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门口那双鞋
为了知道隔壁是不是在学我，我把门口的拖鞋摆反了。
左边朝里，右边朝外。
第二天，302门口那双也这样摆着。
我先用手机拍下来，再把鞋拎进屋，关上门，凑到猫眼前。
不到一分钟，苏晴出来倒垃圾，顺手把她的拖鞋也收了进去。
那天上班，我穿错了袜子，一只深灰，一只黑。
同事笑我没睡醒，我低头看了半天，想的却是：幸好裤腿够长，刚才应该没露出来。
我搬来才三个星期。
房子离公司近，比附近便宜四百块，更要紧的是不用合租。
以前那个室友总在半夜带人回来，我提过两次，她说下回注意，第三回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决定搬走那天，我在卫生间里听见外面的笑声，拿着洗发水等了很久。
我睡衣穿得薄，不想再从那群人中间走过去，干脆坐在马桶盖上刷租房软件。
这套公寓就是那时候看到的。
原本的标价不算便宜，我问还能不能少一点。
房东先问几个人住，再问名字，说自己不喜欢转租的人，最好直接来签。
听说我叫林晚，他回了个“嗯”，过了一会儿才说，能便宜四百。
我以为那天运气不错。
看房时，他领着我把灯、空调、热水器都试了一遍。
卧室的墙薄，隔壁有人拉椅子，能听得很清楚。
我问邻居吵不吵。
“她不带人回来。”
这一句就够了。
签合同前，他指着床尾的墙，补了一句：“这儿不能挂钟。”
墙上有两个没补好的钉眼。
我问为什么，他说墙薄，隔壁听得见。
我拿手机给他看，说现在谁还买钟。
他没接话，只看着我在合同上签名字，等“晚”字最后一笔写完，才把钥匙递过来。
搬进来以后，我终于能把洗发水留在浴室，不必洗完澡又拎回去。
冰箱里放的面包，第二天还在原来的地方。
吃完饭，我甚至故意把碗留到早上洗，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不用担心挡着谁。
我不想再搬了。
302一直关着门。
我后来才知道，房东那句不带人回来，和我想的不是一回事。
她在家做改衣的活，每天有人来送，几分钟就走。
我上班早，下班晚，前两个星期一次都没碰见。
第一次见苏晴，是一个加班回来的晚上。
她蹲在门口拆快递，穿着和我一样的米白针织衫，眼镜腿缠了一小截胶带。
抬头时，我觉得她有点面熟。
她比我瘦，下巴和嘴角却很像，连抿嘴时那点不高兴的样子都熟悉。
“我住这儿，叫苏晴。”
“林晚。”
她把我的名字轻轻重复了一遍。
我当时忙着找钥匙，没有多想。
那件针织衫上过购物软件首页，六十九块九，撞款正常。
可后来，我门口放了浅米色拖鞋，她也买了一双；我把快递箱拆平，用剩下的矿泉水压着，她门边就多了同样一摞。
我七点十分出门，她的锁总在我身后响。
有天上午请假，我在家磨蹭到九点。
等电梯时，她又跟了过来，说今天也起晚了。
我含糊应了，出了楼门却没去车站，绕着小区走了一圈。
她没有跟来，我还松了口气。
直到那双摆反的拖鞋。
午休时，我把照片翻给同事看，话到嘴边，又改成问她这鞋显不显脏。
她刚教了我一个星期的订单系统，我们还没熟到可以聊这些。
她看完说米色就这样，买深色耐脏。
我说也是，把照片收了回去。
那天傍晚，我回公寓拿外卖，一个烫卷发的阿姨拎着衣袋上楼，见我就塞了过来。
“找你两回了，总算碰上。”
袋子里是条深蓝色连衣裙。
“左边袖子还得改，腰别收，女儿结婚那天我要穿。”
我说找错人了，她才抬头。
“你不是改衣服的小苏？”
“她住302。”
阿姨看了眼门牌，正要接回衣袋，手机响了。
她连声说对不住，托我转交，接着电话匆匆下了楼。
我站在302门口敲了两下。
苏晴开门，先看见我手里的袋子，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在你这儿？”
“有个阿姨认错人了，托我给你。”
她接过去，拉开袋口，把裙子两只袖子拽出来看。
我想起阿姨的话，提醒她左边还要改，腰别收。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像不愿意我碰这些。
门边有一只蓝边白杯，底下垫着折成三折的纸巾，旁边的裤腿上扎了一排针。
她用手把裙子托起来，免得勾到针，又压了压衣袋上的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有电话号码，末尾几位被水洇了。
“以后不用替我接，放门口就行。”
我本来还有半句要说，听完就咽了回去。
帮忙送个东西，倒像动了她什么宝贝。
回到屋里，我的外卖已经凉了。
我扒了两口，忽然想起来，那阿姨不是只认错了门，她认错的是人。
她明明说找过苏晴两回，还跟她当面量过衣服。
我给房东发消息，问楼道里的摄像头能不能用。
他过了一阵回复：“丢东西了？”
我说没有。
他就没再回。
吃完饭，我把针织衫压进衣柜底下，另外买了一条墨绿色披肩。
店铺很小，销量只有十一件，买家秀一张也没有。
付款的时候，我把收货地址改成了公司。
那晚睡前，我又去检查了一遍门锁。
刚躺下，床头的墙就响了两声，像有人把椅子挪过来。
“林晚。”
我没应。
她知道我的名字，有事找我也正常，可门就在旁边，为什么偏要贴着我的床头喊？
我摸到手机，打开录音。
隔了几秒，她又叫了一遍，比刚才慢，像在念一个不熟悉的名字。
“林晚。”
我把手机贴到墙上。
这一次听清了。
“我叫林晚。”
2 寄到公司的披肩
第二天，我去敲302的门，把录音放给苏晴听。
她还穿着睡衣，头发松松扎在脑后，听到自己的声音时，先伸手把音量按小了。
“你一夜没睡？”
“你这样叫，我怎么睡？”
“可能是梦话。”
她把手机还给我，想关门，我用手抵住了门沿。
“梦话为什么说你叫林晚？”
苏晴抬起头，目光从我的手移到脸上。
“昨晚我在想白天的事，想起你也不奇怪。”
“你可以想，别隔着墙喊。”
“好，以后尽量小声。”
她答得很快，像在应付隔壁来投诉电视声太大的住户。
我还想问下去，她却把门往回拉了一点，提醒我手别夹着。
我松了手。
“还有，衣服以后别帮我收了。”
那条深蓝裙子搭在她屋里的椅背上，袖口已经拆开。
她说阿姨昨晚打电话，问怎么换了个人接活，是不是她以后不做了。
“我没说是我改，我告诉她送错了。”
“我知道，可她把衣服给过你，回来还得再跟我核对一遍。”
我站在门外，忽然不知道这场谈话该怎么结束。
明明我是来问她半夜为什么喊我的名字，最后却变成我给她添了麻烦。
我说下次不会了，回屋拿包，发现手机还在播放那段录音。
我按了暂停。
屋里一下安静得让我不想待。
到了公司，同事已经给我留了一张退回来的订单。
客户要改收货地址，业务把新地址补在备注里，旧地址却没删。
我看了一遍，给业务打电话，要他重新确认。
他嫌麻烦，说照最后一条发就行。
“最后一条只有街道，没有楼号，仓库照哪条发？”
他那边停了几秒，说去问。
同事从隔板后面探过来，朝我竖了下拇指。
“昨天让我直接放，我没敢。”
我把订单留在待确认里，顺手将原来的地址标出来。
这份工作我并不陌生，只是公司换了，软件换了，有些按钮还要找。
上午那几十分钟，我几乎没想起苏晴。
快到午休，同事把另一批单分给我，问下午能不能自己跟到发货。
她要去处理退回来的货，腾不出手。
我接过来，先问清几个还没用熟的按钮，把她原来留的临时备注删掉，填了自己的分机号。
她说有事打电话就行，不必每一张都等她看完。
我试着独自做了两张，没有出错，才把剩下的也放到手边。
换工作以来，别人总要在我点确认前凑过来再看一眼，那天下午终于不用了。
中午，快递送来了披肩。
前台叫我去拿，说这回记住我名字了，昨天客户寄的文件她还送错过工位。
我在收件本上签完名字，她把快递递出来，又问以后私人包裹要不要先替我拆外箱。
我说不用，放着就好，找不到我可以问旁边的同事。
她指了指柜台后的置物格，让我有要交给别人的东西，也放那儿。
我那时只想着方便，接过包裹就回办公室了。
同事看我往肩上搭，摸了摸料子，说这绿有点显老。
我说便宜，拿来挡空调正好。
她伸手翻吊牌，我赶紧摘掉，团进了快递袋。
这东西比那件米白针织衫贵三倍，既不适合上班，也不搭我平时穿的衣服。
“不喜欢就退嘛。”
我把披肩拢好，说还行。
为了跟隔壁赌一口气买件自己不穿的东西，这理由我说不出口。
临下班，客户的新地址终于确认了。
同事让我先走，她等仓库回一句收到再下班，我说这单是我跟的，我来等。
她把椅子往后一滑，笑我太实在。
“也好，明天我买早饭。”
我留到六点多，收到回复，才关了电脑。
披肩从肩头滑下来，我拾起来重新披上，没有塞进包里。
回到三楼，苏晴的门关着。
我故意站在门口找了好一会儿钥匙，披肩尾端被锁舌夹了一下。
怕它再往下掉，我把两头绕到后颈，打了个很不舒服的结。
进屋后，我还披着它倒水、收快递盒，直到脖子硌疼了才解开。
三天后，苏晴出来倒垃圾，肩上也有一条墨绿色披肩。
她弯腰系袋口，后颈露出一个鼓起来的结。
我叫住她，问在哪家店买的。
她回屋拿手机，点开订单给我看，下单时间是我披回来后的第二天上午。
店名和颜色都对。
我让她把商品链接发给我，我们才加了微信。
“你看见我穿才买的吧？”
“看着好看，就买了。”
“那系法呢，也是看着好看？”
苏晴摸了摸后颈，说不系会掉。
我差点笑出来。
那个结有多硌人，我比她清楚。
楼下有人提着菜上来，我们往两边让了让。
那人看看她，又看看我，说了一句，你们是一起买的啊。
我说不是，苏晴却没解释，只笑了笑。
等那人走远，我把链接打开又关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买条披肩，还要先问你？”
她提起垃圾袋，经过我身边时，停下来问：“你这几天总在我门口站着，又想看什么？”
“我又没进你家。”
“我也没进你家。”
她下了楼。
我回屋照镜子，解开后颈的结，皮肤上磨红了一小块。
原来这几天在门口装作翻包、找钥匙的时候，她也一直从猫眼里看着我。
那天是轮休日，公司临时叫我们下午去核一批补单，我比约好的时间早出门一小时。
我没走平常那条路，到路口才临时转弯，经过一间以前没注意过的蛋糕店。
柜里剩两块海盐蛋糕，店员正在擦玻璃，问我是不是都要。
我点了头。
她说装一起省个盒子，我却让她分开装。
回公司时，同事已经到了，给我让出桌角，问怎么还带下午茶。
我把一块推给她，她摆手，说刚吃完饭，实在吃不下。
我就自己吃了一块，另一块放进茶水间冰箱，留到第二天。
盒盖贴了名字，公司里谁的东西不写清楚，很容易被收拾掉。
那天的补单不多，麻烦的是同一位客户分了两次付款。
我和同事对着明细找了半天，才发现业务把尾款备注写成了另一家店名。
核完最后一条，她把笔一扔，说下次不能再替业务猜谜了。
我跟着笑了一会儿，走时忘了看冰箱。
直到上车才想起来，第二块蛋糕还在公司。
这回倒正好。
我的电脑包里只有电脑和充电线，蛋糕袋与空盒早扔在茶水间，隔壁没有东西可看。
第二天，我去公司把剩下的两张单处理完，吃掉了那块蛋糕。
盒子压扁时，奶油沾在指尖，我拿纸擦干净，把纸和盒子一起扔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盘算这些东西会不会被苏晴看到。
我没有带她去过公司，也没告诉过她我在哪层办公。
傍晚回到公寓，苏晴正站在门口掏钥匙，手里拎着那家店的袋子。
见我盯着，她把袋口撑开，里面只有一个白盒子。
“这家的咸奶油不错。”
我问她怎么找到这家店，她说路过。
钥匙插进锁里，她又随口问了一句：“留到今天的那块，吃了吗？”
我没有答。
她转了半圈钥匙，忽然也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留了一块？”
“那么大，两块也吃不完。”
“我没说买了两块。”
门开了，她提着袋子走进去，背对着我说，猜的。
那扇门关得很轻，没有平时锁舌回弹的声音。
我站了几秒，才发现她从里面把门扶住了，像是还在等我说话。
我没有再问。
从公司到公寓，公交二十分钟，那块蛋糕根本没进过这栋楼。
3 她没有跟过来
房东给我看监控时，屏幕上有一大片空白。
他说设备的电源接触不好，走廊灯亮着，录像也未必存得下来。
我问是不是偏偏我要看的那几天坏了，他把维修聊天翻出来，报修比我第一次询问摄像头还早。
我让他往前翻，前面有快递员，有提菜的邻居，也有苏晴出来收衣服。
空白不是单独剪掉她的部分。
我没再跟他争删没删录像，只让他尽快修好。
“她真要进过你家，你说清楚，我去问。”
“她不用进，也知道我在外面做什么。”
房东把手机收回去，脸上没有我以为会有的吃惊。
他说邻居之间别闹得太僵，转身去拆墙边的电源插座。
我站在旁边看着，没再把蛋糕的事讲一遍。
等维修的几天，我换了两条下班路线，还剪短了头发。
理发师问怎么剪，我本来只想修一下，坐下来却忽然觉得发尾碍事，就让她剪到下巴。
剪完我觉得熟悉，像以前留过，翻手机又找不到同样的照片。
理发店旁有一家小香水店，我进去试了几款，选了苦橘子皮味的。
我平时不喷香水，但那天闻到它，心里一下就定了。
带回家却连往哪儿放都要想一想：玄关怕被她看见，窗边怕味道飘过去。
我关着卧室门喷了一点，最后还是嫌闷，把窗打开了。
两天后，苏晴敲门，问楼下错送的水果是不是我的。
她没扎头发，发尾贴在下巴边，和我刚剪的差不多。
我一靠近，又闻到苦橘子皮味。
“你什么时候剪的？”
“早剪了。”
她把水果袋提回去，我却半天没关门。
我还没问香水，她就说先回去了，屋里熨斗开着。
第二天出门，我在药店买润喉糖。
嗓子哑了几天，店员问还有没有别的症状，又问以前对什么药过敏。
“青霉素。”
身后也有人说了这三个字。
苏晴拿着一卷医用胶带站在货架旁，店员抬头问谁过敏，她才说自己也是，顺嘴应了一句。
我付完钱，在门外拦住她。
“你还知道我什么？”
“这种药过敏的人多了。”
她绕过我，下了两级台阶，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
上午十点，仓库打电话来找我，说十八箱收纳盒还没装车。
我问为什么，对方让我看看订单备注。
屏幕上那一栏写着：左边短一点，留两厘米。
我以为业务发错了要求，让他等等，点开修改记录。
最后操作人是我。
时间是昨天午休前，正好在我核完箱数之后。
“这是成品盒，改哪边啊？”
我找到客户发来的单子，上面只有一句：十八箱同批发走，不要拆单。
同事把原单拿过去，跟仓库重新对型号，拿笔敲了一下我的桌沿。
“先把这批发掉，别的等会儿说。”
货赶在司机离开前装了车，配送顺序却变了，客户的收货时间也得重约。
等我跟业务确认完，才发现同事还没吃饭。
她的外卖放在旁边，盒盖结了一层水汽。
我说下午请她喝咖啡，她递来一双筷子，把没动过的小菜推到中间。
“先吃吧，下午还要做事。”
吃到一半，司机发来签收照片。
我点开回复框，先看了一眼里面有没有别的字，才打了个收到。
同事问我是不是把别人的备注复制错了。
我说没有，这几个字根本不该出现在我们任何一张单里。
“那昨天谁碰过你电脑？”
我回到工位看了一遍，昨天午休我没离开，吃饭时屏幕也亮着。
我记得敲过那几个字，甚至记得自己删过一个空格。
只是敲的时候，一点没觉得不对。
同事把那张异常单打印出来，放在我桌边。
“晚点主管要问，就说你写错了，我们已经改回来。”
我点头，她又补了一句：“你得弄清楚是哪里出的问题，不然下一单还会怕。”
下午，房东发来监控修好的消息。
小视频里，苏晴正坐在楼道改衣服，椅子旁放着那只蓝边白杯。
她一手捏布，一手拉长了线，低头看不清表情。
下班时，我把那张异常单折好塞进包，手机留在抽屉里，没带走。
我临时决定去香水店，想问那瓶香水能不能退，到了门口又改了主意，东西没坏，我也用过了。
最后只问有没有别的味道可以再试试。
店员拿出两支小样，要塞给我。
“不用了，我家没地方放。”
她看了看那么小的两支瓶子，也没拆穿我，把它们收了回去。
我在附近用零钱买了瓶水，才回公司取手机。
小票上的时间是十八点四十七分。
第二天，苏晴在门口叫住我，说店里送了小样，问我要不要。
我刚转身，她已经把纸袋收了回去。
“忘了，你家没地方放。”
我当着她的面给房东打电话，请他保存昨晚六点到七点半的录像。
那九十分钟，苏晴一直坐在楼道。
中间有人走过，她把腿收进去；线不够了，就从脚边的盒子里换一卷。
她没有跟着我去香水店。
房东问还要不要看，我让他把这一段发给我。
他问我是不是准备往楼里群里发。
我点开群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那张两双拖鞋的照片还在手机里，可录像也摆在眼前，她九十分钟没有离开过。
我拿什么说她跟踪我？
“我自己留着，不发群里。”
房东这才点开分享，提醒我里面还有别的住户。
等视频时，我翻相册，想把这几天的事按时间排一下。
有张照片是我站在电梯镜子前拍的领口，咖啡溅了一点，我发给同事问能不能洗掉。
苏晴站在我身后，头发散着，发尾贴住下巴。
我把照片放大，核对了拍摄日期。
那一天，我的头发还扎得起来。
4 我也开始学她
我先订了两晚酒店，回去拿电脑和换洗衣服。
行李箱的轮子刚跨过门槛，302就开了门。
苏晴问我出差几天，我说还不清楚。
她看了眼箱子，问剩下那些衣服怎么办。
“我的东西我会收。”
话说得有点冲，她没再接，跟到楼梯转角便停了。
电梯关门前，我看见她还站在那里。
酒店离公司两站路，房间很小，窗外对着另一栋楼的侧墙。
我反而满意，至少不用担心隔壁阳台能看进来。
办理入住时，前台问住几位，我说一个，拿房卡时却又确认了一遍。
对方没听懂，我只好解释自己想安静一点。
放好箱子，我给同事发了酒店地址。
她很快打来，问怎么突然住外面，我把公寓里的事挑了几件告诉她。
她听到鞋和披肩时没出声，听到那句“我叫林晚”，才让我把录音发过去。
“要不要我过来？”
我说不用，先住两晚看看。
她正在找外卖筷子，一边翻袋子一边跟我讲话，我没挂电话，听她骂商家又漏放。
最后她从袋底摸出筷子，说冤枉人家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那晚没人叫我的名字，我睡到闹钟第二次响才醒。
下楼吃早餐时，我盛了半杯热水，把杯柄转向左边，又抽出纸巾折了三折，垫到杯底。
折完，我停住了。
苏晴那只杯子就是这样放的。
我把纸巾抽出来擦了一遍桌子，水洒到手背上，又顺手把杯柄转回左边。
我索性把杯子推开，去拿了瓶矿泉水。
回座位时，手伸进外套口袋，先摸了摸里面有没有一只小铁圈。
那是个顶针，我竟然知道它戴在手指上是什么感觉。
我把口袋翻出来，只有房卡和昨晚买饭的小票。
公司桌上摆着一只新杯子，同事已经替我签收了。
白瓷，细蓝边，小小的杯柄。
我拿在手里转了半圈，同事问不喜欢吗，我说还没看清。
订单是我自己下的。
我甚至记得看过一条差评，说杯柄太窄，伸不进两个指头。
当时我觉得一个手指勾着就够了，没有当回事。
可在家里，我一直用没把手的玻璃杯，热水烫，就握杯子最上面的边。
我找到第一次把阿姨衣服送回302的时间。
那天蓝边杯已经在苏晴桌上，我买它却是后来的事。
我在订单截图上写了两个字：我后。
随后把杯子放回盒里，推到桌角，没有拆袋里的勺子。
上午，主管问了那张异常订单。
我说是我写错，货已经发出，客户也收到了重新确认的时间。
他没当众发火，只要求接下来几天出库前再由同事看一遍。
我应下来，回到座位，把这周经手的单子全调了出来。
同事问我干什么，我说想看看还有没有同样的问题。
她把椅子拉过来，分了一半过去。
我们对到午休，没发现第二条怪备注，其他订单的地址、箱数也都对。
“别的都没问题。”
她把最后一张推回我面前，又指了指那张异常单。
“这张写份说明，主管那边还等着呢。”
我把客户签收的回复补上，给主管发了说明。
邮件发出去以后，我才问同事，能不能陪我回公寓拿剩下的箱子。
我不想再一个人去。
她看了下时间，说自己明早轮休，可以一起去，让我先把房东约过来。
我随后跟主管请了一天假。
“我去帮你搬，不陪你守着她的门。”
我说知道。
她把空外卖盒收走，顺手给我的杯盒挪了个位置，免得压住键盘。
这回我把杯子连同苏晴那张照片拿给她看，告诉她是自己照着苏晴买的。
“你当时就想买同款？”
“当时没想起她。”
同事把杯子放回盒里，过了一会儿才说，先离开那里住一阵。
她没再问杯子是怎么挑中的。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家里沙发的照片，说酒店住久了贵，实在不行，先去她那里凑合。
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角落还露出一截晾衣架。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她为了拍给我，已经把一大摞衣服挪到了地上。
我说先不去，自己找房子。
“嫌我家乱啊？”
“不是，我刚从合租搬出来，实在不想再占别人的地方。”
她没再劝，给我推了一个租房联系人。
我续订了几晚酒店，把公司地址发给对方，说房子小一点没关系，要独立住，门能从里面反锁。
对方发来两处照片，我都存了下来。
晚上，我给房东提出退租，他拿合同条款说事。
我说押金可以谈，但房子里发生的事不能靠扣钱就算了。
他答应明早过来。
挂断电话后，我又把录音听了一遍，给苏晴连发几条消息，问她究竟想要什么。
她一条没回。
等我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
我把手机放远，开着电视睡了。
第二天，同事跟我进楼道时，正碰见苏晴往窗边搬晾衣架。
她扶了一把，等苏晴道谢，才回头看我。
我没急着介绍，苏晴先说自己住隔壁。
“我来帮她搬东西。”
同事说完，跟着我进301，把门留了一条缝。
箱子从床下拖出来，她才小声问：“你们真不是亲戚？”
我摇头。
“看着有点像，可说话又不像。”
她打开箱子，把我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放进去，让我先找证件。
我站着没动，问她刚才看没看清苏晴。
“我还替她扶衣架了，怎么没看清？”
我这才蹲下来，开始收拾。
房东来时，手里拿着退租单。
他看见同事，问我们是不是都不住了，同事说自己只是来帮忙。
他没进卧室，坐在餐桌旁，问我打算什么时候搬空。
“先说隔壁的事。”
我把白杯的两张截图推过去，他没看完，已经说押金可以退。
“我问的不是押金。”
“你都不住了，还管她干什么。”
同事停下手里的活，往餐桌这边看过来。
我把录音放给他听，问苏晴为什么说她叫林晚。
他听了一半便按住手机，抬眼看着我。
“以前租这儿的，也叫林晚。”
“跟我同名？”
他没有回答，只说六年前就退房走了。
我问能不能联系上，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把押金转给了我。
“你先住酒店，东西慢慢搬，不急着收钥匙。”
说完他站起来，连退租单都没让我签。
同事追到门口，提醒他还有一份水电清单没对，他说微信上发，脚步没停。
我没有去追。
我走进卧室，把衣柜最下层的东西全拿出来。
这个柜子租房时就在，背板上贴着发黄的防尘纸，抽屉每次都只能拉开一半。
我把卡住的抽屉往上托，同事帮我扶住另一边，整个抽屉被拿了出来。
后面有个窄格，压着一本卷边的记事本。
我拂掉封皮上的灰，翻开第一页。
同事就在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问这是我的本子吗。
扉页上写着林晚。
日字旁很窄，晚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从包里摸出笔，在手背上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两行字放在一起，同事没再问第二遍。
5 六年前的那本日记
“这个字，你刚才也这么写。”
同事拉过我的手，挨着扉页比了比。
手背上的墨还没干，两个名字连笔的地方都一样。
我把本子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六月十七日，六年前。
那年我二十三岁。
“房租交了，钥匙拿了，明天还要买垃圾桶。”
“两块海盐蛋糕，一块今天吃，一块明天吃。”
“一个人也算过日子，记一下。”
同事问我是不是以前来过这里。
我想了想，没能立刻回答。
那年夏天我刚换第一份工作，前后搬过两次家，后一次的房间、室友都记得，前一次只住了很短一阵，想到的总是几只没拆完的纸箱。
我以为是没什么值得记的。
她看看房门，又看本子，没再问我确定不确定。
“先别扔，拿着。”
她把清出来的衣服装箱，留下一卷胶带，说下午还有事，问我是不是一起走。
我想把本子看完，让她先下楼。
她没有勉强，只让我走的时候给她发条消息。
日记写得不勤，有时一天几行，有时隔了几天才补。
我读到培训迟到扣了二十块钱，试用期的工资比招人时说的少，想找人问清，又怕显得自己太计较。
那年我也这样过来的。
有天加班回去买了袋包子，吃到最后一个才发现是甜馅，于是专门记了一笔，下回要跟老板说别掺着装。
我现在买包子还会多问这一句。
六月二十一日只有一个日期，底下是空的。
挨着的两页被水洇过，再往后，日期到了七月。
“她又抢在我前面答应。”
“房东明明喊的是我。”
那几页的字都挤在横线上，几乎不留空。
有一处把“我的”两个字反复描黑，纸背都凸了起来。
“她说衣服是她买的，口袋里的钱也是她放的。”
“可那枚硬币背面粘着胶，我还没拿出来就知道。”
我伸手去摸外套口袋，摸到酒店房卡，才把手收回来。
最后一篇是七月十二日。
“她拿走了我的名字。”
“下次有人问，我得先答。”
后面大半本空着。
我连封底都翻了，没有地址，没有联系电话，只有一张夹在里面的旧超市小票，字已经褪得认不出了。
我把扉页拍给房东，问是不是他刚才说的那个人。
他看没看，我不知道，电话也没有接。
下午，苏晴来收楼道窗边的衣服。
我拿着手机出去，给她看六月十七日那一页。
她的手本来已经够到衣架，看到屏幕，又缩了回来。
“这是什么日子？”
“我生日。”
“你不是一直在这里住吗，认识以前的租客？”
她没答，指着照片问原本在哪里。
我说在我手里，她便放下衣架，朝301走。
我抢先挡住门口，她差点撞在我身上。
“你别进去。”
“我拿东西。”
“这是从我的柜子里找出来的。”
“柜子是房东的，里面的东西就都是你的了？”
我被她问得一顿，仍没让开。
“你能说明白，我就给你。”
她望着屋里，手还搭在门框上。
我想起日记里那个来路不明的“她”，也想起她穿着披肩，等我主动开口的样子。
也许她根本不是想学我，只是一直在找某个人，恰好找到了同名的我。
“你把我当成谁了？”
苏晴把手从门框上拿开。
“你别把本子扔了。”
她回去收衣服，一件一件从架子上取下来，没有再碰我的门。
我却不敢把日记留在房间里了。
出门前，我把它塞进电脑包，给房东补了一条消息：旧租约请找出来，我要看看日期。
回酒店后，我登上多年不用的邮箱，找那年换工作的邮件。
我记得自己有个习惯，怕手机坏了丢地址，临出发会把要去的地方发一份给自己。
按年份往下翻，六月十六日，确实有一封没有标题的邮件。
正文只有一行地址，最后写着301，楼下便利店旁边进。
我打开现在的租赁合同，逐个对照。
同一个小区，同一栋，同一层。
邮件是我发的，不在房东的手机里，也不是从那本日记里抄出来的。
我把收件日期放大，看了好几次，仍然想不起那天是怎样走进这栋楼的。
脑中倒有一段从别的出租屋去上班的路，出门右转，经过一家修车铺，公交站在马路对面。
那是后一次搬家的住处，跟这里无关。
我给同事回了消息，说找到以前来过这里的记录。
她很快打电话来，问这是不是说明本子就是我的。
我不敢说是。
如果是，日记里害怕隔壁女人的人也是我，为什么现在却是苏晴来向我要？
同事听完，说她不猜这个了，明天下班陪我去问房东，问不出来就去找能核实的人。
她让我把本子带到公司，别在酒店里翻一整夜。
我答应下来，挂了电话，还是把六月的几页又看了一遍。
六月十八日那页折了角，粘在前一页上。
我用房卡挑开，看到“第二块蛋糕”几个字，后槽牙突然酸了一下。
奶油底下有一小块锡纸，没拆净，咬下去时擦过牙面。
我用舌尖顶着那颗牙，往下读。
“早上赶着出门，第二块没拆干净，连锡纸一起咬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日记带去了公司。
同事给我找了一只蓝色资料袋，看我把本子装进去，又问昨晚有没有查到别的。
我把那封邮件给她看。
她读完地址，把手机还给我，问我还要不要按“另一个同名租客”去找。
我说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本子是我的。
说完自己又摇头。
六月十七日那一页像我会写的东西，七月那些字却很陌生，尤其是“她拿走了我的名字”。
“先别急着下结论。”
同事把袋口绳子绕好，声音放低了些。
“那个月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她问我那时有没有认识的人，我想了一圈，毕业后联系的朋友不少，却没人跟我住过那一段。
当时我怕人问工作怎么样，只挑好听的说，连工资不对都没提。
有朋友问新房好不好，我还拍过窗边的一盆绿萝发过去，没有拍到门牌。
我本来想找个人替我记得，现在才发现，关于那间短租房，我几乎什么都没跟别人说。
“房东肯定知道。”
同事指了指我手机上的头像。
“你先问退房，什么时候走的，押金退给谁了，让他把记录拿出来。”
我把这几句记在蓝袋背面。
主管给我安排的那批单还要和同事复核，我不想把本子摆在工位上，让路过的人都看见名字。
前台有个临时寄存柜，玻璃门锁着，平时大家出去跑事，会把不方便带的东西放在那里。
我在袋口写了林晚，请前台替我收着。
她把袋子放进中层，锁好玻璃门，提醒我明天记得带走，免得周末值班的人不清楚。
那天下班，同事临时要去接人，陪我问房东的事改到第二天。
她让我把新住处也看起来，别因为这本日记，又拖回那间屋里不肯走。
我没有去前台取袋子，打算第二天下班跟她一起拿，空着手回了酒店。
把本子留在有人的地方，我终于睡了几个小时。
隔天午休，我去了同事介绍的那家中介，回来路上买了份饭。
刚点完餐，同事就打来电话。
“你怎么一声不吭把袋子拿走了？”
“我没回去，还在外面。”
她停了两秒，说前台刚来问，下午不用替我留柜子了吧，我已经把蓝袋领走了。
我让她看看是不是认错名字，她没挂电话，拿着手机去了前台。
那边翻了几下纸，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
“不是林晚吗，她还签了字。”
餐馆叫了我的号，我没有起身。
同事把签收单拍过来，领件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6 她替我签了名字
前台很确定，取走资料袋的人穿着深色外套，进门报的就是林晚。
那个柜子没有公共钥匙，是她亲手打开，亲手把袋子递出去的。
我把手机里的苏晴照片给她看，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那个人没戴眼镜。
同事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让我坐下。
“先看录像，别靠印象。”
楼门口和前台的画面调出来，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六分。
苏晴站在大门外，先把眼镜摘下来装进口袋，再推门进去。
她看了一眼前台身后的柜子，直接指向中层。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她没有进办公区，没有碰我的电脑，只带走了那只蓝色资料袋。
我看着她签完名，把笔帽扣好，笔尖朝下放回笔筒。
我每次在这里签收，也会这样放。
前台说，难怪觉得今天我不太一样，比平时瘦，问什么也答得短，她还以为我是着急出门。
同事让她再想想，苏晴有没有问过别的。
前台想起来，交完袋子后，她没有马上走，一直朝玻璃门后面那排工位看。
前台问她不回工位吗，她摇头，说还有事，拿了东西就走。
我把画面往后拖了一点。
苏晴抱着蓝袋，在玻璃门前站了十几秒，隔着门，能看见我的椅背和挂在上面的薄外套。
有人从里面出来，她往旁边让开，跟那人点了一下头，才转身往楼下走。
她不是取完本子就急着逃。
“你认识她吧？”
“是邻居，不是我叫她来的。”
她又看看我们两张照片，没有继续问长得像不像，只把签收单放到我面前。
“这个怎么办，要不要叫负责人下来？”
我说要，把事情讲清楚，免得以后有人拿着我的名字来，还是照样放行。
负责人听完，要我把袋里东西说一下，我告诉他只有一本私人旧日记，没有公司资料。
同事补了一句，袋子是她看着我装的。
这句话替我省了不少解释。
不过，负责人仍让我写了一个简单经过，前台也改了领取要求。
以后谁来替我拿东西，都必须打我的电话确认。
我把自己的号码重新写给前台，写到最后一位，才发现手指用力过头，纸面上划出了一道印子。
回工位时，主管叫住我，问是不是最近家里有事。
我说租房出了点纠纷，正在处理。
他没有追问，只把下午那批急单先交给同事，让我把这件事解决，别再带进工作里。
我点头，回座位收好桌上的材料，把复核过的那几项标清楚。
同事等我把复核到哪一项说清，才接过文件。
“你回来以后，这批还是你的。”
我说好，把剩下的材料放回抽屉。
下班前，我给苏晴打电话，她没接。
我把录像截了一张发过去，告诉她，半小时后我到楼下，本子拿出来。
这回她很快回了个好。
同事陪我到了公寓门口，说她在楼下等，有事直接喊。
我没再推辞。
苏晴开着302的门，蓝袋就摆在鞋柜上，封口的绳子已经松了。
我拿起日记，翻到最后一页，还在，里面的旧小票也没少。
她站在旁边看着，等我检查完，才说那本来就是她的。
“你可以来问我要，也可以叫房东来讲清楚。”
我把前台签收单的照片给她看。
“你不能去公司装成我。”
“我没进你们办公室。”
“你在前台写了我的名字。”
“我只拿本子。”
我没有再跟着她的话转，把公司发生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包括同事替我作证、主管把急单交给别人。
苏晴起初还想插话，听到后面就没再出声。
“我要靠这份工作付房租，不是只有你那本日记重要。”
她的手从蓝袋上缩回去，低声说没想到会这样。
我问她站在玻璃门外看什么，她立即抬头。
我把那十几秒的视频放给她看，等画面结束，她才承认，想看看我每天坐的地方。
“梦里总是那儿，我没见过真的。”
“前台让你进去，你怎么不进？”
“里面的人，我都不认识。”
她说得很轻。
我想起那只白杯，买的时候，我也没觉得自己在学谁。
可这不能让今天的事就这样算了。
“不认识就对了，他们是我的同事，这份工作是我面试、试岗拿到的。”
我把录像关掉。
“你不能觉得梦见过，就当成自己来过。”
苏晴看着那只蓝袋，手指按住了被揉皱的袋角，没有再辩解。
我问她怎么知道袋子在公司前台。
“睡着的时候看见的。”
我本来已经准备好听一个跟踪的借口，她却说起柜子：中层偏右，袋子压在一只扁纸盒上，柜角贴着快递电话。
她说出了公司名字，连前台转头拿钥匙时说的那句“明天记得带走”，都和我听见的一样。
“你去过多少次？”
“今天第一次。”
她说自己早上醒来，就知道本子在那儿，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又怕我把它带去别的地方，换了外套便出门了。
我问摘眼镜是不是也梦到的，她摇头，说自己摘的。
“我怕她认出不是你，不肯给。”
我看着她，等她把这句话说完。
她推了推眼镜，问我想怎么样。
我告诉她，本子暂时由我保管，她要看，可以当着房东的面看。
但我的公司、同事、寄存的东西，她都不准再碰。
她答应了，我仍把前台留给我的情况记录放进袋里。
我下楼跟同事说本子拿回来了，得再问几件事，让她先去吃饭。
她看了一眼楼上，叫我别关门，晚点给她消息。
再上楼时，苏晴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手机放在膝上。
“你不是一直要看订单吗？”
她打开苦橘皮香水的购买记录。
下单日期比我早了一个月，签收照片拍到门口的地垫。
披肩是我先，香水和白杯是她先。
她又翻出剪发后给客人拍的衣服照片，比我的理发预约早。
我已经见过那张电梯照片，还是把日期重新对了一遍。
她把备忘录接着往下划，针织衫、纸箱、开门时间，都记过。
有一条写着：“她也把鞋收进去了。”
正是我把拖鞋故意摆反的那天。
我站在猫眼后面，等她露出破绽，她竟然也在门后等我。
“你搬来以后，我就开始梦见表格。”
她说得很快，像终于逮到一个能听懂的人。
“有人一直催我发货，我记不住箱数，越急越找不到鼠标。”
我没告诉她那批收纳盒的事，只问她以前会不会做这个梦。
她说不会，以前梦见的都是衣服拆坏了，客人赶时间来取。
说到这里，她从桌边捡起一截线，绕在食指上，低头把两头拉直。
我看见她手指勒出一道白印，自己的食指也跟着抽了一下。
那一下疼得很实在，像线真的勒在我的皮肉里。
苏晴松开线，问我怎么了。
我把手伸过去给她看，上面什么也没有。
她没敢再碰那截线。
我们在门口坐了很久，谁都没有再问是不是巧合。
我说自己住酒店以后，至少能睡着，杯子怎么放、针线放在哪儿，却还是会想错。
她问能不能离得更远一些。
我说可以试，谁也别再住这两间屋子。
苏晴打开一个看了很久没联系的房源，图片里有一张靠窗的桌子。
她说能放得下缝纫机，后面还有小间能住人。
我把原本约在下午看的地址也给她看，在城市另一边。
“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我把日记装进包。
“明天真去，别只嘴上答应。”
她把房源里的电话拨了出去。
7 两个要搬走的人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事假，把手上的单交接好才出门。
苏晴带了卷尺和一只旧信封。
我带着身份证，约好的两个地址存在手机里。
我们在楼下碰见，她问要不要先去她那边，我说带看的人已经在等我了。
她便跟着我往车站走，没有再争。
第一套房在另一片小区，家具旧，但干净，窗户朝外开。
我关上卧室门，让带看的人在外面说话，自己站到床头听，又试了试门锁。
外面的话听不清，我才把门打开。
临走前，我交了一笔可退的意向金，让他把约定写在收据上。
苏晴问这算不算定了，我说还得核对合同。
她摸了摸包里的信封。
“我那个地方，桌子比这里大。”
她找的是间临街门面，后面隔着小卧室。
一进门，她就拉开卷尺量窗边的桌子，又抬头看灯。
“灯太黄，改衣服看不准颜色，能换吗？”
带看的人说可以，她又指给我看缝纫机准备放哪儿。
收起卷尺，她问过两天能不能搬机器。
对方答应了，把登记表递过来，让她先填姓名和证件信息。
她的笔尖停在第一格。
带看的人接电话去了，苏晴把表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能不能先用你的？”
“不行。”
她从信封里数出几张钱，说租金押金她自己付，不会让我出。
我把钱推回去，告诉她，这跟谁出钱没关系。
“房东说，找个熟人先签着，以后再换过来。”
“那让他来签。”
她没接这句话。
我看着表上的空格，说不能昨天才答应不再用我的名字，今天又拿我的证件租房。
“你以为我愿意求你？”
她把表抽回去，折了一下，纸角恰好挡住姓名那一栏。
带看的人回来，问填好没有，我说她证件还得核实，今天先不签。
他看了我们一眼，把表拿走，说想好再联系，房子不会一直空着等人。
苏晴先出了门。
我追到路口，她正把钱塞回信封，塞了几次都没塞整齐。
我问她为什么不把旧材料拿去说明情况，至少先让人把身份核对上。
“去过。”
她低头按平信封口。
“他们说要联系另一个林晚，叫我们一起去。”
“那就一起去。”
“你拿得出身份证，我只有几张照片，到了那里，我先说我是苏晴，还是先说我不是？”
我一时答不上来。
她说上一次听见要联系那个林晚，借口回去拿东西就走了，后来没再去。
每次房东问，她都说再等等，等有更能证明自己的东西。
“这本日记就是？”
她点头。
我把包拉到身前，没把本子递出去。
“那明天带着去，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苏晴望着刚才那间屋子，门已经关了，玻璃上仍贴着出租的电话。
最后她说先把衣服交完，别人的事总得做完。
我没有把这当成答应。
路边有家小面馆，我站了半天才感觉饿，问她吃不吃。
苏晴说不想吃，我进去点了一碗，她在外面等了几分钟，也跟着坐下来。
桌子窄，两只包放上去就没地方搁碗，我把自己的包挪到膝上，她才把钱从信封里拿出来，数清今天出门带了多少。
租金和押金是够的。
她把带看的号码翻出来，按下去，问房子能不能留到明天。
对方问她是不是已经找到证件，她说还没有，明天想先去把材料说清楚。
那边说，有人来定就得租，不收钱没法留。
苏晴说知道了，仍没挂，像还有话要讲。
过了一会儿，她报了苏晴这个名字，让对方真租出去时给她发个消息，别让她白跑。
我听着她把手机号从头念完，没有替她接话。
面端上来以后，她问我明天到底会不会一起去。
我说会，但不会替她说自己不知道的事，更不会把身份证交出去。
她点点头，把手机放到桌角。
吃到一半，带看发来一条消息，称呼她苏小姐，问要不要看看另一间，位置偏些，价格能低一点。
她立刻点开照片，先看窗，再把桌子那里放大。
看完，又退回聊天框，盯着开头那几个字。
“以后租房、接衣服，别人给我打电话，都得叫苏晴了？”
我说她这几年本来就是这样过的。
“我以为只是暂时。”
她把照片关了，手机搁在手边，面凉了才接着吃。
回公寓以后，我把新房收据放进钱包，给同事发了地址，请她有空帮我看看合同。
苏晴进了302，先打电话给取衣服的阿姨，告诉她深蓝裙子晚上能拿，明天穿得上。
门没有立刻关，我听见阿姨在电话里又问左边袖子，她说留好了，不会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被我写进收纳盒订单里的那句话。
傍晚，我在301收最后几件东西，隔壁突然开始拖柜子。
沉重的刮擦声断断续续，一直往我们之间那面墙靠。
我打开录音，想等她停下来再说，却听见一句：“把她的东西搬走。”
我出去敲门，问是不是有别人。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急促的喘气声。
我又喊她，说不回话我就报警，她始终没有答应。
两名民警到场后，苏晴才开门。
柜子歪在屋中央，落地镜反着靠墙，地上几道新拖痕。
她说在挪家具，没受伤，屋里也没有别人。
民警看过一遍，问她为什么不应门，她说不想再吵。
她把我凌晨发的消息翻出来，说我睡不好，一直追着她问。
我刚要解释，民警先让她往上翻，把前面的聊天也给他看。
看完，他问我报警时究竟听见什么，我把录音放了一遍，说明敲门没人回答，担心有人出事。
这件事说清楚，他们便没有再争谁晚上睡得怎样。
核实住户信息时，我拿出身份证。
苏晴说她的找不到，需要翻旧材料。
民警问她号码，她看了我的卡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把头低下去。
她终于还是报了苏晴这个名字。
我把她去公司取日记的事也说了，拿出那张签收记录。
民警分别问了我们，本子已经还回，里面有没有少东西，接着把房东电话记下来，让他提供租住材料。
关于身份和本子的归属，约好第二天再一起核实。
我当着苏晴的面应了，没有替她答。
她说抽屉里有旧证件照，想拿给他们看。
民警先下楼，在警车旁等她。
她找了一会儿，拿着文件袋出去，门没合严。
我准备锁好301去酒店，经过门缝，看见被挪开柜门的内侧贴着几排照片。
最下面那张，是我小时候的。
幼儿园滑梯，扎歪的两只小辫，右下角一个写坏的“晚”字。
我曾经用指甲去刮那一笔，墨没刮净，倒把相纸刮出一道白印。
眼前这张也有。
楼下关车门的声音响了一下，我仍站在门口。
苏晴上楼，看见我看的地方，没有再拿身体挡住门。
“你要看，就进来吧。”
8 她的六年
我走进去，苏晴提醒我别碰柜门上的照片。
衣柜内侧贴着好几排。
幼儿园那张旁边，是高中毕业照上裁下来的一小块，再下面是蓝底证件照，白衬衫领口没翻好。
那张我有印象。
第一次找工作，怕照片不够用，我多洗了一版，后来只用掉两张。
剩下的原来在这里。
我往后找，没找到最近几年的。
照片全停在二十三岁。
“你从哪儿弄来的？”
“衣服箱里，都是我自己的。”
“我小时候的照片怎么会是你的？”
苏晴没有争，摘下眼镜，站到我旁边。
我和她一起出现在柜门那块窄镜里。
她的脸比我瘦，眼睛下面有我没有的细纹，左边眼皮却同样多一道褶，抿嘴时，嘴角也会先往下绷。
我想把镜门合上，手扶着柜沿，没动。
“你那天去公司，也照过镜子吧？”
“照过。”
她承认得很快。
我望着镜子里的她，继续问：“是只想拿本子，还是想看看用我的名字能走到哪里？”
苏晴把眼镜戴回去。
那截透明胶松了，她压了几下，才说：“前台叫我林晚，让我签字，我答应了。”
“我知道你答应了。”
“她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转过身，看着她。
“后来我得解释，为什么人明明不在，还能回来取东西，为什么取完又说不知道。”
“有人替我找了半天，有人替我挨问，你一句没觉得不对，就让我去收拾这些。”
苏晴把衣柜门扶住，免得它往回弹。
“我不会再去你公司。”
“你得跟他们把那天的事说清楚。”
她看了我一眼，点头。
我把日记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苏晴直接翻到七月十二日。
那一页右上角缺了一小块，她的拇指正好停在缺口旁边。
“这几页是我写的。”
“本子后来怎么会在301的柜子后面？”
她抬头看我。
“柜子后面？”
我说抽屉卡着，拿下来才找到。
她把卷起的封皮压平，又松开手。
“我问他要过，他说清东西的时候弄丢了。”
“房东？”
她点头，说当时两个人都不肯放手，本子最后被他收走了。
我想起那层发黄的防尘纸，把要问房东的话又记下一条。
“那六月的日记呢？”
她手指往前翻，停在六月十七日，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前面的事我也记得。”
我按住本子，不让她收走。
“你写这些的时候，叫林晚？”
“不叫这个，还能叫什么？”
她说，最早有人来送衣服，问该怎么称呼，她总要犹豫。
房东让她先用别的名字，不能两边一喊都答应，她就说自己姓苏。
后来她真的能顺口答应“苏晴”了，答完又会不舒服，晚上关了灯，便把原来的名字念几遍。
“怕哪天不用人提醒，我也觉得自己就该叫苏晴。”
我看向卧室。
床和我的一样，旧钉眼也在相同的位置，间隔一掌多宽。
我原来以为她一直在往屋里添同样的东西，可床垫边缘已经磨毛，桌子下面的油漆掉了一片，绝不是这几个星期才买的。
“柜子搬到这儿，是为了挡墙？”
苏晴点头。
“昨晚睡着，觉得有人在旁边催我把数字改回去，醒了以后手还在敲桌子。”
她比了一个点鼠标的动作，手指随即蜷了回去。
我想起自己在酒店找顶针的那只手。
“刚才你说把她的东西搬走，指的是谁？”
“你。”
她看向柜门上的照片。
“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些都是你的，想搬开，搬到一半又舍不得。”
她捏着柜门边缘，扶正了那张歪掉的毕业照。
“可明明是我的。”
楼道里这时传来上楼的脚步。
那位送深蓝裙子的阿姨拎着鞋盒，走到门口，一看见我们俩，先怔了怔。
“哎哟，你也在，这回可认清了。”
她认出我，又为上回错送衣服道歉，说楼下那辆车实在不能久停，没顾得上等苏晴开门。
我说后来送到了，苏晴也点了头，把床边那只长衣袋递给她。
阿姨没接，先从鞋盒里拿出一双带跟的鞋。
“我还得试一次，明天一大早就出门，不能到那儿才觉得不对。”
苏晴看了看我，说里面可以换衣服。
我退到门边等着，阿姨进去前又回头交代，腰别收太紧，明天要坐一天。
她出来以后，对着镜子抬了两次胳膊，指着左袖口说短了。
苏晴拿软尺沿着她的肩往下量，解释她左边肩膀低，穿在身上看，两只袖子并不差很多。
“照片里可不管这个，手一伸出去，人家就看见一长一短。”
阿姨把两只手并着，硬要苏晴比。
苏晴让她把肩放松，阿姨越听越紧，抬起的那边肩反而更高了。
我站在旁边，先前的事还没理清，眼睛却跟着那把软尺走。
“里面还有两厘米，放半厘米出来就行。”
话说完，苏晴立即看向我。
阿姨却松了口气，说那就再改一点，不急，她坐着等。
苏晴没有动，问我怎么看出来的。
我也说不上来。
我没翻过这条裙子的袖口，却知道里面那道折边缝得很宽，靠内侧的第三针压住了一根颜色不同的短线。
阿姨换回自己的衣服，苏晴把裙子翻到反面。
第三针底下，真有一小截浅灰色的线。
我把手伸过去，想替她按住折边。
指尖碰到布，我已经在找拆线刀，像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别动。”
苏晴把裙子收回自己膝上。
这语气和我第一次替阿姨送衣服来时一样。
我退开，替阿姨挪了把椅子。
她只当我们在讨论怎么改，坐下来絮叨女儿的婚礼，早上去接亲，下午还要敬茶，鞋不能太高，腰也不能勒着。
苏晴边拆线边应，问她明天那件外套带不带。
“那件肩线也偏，穿上以后把里面的领子往外提一下，别又怪裙子不服帖。”
阿姨笑了，说她记得倒比自己清楚。
她们聊起两年前改过的一件大衣，苏晴说袖里缝了暗扣，阿姨还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一直没发现。
那件大衣我不知道，那枚暗扣我也不知道。
我在旁边听着，终于没有急着问每一件事是不是从我这里来的。
袖子重新收好，阿姨又试了一遍，伸手、落手，满意了，从手机里找出付款码。
苏晴说不用加钱，上次说好的价。
“明天要是还有不舒服，先别自己拿剪刀剪，拍给我看。”
阿姨答应得很快，把鞋盒和衣袋并在一起，拎起时却掉出一只鞋。
我帮她捡，苏晴帮她撑袋口，两个人各站一边。
阿姨看着我们，说住得近就是好，有事还能搭把手。
我把鞋放回盒里，没接这句。
送走她，苏晴把那截浅灰线卷起来，丢进纸篓。
我说自己刚才不是故意要碰她的东西，她把软尺收进抽屉，说知道。
“我也有过这种时候，刚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做了。”
“去公司不是这种时候。”
“我知道。”
她把抽屉推回去，过了一会儿，问我如果搬远了还是这样怎么办。
我说先把该说的事说清楚，明天按约定去，不能总靠躲。
“他们会给我另一个身份吗？”
“我不知道。”
“那林晚呢？”
我看见她又望向那排照片。
“我不会把自己的证件给你，也不会再让你替我签字。”
她拿起眼镜布，擦了两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房东这时候来了。
他接到了民警的电话，手里提着文件袋，开口先问是不是把旧照片也交出去了。
我说照片和日记都要带去，请他把知道的经过也写清楚。
苏晴站在我身后，只问了一句：“那天有几个人，你现在敢不敢说？”
房东没有回答，先往楼下看了一眼，才跟我们进301。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旧合同，又拿出一部没电的手机，让我找根能用的线。
合同上的日期是六年前六月十七日。
承租人林晚，证件号码也是我的。
我把现在的合同放在旁边，发现面积对不上，旧的比现在大了一倍。
附图上有两扇窗，却只有一道进门的位置。
我摸到图上原来客厅的中间，又抬头看向卧室那面薄墙。
那张图里，没有301和302之间的墙。
9 当年出来了两个人
旧手机充上电以后，房东一直攥着它。
苏晴坐在桌边等，我把旧合同上的房屋面积重新念了一遍，问他隔墙是什么时候做的。
“六月底。”
他从文件袋里找出材料收条，日期确实在日记空下的那一页之后。
收条上除了砖、水泥和两扇门，还有两张床、两张桌子。
我问为什么买两套，他按了几下手机，把屏幕转了过来。
“你们先看。”
视频很短，开始对着地砖，门框上落下的白漆散了一地。
一只黄色的充电灯放在墙根，光随着镜头晃动。
房东抬起手机，画面里出现一个穿睡衣的女人，赤脚，手里攥着钥匙，背靠走廊的墙。
她面前的门里还有一个人，裹着浴巾，浴巾边被手指绞得很紧。
两张脸一样。
我把手机拿近些，先去看袖口，再去看眼睛。
穿睡衣的女人不断说自己已经出来了，另外一个想拿她手里的钥匙，她就把手藏到身后。
“给我，这是我的。”
声音也是一样的。
房东伸手拦了一下，画面翻向天花板，后半段只有几个摇晃的灯影和两个人争辩的声音。
视频停了，我又点开，从头放了一遍。
屏幕里的睡衣，我后来还穿过，左边领口有一点被熨坏的印子。
我记得那件衣服，却不记得自己曾这样穿着它站在门外。
“当时屋里住了几个人？”
“合同就你一个，平时进出也只有你。”
“她那条浴巾从哪儿来的？”
“门后挂着，我拿给她的。”
房东说那晚停电，他还没来得及查看线路，就接到我的电话。
锁坏了，拧不动，我在里面叫他开门。
他先用备用钥匙试，没用，又找工具拆锁，花了很久。
门终于推开时，一个女人从他身边挤了出去，他弯腰收工具，屋里却还有人在喊。
“那一个也说自己没出去，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他声音低下来，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看谁，先把浴巾递给她，后头才想起拍下来。”
我把暂停的画面摆在苏晴面前，问她认不认得。
她看着那个裹浴巾的人，慢慢点头。
“我记得他在门口，我一直喊，他却看着外面。”
我想反驳。
房东明明已经把门打开了，我甚至能想起脚踩到走廊地砖的凉意。
可视频里面确实还有一个我，她没有走出来。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先去把301的门开大。
楼道灯是亮的，电梯正在下面某一层停着，透过门缝，能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我回到桌前，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水喝下去，才发现苏晴已经把她的杯子推到了同样的位置。
“后来呢？”
房东说，他先把两个人安置在两个房间。
我们把能找到的东西都翻出来，照片、银行卡、毕业证，每个人都说归自己。
有人提议去找人核对，我们也同意过，可一说要谁先去，就又争起来。
他原本想隔开几天，后来真在中间砌了墙，另外开一扇门。
我把日记推到他面前。
“这个也是你拿走的？”
他看了一眼七月十二日那页，点头。
“你走前那几天，一见这本子就抢，我先收起来了。”
“为什么告诉她丢了？”
他用手指拨了拨纸角。
“想着找不着，就不争了。”
我问藏在哪里，他说301的柜子后面，抽屉拿下来才放得进去。
那只抽屉他装回去时没对正，之后一直卡着。
苏晴看着他，问这些年有没有想过还给她。
他把本子推回来，没有回答。
房东又指了指那面隔墙，说当时以为各睡各的，少见面，就能好些。
我看着材料单里的两张床，问他是不是连摆法都一样。
他说我们自己挑的，床不能挨窗，桌子要靠墙，钟挂在床尾，一睁眼就能看见。
他照着装，装完，两边都说还行。
苏晴望着卧室里的钉眼，说那只钟是白壳，边上有一道黄印。
我想起钟表店墙上挂过的同款，想起当时自己嫌另一只走得太响。
房东接着说，后来不只是每天同时出门。
他敲301，302也会开；一个人说水壶不响了，另一个人已经回去拔插头。
他试着把钟拆掉，又挪开两张床，安静过一阵。
“所以我看房的时候，你不让我挂钟。”
他点头，把手从手机上收了回去。
文件袋里有一本旧病历，过敏史那栏写着青霉素。
我看见日期，认出那次去医院是因为扁桃体发炎，挂号时把零钱掉在地上，护士帮我捡了两枚。
苏晴把病历翻过去，指着后面被水杯压出来的一圈印子，说一直洗不掉。
我们记得的是同一次看病，却各自等着对方承认，那个去看病的人只有自己。
我把病历合上，放到日记旁边。
六月十七日，两块蛋糕，是我第一次租下整套房子，想让第二天早上也有一顿像样的饭。
“你那天说是生日。”
苏晴把目光从房东身上收回来。
“骗你的，我以为你什么都记得，还拿本子来问我。”
手机忽然震起来，我接电话时差点把杯子碰倒。
同事问情况怎么样，说明早那批订单已经让人先接手，我到了以后再核一遍，不用半夜继续登系统。
我说要去一趟派出所，她问需不需要一起去。
“先不用，房东也去。”
她在电话里安静了片刻，说好，到了发个消息。
挂断后，苏晴问刚才是不是一直催改备注的那个人。
我说是，她听见我确认，没再往下问。
那声音她梦到过，却不知道这个同事爱把外卖筷子乱放，也不知道她昨天替我跟前台解释了多久。
我把手机收回来，往自己这一侧放了放。
“我后来为什么走了？”
房东说我不肯再留，拿着证件，退了房租就搬走了。
苏晴当时要追，他拦住她，让她先把事情想清楚。
“你说给我几天，我一直等。”
苏晴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房东没接这句，只说后来给她免了房租，有活也让人送来，谁知道会拖这么久。
我记得那年换过好几份工作，住过一间窗户对着空调外机的房间。
晚上太吵，我戴着耳塞睡，早上怕听不见闹钟，又把耳塞取下来。
第一笔攒下的钱，我拿去买了张床垫，搬家时宁肯多叫一辆车也没扔。
这些日子我都记得，偏偏六月到七月间有一段，连自己睡过哪间屋都说不清。
我打开现在的租房聊天记录，放到房东面前。
他先问姓名，我回复以后，他才把房租降了四百。
“你不是后来才认出来的。”
“看见名字，我就知道是你。”
“那你还租给我？”
他说也许回来以后能想起当年的事，事情总该有个结果。
我问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他看了看苏晴，终于说，提前说我就不会来了。
“她在这儿六年了，我也不是一直都能照看。”
苏晴把自己的杯子往里收，杯底刮过桌面，声音很轻。
房东接着说自己也有难处，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把聊天记录按灭，没有让他继续算这六年的费用。
“你收下我押金的时候，就已经替我们俩做了决定。”
他没否认。
苏晴这时问他，为什么也不提前告诉她。
房东说以为她一直想再见到我，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
“你要搬进来那天，他只说301租掉了。”
苏晴转向我。
“我还把门口晒的衣服收起来，怕挡着你搬家。”
她又去看房东，问自己天天都在这里，他为什么连句话也不肯问。
房东说不出来，低头把那张退租单折了两下。
我让他把原视频发过来，又拿走旧租约和病历，告诉他明天原件都要带去。
他想拿回文件袋，说自己保存得更妥当，我把袋子压在包下。
“今晚放我这儿，你明天跟我们一起去。”
房东收回那部旧手机，没有再碰资料袋。
桌上剩下我和苏晴的手机，屏幕先后暗了。
苏晴这时候说：“我们本来就该是一个人。”
我把正要装起来的日记放下。
“那我搬出去以后过的这六年，算谁的？”
她看着我，没答。
我指了指隔壁，又问她，自己的六年是不是也可以不要。
“明天那位阿姨会发婚礼照片给你，叫的还是苏晴。”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把自己手机拿了回去。
10 门还没有关
苏晴先回了302，我没拦她。
我把明早要带的材料装进蓝色资料袋，准备回酒店。
房东站在门边，问现在能不能先下楼。
“你等一会儿，跟我们一起下去。”
他把椅子挪到门边坐下，没有再提天晚了。
我把租房软件打开，白天看过的那间房还在，中介问什么时候能定下来，我回复暂时不定，让对方不用为我留。
我把意向金收据发过去，请他按约定退回那笔钱，他回了个收到。
那条消息发出去，我才发现自己很想哭。
我确实喜欢那扇朝外开的窗，关上门以后，就只剩自己的声音。
苏晴回来时，手里除了手机和小包，还多了那张童年照。
她把照片夹进包里，说已经把明天的活推了。
她把其中一条消息给我看，对方约的时间被她改到后天，并没有解释为什么。
“我明天去。”
她在桌边坐下，拉开小包，里面是剪刀、针盒和软尺。
我问带这些干什么，她说也不知道该带什么，先放进来了。
“旧照片就够了，别带剪刀。”
她把剪刀取出来，又从包底摸出一张尺寸单，像怕漏了哪个客人的事。
我没有替她收拾，给她腾了一点桌面。
“公司那边，我明天跟你去说。”
“你先跟我同事打个电话，把拿东西的事讲清楚。”
苏晴答应了。
电话接通后，她报了苏晴两个字，停了一下，才说前台那天拿资料袋的是自己，林晚没有让她代取。
同事在那边问了几句，苏晴一一回答，没有再说本子本来归谁。
我站在旁边听着，直到她把手机递回来。
同事让我早点休息，又叮嘱明天如果还要耽误工作，就直接请假，别一边忙这些事一边改订单。
我说知道了。
这回把电话挂掉，苏晴没有问同事说了什么。
房东想去给我们买点吃的，提了两家还开着的店。
我说不用，我要走了，苏晴却问能不能等她把照片装好。
她从小包夹层里取出那张童年照，轻轻揭掉背面粘着的胶。
“别再揭了，纸会破。”
我说完，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照片右下角那个被指甲刮坏的字，正挨着她的指腹。
我把照片袋递给她，没再碰照片。
我拎起包时，她忽然问，门开以后，我最后看见了什么。
我没听懂，她指着我手机里暂停的录像，说的是六月二十一日那晚。
“灯。”
话刚出口，眼前就有了一块偏黄的亮。
充电灯放在墙根，门框挡住一角，地砖上有一道黑影。
我记得脚下很凉，记得自己走得急，连拖鞋都没顾上穿。
“我记得门没开。”
苏晴手里还捏着照片袋，眼睛却望向玄关。
“他在外面弄锁，我一直等，等到后来，听见他说你先出来。”
“我已经出来了。”
我站在桌子另一头，右手忽然攥紧，像还有一串钥匙硌在指根。
苏晴也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停住。
我望着她的手，想起那根勒住手指的线。
“先别说这个，明天再说。”
我伸手去拿手机，不知怎么又碰到播放键，屋里响起旧视频里的争辩声。
我按了暂停，后面那个女人的哭声却没有停。
她在说门别关，一遍一遍，气快喘不上来。
我听见过。
那晚我已经站到外面，钥匙在手里，知道再往前走几步就能下楼。
我不敢回头，只顾着对房东说自己出来了，盼他也赶紧出来，别再把我留下。
房东叫我名字，我应了一声，才看见苏晴也刚张开嘴。
苏晴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腿，我的腿忽然一软，手撑在桌边。
她扶着另一头，低声说别靠得这么近。
我退开，抱住包往门口走。
脚到玄关时，眼前一下有了两个方向。
我看见楼道灯，也看见自己穿外套的背影。
我明明站在门边，另一个我却还在桌旁，连鼻梁被眼镜压住的酸疼都清清楚楚。
“别关门，我还没出去。”
声音在身后，气息却堵在我自己喉咙里。
我搭在门把上的手没有动。
六年前，那扇门已经开了，里面的人却还在等我回头。
我转过身。
苏晴的脸离我有一段距离，又像只隔着一层眼镜。
我抬手摸鼻梁，没有碰到镜架，桌旁的苏晴却把眼镜往上推了一点。
我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做了哪个动作。
房东在门边又叫了一声：“林晚？”
我和苏晴同时应了。
我往她那边走，眼前是301的桌子，也是302窗边那台缝纫机。
我记起一个下雨的下午，客人送来的裤子全湿了，晾在屋里，一整夜没干，第二天我用吹风机一点点吹。
那晚我明明也在另一间出租屋里，赶着填入职资料，身份证复印件印歪了，跑到楼下又印了一张。
两件事都记得，连吹风机烫手的地方和复印店门口的积水都分得清。
我伸手想找个能扶住的地方。
有人也伸手过来，我感觉到她的掌心，下一刻又觉得是自己的手被人握住。
眼前的桌沿晃了一下，楼道灯重新回到门外。
房东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很长一声。
我低头，左手正扣着自己的右手。
苏晴刚才站着的地方空了，针织衫落在她坐过的椅子旁，眼镜压着衣袖。
我转头看向门口。
房东扶着那把椅子，朝我身后看了好几眼。
“她没出去，门一直在我眼前。”
我说不出话，只能先把包放下。
他拿起桌上的一部手机，手抖得解不开屏幕。
我让他放下，那是我的。
他说不是，林晚，你的在旁边。
我看着两部手机，一部有同事刚发来的消息，一部还停着阿姨取裙子的对话。
我知道两部各自的密码。
房东把它们都放回桌上，自己出去打电话。
我弯腰捡眼镜，先找镜片有没有磕坏，又用指甲按了按镜腿上的胶带。
按到一半，才想起那根镜腿我从没修过。
我把眼镜放在针织衫上，坐到床边，等房东回来。
他在电话里说人还在，过了一会儿，又说只有一个。
他说不清，朝屋里看了几次，让我别走，说一会儿会有人再联系。
我点头，仍坐在床边。
那晚我没去酒店。
先前的两名民警又来了，分别看过两间屋子，又去楼梯和电梯口找了一遍。
其中一人问苏晴最后站在哪里，我指着桌旁，说衣服和眼镜还在。
房东急着解释，讲了几句又停下来，只剩那句“她没出去”。
民警打了苏晴的号码，桌上一部手机震起来。
另一人坐在我对面，把那半个小时发生的事从头问了一遍。
我讲到两只手握在一起，他让我再说一遍，我仍旧说不清。
他们分别记下我和房东的说法，收了那段旧录像，又让他保存今晚的楼道监控。
下楼前，他们叮嘱手机保持开机，明早带原件过去继续核实。
我送到门口，没有跟出去。
房东问还去不去酒店，我说今晚不走了，让他也别走。
他把椅子搬到走廊里，两个房门都留着缝。
我去洗了手，把桌上的针盒盖好，又把充电线接上。
两部手机并排放着，我点开自己的相册，看见一张同事随手拍的聚餐照。
我坐在最边上，手里举着一个还没拆开的纸杯，照片下面还有她嫌我不看镜头的留言。
我往前划了几张，又退回来，把这一张留在屏幕上。
天快亮时，我在床头睡了一会儿。
醒来，两部手机都响过，一部是上班闹钟，另一部收到阿姨发来的照片。
她穿着深蓝裙子站在客厅，左手扶着女儿的肩，袖口没有再往上缩。
她说早上试过了，正好，谢谢小苏。
我回了个笑脸，提醒她外套领子往外提一点。
随后给同事发消息，说明上午还要去核实情况，订单请她先放着，别替我点确认。
两条消息发完，都是我平时会说的话。
房东在外面问能不能出门。
我把身份证和两部手机放进包里，去302拿好剩下的旧照片。
屋里没人，缝纫机旁还摆着阿姨试衣时落下的鞋盒盖。
我把它放到门边，想着下回来取衣服时还给她，随即又站了一会儿。
回到301洗脸前，我伸手去摘眼镜，手指碰了个空。
我低头看着池里的水，等水面不再晃，才抬起头。
我抬手摸了摸脸，分不清镜子里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