很久的旅行。
出发前一天，我打开手机，准备设置第二天的起床提醒。
原本那段傻乎乎的录音已经被我删掉很久。
我想了想，重新录了一段。
“苏眠，明天要去看海啦，记得早点起床！”
录完以后，我自己听了一遍，忍不住笑出声。
手机忽然响起。
许珩发来消息，问我旅途准备得怎么样。
我拍了一张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给他。
他回复。
【玩得开心，回来请你吃饭。】
我笑着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早晨，闹铃准时响起。
我睁开眼，听见自己欢快的声音。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关掉闹铃，起床洗漱，把喜欢的裙子装进行李箱。
出门时，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沈昭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最近工作很顺利，恭喜。】
我看着那条消息，轻轻笑了笑。
随后回复。
【谢谢，也祝你一切顺利。】
把手机收进口袋后，我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楼下的出租车已经到了。
司机帮我把行李放好，问我要去哪里。
我笑着回答：“机场。”
车子缓缓驶上大路。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清晨的城市一点点退到身后。
今天不用考试，不用面试，也没有任何人等着给我打分。
我只需要赶上飞机，去看看自己一直想看的海。
太阳从远处升起来，车窗上映出我带着笑意的脸。
我拿出手机，打开旅行计划，把最期待的那片海滩标上了星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