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当人设崩塌时
“许宁。”
周叙在电话里叫她。
沈知棠原本要应，嘴已经张开了，听见他下一句，又把声音咽了回去。
“到现在，我还得这么叫你吗？”
桌上有半杯水。她伸手去拿，手机碰上杯沿，响了一声。
“我叫沈知棠。”她把杯子放远，“十九岁。”
那边很久没说话。
她宁愿周叙骂她。骂完，她还能道歉，还能说一句你别生气。现在电话里只有他的呼吸，她连这通电话还能打多久都不知道。
“十九。”周叙重复了一遍，“你说自己二十四，店开了三年。”
“店不是我的。我在里面做工。”
“父母呢？”
“妈妈去世了。”
“你爸爸？”
她低头看着桌面。
“还在。”
周叙拖开椅子，似乎站了起来。
“你先别急着说对不起。还有什么，一起告诉我。”
“没有了。”
“名字，年龄，家里人，工作……你让我怎么信这句没有了？”
沈知棠拿起纸巾，去擦杯底那圈水。擦干净了，她还在擦。
“我知道。”
她用了母亲的姓，给自己取名许宁。许宁二十四岁，能独自开一家小店，不会被人当着客人的面喊来喊去，也不会因为吃饭慢一点，就被父亲嫌弃半天。
周叙夸许宁能干的时候，她舍不得告诉他，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为什么连名字也换？”他问。
沈知棠的手停下来。
“沈知棠……不怎么样。”
“谁说的？”
她没有回答。
那些话太多了。不会叫人，不会来事，念书也没念出个样子。除了一根针，拿什么都拿不稳。父亲说过，姑姑也说过，后来她替自己说。
“反正没有你认识的那个好。”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骗我，不是让你把别人骂你的话再讲一遍。”
她咬着嘴里的软肉，疼了才松开。
“周叙，我们分开吧。”
话出来，她忽然想把手机拿远。可她又舍不得，仍贴在耳边，等他问她是不是认真的。
“想好了？”
“嗯。”
周叙沉默片刻。
“你骗我的事，我接受不了。这个我得说清楚。”
“我知道。”
“但你十九岁，替别人做工，这些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知棠，你本来可以告诉我。”
她把湿纸巾攥成一团。
周叙最后说：“先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了。
沈知棠蹲到床边，手机还握在手里。她没哭出声，怕楼下听见，也怕周叙忽然再打来，听出她的狼狈。
卧室门在这时候开了。
沈国安站在门口：“又跟谁聊呢？”
她把屏幕按灭。
“没人。”
“擦擦脸，出来一趟。”
书房里多了两只新茶杯。沈知棠站到桌前，父亲把靠近她的那只往旁边移了移。
“我跟你姚阿姨准备结婚。”
她等了一下，见他没有别的话，便说：“挺好的。”
沈国安反倒皱起眉。
“你别嘴上说好，回头给人脸色看。雪宁以后也住过来，人家比你懂事，你多学着点。”
“嗯。”
“还有，你妈那间绣房腾出来。”
她抬起头：“腾给谁？”
“雪宁。她东西多。”
“里面还有妈妈的柜子。”
“那就连柜子一起清。死人总占着地方，活人怎么住？”
沈知棠站着没动。
父亲开始翻桌上的东西，谈话已经结束了。她又等了一会儿，才说：“留一个柜子也不行？”
“你听不懂话？”
她回房找纸箱。
剪刀、绣绷、针盒，还有母亲那件旧外套，收起来竟然不占多少地方。她把外套叠在最上面，楼下传来姚素琴的笑声。
父亲喊她：“知棠，把喜鹊登枝拿下来！”
那幅绣刚补完。十七个晚上，她把烧断的枝条接回去，把缺了半截的鸟爪重新绣出来，右下角还有一根线没剪。
她抱着绣框下楼，刚走到最后一级，姚雪宁就迎了过来。
“给我吧，姐姐。”
姚素琴朝邻居们招手：“快看看，雪宁给叔叔准备的礼。她知道国安喜欢这些，费了不少心。”
绣框从沈知棠手里转到了姚雪宁怀里。
沈国安凑近看，难得笑的这么高兴。
“这孩子有本事。我家那个，整天躲屋里，也不知道忙什么。”
沈知棠还站在楼梯上。
姚雪宁压住那根长线，趁旁人看绣，朝她动了动嘴唇。
别拆台。
那袋橘子，沈知棠还没吃完。
十七天前，姚雪宁就是拎着它来求她的。焦黑的绣品铺开，姚雪宁说是外公留下的，想修好了送给沈国安。
沈知棠告诉她，补过的地方近看有痕迹。
“谁贴那么近看呀，姐姐。能救回来就行。”
她本来还在犹豫，姚雪宁又提到母亲，说姚素琴常夸许阿姨的手艺，能想到的人只有她。
沈知棠便把活接了。
现在，父亲亲手将绣品挂上墙，又打电话叫人来看。姚雪宁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别人夸一句，她就笑一下。
直到客人走了，沈知棠才拦住她。
“你跟我爸讲清楚，那幅是我补的。”
姚雪宁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的说：“又没人说不是。”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叔叔高兴，我非打断他干什么？”
“那现在去说。”
姚雪宁看着她，橘子也不吃了。
“姐姐，你答应帮我的时候，可没说要这样。”
“哪样？”
“算的这么清。”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回袋里，“东西也送了，谢也谢了，难道我还得写个牌子，把你名字挂上？”
沈知棠看了一眼那袋橘子。
“你觉得这就买断了？”
“妈！”姚雪宁忽然朝厨房喊，“你来一下。”
姚素琴端着水果出来，先看女儿，再看沈知棠。
“怎么了？”
“她非让我把礼收回来。”
“我让她说是谁补的。”
姚素琴将果盘放下：“知棠，雪宁是不是求你帮忙了？你自己点头的吧？”
“我答应补绣，没答应让她冒认。”
“送礼送的是心意。她找人、找东西，哪一样没费心？你只做了里头一点活，就要把她整份心意都抢过去？”
楼梯响了两声。
沈国安下来，姚雪宁立刻起身，把绣品从墙上取下。
“叔叔，还是别挂了。”
沈知棠去看父亲。他没问她，先伸手接住绣框。
“好端端的又怎么了？”
“姐姐不愿意。我不送了，省的她不高兴。”
“我没有不让她送。”沈知棠走近，指给父亲看，“这三处接线，还有鸟爪下那个结，都是我补的。您看背面就——”
“我看什么背面！”
沈国安把绣框扳正。
“人家给我送礼，你也得争出个高低。跟你妈一样，什么都要争，最后家也不要了！”
“她没有不要。”
“还不让说？”
沈知棠拿起桌上的剪刀。
姚雪宁猛的往后退：“你干什么！”
她蹲下去，将绣框背面多出来的长线剪掉。
线断了，绣框却被父亲抱的更紧。
“出去。”沈国安指着门，“出去想明白再回来。”
“我住这里。”
“你还知道住这里？吃我的住我的，让我清静一天都不行？”
外头在落小雨。
沈知棠坐在屋檐底下，剪刀没带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截线。
刘婶出来倒水，看见她，折回去拿了把伞。
“鸟爪补的不容易吧？”
她没说话。
“我那边收工都晚了，你屋里灯还亮着。”
刘婶把伞搁下，屋里又有客人问起绣品。姚雪宁正解释背面两种颜色的线，说外公当年绣的时候就是这样。
刘婶站在门外，没忍住。
“雪宁，你外公不是做木匠的吗？”
里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沈知棠把那截线松开，风吹着它滚进石阶缝里。
订婚宴那天，她被领到门边的小桌。
司机正在分筷子，帮厨端着碗坐下。主桌还空着两个位置，姚雪宁的包搁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姚素琴替沈知棠整了整衣领。
“这边进出方便，年轻人别挤里面。”
“雪宁不也是年轻人？”
“她要帮着招呼客人。”
“我也能招呼。”
姚素琴手一停，把她衣领抹平。
“你看看，这才说两句就不高兴了，让你爸的朋友看见像什么话。”
沈知棠低头检查药袋，药盒都在。
“那我不添乱了。我去给外婆送药。”
沈国安刚敬完一圈酒，听见这句，拦在门前。
“今天你哪儿也别去。”
“药到点了。”
“少一顿死不了。你先把今天的事应付过去。”
她看着他的嘴，像没听明白。
“外婆的药，您说少一顿没事？”
沈国安朝旁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非要在外面让我教你？”
姚雪宁赶过来挽住他。
“叔叔别生气。姐姐可能就是心里不愿意，觉得我妈进门了，她就没地方了。”
这话让席间的人都转了过来。
有人说，敬杯茶不就好了。姚素琴忙摆手，脸上带着让人为难的笑。
“不急，别逼孩子。”
服务员端来的茶还冒着热气。沈国安接过杯子，塞到沈知棠手里。
“叫人。”
“姚阿姨。”
“叫妈。”
她握了片刻，烫的拿不住，将杯子放回托盘。
“我妈已经没了。”
姚素琴坐直了些。
“知棠，我不是要抢她的位置。”
“那我叫您阿姨，为什么不行？”
姑姑在一旁斥她：“人家以后照顾你，你就这么不领情？”
“我十九了，自己能照顾自己。”
“靠你那点做工钱？”
“够了。我不用为了吃住，再认一个妈。”
沈国安一掌拍在桌上。
汤匙掉下去，服务员弯腰捡，背挡住半边门。
“滚！”
沈知棠提起药袋，等服务员让开才走。
“这顿我没吃。以后算账，别把今天也算进去。”
姚雪宁追到门边，手先抓住药袋。
“你非得弄成这样？你觉得闹一场，叔叔就不娶我妈了？”
“松开，我赶时间。”
“装什么呀，你不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袋口被扯开，药盒滚到桌脚。沈知棠蹲下捡，最后一盒压在姚雪宁鞋尖下。
她伸手，对方没挪。
“你把脚拿开。”
姚雪宁低头看她：“你先把话说好听点。”
沈知棠没有再去够药，转身叫服务员。
“麻烦帮我拍张照。她踩着老人要吃的药，不肯给我。”
鞋尖立刻收了回去。
沈国安过来，一把将她拉到走廊。
“你还拍照？你嫌我脸丢的不够？”
“您问她为什么踩药。”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端菜的小满停在旁边。
她在绣坊帮工，今天来替亲戚搭手，本来想绕过去，见地上还落着药单，还是弯腰捡了。
“沈叔，这药不能断，医生写着呢。”
沈国安瞪过去。小满把药单递给沈知棠，没再抬头。
沈知棠走到酒楼外叫车。
她还在看车到哪儿，门里忽然扔出一个纸箱。箱口撞开，母亲旧外套滑出来，一只袖子拖过泥水。
沈国安站在台阶上。
“不是能养活自己吗？拿着，别再进我的门。”
她先拾起外套，才去抱箱子。
箱子里少了东西。
红线缠尾的剪刀没有了，绣绷里夹的小布包也不在。沈知棠只好又去绣坊。
工人站在梯子上换招牌。照晚绣坊几个字已经摘掉，墙上留着晒不匀的旧印，新牌子靠在门边，写的是雪宁绣作。
姚素琴指挥人往右移，听见她问剪刀，头也没回。
“仓库里找找。”
仓库灯没开，纸箱叠着纸箱。沈知棠借门口那点亮翻出剪刀，刚要收好，姚雪宁带着父亲来了。
“就在这里。我说了半天，姐姐也不出来。”
沈国安先看她手里的包。
“打开。”
“我拿妈妈的东西。”
“我叫你打开！”
姚雪宁伸手一拽，布包翻了。剪刀、针盒落下去，一只金手镯撞在地砖上，滚到父亲脚边。
姚素琴跟进来，捂住空着的手腕。
“国安，这是你给我买的那只。”
沈知棠把针盒捡起，散开的盖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镯子不是我拿的。”
“在你包里，还不是你拿的？”
沈国安一脚踢开旁边空箱。她避开，背碰上后面的纸箱。
“我进来的时候没有。”
姚素琴立刻接道：“你的意思，是我栽给你？我好心带你找东西，你倒赖上我了。”
姚雪宁已经举起手机。
“叔叔，还是别拍了吧。让别人看见，姐姐以后怎么办。”
“拍！让她自己看看！”
沈知棠抬头，对着镜头说：“门口的录像也拿出来。上个月刚装的，我从哪里进来，谁碰过包，都能看。”
姚素琴把捂腕子的手放下。
“自己家，何必弄成这样。还回来就算了。”
“刚才不是要让大家看？”
沈国安忽然夺过她的手机。
“别跟我抖机灵。给阿姨道歉。”
沈知棠伸手要手机，他往身后一收。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您要认定我偷了，就报警。”
“你——”
“现在报。别一边说我是贼，一边不让查。”
小满从走廊过来，捏着收据，站在门边等了等，才叫沈国安。
“修门师傅让交给您。”
沈国安低头，纸上写着拆换门口电线。
姚素琴忙说：“早上就坏了，录像看不了。”
小满的手还没缩回去。
“不是坏了。换招牌的时候，姚姐说那个盒子碍眼，叫人摘下来的。”
姚雪宁转脸盯住她。
小满把剩下半张纸攥进掌心。
沈知棠再度伸手。
“手机。”
沈国安没给。
“我去街口借也行。您拦不住我借电话。”
手机被扔到纸箱上。
姚素琴蹲下捡起手镯，笑的很勉强：“许是收拾时落进去了，大家都忙，谁记得住。吓我一跳。”
“谁收拾的？”
“都说了记不住。”
沈知棠将剪刀装好，经过姚雪宁时停了一下。姚雪宁盯着别处，没有看她。
走到门外，小满擦着她身边过去，往她口袋里塞了半张收据。
背面有一行字。
我看见她放。
唐桃租的小屋只有一张床。
她把靠墙的被褥往里卷，给沈知棠挤出一半位置，嘴一直没停。
“让你走？那几件急活谁给他做？指望姚雪宁，她拿针还得找针眼呢。”
沈知棠把旧外套晾起来，袖口的泥没洗净。
“明天我去问问别家。”
“我陪你。谈工钱我来，你别一听别人说不容易就点头。”
第二天，两人沿老街找了一遍。
第一家没活。第二家看过她的针脚，把料子拿出来，接了通电话，又收了回去。到了第三家，老板娘隔着半扇门说不收人。
唐桃扒住门边。
“怕我们进去抢你东西？”
老板娘看向沈知棠。
“你爸打过招呼。说你拿过客人的东西。我们赔不起。”
“那件东西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你让他来说。”
“他不会来的。”
老板娘的手没松，门仍挡在那里。
唐桃气的踢开脚边碎砖。沈知棠拉她走，最后去了冯老板店里。
母亲以前跟他熟，沈知棠进门还叫了一声冯叔。
冯老板没有看她带来的针盒，先铺开一张纸。
“你写个说明，承认跟家里闹了误会。这边我才好留你。”
“我写什么误会？”
“你这孩子，还要叔叔教？”
“偷东西那件，我没做。”
冯老板将笔搁下。
“你爸这些年容易吗？你低个头，事情过去，大家都能过日子。外面谁有义务惯着你？”
唐桃要开口，沈知棠先把针盒收进包里。
“我妈以前说，冯叔人好。我来这里，是想找活做。”
“我是为你好。”
“可我求的是活，不是让我认偷东西的纸。”
店里学徒刚挪出一张凳子，又慢慢推了回去。
沈知棠向他让了让，带唐桃出去。
巷口停着沈国安的车。
姚雪宁从副座探出头：“姐姐，问一圈了吧？外面可不像家里，什么都能容着你。”
沈国安递出一张纸。
“签了，回店。”
上面写着她承认偷拿首饰，愿意用往后半年工钱赔偿。
沈知棠拿着纸，看到最后。
“之前欠我的呢？”
“什么欠你的。”
“去年九月到现在。”
“家里记着。”
“我想看看记在哪儿。”
沈国安的脸沉下去：“你吃饭住宿不要钱？”
唐桃抢过纸，扫了一眼。
“往后半年她也要吃住，你是不是还得接着扣？这账还的完吗？”
姚雪宁催着关窗。
“叔叔，算了。她还没想通，别在路边吵。”
沈知棠把纸塞回车里。
“我不签。工钱，我会来要。”
车开走后，唐桃站在路边骂了半天。
沈知棠打开针盒，取出小满给的收据。除了那行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明天下午三点，旧客来取百鸟屏。她们说是雪宁绣的。
百鸟屏做了四个月，白鹭眼睛只差三针。
沈知棠赶到时，姚雪宁正在向罗老太太讲鸟眼怎么难绣，拆了多少回。
老太太往前凑了凑。
“可这眼睛还空着。”
姚雪宁挡了一下：“最后要再收拾收拾。”
“说好今天交。”
“我昨晚手疼……”
“我来补。”
沈知棠推门进去。
姚素琴先迎上来，用身体挡住屏风。
“今天有客人。你那点家里的事，晚些再谈。”
“她也是做活的？”罗老太太问。
姚雪宁笑道：“以前替我穿线。”
沈知棠没有绕过姚素琴，只隔着她问：“罗奶奶，左下角那根枯枝还留着吗？”
老太太的视线越过姚素琴，落到她身上。
“你知道那根枝？”
“您说院里有枯枝，鸟才有地方歇。是您先生说的。”
罗老太太走近两步。
“这话我只跟做活的姑娘说过。”
姚素琴把茶塞过去：“她那时也在屋里，耳朵尖，什么都听见。”
沈知棠把针盒打开，摆在柜台。
“那请雪宁补。剩三针，不用多久。”
姚雪宁捂着手：“你没听我说手疼吗？”
“走针的方向总能指吧。我替你拿针。”
“谁要你替！”
罗老太太没接茶。
“我定屏风，是要放在先生照片旁边的。到底谁做的，你们不能给句实话？”
沈国安从里间出来，接下她不肯拿的茶杯。
“雪宁做的。知棠最近跟家里赌气，您别理她。”
“有做活的记录吗？”
“自己家店，没那么多讲究。”
沈知棠拿出手机，翻到白鹭尚未完工时的照片。指尖刚碰上屏幕，父亲就把手压了下来。
他靠近她耳边。
“你再闹，以后别想见外婆。”
唐桃在后面听见，急的往前挤：“你拿老人威胁她？”
沈国安没松手：“有你什么事？”
罗老太太把罩布拉回屏风上。
“东西不取了。你们先弄明白，下回再叫我。”
姚雪宁追出去，说价钱可以让。老太太拄着拐杖，连脚步都没缓。
沈知棠抽回被按红的手。
“外婆呢？”
“你老实点，她就好好的。”
“昨天还在姨婆家。”
沈国安把钥匙扔给姚素琴。
“今天搬了。”
柜台后的杯子磕了一声。
小满忙拿布去擦，茶水已经淹过账单。姚素琴看了她一眼，她擦的更急，没抬头。
城西养老院的院子里，外婆膝上放着一盆剥好的豆子。
沈知棠叫了三声，她才认出人。
“棠棠，来。”
老人伸手拉她，沈知棠蹲下，先摸了摸她耳边。
“小耳机呢？”
“收起来了。他们说吵。”
“谁说？”
外婆只看着她嘴唇，没答上来。
沈知棠去借纸笔。纸递到老人面前，外婆慢慢写下两个字：素琴。
照看阿姨过来送水。
“家属说她爱乱听，听多了心烦。”
唐桃差点碰翻水杯。
“她听不见才心烦！谁说收就收，你们也不问问本人？”
外婆听不清争执，拉着沈知棠往房里走。
床头柜翻开，老人先摸左边，又摸右边，越摸越急。
“给你姨了。她说替我带给你。”
沈知棠把纸放在床上，写：哪位姨？
沈兰正好提着软糕进门。
外婆指过去。
沈知棠站起来：“姑姑，红布包呢？”
“你爸那里。都是旧纸，怕老人看了伤心，收起来了。”
“是什么纸？”
沈兰忙着拆糕点袋：“你先让外婆吃点东西。”
老人抓住沈知棠的手，不肯让她转开。
“十七封，娘数过的。你妈妈写了好多。”
笔从沈知棠手里掉下去。
她捡起来，在原来那行字下面又写：给谁的？
“给你呀。”外婆拍拍她，“出去做活，哪有不想孩子的。”
沈兰蹲到床边，把糕递过去。
“妈，你又记混了。”
外婆推开糕。
“不是给你！给棠棠！”
沈知棠挡住姑姑的手。
“把包还我。”
“你爸说了，等你安分了就给。你现在拿回去，还不是跟他吵？”
外婆从枕下摸出一块小布，叠的方方正正，塞进沈知棠手心。
半朵海棠没绣完，边沿有个歪歪斜斜的棠字。
“这个还在，拿好。”
沈兰伸手去抽：“脏成这样，别——”
沈知棠把她的手挡开。
“别碰。”
姑姑怔住，手还停在半空。
回去的路上，唐桃说要不报警，至少把信拿回来。
沈知棠展开布，一遍遍看那个字。
七岁那年，母亲教她写名字，她写不好。父亲后来告诉她，妈妈嫌她笨，懒的再教，才走了。
可这块布上的棠字，底下描过四遍。
外婆生日那天，沈国安带了蛋糕。
姚雪宁捧花站到老人旁边，姚素琴替她调整位置，叫她别挡住蛋糕。沈国安拿着手机拍完，又招呼院里的人一起吃。
“知棠，你也过来。”
沈知棠正把助听的小耳机交给照看阿姨。
“麻烦记一下。这个是她要用的，别人来拿，先问她，不能谁说一句就收走。”
姚素琴听见，朝阿姨笑笑：“家里孩子闹脾气呢。”
“包给我。”沈知棠转过来，“给了我就不说了。”
沈国安放下蛋糕刀。
“过生日也不得安生。”
姚雪宁扶着外婆的椅背，接口道：“许阿姨那些信，叔叔不给你，也是怕你难过。”
“你看过？”
“谁说我看过。”
“没看过，你知道我看了会难过？”
姚素琴把女儿拉开，从包里取出两张纸。
“别绕了。你爸说的清楚，字签好，东西就给你。”
一张要她放弃绣坊旧物，另一张涉及老屋。沈国安把纸折好，只露签名处。
沈知棠往外抽，他压着不放。
“整张给我。”
“你又看不懂，费那工夫干什么。”
“我拿去问别人。”
姚雪宁嗤的笑了：“问谁呀？问你骗来的那个男朋友？用许宁问，还是用沈知棠问？”
沈知棠看向她。
姚雪宁把打印纸拿出来，展开给旁边人看。上面是她和周叙的聊天，她说自己二十四岁，有一家小店，家里没有人管她。
“连父母都能编没了，你让我们怎么信你？”
“你从哪儿拿的？”
“叔叔怕你被骗，看过你手机。”
仓库里，父亲曾经拿走她的手机。沈知棠想起他把手机扔回来时，屏幕是亮着的。
姚雪宁又念了一句。
照看阿姨的手停在蛋糕盘边。
沈知棠去拿打印纸，姚雪宁往后一收。
“心虚了？你不敢让大家看？”
“我骗周叙，已经亲口告诉他了。你想拿这件事让我签字，不行。”
沈国安把笔拍过来。
“外面有本事装大人，回来连个字都不敢签！”
“您要我签什么都不敢摊开，倒敢说我。”
姚雪宁拎起桌上的半朵海棠，像还要说什么。
外婆看见了。
老人扶着椅子起身，一把夺回花布。蛋糕被带翻，奶油蹭上姚雪宁裙摆，她尖叫着跳开。
“脏死了！”
外婆把布塞回沈知棠怀里，护着她的手。
“我闺女的，不给外人。”
姚素琴忙去擦女儿裙子，没顾上那两张纸。
沈知棠抽出来，扶老人坐好，转身往外走。
沈国安追上来要抢。
她径直走到院长面前。
“麻烦您帮我复印。这是他们叫我签的，不让我看全。”
父亲在几步外停住。
复印时，折着的第二页打开，露出一行字。
老屋现使用人，沈知棠。
几天后，绣坊门口堵满了人。
姚素琴坐在里面哭。沈知棠还没挤进去，先看见门上的照片。
她的脸下面印着：失信女儿，骗亲骗客。
唐桃上去揭，被一个男人拦住。
“钱不还，揭什么！”
男人把收条抖开，落款是沈知棠。
她接过来，看了又看。
“我没签过。”
姚雪宁站在台阶上：“都认得你，还能认错人？”
“这个棠，最后一捺不是这样。我写完会往回收。”
“谁天天记这个，你就会找借口。”
姚素琴擦着脸走出来。
“知棠，你回来，认了就好。三万八，家里替你想办法。”
“哪些客人的？”
“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您说我收的，您报给我听。”
沈国安拨开人群。
“别在街上掰扯。明天绣品会，客人都到，你上去说清楚。别连累雪宁做不成生意。”
姚雪宁递给她一张红请帖。
上面印着百鸟屏，下面是姚雪宁绣品小展。
她靠近沈知棠，压着声音：“不来随你。外婆换住处的手续，叔叔也不一定有空办。”
沈知棠把请帖收了，进店找烧掉的本子。
沈国安说仓库昨晚起了小火，账都烧了。地上还有黑纸，她蹲下，捡到一片带半个红圈的。
她记尺寸时，会在需要改动的地方圈红。
姚素琴在后面说：“你搬东西，熨斗也不知道关。弄成这样，还好意思找。”
“我走了四天。”
“谁知道什么时候烧的。”
小满端着东西从后院出来，袖口烫了个洞。
沈知棠伸手，她立刻把胳膊藏到后面。
“没事。”
“倒水去。”姚素琴叫她，“站着干什么。”
沈知棠把纸片装进透明袋，没有当面再问。
走到巷口，小满跟上来了。
“明天别签。”
沈知棠转身。
“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
小满说完，把后门钥匙塞进她口袋。
“有些东西还没搬。你要找，可能来得及。”
店门里，姚素琴正将一个红布包放进新柜子。
沈知棠看着柜门合上，锁扣落下。百鸟屏立在柜边，已经罩好，等着明天揭开。
绣品会在老街会馆。
沈知棠进门时，一个女人看了她，又看看门口的照片，将手包从空椅子上拿回怀里。
她没解释，在旁边坐下。
唐桃过了一阵才来，脸上全是汗。
“后门换锁了，钥匙开不了。”
沈知棠给她让出位置，把老屋文件的复印件放到腿上。
她已经找人逐字看过。房子是外婆给母亲的，母亲去世后，有些手续没办完，却怎么也轮不到沈国安随意处理。
“他不是房主。”她说。
唐桃盯着台上：“那他收这么多年租？”
“先接外婆。后面的账，再算。”
沈国安下来时，正看见那张纸。他伸手抽，沈知棠先收进包。
“什么东西都往外带，谁教你的？”
“您要找我说什么？”
他俯身，声音放的很低。
“今天听话，信给你，工钱也给你。”
“多少？”
“一万。”
她看着他。
“十一个月，一万？”
“不想要就算。”
姚素琴端着茶过来：“钱都在家里，又跑不了。先让你爸把今天过了，你别——”
“我的照片已经摆在门口了。你们今天还想怎么过？”
话筒在前面啸叫一声。
姚雪宁试完音下来，站到父亲旁边。
“别劝了。她连自己亲妈为什么不要她都不敢听，还能认错？”
沈知棠站起来。
“信拿来。”
沈国安却先抓住她的包，要往自己那边扯。
唐桃抱住包带。姚素琴立刻朝门边叫人，说是家事，外人别掺和。
“谁是外人？她的包！”唐桃不肯松，“想拿就说抢，别往家事上扯！”
包带断的那一下，针盒摔开了。
银针散在地砖上，近处几个人忙退开。沈知棠蹲下，沿着砖缝捡。台上，姚雪宁已经拿起话筒，说家里遇上一件难事，趁大家都在，想求大家帮忙劝劝姐姐。
认错书被父亲搁到桌上。
“过来签。”
沈知棠伸手去捡最后一根针。它就在父亲皮鞋边，他往前半步，鞋没有挪开。
“签完再捡。”
“您先让开。”
“听不懂？”
唐桃冲过去，被人挡住。
姚素琴这时取出红布包，当着人抽出一沓信。
“知棠，我们也不想做绝。你妈妈当年不要你，你已经够难受了，何必非让我们念出来？”
有人叹气，旁边又有人低声劝，算了，孩子还小。
沈知棠把捡起的针扣进盒子。
“念吧。”
姚素琴捏着信纸，没翻。
“你真要听？”
“从第一封开始。我听着。”
沈国安拿认错书碰她的胳膊：“别再丢人了。”
沈知棠望着那个红布包，眼睛疼的厉害。
“她真不要我，我听。可今天你们总得拿出一句来，不能再只凭一张嘴。”
会馆的门被推开。
江师傅拎着木匣进来，周叙跟在后面。周叙先看见地上的断包带，弯腰拾起，再去收桌边快要掉下来的包。
姚素琴把信塞回去。
“江师傅，今天不巧，处理点家里的事。”
老人没有接这句，走到屏风前，把罩布掀开。
姚雪宁攥着话筒跟过去。
“这是我的绣品。”
江师傅打开木匣，取出一张旧绣样。纸角有个针孔，他翻到背面，送到她眼前。
“那你认认。背后记的什么，是谁的字？”
姚雪宁没伸手。
“我用过的样子多了，哪记得每一张。”
老人把纸举起来。
白鹭留三针，罗奶奶来时补眼。
姚雪宁看清后，先松了口气。
“哦，这个啊。随手记的。”
沈知棠走过来。
“为什么留三针？”
“等客人。”
“客人来做什么？”
姚雪宁被话筒线绊了一下，扶住桌沿：“看效果。这有什么好问的。”
后排响起拐杖碰地的声音。
罗老太太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等我带线。”
她走的慢，有人给她让路。姚雪宁还想解释，老太太没停在她跟前，直接走向沈知棠。
“先生以前替人织布，留下这一点白线。我想让白鹭用他的线睁眼。”
她看着沈知棠的左手。
“那天隔着帘子，你低着头，我没认清脸。只记得食指有伤。”
沈知棠摊开手。
修绣架留下的旧伤还在。
姚雪宁很快说：“她是做过一点，可不能补了三针，就说整幅都是她的。”
江师傅给她拉出椅子。
“你先把这三针交了。小罗等很久了。”
“手疼。”
“那你说走法，让你妈做。”
姚素琴立刻拉住女儿：“这里又不是做活的地方。”
罗老太太把纸包放进沈知棠手里。
“你来。”
沈知棠刚坐下，父亲的手按在绣框上。
“店里的活，谁让你动的？”
周叙把收据放到桌边。
“罗女士付了钱，今天是来取货的。您不交，可以先退钱。”
沈国安打量他：“你是什么人？”
周叙将断带的包放稳。
“我来取东西。刚才她的东西被抢了，我替她收一下。”
“用你多事？”
“您再动她的包，我会请会馆的人过来。”
管事已经站在门边，听见这话，往前走了几步。沈国安的手终于从绣框上撤开。
沈知棠把白线穿进针孔。
老太太站在一侧，连衣袖都收起来，怕碰着她。
三针落完，白鹭有了眼睛。老太太凑近，眼镜滑下来，她摘下擦了好久。
江师傅没急着让人夸，先指右下角。
“雪宁，你说拆过几回，那这一片为什么反着走？”
姚雪宁转头找母亲。姚素琴正忙着把红布包往身后挪。
沈知棠收针：“底绸旧，顺着走会撕。得先托住下面，再补正面。”
江师傅点点绣框。
“这里不是照图往上扎就完。哪里能受力，哪里不能，动过针的人都知道。雪宁，你再说一处也行。”
姚雪宁没说。
罗老太太拿过交货单，将原来的名字划掉。
“这位姑娘签。”
沈国安拦道：“尾款要进店里的账。”
“那你把欠她的工钱结了，再同我讲店账。”
姚雪宁把话筒垂在腿边，凑近母亲，声音压的低，却全被放了出去。
“不是说她不敢当众做吗？”
前排有人扭头看她。
姚素琴伸手拔线，管事忙拦住。
“别拽，会馆的东西。”
唐桃把破包往沈知棠旁边一放。
“绣说完了，该三万八了。人都在，收条也在，别散。”
沈国安扯了扯袖口：“今天到这儿。家丑不外扬。”
先前讨钱的男人本想往外走，听见三万八，又折了回来。
周叙请几名客人坐在同一张桌边。
“先说钱交给了谁，一家一家来。”
男人指姚素琴：“她收的，说替小沈收。”
另一个女人把收条往桌上一拍：“我的给了国安。他签完给我，说小沈负责。”
姚素琴赶紧解释：“店里都是这么记的。”
沈知棠把那张收条摆到父亲面前。
“您签的？”
“我是你爸，替你签个名怎么了。”
“刚才为什么说我签字拿钱？”
“家里的钱，分什么你我！”
讨钱的男人不耐烦了。
“别说家里的了。我钱交你们，你们给我个准话，谁还？”
周叙把笔递过去：“写下实际收款的人。你们来要自己的钱，不用先替谁教训女儿。”
男人接过笔，又去门边撕下照片。
“我刚才说话冲，认错人了。可钱我今天得要到。”
小满从后门进来，怀里抱着铁盒。
姚素琴一看见，扔下纸就扑过去。
“谁让你动店里东西！”
小满绕到管事身后，把铁盒放下。
“收钱的本子没全烧。”
“拿来！”
“我的工钱单也夹里面。”
姚素琴还要抓，管事挡住她。小满隔着他，声音越来越轻，却没有改口。
“您让我往火盆里扔，我没全扔。我也怕到时候说没记过，不给我钱。”
沈国安伸手开盒，管事压住盖子。
“当着客人翻。”
几笔定钱都能对上，沈知棠名字后面，写着代签。
姚雪宁站在旁边，不甘心的插了一句：“收完也可能给她了呀。”
沈知棠抬头：“给多少？谁给的？”
“我哪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给我了？”
姚雪宁不再看账本。
沈知棠将自己的记工册摊在空处。起活、交活、每件做到哪一天，全在上面。
她把笔拿回来，放到父亲手边。
“今天先认欠工钱。数目照册子核，不要又说家里记着。”
沈国安看见熟悉的字，伸手去合册子。
“知棠，爸养你这么大，你今天——”
她按住另一边。
“别合。您要看，从第一页看。”
旁边的人还等着对定钱，没谁接他的话。
沈知棠把欠条纸铺好。
“您让我来签字，我来了。现在这张，请您签。”
唐桃拿那张照片垫在纸下，免的桌缝硌笔。
“用这个。刚才摆门口，多显眼。”
沈国安写完欠条，姚素琴立刻说钱要回去凑。
沈知棠在期限处写了三天。
“就三天。”
散场时，姚雪宁还站在屏风边。带学生来看绣的老师正同江师傅说话，她几次想插嘴，都没人接。
她忽然抓住罩布往下拽。
“这是我们家的，我碰一下也不行了？”
罩布挂住绣框，整个屏风斜下去。
罗老太太伸手去扶，脚下没站稳。周叙赶紧扶老人，唐桃去托另一侧。沈知棠从侧面抱住木框，掌心被突出的木刺划开，疼的手一缩，又托了回去。
姚雪宁还抓着布。
“她不就是穿线的吗，你们凭什么都信她！”
管事叫人把她拉开。
“东西是客人的。砸坏了，照价赔。”
她听见赔钱才松手。
门口那位老师招呼学生离碎木远些，回头对她说：“明天不用去上课了。”
姚雪宁追过去。
“课都定好了！”
“我不敢把孩子交给你。”
“是她先抢我名声！”
老师领着学生走开，没有再与她争。
沈知棠拆下裂开的护边，确认绣布没伤到，才听见罗老太太叫她。
“手给我，别动那框了。”
“垫块软布就能送，不能让这边压着——”
江师傅拿布条过来，替她裹住手掌。
“照晚做活也是这样。非得把东西放妥了，才肯管自己。”
沈知棠抬头：“您认识我妈妈？”
“认识。”
她看向姚素琴怀里。
“那您知道她写过信吗？”
江师傅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你先拿回来。”
姚素琴将布包塞给沈国安。
沈知棠走过去，摊开没受伤的手。
“您答应过，签完就给。”
“回家给。”
“我已经被您赶出来了，回哪个家？”
沈国安把包攥在掌心。
“非要让外人看你妈那些事？”
沈知棠抓住包角：“她写给我，我还没看过。您凭什么先替我丢人？”
罗老太太走过来。
“国安，我跟你岳母相识二十年。你今天不给，我去问问她，这些信究竟该谁拿。”
沈国安松开手。
包里只有六封。
沈知棠数到第六封，又把布包抖开。没有了。
最上面那封早拆过，信纸折的很薄。她展开，第一行就是：
棠棠，妈妈这次做完活，就回家陪你过生日。
她把那一行看了几遍，才抬头。
“您不是说她没给我来过信？”
沈国安摸烟，烟盒已经瘪了。
“写两句哄孩子，有什么稀奇。”
“那您怎么连哄我的话都不给我？”
“你那时小，看了就闹着找她。”
沈知棠握着信纸，不敢用力。
“她回不来，我连找她都不行了？”
姚素琴拉开椅子：“知棠，人没了，留下什么都是好的。可活人这么多年照顾你，你总不能全不认。”
沈知棠将信一封封收好。
“还有十一封。”
没人答。
“外婆数过，十七封。我会接着找。”
姚素琴脸上的劝慰消失了。她拦住准备离开的江师傅。
“您也别光听她说。有些旧事，先问问我哥。许照晚拿过谁的图，您未必清楚。”
江师傅站住。
“姚建业？”
“他明天就回来。您替人作保，也得想想自己。”
沈知棠从针盒夹层拿出旧听课证。带班人的名字，就是姚建业。
“我妈是跟他学的？”
江师傅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管收发，没教过针。”
沈知棠转头找父亲。
“您说她的活全跟他学的。”
沈国安把烟盒塞进口袋：“几十年的事，江师傅也不见得记得清。”
老人将听课证还给沈知棠。
“明天下午，旧绣作班。谁有东西谁带，别在这里空说。”
沈知棠追着他出了门。
“您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扶着门框下台阶，走的慢。
“她的东西还在。我今天说一百句，也敌不过人家拿一张纸出来。先找齐，到时候你自己看。”
周叙把针盒递给她。
“我去年接过一批旧绣样，做装裱。江师傅在里面见过跟百鸟屏一样的记号，所以今天过来。”
沈知棠接过，想问的却不是这个。
“你来，不是因为我？”
周叙看了她一会儿。
“先来办事。碰见你被抢东西，就管了。”
“可我骗过你。”
“这件我没忘。”
她低下头，听见他接着说：“我不能因为这个，看着他们抢你的包。”
“谢谢。”
“先去把手清理了。别拿这块布一直裹着。”
唐桃正要拉她去药店，一个男人在台阶前拦住路。
皮鞋擦的发亮，伸过来的手也很干净。他夹起那张听课证，瞥了一眼。
“照晚的女儿？”
沈知棠护住证的一角。
“姚建业？”
“你妈妈这些东西，少拿出来给人看。她当年收了钱，自己认过借图。你追着争，丢的是谁的人？”
唐桃挤到前面：“你说认就认？把东西带来。”
姚建业松手，证落在台阶上，被鞋边蹭了一道灰。
“明天有她亲笔的。你爸不让你碰，是替你留脸。”
沈知棠捡起来，擦母亲照片上的灰。
姚建业走到车边，又说：“你妈这辈子，错就错在非要拿针。”
沈知棠抬起头。
“明天您别改口。”
旧绣作班的墙上挂着泛黄的合照。
姚建业把认错书放在桌中央，手掌压着上沿，让人看，又不许人拿。
沈知棠站着读完。
许照晚承认《春归》并非自己绘制，收取三千元后，不再提起。
日期在母亲去世前半个月。
“这是原件？”她问。
姚建业笑了：“还会问这个？”
“我问是不是。”
“是，亲笔。”
“钱谁给？”
“我。”
“谁看见？”
“我看见。”沈国安从门外进来，沈兰跟在后面。
姑姑先替他补话：“你外婆那时生病，家里急着用钱，你妈收了。”
沈知棠将一封信放到桌边。
“她说外地接了活，做完有钱回来。”
姚建业端起茶：“钱谁嫌多。”
“所以三千块，就把以后提自己名字的权利也卖了？”
“纸就在这儿，你问我做什么？”
唐桃站在门口，脸朝着窗外。平时听见这种话，她早就骂了，今天却始终没插嘴。
江师傅戴好眼镜，伸手要看，姚建业先将纸抽回，夹进书里。
“别摸坏了。”
周叙说：“套袋里也能看。折痕和上面的字，要仔细对一对。”
“你糊你的纸，别来教我。”
周叙取出旧绣样，摊到空处。
“这张《春归》，正反都写着许照晚。”
“她自己添的，谁知道。”
沈知棠问他：“您什么时候画的图？”
“二十年前。”
“认错书说八年前交给她。”
“旧图放几年不能给人？”
江师傅取下墙上一幅合照，靠到桌边，指着里面的屏风。
“照晚十七岁做的。照你说的年份，怎么对？”
姚建业凑近看了看，重新坐回去。
“我说大概，你们专挑这个。”
沈国安拍了一下桌面。
“翻这些有意思？你外婆身子受得住？”
“那您别再搬她。”
“我是提醒你！”
姚建业把书拢到胳膊下：“她当年也摁过手印。你们不信，叫老太太来。别回头又说老人没到场。”
沈知棠收起信，出门接外婆。
唐桃追出来，递给她一张地址。
“别去原来那家，换了。”
沈知棠没接，先看她。
“什么时候换的？”
唐桃把纸往前递了递。
纸上是她自己的字。
到了楼道，沈知棠才把纸铺到窗台。
“是你找的地方？”
“我知道路，给这里送过东西。”唐桃说的很快，“你姑说原来照顾不好，想换清静点的。我就写了地址，真没干别的。”
“他们为什么找你，不自己找？”
唐桃靠着墙，过了一会儿才说：“说你签完，卖屋的钱能分一半。你不用再熬夜，也不用挤我那张床。”
沈知棠望着她。
“你信？”
“我想，总比什么都没了强。”
“他们扣着外婆，你替他们找地方，还觉得能分到钱？”
唐桃嘴唇动了几次。
“我爸住院，借过你爸两万。他说只要我劝住你，那钱不用急着还。”
楼道里有人下楼，唐桃赶紧让开，等人过去又说：“可我不是全为那个。我也怕你硬顶下去，最后连——”
“别说为我。”
沈知棠把地址折起来。
“你家借的钱，怎么要用我的事去还？”
唐桃蹲到楼梯边。
“我错了。”
沈知棠没有蹲下陪她。
上面的门开了。沈兰扶着外婆出来，看见她们，先把门往回带。
“正好，你爸等着呢。”
沈知棠上楼接过外婆，拿纸写：您愿意住这里吗？
老人摇头。
她又写：回老屋，好不好？
外婆点头，拉住她的袖子。
沈兰拦着：“漏雨的屋子，谁管？你连自己住处都没有。”
“我找人修。”
“拿什么钱？”
“他们欠我的工钱。”
外婆看见楼梯边的唐桃，忽然停下。
“这姑娘说，你不来了。”
沈知棠回头。
唐桃还蹲着，脸抬不起来。
“你姑叫我说的。她说老人总等，闹起来不好照顾。”
沈兰去拽老人：“耳朵不好，听一句少一句，你还全信。”
沈知棠把外婆扶到自己身后。
“她说不想住，您听见了没有？”
“我是她女儿，我还能——”
“那您问过她吗？”
外婆从内侧衣袋拿出一张纸，折的只有掌心大。
老屋钥匙领取单。
她点着纸：“让我按，没按。你妈妈讲过，留给棠棠，不能填窟窿。”
沈兰伸手，老人将纸攥回去，朝她摇头。
沈知棠看了一会儿，替外婆收好纸，扶她下楼。
唐桃把旧旅行袋拿到楼梯口。
“你的东西，我带来了。车我替你——”
“不用。”
沈知棠接过袋子，没有让她碰外婆的行李。
她们走到楼下，姚雪宁送来的请帖也到了。第二天夜里，旧绣作班，要当众公开许照晚的认错书。
背面添着一行字。
不来，就当你替你妈认了。
罗老太太收拾出房间，让外婆住下。
两人原本相熟，她没追问搬了几回，只把笔和纸放在床头，又找出装药的小盒。
“你去忙。她在这里，我看着。”
沈知棠把药一格格放好。
“等忙完，我再——”
“忙完陪我吃饭。别站这儿算欠多少，我听着累。”
外婆坐在床边，看着她。沈知棠写下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老人读完，把纸叠好放在枕边。
第二天夜里，绣作班的灯全开着。
姚建业请了几位老绣工，还请来给老街写文章的人。认错书摆在灯下，比前一回郑重的多。
姚素琴看见沈知棠，先将一件翻了里子的旧外套举起来。
“也替你找着了。你非说你妈妈有本事，看看她把什么藏在里面。”
衣襟露出一枝花，和《春归》上的相似。
姚建业站到旁边：“拿了我的图，缝衣服里带走。人都没了，我原本不想讲，非要逼我。”
沈知棠伸手。
姚素琴将衣服一收。
“今天先说明白。”
“给我。”
沈国安走近：“棠棠，认了这事，外婆接回家，咱们照旧过。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外面。”
沈知棠看了他一眼。
“照旧让我在门口等？还是照旧听您说她不要我？”
“我是在给你机会。”
姚建业将认错书往灯下推。
“名字，手印，全有。她本人认过，女儿还想翻？”
江师傅要拿衣服，姚素琴也不松。
“您别为了她，连自己名声都不要。”
沈知棠打开针盒，取出缠着红线的剪刀。
“放桌上。我拆里子。”
姚素琴看剪刀：“想毁了？”
“您拿来的，当着大家放好。我只拆衣服。”
周叙清开桌面，铺上白布。
“各位看清，衣服是从这里放下的。”
旁边几位老人还等着看，姚素琴不能一直抱着，终于将外套搁下。
沈知棠翻开衣襟。外面的缝线粗，里头却细密，摸过去，有个硬角。
她小时候也摸过，母亲不许扯。
“您见她缝进去？”她问。
姚建业说：“这还用见，藏起来不就是偷的。”
沈知棠没再问，剪开一道线。
姚建业探手过来，她将衣服往白布中央移了移，继续拆。
里面露出油纸。
江师傅把灯挪近：“用针挑，别剪着。”
沈知棠换了针。那层针脚，与外婆给她的半朵海棠边沿一样，她挑的很慢。
姚建业忽然起身，茶杯被带翻。
茶水漫过桌面。周叙提起白布，把整件衣服挪开，江师傅顺手将灯也移了。
最后一根线挑断，油纸打开。
是一封信。
没有拆过，封面写着沈知棠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
等棠棠长大，带她去找收原稿的人。
姚建业越过桌沿来拿。
江师傅将拐杖横过去。
“别伸手。”
“从我那里拿的东西，我还不能看？”
沈知棠举起封着的信。
“您刚才认定是绣样。原来您自己也没看过。”
“她藏封信，就能证明没偷？”
她不再理他，小心揭开封口。
信不长，夹着两张收条。她读到开头就停住，眼前的字混在一起。
周叙将椅子拉到她腿后。
沈知棠扶了一下椅背，没有坐。
“棠棠，妈妈把最早那套花样，存在苗老师那里了。你以后要是还喜欢拿针，就让外婆陪你去取。要是不喜欢，也别勉强。”
她把最后几个字读的很轻，又在心里读了一遍。
不喜欢，也别勉强。
江师傅扶住桌子：“苗素贞。”
姚建业笑了一声：“搬走多少年的人，谁找的着？拿这么个人出来——”
门外有人接话。
“找我有多难？”
短头发的老太太提着布袋进来，裤脚和鞋面沾着赶车的灰。她先看了看沈知棠，想说什么，最后只伸手碰了碰她的肩。
“长这么大了。”
江师傅让出椅子。
“找到照晚的孩子，我才好请你来。”
苗老师将布袋搁下，没急着坐，先拿出包好的纸筒。
一整套原稿摊开，边上有日期，也有当年学员留下的名字。
姚建业站着，看她一张张放。
苗老师最后才看认错书。
“那三千块，我知道。拖了两年的工钱，你还了，照晚给你写收条。怎么现在成了不许再提图的钱？”
姚素琴伸手收纸。
苗老师按住。
“别急。我那里也留着。她原来只写收到旧工钱三千，后面谁加的？”
姚建业不看她，朝旁边人说：“她们熟，当然互相帮腔。”
“那就把原件留下。”苗老师说，“请人看，不用谁帮谁。”
“我没空陪你耗。”
他拿起书，管事已经到门口。
“今晚是你请人来看，没看完，东西先留下。”
沈知棠将信里另一张收条摊开。苗老师低头，指向右上角的号码。
“这个我认得。去年县里拿来改绣的，就是这套。”
姚雪宁本来站在母亲后面，忽然插话：“晚灯？”
苗老师看她：“你也知道？”
“她……她用的是晚灯？”
“送来的时候写的明白，母亲留样，女儿续绣。没抢谁的。”
姚雪宁走近，盯着那张纸。
“您怎么知道是女儿？”
苗老师把纸翻过来。
沈知棠的名字就在背面。
江师傅抬头，先看看她，又看那只伤手。
“去年县里青年绣作头名？”
沈知棠将纸接回来。
“是我。”
姚雪宁还要往前，沈知棠却把它收进信封，将母亲的原稿推到正中。
“我的事后面再说。今天先把她的图说清。”
“怎么可能。”姚雪宁去拿信封，“她连正经学校都没念过，她以前——”
苗老师将信封从她手里抽回。
“看绣，不看她念哪所学校。”
“她以前话都说不利索！”
“那你说的利索，拿自己的活出来。”
姚雪宁去看母亲，姚素琴却正在盯哥哥的书，顾不上她。
沈国安走到沈知棠身边，语气已经换了。
“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跟爸说呢？”
“说过。”
“你哪回说过？”
“去年冬天，我拿信给您看。您叫我别拿外头的破事烦您。”
沈国安想了想：“那阵店里忙。”
“信压在茶杯底下，湿了。”
他没再接这句。
江师傅把合照推到姚建业面前：“接着说《春归》。”
姚建业坐回去。
“稿放她那里，不等于她画的。借一套纸很难吗？”
苗老师挑出一张有烙痕的。
“你说过，左下角照晚画坏了，你替她添花，什么时候添的？”
“进班那年。”
“这张，她进班前一年就给我了。烤火时我烫掉一角，后来你照着缺口添花，还说是她画坏了。”
江师傅把照片靠近，让旁边的人看那朵多出的花。
姚建业不耐烦：“绣个花，想添就添，还得报日子？”
沈知棠从母亲针盒夹层取出小纸。
“《春归》画的是老屋后院。海棠开的时候，桂花没开，这里原来只留叶。”
她递给旁边的老人，请他认字。
老人拿远又拿近，看了好久。
“照晚的字。她替我女儿写过花牌，这个棠，我记得。”
姚建业拍桌站起。
“人没了，你们全替她说，我还能怎么办！”
苗老师从袋底拿出册子。
“人没了，借她稿的人还在。谁拿，谁还，我这里都有。”
姚建业名字下面有三次，最后一次没有归还记录。
周叙问过苗老师，将册子放进待核对的东西里。姚建业立刻去收自己的书，管事按住另一端，没与他抢，只说认错书也要留下。
姚素琴挡到哥哥身前。
“你们这是逼人！”
沈知棠将拆开的外套收好，站到姚素琴面前。
“您刚才拿我妈的衣服逼我认错，说这里这么多人，谁都能看。现在人还没走，接着看。”
桌边没人动。
姚素琴慢慢退开。江师傅把原稿、旧册和认错书分开放好，交给会馆管事收存。沈知棠也跟着去做了说明。
散场时，沈国安拎着一袋热包子等在门外。
“你晚上没吃东西吧？”
沈知棠从他身边走过。
他跟上来：“爸前两天是气急了，说话重。”
“哪句？”
“这么多话，我哪记得住。”
沈知棠停下脚步。
“您说我偷东西，说我妈不要我，还说外婆少吃一顿药死不了。您要收回哪句？”
沈国安把包子放到窗台，没回答。
“你一点台阶都不给我留？”
“您先把欠我的工钱给了。”
“欠条不是写了吗？”
“今天到期。”
沈国安拿出一张银行卡：“里面两万，剩下的下个月给你。”
“转账，或者现金。”
“我连你都信不过？”
“您替我签过收条。”
沈国安看了她一阵，转身去街边小店借老板的手机操作。钱到账，沈知棠才在欠条上写下已收数目。
他低头看她落笔。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生分？”
“我只是按您教的，把账记清楚。”
拿到工钱，沈知棠去找人核对老屋的文件。
对方把旧契、母亲留下的安排和她成年后要补办的手续逐项讲清楚。沈知棠问得很细。
“我爸能把房子卖了吗？”
“按这些文件，他不能。房子是留给你的，他只是代管。”
“他这些年收的租呢？”
“要看账，也得问清楚去向。”
“我想先把外婆接回去。”
“先确认现住户的租约。”
老屋门口开着一家干货铺。店主看见她拿着文件，先把门口的货筐往里挪了挪。
“租钱交过了，别再来收。”
“我不是来收第二遍的。想看看你们跟谁签的约。”
店主叫丈夫拿出租约。上面写着沈国安代女儿出租，租期十年，签名处是沈知棠的名字。
她看完问：“签这张的时候，我在吗？”
店主丈夫愣了愣：“你爸说你在外地读书。”
“我没去过外地读书。”
“那六万块，我们给谁了？”
“谁收的，找谁。我不会赶你们今晚走，但租约得重新查。”
姚素琴提着菜从街对面过来，看到纸，停在台阶边。
“知棠，做事别做绝。”
沈知棠把签名拍下来。
“这是谁写的？”
姚素琴没回答。
干货铺老板已经打给沈国安，开口便说：“你女儿来了，她说没签过这张约。”
沈国安又摆了一桌家宴。
还是那间酒楼，还是门边那张小桌。沈知棠进门后没往那边去，径直把旧契、欠条和收条放到主桌旁。
姚素琴过来给她倒茶。
“今天一家人吃饭，把误会说开。”
“哪件是误会？”
“你爸心里一直疼你。”
“疼我，为什么替我签字？”
姚素琴提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他也是为了家里。”
沈知棠没接茶。
沈国安端着酒杯过来，挡住她去路。
“今天把话说完。”
“我答应接外婆回老屋。”
“老屋还有租户。”
“谁替我签的租约？”
沈国安压低声音：“别在外面让我难堪。”
姚雪宁挽住姚素琴的胳膊，朝桌边的人看了一眼。
“叔叔，姐姐大概是不想我们好好过日子。”
姑姑也劝沈知棠喝杯茶：“人家以后还要过日子，你别把人逼死。”
服务员端来热茶。沈国安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算爸求你，先把今天过完。”
“先还钱。”
“钱都花在家里了。”
沈知棠把茶杯推回托盘。
“那就一笔一笔写下来。”
姚素琴脸上的笑淡了。
“这些年吃的住的，难道不算？”
“我做的活，您算过吗？”
姑姑皱眉：“你真要跟亲爸算这么清？”
“他先拿着收条说我是贼。”
沈国安一掌拍在桌上，汤匙落地。服务员弯腰捡起，放下后便退到一边。
“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知棠提起装文件的袋子。
“工钱还我，妈妈的名字还她，外婆回自己的房子。”
她转身往外走，姚雪宁追到门边。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们赶走，叔叔就只疼你一个？”
“他疼谁是他的事。”
“那你为什么非要闹？”
“你拿我的活换名声，你妈拿我的名字收钱。我不能要回来？”
姚雪宁伸手扯她的袋子。几张纸掉到桌脚边。
沈知棠蹲下捡，姚雪宁的鞋尖停在最后一张旁边。她没伸手去抢，只抬头叫服务员。
“麻烦帮我作个见证。刚才有人拉扯我的文件。”
姚雪宁把脚收了回去。
沈国安来拽她的胳膊。
“你就非要我丢人？”
“松手，我自己会走。”
“我怎么生出你这种女儿！”
走廊另一头，小满抱着纸箱站着。她已经辞了绣坊的活，来还剩下的钥匙。
沈知棠接过钥匙，放到桌上。
“从今天起，谁欠谁，按纸上写的算。”
她出门叫车。车还没来，小满把纸箱递给她。母亲那件旧外套洗干净了，叠在箱子最上面。
“这回，东西齐了。”
沈知棠抱住纸箱，没有回头等父亲叫她。
可东西仍没齐。
剩下十一封信，沈国安始终说找不到。姚建业手里还有一幅母亲没绣完的作品，也托人放出消息，说要送到外地卖。
沈知棠赶到小会馆时，那幅绣挂在墙上。
一盏灯下，一个小姑娘低头穿针，脸还空着。
姚建业正向一个买家介绍：“照晚年轻时照着我的画绣的。家里不要，留着也占地方。”
沈知棠把装原稿的袋子放到桌上。
“谁说不要？”
姚建业脸一沉：“东西在我手里，轮不到你说。”
“怎么到您手里的？”
“她送我的。”
“有凭据吗？”
“几十年前的事，谁天天写纸？”
沈知棠转向会馆负责人：“这幅绣品的归属有争议，请先别让它离开。”
负责人看了姚建业一眼：“姚先生，您之前说家里都同意。”
姚建业招呼买家：“孩子不懂事，舍不得她妈留下的东西。您别理她。”
买家手里拿着放大镜，先问沈知棠：“你是许照晚的女儿？”
“是。”
“你看看，她为什么没把脸绣完？”
沈知棠走近，却没碰绣面。
灯下那条小凳，她小时候坐过。凳脚不平，母亲拿红砖垫在下面。
“她说，等我学会给自己穿针，再把脸绣上。”
买家放下放大镜：“我就说这地方留得太整齐，不像做不完。”
姚建业马上说：“找人补上就行。”
“您补？”
“我可以安排。”
“谁能替一个母亲，补上她没等到的脸？”
买家把钱收回包里。
姚建业伸手扯下绣框：“既然都不要，我自己带走。”
沈知棠拦到门前。
“您先把来历说清楚。”
姚建业抬手推她，周叙从侧面托住绣框。
“先把东西放稳。”
会馆的人叫来值守人员。姚建业骂了一句，松开手。
“一个死人，死了还不让人消停。”
沈知棠抱住绣框，发现背面的夹板松了一角。夹板后压着一叠信，最上面那封没贴邮票，收件人写着沈国安。
她拆开信，读到一半，姚建业又要上前。她退到几个人身后，继续念：
“国安，我做活的钱，你拿了多少，我可以不追。可棠棠不是替你留在家里干活的。她想读书，也想学绣，我得带着她。”
姚建业停在原地。
信里提到的钱，他经手过。
夹板后的信一封封取出来。有的写给外婆，有的写给沈知棠，却没有寄出。最后一封里，母亲画了一张小桌子，桌边坐着两个人。
旁边写着：等妈妈回家，咱们换个有窗的地方绣花。
沈知棠把信按原来的顺序收好。
周叙替她托住松开的夹板。
“这里钉眼是旧的，后面又压了一层，信才没掉下来。”
会馆负责人问姚建业：“这些信为什么在你这儿？”
“国安让我收着。”
“他说找不到。”
“他自己的事，我怎么知道？”
沈知棠看着他：“您现在肯说了？”
姚建业避开她的目光。
“你爸不想让你跟她走。她出去一趟，学会顶嘴，还要教孩子不听话。”
“所以您替他扣信？”
“我怕一个家散了。”
“拿走她的稿，也是怕我们家散？”
姚建业没答。负责人请他留下来，把经过说清楚。沈知棠没有再逼问，先把信、原稿和旧册交给之前来帮忙的人。
接下来一段时间，她跑了好几趟。
认错书上的字迹不是同一时候写的，收条上的签名也不是她的。小满把自己看见的事说了出来，包括姚素琴让她烧本子、她不肯烧，后来袖子被熨斗烫破的那晚。
唐桃也去做了说明。她没跟沈知棠坐在一起，办完就走。出来时，她把一张还钱的纸递给沈国安。
“我爸借的两万，我会慢慢还。以后别再叫我替你劝她。”
沈国安骂她白眼狼。
唐桃站着听完，没顶回去。
“骂我吧。这次是我做错了。别再拿我的嘴去劝她。”
绣坊门口那张照片，最后是沈国安亲手揭下来的。他按要求写了说明，贴回原处，承认沈知棠没有拿走三万八，也承认收条不是她签的。
姚雪宁一直没出门。姚素琴也不再穿那件绣花长裙。
老街的人这才知道，照晚的女儿一直在母亲的绣坊里做工，拿针补活，却没有拿过一笔完整的工钱。
冯老板提着点心来找沈知棠。
“知棠，先前是叔叔糊涂。店里有活，你要不要接？”
她把点心推回去。
“活可以谈，点心不用。”
“还记仇？”
“不是记仇。我接活要写清工钱、时间，还有作品算谁的。”
冯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拿出纸笔。
“行。你说，我来写。”
沈国安来老屋那天，屋顶正在修。他站在院门外看了好一会儿，开口先问修屋花了多少钱。
沈知棠坐在门边，给外婆缝棉背心。
“有事？”
沈国安把饭盒放在台阶上。
“你小时候爱吃的糖醋鱼。”
“外婆不能吃太甜。”
“给你的。”
她没打开。
沈国安在矮凳上坐下，挪了几次，才找到个勉强舒服的位置。
“姚素琴带雪宁走了。”
“我知道。”
“你姑也不肯管我。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知棠剪断线头。
“您可以找朋友。”
“外人哪有亲女儿靠得住。”
她把剪刀放回针盒。
“我以前也这么想。”
沈国安看着她：“你妈一走，店里店外都是我一个人。”
“她留下的活、稿子、房子，不算帮过您？”
“那些都是死东西。”
“您靠那些死东西，过了很多年。”
他揉了揉脸。
“你非要句句戳我？”
“您来，是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不恨我了。”
外婆在院里挑豆子，听见声音抬起头。沈知棠朝她摆摆手，示意没事。
沈国安又说：“我毕竟是你爸。”
“所以我没编您做过的事。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盯着屋门：“我不能回来住？”
“这是外婆和我的屋子。”
“那我老了呢？”
“该我做的，我不会躲。但您不能再管我的钱，不能替我签字，也不能拿亲情换我闭嘴。”
沈国安看了看门上的新锁。
“你真长本事了。”
“我只是长大了。”
他站起来，提起饭盒。
“鱼凉了就不好吃。”
沈知棠把饭盒递给他。
“您带回去。以后来之前先问一声，我们不一定方便。”
沈国安拿着饭盒走了，没有进院子。
傍晚，唐桃来送缝纫线。她没再直接推门，只站在门外敲。
沈知棠开门。
“你落在我那儿的。”唐桃举着袋子，“我没买新的，怕你不要。”
“放桌上吧。”
她进门后先跟外婆打了招呼。老人戴着助听器，听清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拉她坐下吃东西。
唐桃站在桌边。
“您不理我也对。”
沈知棠倒了杯水给她。
“以后不确定的事，可以问。别替我决定。”
唐桃捧着杯子。
“那我还能来吗？”
“先敲门。”
唐桃点头，又轻轻敲了两下桌沿。水从杯边溅出来，她忙着擦，没再多说。
照晚绣坊的旧招牌重新挂了回去。
没有锣鼓，也没请人来站一排。刘婶送来一卷帘布，小满搬来两张桌子，罗老太太让人抬来一把有靠背的椅子。
“给外婆坐，别总守着矮凳。”
姚雪宁来取姚素琴落下的东西时，门口正在贴价目表。她摘掉了从前那副大耳环，穿着普通棉衣。
“我妈的东西在哪儿？”
小满指了指墙边的纸箱。
“都在里面，自己点。”
姚雪宁看她一眼：“你现在倒会说话了。”
“以前也会，怕丢活，没敢说。”
姚雪宁蹲下翻箱子，翻出一只没绣完的荷包，停了一会儿。
“这个是你帮我做的？”
沈知棠坐在窗边：“你说要送你妈。”
姚雪宁摸着荷包口。
“我一开始真想让她高兴。”
“后来呢？”
“后来大家都夸我，我就不想说是你做的。”
“那踩外婆的药、把镯子放进我包里，也是为了让她高兴？”
姚雪宁把荷包放回箱子。
“镯子的事，我会去说清楚。”
“不是跟我说清楚就算。”
“我知道。”
门口有人来取衣领，姚雪宁往旁边让了让。客人认出她，停了一下，没有招呼她。
她抱起纸箱走到门边，又回头。
“我现在知道，别人不信你是什么感觉了。”
沈知棠把线穿过针眼。
“我当时没做错。”
姚雪宁低头应了一声，没有求她原谅，抱着箱子走了。
小满等她出门，才去收门边的纸板。
“以前我还想过，她倒霉了，你会高兴。”
“我现在也高兴。”
“看不出来。”
沈知棠把补好的衣领抖开。
“这件做完，工钱归我，名字也是我的。还不够高兴？”
小满笑了，拿起笔记下交货日。
周叙傍晚来取一幅装裱好的旧绣。他看见窗边摆着两张凳子，没直接坐。
“这张能坐吗？”
“能。”
“今天忙到几点？”
“还有两件。你有事可以先走。”
“我没事，就问问。”
沈知棠低头缝了两针，针尖停在布边。
“周叙，我现在十九岁，没有自己的房子，铺子有外婆一份。去年拿过一次奖，也没你想的那么能干。”
“这些我都知道。”
“以后我可能还是会怕丢人，但我会说实话。”
周叙把一团缠乱的线理开。
“做不完就说做不完。不用装不累。”
她把另一团线递给他。
“那你帮我理这个。”
第二年开春，老街办了一场小绣作会。
沈知棠带去的，是母亲那幅没有绣完的灯。她没有替画里的小姑娘补脸，旁边另放了一幅新绣：同一张桌子，同一盏灯，小姑娘已经长大，坐在母亲原来的位置，桌角放着旧针盒。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把第一幅补完。
“那是她留下的。”沈知棠说，“我做我自己的。”
苗老师围着两幅绣看了几圈。
“这次不用写母亲留样了？”
“第二幅是我自己画的。”
“那把名字写大些。”
沈知棠取来花牌，端端正正写上自己的名字。
沈知棠，二十岁。
唐桃站在旁边啃烧饼。
“年龄也写？”
“写，省得以后又有人问。”
唐桃差点呛着，把烧饼拿远了些。
小满替她摆好花牌，忽然看见门外站着沈国安。他没进来，手里拿着一束花，包装纸折得皱皱的。
沈知棠看见了，没有躲，也没走过去。
外婆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招手让她一起看灯。
“你妈妈说，等你大了，要教你最后一种针。”
“她没来得及教。”
“遗憾吗？”
“遗憾。”
外婆摸过她手上的旧伤。
“那怎么办？”
“留着。以后学会别的，也不能说这一种是她教的。”
老人慢慢点头。
周叙把绣品介绍放到桌边，上面只写了作者、绣制的人和年份。沈知棠看完，指着最末一行。
“少了几个人。”
“谁？”
“帮我找回旧东西的人。”
周叙拿起笔：“江师傅、苗老师，还有小满。”
“也有你。”
他停了一下，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别把不属于我的也算上。”
她接过笔，在名单末尾又添了几个名字。
姚建业拿走的稿子陆续归还，改过落款的绣品也开始重新写回许照晚的名字。
沈知棠不再挨家去争一句口头道歉。她盯着每一件东西，把该写的名字写清楚。
人群慢慢散开。沈国安把花放在入口，跟看门的人说了几句话，转身离开。
小满问：“要拿进来吗？”
沈知棠看了一眼。
“放公共桌上。花没错。”
唐桃碰了碰她的胳膊。
“你真不跟他说句话？”
“今天不想。”
“那就不说。”
傍晚收东西时，一个小女孩抱着破布娃娃跑进来，问补一只眼睛要多少钱。
沈知棠蹲下来检查了一眼。
“不收钱。你坐这儿，帮我拿线。”
女孩认真接过线头。
“姐姐，你叫什么？”
“沈知棠。”
“知棠姐姐，你是不是特别厉害？”
沈知棠挑好针，先把娃娃歪掉的领口理平。
“这个，我会补。”
窗边的灯亮了。外婆叫她吃饭，周叙挪开椅子，唐桃正和小满争最后一块热饼。
沈知棠补好那只眼睛，把娃娃交还给女孩。
她收起针盒，应了一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