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顾家守了十二年，也替自己记了十二年账。
庶子受封那日，夫君笃定我不敢离开，连和离书都替我备好了。
他指着我病弱的儿子问，我一个弃妇，能带着这个药罐子去哪里。
我收好和离书，命人抬走一百二十八箱嫁妆。
府门外，奉旨回京的镇北王翻身下马，当着满街百姓跪在我面前。
前夫这才慌了。
可他不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十二年。
【第一章】
立秋那日，蝉声贴着侯府的红墙，吵得人耳根发麻。
我坐在库房外核对账册，陪嫁管事周伯念到第七十九箱时，丫鬟青梧撞开院门，鞋底沾着前院撒下的金纸。
「夫人，册封庶子为世子的圣旨到了，侯爷请您去接旨。」
我把缺了半边的赤金缠枝镯记入损耗，合上账册。
「不必去了。」
青梧喘了一口气，眼眶先红了。
「侯爷说，您是主母，该去给柳姨娘和二公子贺喜。」
我翻开另一册，指尖停在十二年前登记的第一笔嫁妆上。
南海珍珠十二匣，现存七匣。
少的五匣，一匣做了柳如絮进门时的头面，两匣填了顾廷舟升迁打点的窟窿，余下两匣，换成银票送进了礼部侍郎家。
每一笔，我都记得。
「告诉侯爷，我忙。」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顾廷舟穿着绯色侯服走进来，腰间玉带映着日光，身后跟着柳如絮和刚受封的顾景荣。
柳如絮披着正红织金褙子，那是只有正室才可用的颜色。
她走到我面前，屈膝只弯了一寸。
「姐姐莫怪，侯爷说今日是荣儿的大日子，准我穿一回。」
我扫过她腕间的赤金镯，问周伯。
「第七十九箱缺的是哪一对？」
周伯低头答道：「回夫人，正是柳姨娘腕上这对。」
柳如絮立刻把手拢进袖中。
顾廷舟一掌拍在石桌上，砚台翻倒，黑墨沿着账册边缘往下滴。
「不过一对镯子，你还要当众给如絮难堪？」
「那是我的嫁妆。」
「进了顾家的门，便是顾家的东西。」
我抬眼看他。
「大周律例，女子嫁妆归其私有，夫家擅取，可告官追索，侯爷要我背给你听吗？」
顾廷舟的嘴角僵了一下，随即冷笑。
「你拿律法压我？」
「我只是在算自己的账。」
他伸手抽走账册，刚要撕，周伯已经按住另一端。
纸页绷紧，发出刺耳的裂响。
我看着顾廷舟。
「撕吧，沈家留有底档，京兆府也存着副册，这本毁了，我再抄一本便是。」
顾廷舟松开手，账册啪地落回桌面。
柳如絮扶住他的手臂，声音压得很轻。
「姐姐今日不肯去接旨，外人还以为侯府嫡庶不和，侯爷会被人耻笑的。」
顾景荣也开了口。
「母亲，长兄常年卧病，父亲请封我做世子，是为了侯府香火，您该以大局为重。」
我看了他一眼。
十七岁的少年站得笔直，脚上穿着云纹鹿皮靴，那双靴子的皮料，出自我陪嫁庄子去年的贡余。
从头到脚，他都靠我养着，却敢教我顾全大局。
「你称错了，我不是你母亲。」
顾景荣脸色一沉。
顾廷舟挡到他身前，手指点向我。
「含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闹什么，景安身子不中用，爵位给他，他也守不住。」
「所以你三个月前上折，请封顾景荣为世子。」
「是。」
「折子上还写了什么？」
他的指尖顿住。
我替他说了出来。
「嫡长子顾景安，沉疴难愈，神智昏昧，不堪承爵。」
顾廷舟移开视线。
廊下风过，药炉的苦味钻入鼻腔，我的舌根也泛起苦涩。
景安只是体弱，从未神智昏昧。
顾廷舟为了让庶子名正言顺，亲手把自己的嫡子写成了废人。
我等了十二年的门，终于被他亲手打开。
我从青梧手里取过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放在石桌上。
「既然侯爷已经弃了嫡子，我也不必再守这个家。」
顾廷舟低头看见和离二字，先是一怔，接着笑出了声。
「你要和离？」
「是。」
他把文书拿起来，掸了掸纸角。
「沈家早已败落，你的父母也不在人世，景安每月的药钱要三十两，你离了侯府，能带他去哪里？」
柳如絮低头掩住嘴，肩头颤了两下。
顾廷舟提笔，在和离书上签下名字，又按了手印，甩到我脚边。
「想走便走，只是景安姓顾，你带不走。」
我弯腰捡起和离书，吹干上面的墨。
「侯爷，你上折弃嫡时，可不是这样写的。」
他的笑停在脸上。
我展开圣旨副本，点住那句嫡长子不堪承继、愿交生母教养。
这是他为免景安日后争爵，亲笔写下的弃子之言，也是我带走景安的第一重凭据。
顾廷舟伸手来夺，我把副本递给青梧。
「原本在宗正寺，侯爷抢不到。」
前院贺喜的锣鼓还在响，库房外却只剩纸页被风吹动的声音。
我吩咐周伯。
「开库，照嫁妆单清点，一件不少地抬出去。」
顾廷舟看着一排排打开的库门，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这座侯府的半副骨架，都在我的嫁妆单上。
【第二章】
侯府六扇侧门一齐落了锁。
铁链穿过门环，铜锁咔嚓扣紧，守门家丁握着棍棒堵在门前。
顾廷舟站在台阶上，抬手拦住第一口箱子。
「谁敢把侯府的东西抬出去，我打断他的腿。」
抬箱的陪嫁仆从停下脚步，肩上的木杠压出吱呀声。
我从箱笼后走出来，把嫁妆单递给闻讯赶来的顾氏族长。
「叔公识字，请替我看看，这些是侯府的东西，还是沈家的东西。」
族长捋着胡须，没有接。
「夫妻过日子，哪能把银钱分得这样清，含章，你闹一闹也就罢了，别真伤了两家的脸面。」
「十二年前，我带进顾家良田六百亩、铺面十七间、金银器三百四十件、古玩字画九十六轴，另有现银八万两，叔公知道这些年顾家的脸面是谁撑起来的吗？」
族长的手停在胡须上。
顾廷舟下了两级台阶。
「我顾家世代勋贵，轮不到一个商户出身的妇人养。」
「侯府去年俸禄一千八百石，庄田入账四千两，单是你给礼部侍郎送的那尊玉佛，便值六千两。」
我翻开账册，抽出一张典当票据。
「钱从哪里来，要我念吗？」
柳如絮快步上前，想把票据抽走，青梧侧身挡住她。
柳如絮收回手，眼泪滚到下巴。
「姐姐若恨我，冲我来便是，侯爷这些年在朝中举步艰难，挪用几件东西也是为了顾家。」
「挪用？」
我把她腕上的赤金镯取下来，扔进托盘。
金镯撞上银盘，脆响传遍院子。
「没问自取叫偷，你替他换个说法，就能把贼洗干净？」
柳如絮捂住手腕，泪落得更快。
顾廷舟抬手便要扇我，手掌离我半尺时，一根木杖横插进来。
周伯挨了一掌，嘴角立刻渗血。
我扶住周伯，胸口那根绷了十二年的弦又紧了一寸。
【再等等，账还没算完。】
我转头看向族长。
「顾氏族规第十七条，无故殴打妻族陪房，该如何处置？」
族长咳了一声。
「廷舟也是一时气急。」
「那便请京兆府来断。」
门外很快传来拍门声。
顾廷舟以为是看热闹的百姓，沉着脸叫人驱赶，门房刚把门拉开一道缝，身穿青色官服的推官已经亮出公文。
「沈氏昨日递状，请官府监看嫁妆交割，本官奉府尹之命前来。」
顾廷舟盯住我。
「你昨日便递了状？」
「不，是三个月前。」
从我得知他上折请封顾景荣那日起，状纸、底档、证人和车辆便都备好了。
今日不是争执，是收网。
推官命书吏逐件勘验，第一箱、第二箱、第三箱顺利出门，到了第十二箱，柳如絮忽然扑到锁前。
「不能开。」
她的嗓音拔得太高，院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抬了抬手。
周伯砸开铜锁，箱盖掀起，里面没有嫁妆单上记载的蜀锦，只放着一摞礼盒。
最上面那只盒子贴着礼部侍郎府的回帖，下面压着顾廷舟与几名官员往来的拜帖。
顾廷舟一脚踢上箱盖。
「不过是寻常人情往来。」
「我的蜀锦呢？」
柳如絮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贴身婆子许妈妈突然转身往月洞门跑，青梧刚要追，许妈妈却被门槛绊倒，怀中掉出一串钥匙。
周伯捡起钥匙，试开第十三箱。
箱里仍没有蜀锦，只有十几张当票，其中一张的典物写着赤金长命锁。
那是景安周岁时，我父亲亲手为他打的锁。
当票日期，正是景安第一次高热不退的次日。
我指尖压住那张薄纸，纸边割进皮肉，渗出一线血。
「是谁当的？」
许妈妈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柳如絮抢先开口。
「许是下人手脚不干净，姐姐查清就是，何必牵扯侯爷。」
「票上押着你的私印。」
她的哭声断了。
推官看了一眼当票，当即让差役拿住许妈妈。
顾廷舟上前阻拦，推官把官印压在箱盖上。
「侯爷，沈氏嫁妆失窃数额过千，已经不是家事。」
第一辆装满箱笼的马车驶出侯府时，围在街上的百姓发出一阵低呼。
车轮碾过石板，轧碎地上的金纸。
顾廷舟站在紧闭的正门后，还在咬牙说我走不出三日便会回来。
我没有回答。
因为第十三箱里少的，不只是一把长命锁。
还有景安幼时用过的一只药碗。
【第三章】
入夜后，侯府门前仍挤满了人。
八十六口箱子排到长街尽头，灯笼照着朱漆箱角，车马的汗味混着尘土往上涌。
顾廷舟扣住最后四十二箱，理由是账目未清。
我让青梧先送景安上车。
景安裹着青色披风，走出二门便开始咳，肩背被咳声扯得发颤。
顾廷舟听见声音，从台阶上走下来。
「景安，你真要跟她走？」
景安抬起苍白的脸。
「父亲的折子上，不是已经不要我了吗？」
顾廷舟张了张嘴。
顾景荣站在他身后，腰间挂着世子玉牌。
景安看见那块玉牌，把披风往身前拢紧。
「儿子留下，只会碍二弟的路。」
他踏上车凳时脚下一软，我刚要扶，一只戴着玄色护腕的手先托住了他的手臂。
长街尽头，马蹄声压过人群。
数十名亲卫持奉旨回京的旗牌停在街口，甲片沾着关外的灰，火把烧亮半条街。
霍昭临把景安送进马车，转身朝我走来。
他身上的玄色大氅卷着夜风，靴底踩过碎金纸，一步一步停在我面前。
顾廷舟认出镇北王府的旗号，脸上的血色褪了些。
「王爷率亲卫停在侯府门前，所为何事？」
霍昭临没有看他，只从怀里取出一份明黄文书，递给京兆府推官。
「本王奉旨回京述职，亲卫皆在兵部名册，这是入城文书。」
推官验过印信，躬身退开。
霍昭临又朝身后的白发妇人抬手。
那是长公主府的掌事嬷嬷。
嬷嬷捧着媒书走到我面前。
「长公主殿下愿替镇北王做媒，王爷已向陛下请示，待沈夫人与顾侯和离手续办妥，再依礼下聘。」
街边响起一片抽气声。
顾廷舟冲下台阶。
「她今日才拿到和离书，霍昭临，你早与她有私？」
刀刃出鞘半寸，亲卫齐齐往前一步。
霍昭临抬手压下众人，接着解下腰间佩剑，放在石阶旁。
他撩开衣摆，单膝落地。
膝甲磕上青石，震动从鞋底传到我的脚心。
整条街一下静了。
霍昭临仰头看我，关外风霜在他眉骨留下一道浅疤。
「苏含章，十二年前我没能赶在你出嫁前回来。」
「今日你若愿意，我先在这里求一次，三书六礼再求一次。」
「你若不愿，我护送你与景安离开，此后绝不纠缠。」
我的手指贴着和离书，纸上的墨已经干透。
十二年前，霍昭临还是定远将军府不受重视的次子。
他出征前曾请母亲到苏家提亲，媒人还没踏进门，北境急报便到了。
他走后第三个月，父亲因盐案受牵连，苏家门庭冷落，顾廷舟拿着一纸婚约上门，说会护我一世。
我信了。
后来霍昭临立下军功，一封信也没送过，我也从未寻过他。
婚内守礼，是我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干净。
我看着他膝下坚硬的石板。
「王爷请起。」
霍昭临没有动。
「你还没答。」
「我今日刚离虎穴，不想立刻进另一座门。」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伸手捡起佩剑。
「那我等。」
他站起身，没有逼近半步。
顾廷舟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不能跟他走。」
我甩开他的手，把和离书展开给满街百姓看。
「是你签的，是你按的手印，也是你亲口叫我走。」
「我可以收回。」
「收不回了。」
他盯着霍昭临，又看向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箱笼，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含章，你是在拿他逼我低头，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后悔立景荣为世子？」
我把和离书折好，放进袖中。
「顾廷舟，你以为我这些年，是在忍你？」
他想追问，最后一辆马车已经驶到我面前。
霍昭临亲手放下车帘，隔断顾廷舟的脸。
车轮向前滚动时，我听见顾廷舟在后面喊，我没有回头。
剩下的四十二箱，我会一口一口，从他手里抠出来。
【第四章】
我没有住进镇北王府，而是带着景安回了苏家旧宅。
宅子空置多年，推门便有灰尘往下落，霍昭临派来的人只把门窗修好，留下两名护院便退到巷外。
第二日，顾廷舟派人送来景安常服的药。
药罐揭开，一股苦腥气冲出，青梧刚倒进碗里，窗台上的雀儿啄了一口溅出的药汁，扑腾两下便栽进花盆。
屋里的人全僵住了。
景安握着帕子，咳声堵在喉间。
我端起药碗，刚要闻，周伯伸手打翻。
黑褐色药汁泼在砖上，泡沫沿着缝隙往外钻。
「夫人，不能碰。」
我盯住那只抽搐的雀儿。
「封住药渣，去请三名大夫，分开验。」
第一个大夫说药里多了一味牵机藤，少量服用只会使人乏力久咳，日子长了便伤肺腑。
第二个大夫验出相同结果。
第三个是景安八岁前看诊的老大夫，他看完药渣，手指开始发抖。
「这味药，老夫十一年前便见过。」
我扣住桌沿。
「在哪里？」
「小公子的药里，老夫当时提出疑问，第二日便被侯府辞退，还被人砸了医馆。」
他从旧药箱夹层取出一页发黄的药方。
方上有他改药的笔迹，也有柳如絮贴身婆子许妈妈的签押。
景安出生时康健，三岁那年才开始反复发热。
也正是那一年，柳如絮抱着两岁的顾景荣进门，顾廷舟告诉我，那是他故交遗孤。
半年后我才知道，所谓遗孤，是他的亲生儿子。
那是他的第一次背叛，也是我开始清点嫁妆的第一年。
我没有大哭大闹，只把每一件少掉的东西、每一张改过的药方、每一个被赶走的旧仆都记了下来。
因为父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别在没有退路时翻脸。
我用了十二年，给自己铺出一条退路。
青梧跪在景安脚边，捂着嘴哭。
景安反倒没落泪，只问我。
「母亲，父亲知道吗？」
我无法回答。
门外传来马匹喷鼻声，霍昭临没有进院，只让人送来刑部验毒的封条和一块出入太医院的腰牌。
盒中还放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你查，我替你守门。
我把纸收进袖中，对周伯说。
「去找许妈妈，她知道的比当票上更多。」
许妈妈已被京兆府收押，见我时起初咬死不认。
我把她孙子的卖身契放在桌上。
「柳如絮今早派人去牙行，要把你孙子卖去矿场灭口，我的人先一步买了下来。」
许妈妈扑到木栏前。
「夫人救他。」
「说出十一年前是谁改的药。」
她嘴唇抖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
「是柳姨娘。」
「顾廷舟知不知情？」
许妈妈猛地低下头。
牢门外有脚步逼近，顾廷舟带着侯府管事赶到，抬手便把一张状纸拍在桌上。
「许氏盗窃主家财物，满口胡言，不可作证。」
我隔着木栏看他。
「我还没问完，你急什么？」
他眼底的血丝密得吓人。
「含章，把药方给我，剩下四十二箱我还你。」
这句话，比任何证词都清楚。
他知道。
【第五章】
顾廷舟没有拿到药方，第三日，京城里便传遍了我的丑事。
有人说我婚内与镇北王私通，为了改嫁构陷夫家，也有人说景安并非顾家血脉，所以顾廷舟才弃嫡立庶。
说书楼里甚至编出了我与霍昭临夜会佛寺的段子。
顾氏族人堵住苏宅，要求验景安的血脉。
族长坐在正堂，手边摆着滴血认亲的水碗。
「含章，你若问心无愧，便让景安验一验。」
我把水碗推到顾景荣面前。
「可以，让他先验。」
柳如絮护住儿子。
「荣儿已有圣旨册封，凭什么受辱？」
「景安是族谱上的嫡长子，凭什么受辱？」
族长重重放下茶盏。
「今日说的是你不守妇道。」
我抬手，青梧把三只木匣放上桌。
第一只装着十二年来寺庙的香油簿，我每次进香都有女眷、仆妇随行。
第二只装着霍昭临的军中调令，传闻中几次私会的日子，他都在千里之外。
第三只装着散播谣言之人的供词，那人收了柳如絮兄长五百两银子。
族长翻过供词，额头沁出汗。
柳如絮还想开口，门外有人高声通报，御史台与刑部官员到了。
霍昭临因流言遭到弹劾，主动请查自己的行踪，兵部把十二年军册尽数送来。
刑部官员当堂宣读。
霍昭临十二年间回京四次，两次入宫述职，一次为父守丧，一次押送战俘，每次都有禁军与兵部官员同行。
我与他唯一一次见面，就是侯府门前。
顾氏族人的目光全落到柳如絮身上。
她掐住掌心，忽然指向我。
「就算你们没有私会，镇北王为何等你十二年，他怎会知道你今日和离？」
霍昭临从门外走进来，没有佩剑，只穿了一身常服。
「本王不知道她何时和离。」
「那你为何带媒人等在侯府外？」
「顾侯请封庶子的奏折送入宗正寺后，本王才托长公主殿下留意此事。」
柳如絮咬住唇。
「你一直盯着有夫之妇，还敢说清白？」
霍昭临看向她。
「本王驻守北境，盯的是顾侯私卖军粮的账。」
顾廷舟的茶杯从手中滑落，砸在地砖上。
瓷片飞到我的裙边。
霍昭临没有再说，只把一张盖着刑部印章的封存单交给官员。
顾廷舟扑过去想夺，两个差役架住他的手臂。
「那是伪证。」
「是不是伪证，刑部会查。」
霍昭临退到我身侧，又留出两步距离。
他没有替我处置顾家，只替我挡住他们伸来的脏手。
我把供词推到族长面前。
「今日验不验血？」
族长的嘴唇动了几次。
「不验了。」
「那便请诸位当着门外百姓的面，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柳如絮突然抓起桌上的水碗，朝我脸上泼来。
霍昭临想挡，我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水碗偏向一旁，冷水尽数浇在顾廷舟胸前。
顾廷舟看着湿透的官服，又看着门外伸长脖子的百姓，脖颈涨成紫红。
柳如絮扑进他怀里哭。
他第一次没有抱她，而是把她推开。
「谁让你散布谣言的？」
柳如絮跌坐在碎瓷上，掌心立刻见了血。
她抬头望着他，眼里闪过的不是委屈，是恨。
我知道，他们终于要互相咬了。
【第六章】
侯府的日子比我预想中垮得更快。
我带走八十六箱嫁妆后的第十天，厨房断了燕窝，马厩卖掉六匹马，连门房的月钱也拖欠下来。
顾廷舟还扣着四十二箱，可箱中值钱的东西大半早被他当掉，只剩空壳。
他命人撬开我的陪嫁铺子取银，掌柜拿出官府封条，把人挡在门外。
顾景荣刚当上世子，便在斗鸡坊输掉三千两。
债主抬着一只死鸡堵住侯府正门，顾廷舟赔不起钱，只能摘下腰间玉佩抵债。
我去侯府勘验剩余嫁妆时，正撞见那一幕。
顾廷舟把玉佩塞给债主，转身看见我，手还停在半空。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含章，你回来了。」
我绕过他，径直进门。
库房门打开，霉味裹着灰尘扑出来。
原本堆到房梁下的箱笼，只剩歪斜木架，半边库房空得能听见脚步回声。
顾廷舟站在门口，脸色一寸寸褪下去。
他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侯府已经空成这样。
「东西呢？」
管事跪在地上。
「侯爷，前年修缮别院用了十二箱，去年给二公子疏通国子监用了八箱，还有柳姨娘给娘家置田。」
「住口。」
顾廷舟一脚踹翻管事，转身揪住柳如絮的衣领。
「你说只用了两万两。」
柳如絮被勒得咳嗽，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你送礼、养幕僚、买军粮，哪一样没花钱，如今全推到我头上？」
「军粮是你兄长经手。」
「银子进的是侯府。」
两人瞪着彼此，过去那些柔情全成了刀口。
我让书吏继续清点。
第四箱缺白玉观音一尊，第九箱缺前朝名画三轴，第十七箱只剩碎瓷。
每报一件，顾廷舟的肩便往下塌一分。
等报到第四十二箱，他坐在空木架上，鞋边落满灰。
「一共缺失折银九万七千六百两。」
我把清单递给京兆府推官。
「请依法追索。」
顾廷舟猛地抬头。
「你真要逼死顾家？」
「拿我的钱撑体面时，你怎么没问我会不会被逼死？」
「我是你十二年的夫君。」
「已经不是了。」
他想抓我的衣袖，手抬起又落回膝上。
「景安的病，我可以请太医治，只要你撤状。」
我蹲下来，让视线与他齐平。
「十一年前，老大夫告诉你药里有牵机藤，你做了什么？」
他的瞳孔缩紧。
「我不知道。」
我拿出一封旧信。
那是老大夫当年写给顾廷舟的告诫信，信封上有侯府收讫印，背面还有顾廷舟写下的四个字。
妇人多疑。
他看清自己的字，嘴唇开始发白。
「如絮说，那药只会让景安睡得安稳些。」
「所以你知道。」
「我没想害他。」
「你只是觉得他病着，对顾景荣更有利。」
顾廷舟一把攥住信纸，指节咯咯作响。
我抽回信，站起身。
「下一次见面，在刑部公堂。」
走出库房时，身后传来木架断裂的声音。
顾廷舟跪在灰尘里，一遍遍说他没有想害景安。
我没有停步。
没想害，却眼看着一个孩子喝了十一年毒药，这比亲手下毒更恶心。
【第七章】
刑部开堂那日，围观的人从衙门口排到街角。
三份药渣验状、老大夫的旧药方、许妈妈的口供依次摆上公案。
柳如絮仍不认罪。
「许氏恨我没救她，故意攀咬，药方也能伪造。」
主审官问道：「那送到苏宅的毒药如何解释？」
「景安本就吃这副药，是大夫用量出了差错。」
老大夫当堂跪下。
「牵机藤不可入此方，医书写得清清楚楚，草民愿以性命作保。」
柳如絮冷笑。
「一个被侯府赶走的人，自然帮着苏含章说话。」
她早料到会有今日，把所有罪名都推给许妈妈，只要没有实物，便定不了她的罪。
我让青梧呈上那只典当过的赤金长命锁。
锁腹被匠人拆开，里面藏着一张卷成细筒的纸。
柳如絮看见纸角，膝盖当即软了一下。
十一年前，我发现景安的药味不对，却不敢打草惊蛇，便让乳母抄下一份药料出入册，藏进长命锁。
后来乳母突然病故，长命锁也被柳如絮拿去典当。
她以为证据已经没了。
我用了九年，顺着当票换过的三家钱庄，才把它赎回来。
药料册上清楚记着，每月初三，柳如絮都会从城南仁济堂买入牵机藤。
刑部差役带上仁济堂老掌柜，他翻开旧账，指认了柳如絮的私印。
柳如絮扑向案桌，刚要撕毁，差役反剪她的双臂，把她按倒在地。
她的额头撞上青砖，发出一声闷响。
主审官转向顾廷舟。
「顾侯，老大夫曾向你示警，你为何不查？」
顾廷舟看着伏在地上的柳如絮，喉咙滚动半晌。
「是她骗了我。」
柳如絮停止挣扎。
顾廷舟指着她，语速越来越快。
「她说景安占着嫡长子的名分，景荣一辈子没有出路，她只想让景安体弱些，不会取他性命。」
「本侯公务繁忙，被她蒙蔽，罪都在她。」
柳如絮抬起头，额上的血流进眉毛。
「顾廷舟，第一包药，是你亲手拿回府的。」
堂外一下炸开了锅。
顾廷舟冲过去踢她。
「毒妇，你还敢污蔑我。」
柳如絮被踢得撞上木栏，咳出一口血，接着笑起来。
「你说嫡子太康健，圣上不会准你改立，你还说只要病不死便成。」
「闭嘴。」
「景安每次病重，你都在外院陪景荣练骑射，你现在装什么慈父？」
顾廷舟还要再踢，被差役拖回堂中。
主审官拍下惊堂木，命人呈上侯府旧账。
账上每次购买牵机藤后的次日，都有顾廷舟从公中支给柳如絮的赏银。
这条证据，是我从第四十二箱夹层里找到的。
物件会丢，银钱会花，账上的痕迹却会留下。
顾廷舟瘫坐在地，嘴里仍在说自己不知药有毒。
我走到他面前，拿出景安这十一年的脉案。
厚厚一摞纸落下，砸在他的膝头。
「三百七十二次请医，四十一次病危，七次咳血。」
「顾廷舟，你每一次都知道。」
他的手按在脉案上，抖得无法翻页。
堂外的百姓开始骂，烂菜叶砸过木栏，落在他的侯服上。
柳如絮因谋害嫡子、盗窃嫁妆被收押候审，顾廷舟知情纵容，革职待查。
散堂时，景安站在衙门外等我。
他今日没有咳。
我替他系紧披风，他低声问。
「母亲，他会后悔吗？」
我看了一眼被差役押出的顾廷舟。
「他现在后悔的，只是自己被抓住。」
真正的后悔，要等他亲眼看见，他丢掉的是什么。
【第八章】
顾廷舟被革职后，顾景荣仍顶着世子的名号。
他认定父亲失势只是暂时，带着人闯进苏家庄子，要卖掉三百亩良田还赌债。
庄头不肯交地契，他便纵马踩坏秋苗，还打断了一个佃户的腿。
我赶到时，金黄稻穗倒了一大片，泥里全是马蹄印。
顾景荣坐在田埂上喝酒，见我下车，抬手把酒壶砸在我脚边。
「苏含章，你害我父亲停职，又害我母亲入狱，这笔账怎么算？」
「你脚下的三百亩田，是我的陪嫁。」
「你嫁进顾家十二年，连我都是你养大的，这些田凭什么不能给我？」
他竟把掠夺说得理直气壮。
我示意庄头抬上受伤的佃户。
那人小腿扭成怪异的角度，汗水把头发粘在脸上，他九岁的女儿跪在旁边，一直喊爹。
顾景荣移开视线。
「一个贱民，赔银子便是。」
「一条腿，赔多少？」
「十两够不够？」
我抬手打了他一耳光。
他的脸偏向一旁，酒气混着血腥味冲出来。
「这一掌，替被你打伤的人讨。」
顾景荣拔出随从的刀，刚抬起来，霍昭临带来的王府护院便将长棍横在我身前。
没有甲兵，也没有越制的仪仗，只有持着官府协查文书的庄役。
顾景荣认出领头的刑部差役，刀停在半空。
「我乃侯府世子。」
差役展开公文。
「顾景荣纵马毁田、持械伤人，带走。」
他被拖下田埂时还在叫骂，靴子刨出两道深沟。
当夜，柳如絮在狱中翻供，供出顾廷舟私卖北境军粮的账本藏处。
她以为把顾廷舟彻底拖下水，自己便能减罪。
刑部在侯府祠堂的祖宗牌位后找到暗格，里面有军粮账本，也有顾景荣冒用世子印借下的六万两赌债。
顾廷舟看到借据时，一口血喷在祖宗牌位上。
他撑着供桌，回手打了顾景荣三巴掌。
「我费尽心思让你承爵，你就是这样报答我？」
顾景荣被打倒在地，捂着脸大喊。
「是你说侯府迟早都是我的，是你说苏含章的钱取之不尽，我花几万两怎么了？」
「那不是顾家的钱。」
这句话从顾廷舟嘴里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十二年前，我第一次阻止他动用陪嫁银时，他说夫妻一体，不必分你我。
如今库房空了，债主上门，他总算承认，那不是顾家的钱。
刑部封了侯府。
顾廷舟坐在祠堂门槛上，看着差役一箱箱搬走账册，头发里夹着香灰。
我来认领最后一批嫁妆，他挡在路中间。
「含章，我把剩下的田产都给你，你撤掉军粮案的证词。」
「那些田已经抵给债主了。」
「我还有爵位。」
「很快也没有了。」
他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又扶住门框站稳。
「景安是我的儿子，你就不怕他有一个获罪的父亲？」
「你上折把他逐出继承序列，又亲口同意交生母教养，宗正寺已准他随我归苏氏旁支承祧。」
顾廷舟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他不姓顾了？」
「从你弃他的那日起，他便不必再替顾家受罪。」
我越过他，抱起那只失而复得的长命锁。
背后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我没有回头看。
【第九章】
入冬前，景安的脉象稳了下来。
太医停掉旧药，改用温养方子，他苍白的唇上渐渐有了血色，也能沿着院墙走上两圈。
霍昭临每隔五日来一次，每次只在前厅坐半个时辰。
他带来的不是珠宝，而是北境舆图、兵法残卷和一匹性子温顺的小马。
景安喜欢舆图，趴在桌上能看一下午。
霍昭临便教他辨山势、算粮道，从不因他病过便让着他。
那日景安算错一道行军题，霍昭临拿笔敲了敲桌角。
「重算。」
景安皱着眉算了三遍，终于答对，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他把纸推过去。
「王爷，我若一直算不对呢？」
「算到对为止。」
「你不会觉得我是废人？」
霍昭临放下笔。
「能不能承爵是圣旨定的，能不能站起来，是你自己定的。」
景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后把那张纸仔细叠好。
我站在帘后，喉头被什么堵了一下。
顾廷舟当了景安十五年父亲，从未陪他读完一页书。
霍昭临起身告辞时，在廊下遇见我。
风吹落一片枯叶，卡在他的肩甲边，我伸手取下，指尖碰到冰冷的铁扣。
他往后退了一寸。
「婚书已经备好，你若仍不愿，我今日便带回去烧了。」
「你等了十二年，不觉得亏吗？」
「前六年我怨过自己，后六年我只盼你过得好。」
「后来知道我过得不好呢？」
他下颌绷紧，手背青筋浮起。
「想过带兵砸开侯府，也想过把顾廷舟拖到关外埋了。」
我看着他。
「为何没做？」
「你那时是顾夫人，我若闯进去，毁的是你的名声，也会让你失去景安。」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铜钱。
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是我十六岁那年在城外救济伤兵时给他的。
那时我没认出他，只把身上最后一串钱分给几个伤兵，还骂领军的人连药都舍不得买。
霍昭临便是那个被我骂了半刻钟的领军人。
他留了这枚铜钱十五年。
「苏含章，我求的不是你报恩。」
「我只是想问，你往后的路，能不能留一个位置给我？」
院外传来景安的咳声，我想回头，霍昭临先抬手，又在碰到我之前停住。
「别急，他是在笑。」
果然，下一刻便听见景安与青梧争抢小马缰绳的声音。
我收回脚步，把那片枯叶放进霍昭临掌心。
「让长公主殿下来下聘吧。」
他站着没动，呼吸停了两息。
「你说什么？」
「没听清便算了。」
我刚转身，他扣住自己袖口，硬是没有伸手拉我，只提高声音。
「我听清了。」
屋里的景安和青梧都探出头来。
霍昭临耳根泛起一层血色，站姿却比在金殿领赏时还直。
「明日下聘，是否太急？」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按礼走，少一道都不行。」
「一道不少。」
他大步走出院门，刚跨过门槛，又折回来取落在桌上的佩剑。
景安趴在窗边问我。
「母亲，王爷走路同手同脚了。」
院外脚步一顿，接着走得更快。
我握住袖中那枚被他塞回来的铜钱，掌心被硌出一道浅痕。
这一次，我不是为了找退路才答应婚事。
是我自己想向他走一步。
【第十章】
大婚那日，十里长街铺满红绸。
长公主亲自主持六礼，皇帝赐下金册，准景安以苏氏子身份随母入镇北王府，不必改姓。
迎亲队伍经过旧侯府时，朱门上的封条还没有揭。
顾廷舟因军粮案尚未定罪，被准许回府候审，正站在门内。
他从门缝里看见第一抬聘礼经过，又看见第二抬、第三抬，红漆箱笼首尾相连，走了半个时辰仍望不到尽头。
街边有人高声念礼单。
北境良田两千亩、京中铺面三十间、王府私库钥匙一套，还有霍昭临历年军功所得的封赏，全记在我的名下。
他不是拿这些东西买我。
婚书上写得清楚，苏氏嫁妆归苏氏，王府所赠也归苏氏，任何人不得动用。
顾廷舟听到这一句，猛地推开府门。
「停下。」
迎亲鼓乐没有停。
他冲上长街，被王府仪仗拦在红毯之外。
我坐在喜轿中，听见他嘶哑的喊声。
「含章，我有话与你说。」
轿子停住。
我掀开帘角，看见他穿着十二年前成亲时那件旧红袍。
衣料已经褪色，腰身绷得发皱，袖口还破了一道线。
他怀中抱着一只修补过的药碗。
那是景安小时候用过的。
「我把碗找回来了，长命锁也能重新打一把，侯府的东西，我都还你。」
「你还不起。」
顾廷舟踏上红毯，护卫抬臂拦住他，他挣了两下，忽然跪了下来。
膝盖砸地的声音被鼓点盖住，街边百姓却都看见了。
「我错了。」
他的手撑在地上，指缝沾满泥水。
「我不该让景荣承爵，不该信柳如絮，不该动你的嫁妆。」
「含章，你回来，我把爵位给景安，我遣散所有姬妾，我以后只守着你。」
我看着他怀中的药碗。
「爵位不是你的了。」
今日清晨，夺爵圣旨已经送到顾家。
顾廷舟私卖军粮、纵容妾室谋害嫡子，削爵抄家，三日后流放岭南。
顾景荣的世子册封一并收回，他因伤人和伪造借据，被判服役五年。
柳如絮谋害景安，数罪并罚，发往苦役司。
顾廷舟摇着头，似乎不肯相信。
「我是永宁侯，爵位是祖上传下来的。」
身后忽然传来木匾坠地的闷响。
官差摘下永宁侯府的匾额，金字落进泥里，裂成两半。
顾廷舟回头看了一眼，肩背彻底塌了。
他又爬到轿边，十指抠住红毯。
「含章，我是真的后悔了。」
「你后悔，是因为库房空了，官位没了，柳如絮和顾景荣把你拖进泥里。」
「不是，我想起我们刚成亲的时候，你在灯下替我补官服，你陪我熬过父丧，你卖掉首饰替我疏通仕途。」
他的眼泪砸在红毯上，洇出深色圆点。
「你那时那么爱我。」
「是，我爱过。」
他猛地抬头，眼里冒出一点光。
我接着说。
「可你第一次把柳如絮带回来时，那份情便死了。」
「后来我没有走，不是舍不得你，是景安太小，苏家获罪，我带不走他。」
「我替你管家，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嫁妆，我对柳如絮退让，是为了让她以为我没有威胁，我每年核一遍账，是在找你们留下的罪证。」
顾廷舟的嘴唇抖起来。
「所以这十二年。」
「我不是在忍你。」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把答案交给他。
「我是在等景安长大，等苏家旧案平反，等你亲手写下弃嫡折子，也等一个能把你永远留在身后的日子。」
「你以为我离不开顾家，可从十二年前起，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离开你。」
顾廷舟跪坐在地，口中反复念着十二年。
他忽然抓住自己的头发，额头抵上石板，哭声从胸腔里挤出来。
「原来你早就不要我了。」
他抬头望向我，脸上混着泪和泥，目光已经散开。
「含章，我把那个孩子还给你，你别走。」
「景安不是那个孩子，他是你的长子。」
「对，他是景安，我去向他赔罪。」
顾廷舟挣扎着要站，双腿却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红毯边。
他抱着那只药碗，嘴里一会儿叫我的名字，一会儿叫景安，最后只剩含混的呜咽。
霍昭临骑马来到轿前，抬手示意鼓乐停下。
他没有看顾廷舟，也没有替我发话，只问我。
「还要留吗？」
我放下轿帘。
「走吧。」
鼓声重新响起，迎亲队伍越过裂成两半的侯府匾额。
顾廷舟趴在长街上，看着红轿越来越远，伸出的手最终抓住一把被马蹄踩碎的红纸。
这一次，轮到他留在原地。
【第十一章】
顾廷舟流放前，求见了我三次。
第一次，他送来一封悔过书，我没有拆。
第二次，他托狱卒带话，说愿用余生赎罪，我让人把话原样记进军粮案卷宗。
第三次，他求见景安。
景安沉默半日，决定去一趟刑部大牢。
我陪他走到牢门外，没有进去。
隔着木门，我听见铁链拖过地面。
顾廷舟的声音比大婚那日更哑。
「景安，父亲错了。」
景安问：「你错在哪里？」
里面静了许久。
「我不该废掉你的世子之位。」
「还有呢？」
「不该让柳氏给你下药。」
「还有呢？」
顾廷舟开始哭。
「父亲都要流放了，你还想我怎样？」
景安咳了一声，很快又压住。
「你还是不知道。」
「我三岁发热时，你来看过一眼，因为二弟在外面哭，你便走了。」
「我八岁咳血，拉着你的衣袖求你留下，你说男子不能娇气。」
「我十二岁背完顾氏家训，你答应带我去骑马，第二日却把那匹马送给二弟。」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世子之位，是你有一次把我当儿子。」
牢中只剩顾廷舟粗重的喘息。
景安又说：「现在我不要了。」
木门打开，他从里面走出来，脊背挺得很直。
顾廷舟扑到木栏前，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景安，你再叫我一声父亲。」
景安没有回头。
外面落了雪，细碎雪粒停在他的睫毛上。
霍昭临撑伞等在石阶下，另一只手牵着那匹已经长高的小马。
「城外雪浅，今日能骑一圈。」
景安摸了摸马鬃。
「我若摔下来呢？」
「自己爬起来。」
「爬不起来呢？」
「我在旁边。」
景安牵马走下台阶，又回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
他翻身时腿上没力，第一次滑了下来，霍昭临只托住他的后背，没有把他抱上去。
第二次，他踩稳马镫，终于坐上马背。
少年握住缰绳，肩头落满白雪，笑声撞开牢门里的哭喊。
顾廷舟趴在木栏后，一声声叫着景安。
马蹄却已经往城外去了。
流放那日，顾廷舟戴着枷锁走过长街。
旧日同僚没有一个来送，顾氏族人也躲在门后。
他经过镇北王府时停了停，差役推了他一把。
朱门内传出景安读兵书的声音，清亮，平稳，再没有咳嗽打断。
顾廷舟贴着冰冷的枷木，忽然放声痛哭。
差役拖着他继续往南走，哭声断断续续，最后被风雪吞没。
我站在院中，没有去看。
青梧问我，那封悔过书要不要烧掉。
我把它递进药炉。
火舌卷过纸角，顾廷舟的字缩成黑灰，落在早已无用的旧药渣上。
【第十二章】
开春后，院里的杏树抽出新芽。
景安换下穿了多年的厚披风，骑着马从城外回来，额头全是汗，靴边沾着新泥。
他跳下马时仍晃了一下，很快站稳，把一张兵院入学帖递到我面前。
「母亲，我考中了。」
青梧先叫出声，伸手便去拿帖子，景安举高手臂躲开，两个人绕着杏树追了半圈。
太医在旁边吹胡子。
「才养好几日便骑马，你这双腿还要不要？」
景安立刻站住，低头认错，眼睛却一直往帖子上瞟。
霍昭临从宫中回来，刚踏进院门，景安便把帖子塞进他手里。
「我没有借王府的名额，是自己考进去的。」
霍昭临看完，把帖子还给他。
「弓射差了两分。」
景安脸上的笑垮下来。
「我的手还没养好。」
「明早卯时，校场等我。」
景安嘴上叫苦，转身便让人检查弓弦。
我倚在廊柱旁看着他们，霍昭临朝我走来，从袖中拿出一把钥匙。
「这是王府最后一间库房的钥匙。」
「给我做什么？」
「聘礼单上写了，王府私库由你掌管。」
「我自己的账已经够多了。」
他把钥匙放进我掌心。
「那便锁着，谁也不许动。」
我掂了掂钥匙。
「王爷若要用钱呢？」
「写借据，付利息。」
青梧在杏树后笑出声，景安也低下头，肩膀抖个不停。
霍昭临回头看了一圈。
「明日都加练。」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抗议。
我把钥匙挂到腰间，从账房取来新册，在第一页写下今日日期。
霍昭临瞥见，脚步停住。
「还要记账？」
「自然要记。」
他的眉头压低一点。
「记我的错处？」
我蘸了墨，在日期下写了第一笔。
霍昭临，归府，交私库钥匙一把，无缺。
他俯身看清，紧绷的嘴角终于扬起来。
院外春风卷进来，杏花落了几瓣，一瓣停在账册中央。
景安骑上马，从回廊前缓缓经过，日光落在少年挺直的肩背上。
霍昭临伸手替我按住被风吹动的纸页，没有越过我的笔，也没有替我写下一个字。
我提笔，在下一行记道。
今日风起，景安病愈，杏花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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